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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糖或毒品(发表于《青年文学》)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6月14日 【字体: 】   

砂糖或毒品

 

 

 

发表于2006年第五期《青年文学》

转载2006年第5期《中篇小说选刊》

             收入《2006年最佳言情小说》(长江文艺出版社)

 

 

 

陈抒鸥是在地铁里认识本杰明的。

据说上海的地铁是世界顶级干净,陈抒鸥喜欢地铁,是因为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即便地面上再是狂风阴雨严寒酷暑,这里始终不分昼夜地保持着通明的光亮和二十度的恒温。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生活在地底下,象一只老鼠,游弋于纵横交错不见天日的地下通道。没有阳光的生活充满神秘,有一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当太阳直射在她身上时,她发现自己常常处于莫名的惶恐不安中。她不喜欢阳光。

本杰明最初看见陈抒鸥时,就是在上海火车站的地铁通道里。那时,刚来上海,还不会听上海话。

陈抒鸥在一个无聊的周末午后周游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那时刻,她又象一只懒散泰然的猫,在拥挤的鼠群中对她的猎物熟视无睹。就在她随着人流走得意兴阑珊时,一个高个子瘦男人阻挡了她的去路。

男人面带谦逊的微笑问路:对不起小姐,请问,浦东人才市场怎么走?

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音却朗亮。

地下通道里的空气带着隔宿的汗水和霉变气味,男人的说话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沉着而突兀。他身上的白色棉质T恤居然没有染上一点汗渍和污迹,他看着陈抒鸥的那双眼睛亦是清澈见底。

陈抒鸥的心脏猛跳几下,几近遗忘的面容跳跃而出。她看着他,一个陌生的路人,说普通话,她从不认识他。

接下来,陈抒鸥的身边,就紧紧跟随了一个说普通话的高个子瘦男人。他们果真象两只老鼠一样在上海的地底下不知疲倦地穿梭,她带着他乘遍了所有的地铁线路,走了好几个人才市场,他们反复在地下与地面之间上升和下降,最后他们从百盛购物中心出口上来,看见巨大的玻璃门外璀璨的霓虹,他们才发现,地面上的世界已迫近黑夜。

从地铁里出来后,本杰明请陈抒鸥在百盛对面的咖啡馆里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摩卡。他向服务员小姐多要了一包砂糖,手法熟练地拆开包装,把砂糖倒进杯里,然后用一把金属小勺轻轻搅动着陶瓷杯子里浓稠的液体。他眯起那双清澈的眼睛说:我喜欢加糖的咖啡。

奔波了一天,男人依然衣冠整洁,举措干练优雅,笑容亦是未有被炎热晒却,从容沉着。她想,他必定具备了与身俱来的洁身自好。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本就是一个十恶不赦、坏到及至的男人,周遭所有的污秽无法侵染他。

陈抒鸥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Benjamin。”是英文,发音纯正。

“我不懂鸟语,你给我说中文吧,这几个字怎么写?”

“本--明,就是这个发音,无所谓怎么写。”

“那好吧,我就叫你本。本,你好!”

他笑起来:你好,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陈抒鸥”。

他点燃一支烟,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给你起一个英文名字吧?”

陈抒鸥点头:叫什么都可以,我们只是相遇的路人,今天过去后,我们依然陌生。

他笑,吐出一口烟雾,笑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喝完咖啡,陈抒鸥丢下本去了那家叫“边缘女人”的酒吧。每天晚上九点以后,她在酒吧里开始她入夜以后的营生。十点以后,有一个叫锐的男人会来这里弹钢琴,零落散碎的音符从他那双纤长的手间飘然而出,黑色和白色的琴键跳跃起伏,“边缘女人”的每一个角落里,端着酒杯窃窃私语的人们在音乐声中完成着他们百无聊赖或者有备而来的夜生活。

本还是问陈抒鸥要了她的电话,他说:等我找到工作,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助了我。

她没有反对,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从她口中报出,象吐出一串与她无关的泡泡,大小各异,形状却相似,稍纵即碎。他快速地记住了那十一个数字。

她想,也许那是他的礼貌,他依然是一个陌生人。

 

 

本找到了工作,他的英文口语很好,被假日酒店招聘去担任涉外销售部主任。“那是一家全球连锁大酒店。”本在电话里告诉陈抒欧:“SUE,我终于在上海落脚下来了,今天请你吃饭。”

