破碎的花瓶
(2006年第1期《小说界》)
一
我的朋友静茹正在闹离婚,结果她真的完成了离婚这件庄严而又烦琐的事情。比起结婚来,离婚更具有其使命感。于静茹而言的确是这样的,因为静茹和我一样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并且她还有一个时刻跟随在她身边象忠实的卫士一样的丈夫。他们刚结婚了一年,还没有孩子。一年的夫妻生活应该还是恩爱缠绵难分难舍的,谁都认为,他们该过着甜蜜幸福的生活。因此当我听说静茹要离婚的消息时,我的确感觉有些震惊。
三年前,静茹穿着一件淡粉色连衣裙披着长发跑到我的单身公寓告诉我她要结婚了时,我的震惊同样强烈。我从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也没有看见过她和某一位男士有过亲密的接触,尽管我和她常常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但她还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悄悄地找到了她的归属。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把她当作一颗珍珠愿意捧她在手心里的男人。据说这个男人很有钱,静茹是这么跟我说的,虽然他很有钱,但他依然对贫穷的静茹宠爱有加,他让静茹在一次舞会上与他相识后的短短的一个月之内便决定要嫁给他了。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想必有着势不可挡的魅力。
事实上,这个男人我只见过一次,是在静茹的婚礼上。他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名牌西服象某一种钻在坚硬的壳子里的两栖动物,一张带着深浅不一的皱纹的瘦脸上挂着不可抑制的笑容,带着狂妄而自得的笑容。他的西服口袋里塞着红中华烟打火机和客人们送的礼金红包,鼓鼓囊囊,象在跨间塞了两只小型炸药包,本就不算高大的身材更显矮小萎缩。静茹穿着白色婚纱高跟鞋,头顶上堆着一个复杂的发饰,她站在她的新郎旁边把一张粉嫩的脸笑得如花似玉。他们象T型舞台上的模特和设计师,在一场服装秀行将结束时手挽手上台,微笑点头鞠躬,向观众谢幕。设计师多半是男性,模特,却总是比设计师更显风头,她们以绝对优势的身材让她们身边的设计师相形见拙。
可是静茹还是做了这个比她身高少了两公分的男人幸福的新娘。
婚礼仪式结束后,我就离开了。我对静茹说晚宴我不参加了,我还要去piano bar 弹钢琴,没有人替代我,这是我维以生存的活计。
静茹用一种带着责怪的娇媚眼神看着我大声说:阿妹,是不是我嫁人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婚礼大厅里人声鼎沸,静茹几乎用喊叫的声音说这些话时,我发现我无力反驳。我安静地笑笑,轻轻抱了一下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婚纱的身体,我轻拍她穿着低胸礼物的裸露的雪白后背并且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总是希望你快乐和幸福,因为我爱你!
走出温暖嘈杂的婚礼大厅,夜风乍起,我的手心里残留着静茹后背上粘稠的带着脂粉香的汗水,风一吹,变得冰冷。已经是五月暮春,新娘的热汗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流,而我,却在这几近炎热的季节里的傍晚时分感觉有些寒冷。
那一晚,我独自在piano bar里弹琴到午夜,离那架白色三角钢琴最近的一张小圆桌边没有静茹。以往的夜晚,她总是坐在那里边听我弹琴,边喝着一杯咖啡。偶尔会有一些不同的男人坐在她身边与她聊天,她多半会与人聊到高兴的时候仰起头颅高声欢笑,边笑边看着坐在琴凳上敲击着黑色白色琴键的我,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几乎压过轻柔的钢琴声。
我从未发现过她与任何一位来piano bar喝酒听音乐的男人有慎密的交往,但她还是嫁人了,在我以为我们会厮守着做一对单身女人的时候,她忽然嫁人了。
结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为我在静茹的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表情。当她说“他很爱我,他说没有我他会死的”时,我感觉静茹是一个幼稚却可爱之极的女人。同时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男人也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会嫁给他吗?
没有男人对我说过如此肉麻的话,所以我不用操心我是不是可以嫁人。这么想的时候,我便独自笑,笑到高兴处,便感觉静茹的快乐即是我的快乐,我是为她在笑。然而此刻,的确是我一个人,她已经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以往我们为某一句话某一件事情相视而笑的日子一去不返。
二
可是现在,静茹要离婚了。这一年里,静茹与我的交往不如过去密切,但她还是偶尔会来paino bar小坐,听我弹钢琴。我从未去过她的家,我不想看见那个苍老却不可一世的男人。静茹偶尔与我见面,从未提起过与她丈夫之间的任何故事,因此当我听到她说她要离婚时,犹如听到她要结婚时一样,感觉突如其来而震惊异常。但我依然感觉,这个结果没有逃出我的预料,只是似乎来得过早了。结婚仅仅一年,静茹便要离婚,她可真是一个有魄力和勇气的女人。
现在,我有些明白我为什么总是无法不去喜欢静茹的原因了。她随性而无知,并且缺乏自控力,但她真实,并且果断而勇敢。这是我喜欢的性格,我一直梦想自己也能拥有如此果敢决绝的性格,在我爱上某一个男人时义无返顾地跟着他走,在我厌倦这个男人时,我便毫无愧疚地抽身而出。然而我始终未能做到过,即便爱,或者不爱,我也无法做到勇敢地追求或者果断地放弃。
很久以前,在我还身穿军装把头发梳成一把小刷子的时候,我爱上过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有着修长的手指和健硕的身材,他捏着一根指挥棒站在乐队前显得沉着冷静,他是一个能控制大局的男人,尽管我们的乐队并不庞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这个男人身上还是不可阻挡地流溢出一种运筹帷幄的豪气。
那时候,我只是文工团里的一个键盘手,我常常充当一些独唱或者合唱的伴奏,偶尔参与乐队的合奏。我是一个配角,始终没有在舞台中间表演的时刻。乐团演奏的时候,我和众多的乐手坐在下面看着他手里的指挥棒挥舞出银色的光芒,庞大而齐整的音乐从我们手里响起,他象一只展翅而飞的鹰,在空中自由翱翔,洒脱无比。
后来,他跟着我们文工团的一个漂亮的女歌手一起转业改行了,而我,脱下军装后,依然用我的手指弹奏着黑色白色的琴键维持我平凡而无聊的生计。
那段日子里,我认识了常常来泡吧喝咖啡的静茹。她总是坐在离我的钢琴最近的那张桌子边,身上的服饰艳俗却明朗。她偶尔沉默着听我弹琴,更多的时候,她象一朵散发出浓烈香气的花,令周围那些如昆虫一样的男人流连往返不知所以。但我发现,她从未让这些昆虫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她只是纵情散发着迷人的气味,同时让那群慕香而来的昆虫们不敢靠近。
有一次,她赶走了一个象苍蝇一样围着她转的油头粉面自称某公司经理的男人后对我说:阿妹,我不信任男人,他们真的象苍蝇,他们只是喜欢追逐,他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条鱼上。对,你就是一条鱼,你若是让他们盯上了,他们也许会欣喜满足片刻,但不久他们便会去盯另一条鱼。所以,我绝不会让他们盯上我,那意味着他们将离开我。只有不让他们盯上,他们才会无休止地继续围着你转。
我不知道静茹从何而来如此精辟的言论,这与她显得头脑简单没心没肺的外表不相协调。但我分明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女人,尽管她有些浮躁,有时候甚至浅薄,但我依然日复一日地喜欢她,直到与她形影不离。
可是静茹还是被一群苍蝇中的一只盯上了,一年前,她嫁给了一个貌不惊人但据说很有钱的男人。那几年里,我看着静茹由一个如我一样对婚姻毫无兴趣的单身女人变成了一个家长里短的少妇,而后,这个初为人妇一年的女人,忽然对我说:阿妹,我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我记得那晚静茹打电话给我时天空正下着很细密的雨。她在电话里哽咽着说“阿妹我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时,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剧烈不堪,我想她终于要离婚了我的最好的朋友静茹要过单身日子了。
我在三岔路口等她,直到看见她红肿着眼睛从三轮车上跨下来,掏出两个硬币付给三轮车夫。细雨把她的头发淋得满头碎珠,她的圆脸稍稍肿胀短头发夹在耳朵后头提着小皮包迈着小碎步向我这边走来。本来我是站在原地等她过来的,但我看到她似乎刚刚号啕过一般显得楚楚可怜,因此我跨前一步迎了上去,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撞在我的胸口大哭起来。我轻拍她的后背喃喃地说你离婚吧离了干净,一个人也不怕还有我呢你放心去离婚吧。
我想世界上很少有人会劝自己的朋友离婚的,但我很喜欢在做每一件事情时反其道而行之。去年的春天,当静茹告诉我她要结婚时,我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我说“你去结婚吧,你结婚了就知道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多快乐。”
我反对静茹结婚,并不是我贬斥婚姻,我只是认为静茹和我一样,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不合适结婚的。只是我们的不同在于,我无法与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我爱过一个男人,现在,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我愿意与他写下终身契约爱的男人,所以,我拒绝婚姻。而静茹,却是无法专一地去爱某一个男人,即便用婚姻的形式,也无法捆绑住她。我们犹如两条习惯于在水里呼吸的鱼,被网罗到岸上之后不久便会窒息而死,于静茹而言,婚姻,就是把她这条幼稚无知的鱼隔离了水源的网。因此我在静茹徘徊于婚姻破裂的边缘时对她说你还是离婚吧离了干净。
她在我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对我陈述她想离婚的理由。我打断她冗长的关于她那个老气横秋不可理喻的丈夫如何专制而小气如何粗俗而老态如何坐吃山空的抱怨,我对她说什么时候要我帮忙打电话给我,现在你需要放松一下,我们去喝杯咖啡。
于是我搂着静茹圆润多肉的肩膀走向了piano bar。
三
那是一个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白色三角钢琴的幽暗的房子。我喜欢这个酒吧,因为在那里我每天都可以找到一种处于热闹中的孤独感,这种孤独对我而言极为重要。每日我都会在其中看到自己热情沸腾的内心世界被冷酷的外表包裹着行走于这个黑色房子里的白色钢琴周围。我常常紧绷我的脸皮并且半边脸被长而黑的头发遮住,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在我专心于钢琴的弹奏时不必看到我的头发以外的视点。我一直认为我的这一点点嗜好并不意味着我是一个怪癖的女人,我只是在静茹结婚以后变得更为独立,或者说我仅仅表情冷漠习惯于沉默而显得与别的女人不尽相同。
九点一过,piano bar的客人开始陆续进来。我抬起坐在冰凉的板凳上同样冰凉的臀部,拍拍静茹的圆脸然后走到钢琴边开始我今天的工作。静茹喝咖啡时是皱着眉头的,此刻,我的嘴角边却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想为我的朋友弹一支欢快的曲子,但现在,静茹正沉浸在即将离婚的悲伤中,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白色瓷杯,卷曲的头发象一只豪华的鸟窝,带着故意为之的凌乱。
我从内心牵出一点情不自禁的喜悦,静茹悲伤着,我却暗自快乐,无法明晰这快乐的根源,却愿意为她演奏一曲。也许,我预感到,我和静茹,我们又将开始相互厮守纠缠的单身生活,我是在为此而快乐?
我在幽暗的光线中弹奏着一支随意而就的曲子,指法错误百出,音乐仓促踉跄,可是没有人听得懂。有几位自觉颇具艺术感觉的人窃窃私语说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没有听过。这时我就在心里大骂他们“狗屁”,他们当然不会听过这个曲子,这个曲子是我为静茹的即兴演奏,只要静茹喜欢,我便愿意就这么弹下去。
我坐在钢琴前低垂着脑袋,我的长发几乎把我的脸全部淹没,我不知道我的手指在琴键上盘亘滞留了多久,总之我似乎是忘记了时间。当我终于把手指停顿在一个大三和弦的结束音上时,我发现,静茹并没有在听我为她弹曲子。我在头发缝隙中看到静茹旁边坐了一个人,他叫史帝文。他是paino bar的常客,现在他右手拿着一根调酒棒把面前的一杯screw driver搅了又搅,冰块之间相互碰撞的咔嚓声我听得极为清晰。桌子上有一碟切成薄片的柠檬,这是史帝文的特殊爱好,他喜欢在喝screw driver的时候配一盘生柠檬片。现在,他喝完一口酒,放了一小片柠檬在嘴里,然后对着静茹说话,很轻很轻几乎是耳语。我看到静茹开始笑,她竟然露出了笑,并且脸上升腾起两团羞涩的红晕。
史帝文好象很兴奋,静茹笑了,于是他也在那里仰身大笑。这个留着长头发的男人笑完之后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柠檬片,一边看向我。视线相遇,他对着坐在琴凳上的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无心且无辜的样子。
我合上钢琴盖子站了起来,走到静茹身边,我对静茹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史帝文,画家。
然后我坐下,静静地喝起了自己的矿泉水,没有再看一眼静茹和史帝文。
其实根本不用我介绍他们已经在那里谈笑风生了,静茹一改来时的沉默忧伤,变得如过去一样顾盼生辉说话不止。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许静茹陈述的离婚理由并非是全部事实,她在骗我。
我又回到钢琴边弹了几支曲子,然后我向老板请了假,我说我头疼欲裂我必须走了,然后我没有向静茹告别便独自步行回家。
大街上灯火辉煌人流如潮。以往我总是在piano bar里工作到半夜以后才回家,象今天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因此看到满街的人流我几乎对这个我每日置身于其中的城市感到陌生。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霓虹灯下的每一个人都扯着嘴角笑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许多男人为身边的女人买一杯可乐或者一个哈根达斯冰淇淋,我掏钱为自己也买了一个。我想如果静茹在我旁边我会为她买一个,可是现在她正和史帝文在piano bar里畅谈。我不希望去打扰他们,正如我不想打扰这满大街兴致勃勃的人群一样。我该感谢史帝文,他让静茹忧伤的心情变好,他让我在这个城市的半夜之前有机会随着人流浏览一家又一家的商店的橱窗。
静茹是一个容易被他人感染情绪的女人,我非常了解她,因此,史帝文的出现让本来沮丧的静茹变得快乐是极其正常的。但这快速变化的情绪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事实?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静茹还是我喜欢的静茹。是的,我一直保持着对她的喜欢直到她结婚了有了丈夫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她。所以,我愿意她快乐。
大商场前嘈杂喧闹的声波充斥耳膜,我手持一支圆锥型的冰激凌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仿佛要去赶赴一场至关重要的约会。事实上我是丢下了我那份必须在夜晚进行的工作而茫无目的行走在大街上,无聊之极。我忘了用舌头舔手里散发出甜腻芳香的冰激凌,乳白色的奶油开始融化,黏稠的汁水流淌而下,沾了我一手。
忽然感觉索然寥落,在如此繁华的城市里,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品尝寂寞和落拓的感觉,并且无法走出这种灵魂的困境。
四
第二天静茹没有来找我,白天我蜗在家里上网聊天听音乐,我一直在想静茹昨夜回家后是否和她丈夫和好了,也许心情好了就不会再想到要离婚。但我心里隐约感到我是希望她离婚的。
我的电脑和音响都开着,我坐在一块羊毛地毯上喝一杯自己煮的黑咖啡。这块羊毛地毯是半年前史帝文到新疆去买回来送给我的。他不远万里扛着一卷五颜六色有着繁复花纹的红色地毯敲开我的家门时我正在刷牙,我穿着睡衣嘴里咬着牙刷听到一阵巨大的敲门声。我含着一嘴清凉的牙膏泡沫打开屋门,看到一个满身灰尘疲惫不堪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史帝文!他弯拱着腰背,一卷厚重的地毯几乎压垮了他的肩膀,除了这块地毯,史帝文的背上还有一个画夹和一个简单的双肩旅行包。
我给他烤面包我说你这个笨蛋你不可以让邮局寄回来吗,你扛着一卷地毯在街上走你象个搬运工你知道吗?