陈抒鸥说:晚上去衡山路上的“边缘女人”,那里有一种好喝的酒,我请你吧。

本穿着白色棉质T恤走进酒吧的时候,陈抒鸥正捧着一杯矿泉水坐在那架漆黑的钢琴边。酒吧里清冷异常,还没到午夜,黄金时段的醉生梦死还未开始。

“边缘女人”象中世纪欧洲小镇某一户人家的厨房,没有燃火的壁炉台上挂着一副并不知名的油画,半裸的女人在月光下晾晒一件亚麻色袍子,圆润的身体在月亮的照射下丰润饱满;橡木柜子里陈放着灼灼发光的银制餐具和酒杯;藤条篮子里的核桃和苹果凌乱摆放着,却散发出上好干果和水果的光泽。本看见了角落里的陈抒鸥,黑色无袖尊领短衫,长发披肩,额角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她看见了他,身着白T恤的男人,昏暗的灯火下,眼睛闪亮异常。她向他招了招手,他咧嘴笑,向她走去。

“酒吧为什么叫边缘女人?”本坐在橡木椅子里,手持一杯琥珀色鸡尾酒。

陈抒鸥指了指他手里的酒:它叫边缘女人,波旁威士忌加柠檬,还要加一滴辛辣苦艾酒,你没有喝出它特殊的味道吗?

本笑笑说:我不是很懂这个,不过,我会仔细品尝的,就象品尝你。

她抬头仔细看他,说:你长得象一个人。

他耸了耸肩膀,十分洋气的摇摇头说:WHO

“十年前,他死于一场非命,一个至亲的人让他走上了末路。”她没有回答他那个人是谁。

他亦不追问。她说下去:你和他最大的不同是你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笑:幸好我有一双和他不同的眼睛,否则我会怀疑,是不是我也将死于非命。

锐夹着一本乐谱走进酒吧时,看到陈抒鸥在和一个男人说话,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正笑得眼生桃花。锐径直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寂静的空间便有流泉“丁冬”而出。陈抒鸥站起来:听听他的音乐吧,这里的钢琴师,你可以叫他锐,我要工作了。

那夜,本在锐散乱的钢琴声中呆到凌晨四点,锐始终坐在那里微闭着眼睛弹琴。在本眼里,黑漆钢琴就象一口棺材,散发着沉重暗哑的光泽。

锐是一个英俊之极的男人,白净帅气,长相近乎完美,却亦如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般苍白而毫无活力,身姿僵硬,只有手指灵活地跳跃滑动。那双手不象男人的手,细白柔软。这双手里流出的音乐,象送葬的乐曲,缓慢、零碎,如掩饰了悲伤的哀悼。

凌晨四点,女人走到钢琴边,抱着修长白皙的手臂站在锐身后,锐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个音符的琴键上,睁开眼睛,对她轻轻微笑,疲倦的眼神里居然有崇拜和敬畏。

“收工了,锐。”

“不是还有客人吗?”锐看了一眼本。

“那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回家了。”

锐收起乐谱,合上琴盖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斜靠在椅子里的本,扭头推门走了。

本笑着对陈抒鸥说:他吃醋了。

“谁?”女人假装糊涂。

“你的钢琴师。”

“他是我的雇员。”

“他是一个男人。”

“你也是。”

那夜,是陈抒鸥认识本的第二个星期,也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凌晨时分依然炎热,七月午夜,空气潮闷不堪,没有星月,路灯光在梧桐茂密的枝桠间漏下斑驳的树影。本很高,他走在她身边,影子在重叠与分散间交替。

SUE ,以后就这么叫你,不反对吧?”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名字很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你是我到上海后认识的第一个女人,没有人可以取代SUE。”

“你还不认识我。”

“让我慢慢认识你,给我时间。”

“时间在你自己手里,比如此刻,完全由你掌控。”

本“呵呵”笑起来:那么,是允许我送你回家了?

成年男女常常会玩一些矫揉造作的语言游戏,目的是为了在游戏中探测对方的意愿,表达欲望的方式隐晦,却直指目的。彼此的信号十分明确,本和陈抒鸥完全相互接收到了。接纳,便是在心照不宣中。无法言说其中的因果,人总是会寂寞 ,寂寞是所有超乎常规的举动的理由。

 

 

本把陈抒鸥送到了她的单身公寓。夏季的凌晨,太阳已露出油彩般浓重的殷红,薄纱窗帘遮挡不住白昼的到来。本没有走,他留了下来。陈抒鸥洗过澡,躺在床上,身姿坦直,玻璃纱睡衣无法遮挡她裸露的脖子和肩膀,长发湿漉漉,凌乱中稍显缺乏秩序的性感。性感当然不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美丽,此刻的陈抒鸥就是一个在不修边幅中张扬着活力的居家女人,因懒散而充满诱惑。