史帝文看上去风尘仆仆,长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水淋漓的额头脸颊以及脖子上。他说阿妹我想你我扛着地毯就象扛着你,不过你肯定要比这卷地毯柔软多了。说着他走过来扯掉我夹住长发的粉红色发卡,我的头发立即象瀑布一样倾泄而下。当他发疯一样亲吻我的嘴唇时我感到我的舌尖让几丝头发勒疼了。我说“史帝文你好脏,快放手,去洗澡……”
史帝文非但没有放手,相反以更大的力量搂抱住我,他死死地拽着我,用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堵住我的话。我闻到他口腔里有那种叫“screw driver”的鸡尾酒和清新甘冽的柠檬香,弥漫了整个味觉神经。即便是在他长途旅行归来时,这种我最喜欢的柠檬香气依然充满了他的口腔。
我爱柠檬,我爱史帝文!
后来我们就在史帝文扛回来的地毯上作爱。史帝文是一个画家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很邋遢很丢三落四,但是在地毯上,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爽洁。当他与我融为一体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阿妹,丫头,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块地毯给你了吧。
于是我们的游戏更为疯狂更为细致或者说是一种探根寻底。这样认真的投入我还从未有过,我感到累极了但我好象又喜欢这种累的感觉。当我的身体到达无与伦比的高山之颠时,我咬着史帝文的耳垂轻叫着“史帝文,我要飞,带我飞————”
史帝文笑了,从头至尾他一直在笑,但我看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并且他从旅行包里掏出一种白色药丸扔进嘴巴吞了下去。他说阿妹你让我心跳加速你过来听听。我趴在他胸口,我听到那里有一群兔子在奔跑,而且方向不一脚步杂乱。
后来,我就这样趴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醒来时史帝文已经走了。他给我留下一张字条,他说:阿妹我去画院报个到,晚上到piano bar听你弹钢琴。
我赤裸着身体为自己煎了一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然后又赤身裸体地坐在餐桌上吃完这些东西。地毯上史帝文的一支钢笔躺在我的肉色雷丝花边睡衣里,画面极其暧昧,让我想到颇为放荡的场面。但我并未因此而有丝毫不洁的感觉,因为我爱他,这个有些桀骜不逊、有些自我随性同时又柔情无限的男人。他出现在piano bar里的时候,正是静茹刚结婚以后。那段日子,我以形单影只的形象过着我千篇一律的单调生活。史帝文出现了,他坐在静茹过去常坐的那张离我的钢琴最近的桌边,他翘起健硕的长腿用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专注地听我弹钢琴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个手捏银色指挥棒的男人。于是,我似乎很轻易地爱上了这个握画笔的男人,他们身上有着类似的艺术气质,偶尔表露出孩子气的顽劣,随心所欲,却充满不羁的魅力。只是,史帝文是画家,另一个,是乐队指挥。
尽管史帝文常常忙碌不堪,但我依然愿意接纳他。他总是在我预料不到的任何时候去周游世界,我好象永远也无法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里。他总是背着那个破旧的双肩背包和画夹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会象幽灵一样忽然站在我的单身公寓门口。他说他去找灵感了,画画和任何艺术创作一样需要灵感,他说他如果呆在城市的画院里闭门造车,他的画面将会停留在媚俗而低级的层次无法进取,所以他必须要出游。我的单身公寓,就是他每次出去寻找灵感后回来停靠的驿站。
仅仅是驿站,而不是归属。
我常常迷惑于他对“驿站”或者“归属”这些词汇的理解,这个流浪的男人似乎不需要家。他喜欢过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尽管我对他敞开家门,他可以随时进入我离群索居的单身公寓,但他依然无法在我这里停留住他的脚步。
爱情是什么?是占领一个人,亦或是占领一颗心?我无法确知我到底占领了史帝文的什么,我只知道,他是我爱上的第二个男人,似乎仅此而已。
我接受了一个始终身处流浪中的男人。每次出游前,他从不会预先告诉我,甚至他自己也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他就忽然背上包和画夹动身走了。但他每次回来总会给我带来一样礼物,比如一条蜡染裙子或者一个西藏手镯。
那次他就给我扛回了一块红色的有着繁复花纹的新疆地毯,自那以后,史帝文不用敲门就可以用我给他的钥匙打开我的房门。我就在那块地毯上迎接他直到他再一次离开我去远游。
五
静茹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情和我商量,我想了想说那就去洗个桑拿吧。
下午我在洗浴场见到静茹时发现她竟然脸色红润面带桃花,与那天晚上红肿着眼睛从三轮车上下来时的静茹判若两人。我猜想也许静茹不想离婚了,她和她的老公和好了。
蒸汽弥漫的桑拿屋里静茹多肉的身体在我眼前一览无余,当然我也与她一样毫无保留一丝不挂。她拿着毛巾为我擦背,动作缓慢不痛不痒,有些心不在焉。我闭着眼睛趴在长条椅上,木板壁上挂着温度计,红色水银柱急剧飚升,直到在三十六的刻度上停滞。静茹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力量越发减弱,嘴里,却发出的抑制不住的零星笑声,是那种一不小心溜出嘴皮子的笑声。
这个情绪化的女人,几天前,她还在为即将去选择离婚而痛苦不堪,此刻却不知又为了什么而如此快乐了。我翻身侧躺,我看到她的大眼睛在水雾中晶亮闪烁,象两杯加了蜂蜜的水,散发出粘稠而甜蜜的光芒。只有恋爱中的人,才会有这样充满暧昧妖娆的眼神。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我的表情很严肃,我并不是想打听她频临破灭的婚姻变况,我只是想知道她要离婚的真正原因,因此我极其认真地看着她说:静茹,你还离不离婚?
静茹打了一下我的屁股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她倒在我身边笑得前仰后合,在她的笑声中我隐约听到她说婚当然要离我现在要告诉你另一件事情。
我的眼睛睁不开,屋里太热了我的心脏跳动得很剧烈我喘不过气来我要出去。我站起来奔向外屋,脚步踉跄,木板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脆响。静茹紧跟在我身后跑出来,嘴里继续追问:你觉得怎么样他这个人不错对我很好……
我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开始跪在地上呕吐。我的皮肤上布满水珠,我不知道这是从我体内逼迫而出的汗水还是蒸汽遇到冷空气后凝结而成的。静茹轻轻拍着我的背部说:你缺氧了,快躺一下吧。
她扶着我躺在一张铺着白毛巾的浴床上,她用她小巧的肉手抚摩着我的肩膀,我的头枕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她微黑的皮肤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臀部的曲线丰硕饱满。在她身边,我象一只骨瘦如柴的猫,她抱着这只猫轻轻爱抚着她,这只猫在她身上安静地躺着,用它弥漫着温暖和迷惘的眼神看着这个有着强烈倾诉欲望的女人嘴里发出的滔滔不绝的话语:
阿妹你不知道他的画有多好,他那么高大,还留着长发,这么帅气潇洒。他说象我这样的小女人最适合他,宠着他爱着他,让他做皇帝做老爷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他竟然喜欢小女人,嘻嘻……
肠胃一阵恶心,想呕吐,但胃里的食物已倾囊而出,没有内容可以倾倒了。静茹继续说,竟是有些眉飞色舞:“她比我老公强多了,外表首先是无法比的,他还很有才气,我那个老公除了钱还是钱,把我也当作钱看管得死死的……”
“就是因为史帝文,你才要离婚?”我打断她忘乎所以的叙述,用轻弱的声音对她说: “静茹,史帝文有心脏病。”
静茹甩着她那头湿漉漉的卷发说:我知道,他有心脏病已经好多年了。
我无言以对!
那天回家后,我把史帝文送给我的红色羊毛地毯卷起来扔进了地下室,我的小块木头铺的地板露了出来,我穿着拖鞋在上面踢踏走动,我不再光着脚板,我想我也不会再在我的这间屋子里迎接史帝文,还有,我也不用再为史帝文准备那种叫“硝酸甘油片”的白色药丸了。
那天晚上我去piano bar没有见到史帝文也没有见到静茹,也许史帝文又去周游世界了。在我很轻松地弹奏一段舒伯特的小夜曲时,我发现其实没有史帝文这个世界也很好。
简单而优美的曲调在我指间流出来,幽暗神秘的空间人头撰动。我喜欢这个环境,一如喜欢搂着静茹的肩膀走在无人的半夜以后的大街上一样。我一直以为我爱着史帝文,然而,当一些真相袒露于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要与静茹争执什么。我爱paino bar,我爱静茹,我不想让静茹知道我和史帝文之间的关系,我可以拱手相让,我宁愿不要史帝文,也要让静茹爱我如我爱她一样永远不会分开。
六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用一支黑色水笔写一封信。信是写给史帝文的,我想告诉他,请他把这间屋子的钥匙还给我,还有,以后,我不会再等他,我也不会因为静茹而责怪他,如果静茹能给他安定的生活,那样,于我而言便是安心了。
好久没有用笔写字了,我已经习惯于敲击钢琴或者电脑的键盘以至于几乎忘记了怎样用三根手指捏一支笔,因此当我写下“史帝文你好”这几个字时我自己也难以辨认我到底写的是什么。可是我今天要用笔给史帝文写信也不是因为静茹正在用我的电脑上网和一个叫wolf的人聊天.我只是想拿一支笔在手里,我的手在白纸上移动这样显得有一些怀旧,并且我真的可以在写点什么的同时想点什么。而我的手在写我的心里的确在想史帝文收到这封信后会怎样,沮丧、失落、激动、暴跳如雷,亦或,仅仅是平静?这个结果是迟早的,只是我并未想到我和史帝文如此之快地走到末路,是因为静茹。
静茹果然离婚了,一个月便速战速决。她放弃了所有的财产,她说那本来就不属于她,她向来追求的是精神上的情投意合,而非钱财。为此,我觉得很奇怪,如果不是为了钱财,她与那个男人结婚又是为了什么?但是她毅然放弃钱财走出婚姻的决然举措,还是让我对她充满敬意和爱怜。这个女人,终是我喜欢的。
静茹离婚了,她又开始每天到我的公寓来,与我过着简单而安静的单身女人生活。比如此刻,太阳隐没于云层之后的一个下午,我斜依在沙发上用笔写字,她正坐在电脑前打着生涩的英文。她在聊天,和一个叫wolf的自称很威猛的男人用所知甚少的英文单词拼凑着半通不顺的句子聊得不亦乐乎。
静茹在这时候的表现,通常被我理解为一种幼稚的浮夸。但我并未因此而看轻她,我依然觉得她是可爱的,因为幼稚着,所以无知而天真,也因此可爱。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不断滚动的屏幕,偶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有时候撇嘴,又是不屑一顾的表情;甚至忽然哈哈大笑,旁若无人,快乐之极。
就如现在,静茹忽然爆发出一阵爽脆的笑声,笑里带着一点点骚动。她回过头冲着我说:阿妹这个wolf好无聊,他竟然问我是否尝试过网上作爱。
我继续低头写字,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嘴里却对静茹说:你告诉他你正在看一部色情影片,你问他能不能演得比影片更精彩。
静茹一边笑一边把这些话打上去并且饶有兴趣地等待着wolf的回复。
我放下笔和纸,抬头看着她的侧影说:静茹你寂寞吗?
静茹摇了摇头继续打她生硬的英文。我走到她身后,伸出我消瘦的手臂环绕住她圆润的肩膀。我在她的耳垂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静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仰身靠在我的怀里。此时我看到屏幕上那个叫wolf的假洋鬼子打出一行英文:FUCK YOUR MOTHER!
我伸出手指越过静茹的身体在键盘上飞速地打下:你他妈的装什么洋蒜,用中国话骂人爽多了你不知道吗?
wolf吓跑了,屏幕上显示:该聊客已离开。
我和静茹倒在沙发上大笑,静茹搂着我说:阿妹你真厉害!