男人躺在她身边,用一条筋骨突出的手臂揽着她潮湿的脖子。他们象一对熟识已久的恋人,躺在一张床上,居然平静。他闭着眼睛轻声说话:把我留下不会后悔吗?SUE

她微笑,伸手轻抚枕边人的脸,坚硬的下巴上有刺手的胡茬,茁壮的生命用须发的萌生昭示着,这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他轻而自然地把她身上的睡衣脱下,她并不拒绝。然后,她就赤身裸体躺在了他瘦骨嶙峋的怀里。他的肩胛骨硌得她的脖子生疼,她躺在他扁薄的胸怀里用食指数他胸膛上一根根突出的肋骨。有一只蚂蚁爬过她的手背,褐色,几近透明。她任由它爬行而过,跌落到他的胸膛上。他感觉到了,并没有看,只伸出手指轻捻,细小的昆虫便在他的指间粉身碎骨。没有血迹。

她打了一个冷战,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冒出。天气依然炎热,冷气机开到十八度。她突兀提问:你叫什么名字?

本说:我已告诉过你,为什么还要问?

陈抒鸥说:人是需要反复认识自己的,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未必认识得够彻底。

本想起在酒吧里,她说他象一个人,一个死于他至亲的手的人。一场非命。

他便陷入了沉默。

她亦无声,片刻,她摸索着他的肩膀说:想什么呢?

“想你说的那个和我长得象的人,是不是很帅?”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本的脸部轮廓清削,下巴平直,中间有一道竖型凹槽,和那个十年前死于非命的男人一样。但他的眼睛清澈,没有酒精浸泡过后的混沌散乱。

陈抒鸥在火车站地铁第一眼看到他时,心脏惊悚一跳。一个于白天寂寞不堪的女人,无意间成了狩猎人。守株待兔的猎人,有时候,会撞到好运气。

女人看着男人,他清澈的眼睛正注视着她,眼角有一缕悄悄绽放的桃花纹。他开口说话,有轻微的烟草气息:SUE。我们是不是在过家家?

陈抒鸥并不了解他的来历,甚至他的姓名。仅仅“本杰明”这个名字,囊括了她对他浅薄的认识。她并不甘心,被诱惑,缺乏信任感,却依然在沉迷中不自拔。

她问他“本,告诉我你从哪里来。”

他笑了:SUE,你终于提问了,我以为你并不关心这些。

“我只是留时间和机会给你,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

“如果我选择不说呢?”男人似笑非笑。

“那是你的权利,我也有放弃或者坚持的权利。”她的回答有威逼的意思。

他并不介意,继续笑:让我们来做一个游戏,每次在一起,我们相互告诉对方一段关于自己的真实故事。我们来看看,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我们才能彼此真正认识。

本似乎十分酷爱做游戏,态度却真诚。这个游戏颇有神秘感和挑战性,陈抒鸥点头:好,你先说。

本开始说他的第一段真实故事。

 

 

三十二年前,南京市下关区一个脏乱的平民小区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父母从长江那一边的苏北移居南京,父亲在一家医院食堂里当伙夫,母亲是医院的勤杂工。七岁,他开始上一年级。父母望子成龙,他们找关系、托人,送他到玄武区的一个重点小学读书。南京人老少皆知,玄武区驻扎着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海军学院、军区总医院、空军后勤部。鼓楼区是南京的政府机关驻扎地盘,上流社会的大本营。高尚地区的人们看不起居住着平民和外来户的下关区人。尽管父母尽力把他打扮得簇新干净,但他还是被玄武区那些部队大院里出来的同学叫做“小苏北”,他们说他身上有下关区人的味道。他因此常常与部队大院里的孩子打架,身上经常有伤痕和尘土。十六岁,他考进南京市一个重点中学,开始住宿。同学们依然叫他“小苏北”,那时候,他开始养成每天洗澡的习惯。浴室拥挤不堪,他就在宿舍的盥洗室里洗冷水澡。他想让自己洁净到别人闻不出他身上下关区人的味道。因为常年用冷水洗澡,他从不感冒。十九岁,他考进南京大学外语系,大学里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没有人再叫他“小苏北”,他开始扬眉吐气地生活和学习,但他很快发现,他口袋里的钱再次证明着他低贱的出身。二十二岁,他退学,因为某些原因,离开南京。”

说到这里,本长久停顿。陈抒鸥看着他不作声,她在等待着他继续。

他却说:“好了,今天的故事说到这里,且听下回再叙。”

“好故事总是在最精彩的地方留待下回分解。你是一个优秀的说书人。”陈抒鸥的口吻有戏谑成分。

SUE,该你说了。”