忽然有一种悲伤油然升起,无以名状。
就在那时侯,我和静茹同时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们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房门被打开了,史帝文站在门口,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编制精美的篮子,一看就知道是杭州产的竹篮。他失踪了一个月,原来这回他是去杭州游山玩水了,现在他回来了,如以往的任何一次出游归来一样,他带着一样预备送给我的礼物,用我给他的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对,此刻他手里的那只杭州竹篮,一定是他带给我的礼物。可是现在他正看着我和静茹,目光呆滞却稍带惶恐。静茹站在我的身边疑惑不解地看看史帝文又回过头看挂着阴冷脸色的我。
我无法解释史帝文怎会有我房间的钥匙,我无法面对静茹,尽管这一些都不是我错,但我依然感觉无地自容,因此我转过身走到窗前并且拉开窗帘。我已经好久没有拉开窗帘了,太阳一瞬间射进屋子我竟然不甚习惯。窗外远远的马路上有一辆卡车开过,车屁股后面拖了一股巨大的尘埃,让阴霾的天色更显苍茫。我的玻璃窗已经好久没有擦,那上面已经有隐约的点滴泥浆。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连自己也管不了我更管不了城市的环境污染问题,即使我身边正在发生着两个女人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或者一个男人同时占有两个女人的故事我也无能为力,因此我只能站到窗前看阴涩天空下惨白的马路,和马路上飞扬的尘土。
屋里安静极了,我身后的两个对视的男女象被按了暂停键的录象片一样突然定格无声。这静谧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然后,我听见静茹在我背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史帝文你这个混蛋,我为你离婚,你居然骗我!
我回头,看到她正抱起钢琴上一个青花瓷瓶往史帝文身上撞去。史帝文想抽身而出已经来不及,他伸手挡了一把静茹,静茹倒在史帝文身上,手里的花瓶掉下地摔成了碎片。史帝文跨前一步,我想他是要上前抢救花瓶。我已经说过史帝文是一个画家,他酷爱各种各样的艺术品并且这个花瓶是他一次去景德镇远游时给我带回来的,因此我认为他抢前一步是为了接静茹手里正要砸下的花瓶。结果是他比静茹慢了一步,静茹撞倒了他,花瓶摔碎了,他也沉重地摔了下去。之所以说沉重是因为我听到很沉闷的一声巨响,然后我看到的就是史帝文倒在青花瓷瓶碎片中的样子。
他象一只中弹的巨兽一样躺在地上,他没有再起来,史帝文死了。
追悼会那天来了许多画院的学生,而且多半是女学生,据说,她们都崇拜并且热爱着这个生前以浪漫和热情著称的极具艺术风度的男人。现在,他躺在那块有着繁复花纹的红色地毯上表情平和,就如他在paino bar里静静地喝一杯screw driver,捏一片柠檬放进嘴里,并且悠闲地闭起眼睛听我弹钢琴一样安静随和。那块新疆地毯是我要求铺在他身下的,我把它从地下室搬出来并且裁成几小块迭起来正好垫在他身下。我想史帝文喜欢女人就让他带上这块地毯去寻找他的女人吧。
静茹的惊惶使她看起来丑陋不堪,事发后她一直躲在我身后问我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她拉着我的手看一眼躺在那里即将变为灰烬的史帝文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的。
我紧紧抓着静茹冰凉颤抖的手,沉默无言。
医生说史帝文死于过度劳累缺乏睡眠导致的心力衰竭,他是倒在我的屋子里死去的,在他身上医生拔下了多块青花瓷碎片。
现在,我要照顾静茹了,我想,也许是一辈子。
七
我不喜欢撑伞,因为怕麻烦。在雨还没有大到淹没视线的情况下,我从不用伞遮住天空。静茹说:“阿妹你是一个浪漫的女人。”说着很暧昧地看看我,然后吃吃偷笑。
我安静地走在雨里,就如一支安静地开放在冬天里的残存下来的黄色野菊花。静茹走在旁边,她撑着一把很小的雨伞,粉紫的兰花开满了伞面。
冬天的雨无止无尽地把灰色的烟雾撒向地面,我轻轻推开静茹伸过来的很小的伞,并且我看到她的圆脸上很大的眼睛在粉色的花伞下闪烁着幼稚的光芒。我在雨雾中对她微笑,我说静茹你喜欢我吗?
静茹开始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阿妹你好可爱,她尖细的声音传得不远,因为细雨挡住了声音的传播。她就那样掩着嘴巴,笑得不可抑制,因此我更加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天真和不可救药。
然而,我离不开她,与她一样,在我们的生命中,谁也不能缺少谁。
一年前静茹离婚了,她只身来到我的单身公寓,我和她,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急风暴雨般的感情变故。因此当我决定我要照顾静茹的时候我想我是在赎罪,因为,我的画家史帝文在爱上我之后又爱上了我的朋友静茹。
静茹为了他而离婚,可是史帝文死了。
于是,我决定要照顾静茹,甚至是一辈子。
在这以前,静茹一直留很短的卷发,而我,经常披挂着一头如风中柳枝一样又密又长的头发在外面行走。后来,史帝文死了,我就把我很长的头发剪掉了。
美容院的阿其说:“阿妹长发很好,为什么剪掉?”
我只是笑笑,苍白的脸掩在黑色的长发里面显得鬼魅阴森。
阿其用他那双男人少有的柔软的手抚弄着我的头颅,我在他修长的手指下面昏昏欲睡,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彻底地休息过,自从史帝文死后。
那天,阿其给我剪了一个板寸,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镜子中有一个大眼睛很瘦的女人在看着我,我想也许她经常到piano bar来喝咖啡,因此她认识我。
于是我对她点头示意并且微笑,在她做了一个与我完全一样的动作后我忽然醒悟,镜子里的女人,就是我。
走出美容院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在不可抑制地想念史帝文,那个经常背着画夹风尘仆仆地冲进我的屋子的男人,想他揉乱我纷纷扰扰的长发,并且亲吻我被头发遮挡的额头时响亮的声音,就如雨点掉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史帝文的亲吻,密密麻麻地侵蚀着我那一时刻的整个灵魂。
可是现在,史帝文死了,因此我把头发剪掉了。
回到我的单身公寓的时候,静茹正为我擦拭那架黑色钢琴,她用一块柔软的白色纱布一个一个琴键抹过去,钢琴发出由低至高的音阶的丁冬声。
我在她身后说:“静茹,你回头看看我。”
静茹回头,她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走到我面前,我看到她的眼眶里涌出许多疯狂的眼泪。她伸出她的手抚摩着我很短的几乎象男人一样的头发,然后一边哽咽一边说:阿妹我知道,我终于想明白了,史帝文爱的是你。
我张开双臂拥抱住静茹,她在我的胸前很放肆地哭泣着,而我,只是安静地倾听她的哭声,我想我学会了史帝文身上的一种性格——宽厚冷漠的关怀。史帝文教会我,而我,却以此来对待所有的人,包括静茹。
八
自那以后,静茹又开始慢慢地恢复她乐观易感的生活态度,她依旧是一个容易情绪化的女人,而我,却开始沉溺于网上聊天,并且我为自己起了一个具有浓烈的风尘味的名字。在那个虚拟世界,我叫“pink lady”,如果翻译成中文的话,叫粉红色的女士,而我,一直把自己叫做“红粉佳人”。
我承认我经常在网络上勾引那些涉世未深的大男孩,等到他们开始几乎每天都在网上等我的时候,我就忽然消失了。
每天晚上,我依旧去piano bar弹钢琴,我不会因为史帝文死了就什么也不做了,我要生活,静茹也要生活,即使我们曾经有过多少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我依然用我瘦削的手指去弹奏很美的音乐,寥以度日、借以生存。
当我坐在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前用我的手指敲出流水的音乐时,我常常产生一种幻觉,我看到离钢琴最近的那张小圆桌旁,史帝文正坐在那里眯眼倾听,他的面前,是一杯加冰块的screw driver和一碟切成薄片的生柠檬,那是一杯用俄罗斯烈酒vodka调制的金黄色的酒。史帝文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嘴里嚼加盐的柠檬,听我弹琴到后半夜,然后陪我从piano bar回到我的单身公寓。在我打开房门后的瞬间,他会忽然把我抱起来,我的双脚腾空着,象一只眩晕的鸟在黑夜中失去了方向。我尖叫着史帝文放下我,放下我。但他我依然紧紧搂抱着我,然后,我感觉自己插上了翅膀,轻盈地飞起来、又掉下去,掉到柔软的激情之水中,然后,我就品尝到了他嘴巴里那股熟悉的酸甜的柠檬味道。
后来史帝文在我的屋子里死了,静茹一直觉得是她害死了史帝文,可是我知道,史帝文迟早会死的,比我,比静茹,都要早。
我爱柠檬,我爱静茹,我,爱史帝文,史帝文、史帝文……
现在,当我弹完钢琴走在从piano bar回家的路上时,总是喜欢独自看有星斗或者月亮的夜晚天空,亦或,我在那一时刻总是想到史帝文的柠檬味道的口腔里温热潮湿的气流背后无限的引诱着我的欲念。在这样的夜色中独自行走,我常常会停下脚步,把头仰得很高很高,我展开双臂,围出一个宽大的怀抱,我在凛冽的夜风中仰首奔跑,强烈的气流迎面扑来。就这样,犹如长上了翅膀,展翅飞翔,天旋地转,气喘吁吁,嘎然停止……一头栽倒在某一个花坛边或者某一家商店整夜通明的玻璃橱窗前,再看这个夜色中的城市,犹如梦中世界,竟是混沌一片。
我在体验一种生命游戏,我相信,史帝文活着时的生活状态,如我此时的仰首奔跑一样,有着漫天星斗的目标,浪漫随性,却毫无方向感,直到跌倒在自己制造的陷阱中,昏眩不堪。
回到寓所,我便无聊至极地游弋在网络世界,在这个东方的繁华城市的后半夜。这种时候,我总是能听到静茹轻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许久。
在我的聊天工具里,挂着无数个男人的头像,比如大胡子威廉、厨师大卫、大学生乔,或者,股疯子威克。每天从piano bar回到家,我总是选择其中的一个来消磨我无法入眠的后半夜。我的空寂的屋子里键盘的敲击声清澈而弹性,我想也许,后半辈子,我可以割去声带,因为我不需要说话。除了用手弹钢琴赚钱以外,我还用我的手打字,我与任何没有影象的人交流的时候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还有,我用我的手指夹着香烟。我承认我不会抽烟,我只是喜欢把我的手用到及至,感受让青烟缭绕时我眯缝起双眼的那种闲散和颓废。或者说我是刻意地去创造一种消沉,与此同时我却体会到一种美艳动人、来自内心的孤独享受。因此当我独自坐在电脑前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可以抽一支烟,然后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以无声的对话廖以度日。
九
回忆史帝文,是我和静茹在一起时做的最多的事情。每次静茹洗完燥用大浴巾裹住丰满的身体靠在我坚硬的肩胛骨上的时候,我总是在想,静茹确是习惯于靠在谁的肩膀上的。
那种时候,我们谁也不说话,我可以闻到她头发里散发出柠檬香波的味道,这让我想起史帝文的亲吻,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静茹和我一样喜欢柠檬。我们用柠檬香味的空气清新剂,用柠檬黄的窗帘遮挡住灰色的天空,我们还喜欢用柠檬代替醋做调料,做最简单的炒饭时也会加入切碎的柠檬丁。我们偏执地爱好着这种口感酸涩却散发出好闻的香味的水果,犹如我们同时爱着一个具备美好的外表和浪漫的天性的男人,然而这个男人的内心,却有着我们无法抵达的深邃。
在爱情之路上行走的我,总是以失败告终,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爱上史帝文?这种时候,我便伸手把坐在我身边的静茹轻轻揽住,然后她就开始如梦呓一般絮叨她和史帝文的过去。那段往事的背后,还有一个阿妹,可是静茹在叙述的时候总是忘记,她总是说阿妹,史帝文答应我要和我结婚的,阿妹,如果史帝文不死,也许我已经是他的太太了……
静茹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她似乎忘记了史帝文在打开我的房门时那一瞬的惊惶,她沉浸在对一种两情相悦的爱情生活的假想中忘乎所以拔身不出,她根本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以及我和史帝文曾经有过的一段为她所不堪接受的过去。我确信她是想通过对爱情盛事的回忆冲淡最后的挫败感,她曾经为了史帝文要离婚,可是事实上,史帝文已与我有约在先,一切在她看到史帝文用钥匙打开我的房门时真相大白。但静茹依然会在洗完澡后用大浴巾裹着自己丰满的身体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向我絮絮叨叨地诉说她和史帝文之间的情缘片断。在听她说这一切的时候,我总是抿着嘴巴,眼睛里的悲哀不可抑制,嘴角,却有笑意。静茹的叙述告一段落时,她会看看我的脸色,发现我正平静地注视着她,她便会说:阿妹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如果你是男人的话我就嫁给你。
是,我不是男人,我的确是一个女人,无法改变。就如我希望史帝文对静茹从未有过任何承诺一样,这是一个虚假的幻想。
静茹每周一次去阿其的美容院伺弄她那打着很细小的卷卷的头发顺便让她那张圆脸蛋在阿其那里做一次美容护理。而我,却一直不喜欢让阿其店里的那些服务生来伺弄我的脸。现在我更没有必要常常去做发型,我的很短的板寸在我瘦削的脑袋上缓慢地生长着,我不需要象静茹一样每周都去阿其那里。
我好象已经说过了,阿其是一个男人,一个长着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的眼睛和细腻的白皙皮肤的男人。阿其看上去不算年轻,但有着运动健将般的身材。阿其的顾客都是时髦女人,比如静茹,或者,以前的我。进入冬天以后,我在阿其那里修剪了一个板寸,至今没有再去过美容院。
很久没有见到这个男人了,那家装修豪华生意不错的美容院,是我多年以来唯一去修理我那一头散碎的黑色瀑布般的长发的地方。若说,如此专一地只进一家美容院,是因为阿其的手艺,不如说,仅仅是因为阿其本身。他修长的身体站在宽大的皮质靠背椅子后面,伸出细长的手指抚弄坐在椅子里的女人的头颅,那样子显得温厚体贴,却有着独特的个性。他的微翘的臀部就象随时准备起跑的黑人运动员一样健壮而有力度。在没有客人的时候,阿其总是点燃一支烟,很多时候我在走过美容院巨大的茶色玻璃门的时候,看到阿其正吐出一个或者多个烟圈,烟圈飘过他高挺的鼻子,他把头向左偏了偏,细长的眼睛被长致肩膀的头发挡住,然后,烟圈继续上升,散开,阿其的脸就被那种青色的烟雾遮掩了,朦胧而具有清晰的忧伤。
静茹第一次是由我带着去阿其那里的,此后,她就对阿其的手艺报予绝对的信任。第一次看见阿其,静茹就在修剪完头发后走下美容院的台阶时迫不及待地对我说,阿妹,这个男人很性感,你看他那两条长腿多么迷人。
我笑了,静茹总是这样容易被一个人的外表左右她的喜怒,从来都是这样。
阿其的美容院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他和一个很有名的叫秧子的明星的照片,时下的许多象裹脚布一样长的电视连续剧里,常常有秧子咧嘴笑出一个小虎牙的大眼睛瓜子脸出现,拍下这张照片的时侯,阿其还在一家电影公司做专职发型设计师。
每次我去修理头发,总是看见有着一双大眼睛的秧子和阿其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我,背景是一片黄色的沙漠和沙漠里成队的骆驼。秧子穿着蒙族女人的长袍戴着皮帽子,她站在阿其身边张嘴笑着,笑得清醇可爱,那颗虎牙在沙漠中的太阳底下闪烁着洁白的光芒。那时侯,秧子的眼睛里,还看得见一种叫做淳朴的东西,她还会在她的化妆师阿其为她创作完一个影视艺术形象后与他并肩留下一张相片。可是后来,阿其离开了电影公司,他开了一家美容院,在这个地段,阿其的美容院因手艺超群、品位高尚而独树一帜,生意很好,但依然只能看见阿其萧瑟的微笑和半夜生意冷清时分坐在茶色玻璃后面寂静地抽烟的身影。
从未见过秧子出现在这家美容院里,只有墙上的这张照片,以日复一日的欢笑注视着忙碌的阿其和美容院里的一切物是人非。世界在行走,人,也在改变,秧子如是、静茹亦是,我也不例外。世事沧桑变换,足以让我安慰自己,史帝文在我屋子里突然死去,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十
最近几天,静茹一去发廊就是大半天,这使我想起在piano bar里第一次看到静茹和史帝文谈笑风生的情景,我的感官系统开始觉察到强烈的风暴前夕的潮湿气味。
这是一个周末的凌晨,我记得当我从酒吧回到公寓推开家门的时候,静茹正如一只安静的小猫一样睡在我那张很大的双人床上的。她头发蓬乱面色红润,圆滚滚的手臂伸出被子,稍稍肥胖,但温润光滑。一个丰腴的女人,闭着眼睛沉溺于睡眠世界,凌乱的床铺让她浑身充满了庸懒的暧昧气息。
我爬上床沿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摩了一下她微红的脸蛋,她微微抽动熟睡的身体,翻身把脑袋蒙进了被子。强烈的倦意忽然袭击而来,我一头躺倒在静茹的被子旁边,隐约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柔软的棉被被她的鼻息吹得略微抖动。
深夜时分,躺在温暖的床边,深吸一口气,庸懒之极。其实,这样没有欲念没有需索的日子也踏实安然。
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但已久未谋面的气味,那股气味来自床上的被褥,有些辛辣加之甜腻的气味。我站起来,一把掀开静茹的被子,气味更为强烈,它来自静茹的身体,睡衣,还有头发。我再一次深呼吸,这是一种在我的记忆中几近遗忘的气味,此刻,它停留在我的鼻腔里,张狂地侵蚀着我的嗅觉神经,带着暧昧和嘲弄。然后,我终于找到了这种气味的来源。
记忆中的创口早已结痂,却忽然在今夜被再次揭开长久以来严实的包扎,静茹,静茹,她到底要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叫背叛,或者什么叫掠夺,但此刻,我的脑海中闪现的,却是这两个词汇,清晰而突兀。
我摇醒熟睡的静茹,我说:静茹,刚才谁来过了?
静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里没有一丝困倦。她沉默片刻,然后用一种如夜游的猫一般的幽蓝眼光看着我说:阿妹,我该搬出去了,我不能总是依赖你。
“可是你不依赖我你又去依赖谁?那个满身散发着烫发药水味的男人吗?”我失控地吼叫,眼泪不可抑制地滚滚而下。
静茹一改往日的急噪,安静地看着我,脸上竟有笑。她带着笑意说:阿妹,对不起,我想,我是无法和你在一起生活了,我喜欢阿其,对不起!
不仅仅是猜测了,一切尽是现实。
我断然回身走出门,我在心里大声叫唤着:给你,所有的你都拿去,我可以给你,一切,都可以!
在黑夜中行走,脸颊上淌满泪水,方向是阿其的美容院。心里,却在想念史帝文,想念那个在一年前死在我的屋子里的画家史帝文。我的史帝文!
是的,史帝文是我的,可是最终我却失去了他。我在午夜的街上疾走,眼前有一只青花瓷瓶在漆黑的夜空中飞舞的影子,幽然旋转然后砸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一个模糊的影象躺在碎片中,他死了,爱情死了!
阿其的美容院居然在半夜以后还没有关门。我踹开那扇茶色玻璃门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靠背椅子里,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根咖啡色的雪茄,一个肥厚的烟圈正从他的嘴巴里袅袅而上,遮挡了他瘦削的脸庞。他往左偏一偏头,躲开烟圈,任由它化为一团没有边界的模糊烟雾消失在刺亮的灯光下。
我就那样站在他身后,我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你娶了静茹吧,你们结婚,她需要一个男人照顾她。
阿其揿灭烟头,转过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垂至前额的头发里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阿妹你过来。”他指了指身边的那把椅子。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阿其总是命令乐团的所有演员,就是这样指着身边的椅子,严肃而又不可一世。
我是一个习惯于被指挥的乐队成员,我顺从地走过去,坐了下来。抬头,阿其坐在我的正对面,他身后的墙上,秧子笑殷殷地看着我们,很大的眼睛,露出洁白的虎牙。
你为什么那么久没有来,阿妹?
殷切的语气,他看着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咖啡色的烟蒂,右手却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肩头。那双柔软的手,那双在我的头发上抚弄的优美的舒展的手,那双多年以前用来捏指挥棒的手,从那双手里,总是能飞扬出或平缓或激越的音乐。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一种声音的回荡,遥远而充满波折。
满腹需要倾吐的话语,此刻竟是无言,只是看着他,用眼睛重复刚才的话:阿其,取了静茹吧,她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女人。
然后,我看到阿其扔掉烟头站了起来,他一步跨到了我面前把我从椅子里一把拽到了他怀里。在他疯狂地亲吻着我的时候,我又一次闻到刚才在我的床上我闻到过的,发自静茹身上的那股气味,辛辣,且甜腻。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当我需要的时候,我从未得到过,而现在,我却意外地被迫接受。我用力推开阿其,同时我看到秧子在墙上笑得更加灿烂了。我说:阿其和静茹结婚吧,快快,否则静茹会逃走。静茹总是会不失时机地逃走。
阿其抬起头来,他的口角上沾了我的紫红色的唇膏。
阿妹,你为什么好久不来?我去找你,静茹说今天晚上你会在家,可是你不在,静茹在……
我的双眼刹那间又涌满了泪水,我安静地站着,眼睛里却涌动着疯狂的泪光,我重复着:阿其,让静茹和你结婚吧,她需要你。
然后,我听到自己狠毒的哭声,很轻,却很凌厉。
十一
那天以后,静茹搬走了,她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其实,阿妹,我爱的是你所爱的一切,史帝文也好,阿其也好,都是你的,但是,我却爱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
静茹,占有着我的爱人,我的朋友和我,并且,是这样理直气壮毫无愧色。而我,恰恰因此而爱着她,这个不可救药的女人,我的静茹。
这封信里,静茹只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不久以后,阿其真的结婚了,和他店里的一个做发型的小姑娘,很大的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一只虎牙,淳朴而透明。
婚礼那天,一块红色的地毯从美容院里一直铺到大街上,豪华轿车停了一街。静茹没有看见这场面,她要在,她一定会在我耳边叫嚷:阿妹,我结婚的时候,也要在这样一块长长的红地毯上走进婚礼的殿堂。
静茹永远也不会在说这话的时候想到,她其实已经走入过一次婚礼的殿堂,可是她自己逃逸而出了。
我绕道去piano bar上班是为了躲过婚礼的场面,但我还是看见了站在街角等着婚车的阿其。他穿着燕尾服,脖子里的领结在阳光下闪耀着瑰丽的光芒,依旧是高挑的身影,健硕的长腿。我想起那个多年前拿着指挥棒走上舞台在掌声中鞠躬谢幕的男人,那时候的我,却总是坐在乐队众多的人群中被淹没无踪。
独自蜗居的白天里,我常常打开早年的影集,看那些我曾经拥有却不再回来的生活。那张三个人的旧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中间,笔直的身姿显得有些僵硬,脸色竟然是严肃的。左边的女孩羞涩地低着头,一抹淡淡的笑容洋溢在嘴角边,右边那个穿着军装把一脸笑容开得象太阳花一样的二十岁女孩一去不返。那是阿其、秧子和我在八年前的一张合影,那时候,阿其是部队文工团的乐队指挥,秧子是歌手,那首《血染的风采》常常被她唱得如泣如诉,她是我们军区的百灵鸟。而我,仅仅是乐团的一名键盘手。然而,那些年月里的我,脸上却常常有着如此灿烂的笑。
秧子已经大红大紫了,拍了许多颇有影响的电影,常常出现在首映式或者新片的新闻发布会上。电视镜头里看到的秧子,和阿其店里的照片有着截然不同的装扮和气质。许多次看到那些秧子主演的影片,我总是想,没有人会知道,我,秧子,还有阿其,曾经是部队文工团里的战友。那时侯,我爱上了那个叫阿其的男人,然而,阿其却追随着秧子,秧子转业了,阿其也改行去做了发型师。而这,仅仅都是历史了,不可挽回。
阿其的美容院已经远近闻名,不仅是因为他的手艺高超,更多的原因是秧子的出名让他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成了最好的广告。去美容院做发型或者脸部护理的人依旧是时髦女人居多,人们都说,墙上那个和阿其肩并肩笑着的女孩很象阿其的妻子,阿其是娶了大明星了吗?人们知道,这个当红明星曾经与这位潇洒英俊的美容院老板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美容院扩建了,招收了许多学徒工,每次走过那扇巨大的茶色玻璃门,我总是看见阿其的妻子坐在收银台里用一把金属指甲锉修理着她那些尖细的指甲,那张酷似秧子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顾盼生辉,有顾客进店门,她总是笑着招呼,一笑,嘴角露出虎牙,洁白明亮,那笑,便是纯净而无所忧虑的笑。
阿其穿梭于为客人修理着头发或者做着皮肤按摩的服务生之间,他不断指点着那些年轻人的手法和技术,他严肃的表情让我反复回忆起多年前他捏着指挥棒皱着眉头敲击着谱架叫着:重来重来,第三乐章的第一小节起,华彩段的激情要表现出来,开始!
那些美好的回忆在我逐渐低弥的生活中已经定格,没有复活的希望。
冬天过去了,二月的春天以羞涩矜持的姿态开始降临这个东方繁华的都市。我没有看到新绽的绿叶,我象一只夜行的猫独自走在午夜的piano bar外清冷的大街上,黑暗中,绿叶亦是黑色的。大街上的商店早已关闭,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却以千篇一律的姿态终年对着我展露虚假的笑容,那个穿着白色紫澜门羊绒大衣的金发女人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和任何一个走过巴黎春天百货的人招手微笑,意欲勾引人们走进那扇豪华的玻璃门。
在那些和静茹搂着肩膀走在这条归家路上的过往时日里,静茹常常会指着这个塑料模特说:阿妹我什么时候可以拥有这样一件大衣啊!
那件标价8898元的大衣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闪烁着冷艳的光芒,静茹的神色满怀希冀,一如她在对我说“史帝文对我很好我想嫁给他”或者“阿其好性感,你看他那两条长腿多么迷人”时一样充满向往。那种时候,我多半笑而不答,我知道我不必表示我的好恶,静茹永远把我的所爱看作是她的,我相信这是因为她也爱我,就象我爱她一样,我无能为力。
在我独居的单身公寓里,我的屋子依然充满史帝文的气息。古朴的蜡染壁挂、精巧的俄罗斯套娃或者张扬的羊头墙饰,无一不在告诉我,这个地方,曾经被一个叫史帝文的画家占据。他出现在我脱下军装后的某一个年头,他给了我信以为真的爱情生活,却终究脆弱,犹如那只青花瓷瓶,在一场变故中钝然破碎,如此不堪一击。
阿其完全陷入了忙碌的生意,史帝文死了,静茹远离了我,我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过着前所未有的孤独生活。但我似乎并不寂寞,我在阳光灿烂的白天深眠于纷杂繁复的世界之外,我在深夜寂静的街头独步徜徉,我知道我是自己的,我不属于任何人,我不需要走过任何一块红地毯,我依然可以过平静安然的生活。
我想我很满足,宁静的满足,死心塌地。
十二
一个午夜已过的凌晨,我从piano bar下班回家。走过巴黎春天百货的玻璃橱窗,我看见一个留着卷曲短发的女人正站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看着我。
静茹!
她向我奔过来,圆脸上的大眼睛里闪着小野兽一样幼稚而凶狠的光芒。
“阿妹,我给过你电话号码,你为什么不找我,你好狠心。”她看见我,依然是哭诉,就如那次她从三轮车上下来红肿着眼睛说“阿妹我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时一样,我是她的依赖,始终如此。这个女人,岁月和磨砺竟是无法改变她的幼稚、以及浅薄到可爱的率真性格。
我宽厚地对她笑笑,张开了双臂。她一头撞在了我的胸口,然后开始大哭起来:“阿妹我忍不住寂寞,让我回来吧!”
这个天真到无知的女人,为什么我永远摆脱不了她,一如她也永远离不开我一样。我曾经决定要照顾她一辈子,现在,她果真回来了,在我毫无防备的一个午夜的街头,她再一次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暗淡灯影中的静茹微笑着,然后,我搂住静茹的肩膀,向着我的单身公寓走去。
子夜的城市,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