陈抒鸥沉默,她的眼前有一个倔强男孩的身影,从出生到二十二岁的经历如此简单地陈述而过,生活却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他在回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有痛楚,但似乎还不至于不堪回首。桀骜不驯的男孩变成了面前这个温和的男子,他洁净,有着清澈的眼光,与那个孩子似不是同一个人。事实上,她的确还不认识这个男子,但此刻,他们却睡在同一张床上。用什么样的理由去解释今天的行径?陈抒鸥需要用自己的一些故事去填补,得以解答。他们在相互补充各自生活的欠缺。

她开始讲述她的第一段故事:“她早已遗忘了二十五年前出生时的故事,她的父母亦没有告诉她那段过往历史,她只记得她的父亲嗜酒如命,常常夜不归宿,即便回家,也是带着一身酒气。她承袭了她父亲的某些特异才能,她对酒有着敏锐的感知力和创造力,所以长大后的她以酒为生。她开了一家酒吧,酒吧的名字叫“边缘女人”。后来,她在地铁里遇到了一个身世扑簌的男子,他有着酷似她父亲的脸部轮廓,在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便吃惊。她既是怨愤又迷恋的一种人,如她的父亲。只是,她父亲已去世多年。她认识他两个星期就把他带回了家,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可是她想说的是,与他在一起,她有安定的感觉,以前从未体验过。”说到这里,陈抒鸥停止了讲述。

“就这些?”本问。

“今天就只能说这些,因为今天把最想说的话说了。”

“哪一句?”男人似笑非笑地问。

“本,躺下来,这里。”女人往床里挪了挪身子,空出半个枕头给本。

男人弯腰俯身看着女人。一对成年男女的游戏延伸至此,目光的对持下,彼此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一种奇异的、无以名状的激情缠绕着他们。窗外的太阳已热辣不堪,冷气机嘶嘶鸣叫,吹出一些干燥的冷风。

他躺在她身边,扳过她的肩膀,开始激烈亲吻她。女人潮湿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黏在他的脸上,有几丝缠进了他的嘴里,沙宣洗发水的香味弥漫在他的口唇间。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女人软润的嘴唇在他的亲吻下几近疼痛,但她,却也在他近乎霸道的亲吻中丢了魂魄。

 

 

本暂时住在陈抒鸥的公寓里,他说等他工作一段时间,安定下来,他会买个大房子,和他遇到的第一个上海女人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他对凡俗生活的向往在无意间诱惑了她,俗男俗女才会有最普通的日子,和煦的生活,不激烈,温情有加。不管她是否会接纳这种生活,他只是表达他的意愿,带着孩子气的自我,却吸引人。

居家生活开始得温暖平和,他们象一对在一起过了很久时日的饮食男女,相互熟识到不拘小结。事实上,他们才认识没多久。

本开始过起了朝九晚五的上下班生活,每天早晨西装革履打扮利索后去假日酒店上班。傍晚,带着从超市买的菜回陈抒鸥的家。他会做饭,比如通心粉煮熟后拌上番茄酱再回锅煎,金黄喷香的意大利面做好了。或者在下班回家途中买半只新鲜的草鸡,加葱姜火腿,炖出清鸡汤。那是陈抒鸥极喜欢的晚餐。

偶尔,他会在九点过后跟随她到“边缘女人”小坐,喝那种用波旁威士忌加柠檬和苦艾酒的鸡尾酒,只一小杯,可以喝整个晚上。他也听那个长得周正到完美的叫锐的小男人弹琴,本和锐从未对过话,仅有两次在酒吧里相遇,他也只是用眼睛向锐表示他的问候,平静,略有温厚的眼神。锐却是犀利地直视他,似要用眼光当作武器,与另一个男人作无声的较量。

居高临下者的眼光总是更显友好,因为他把握优势。

本决意走进了陈抒鸥的生活。锐也是她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她与锐究竟有什么过往故事?他无从了解,亦不去刻意求知。未来总是无测,何必要知道过去?

本是明智的。他现在占据着锐无法抵达的领域,他很明白。

这一周,锐请假,没有说原因。“边缘女人”里暂时没有钢琴师。钢琴没有人弹,就是一堆木头和钢材组成的死物,没有音乐流出,更象一俱停放在角落里的黑色棺材,安静落寞。

陈抒鸥依然睡到下午起床,偶尔去地铁漫无目的地游荡。她迷恋这种不识白天黑夜的生活,她惧怕太阳的怪癖由来已久。

十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她在一枚灿烂到惨烈的太阳下,听着一个男人从陡峭的楼梯上坠落而下,巨大的声响发自一个坚硬的头颅和更为坚硬的水泥地面的碰撞。她没有去看那个头颅与地面发出碰撞后的场面,她提着一只空的食油桶,前倾着身体一路疾走,离开了楼梯。身后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风撕开热烈的空气发出暗重的自然之声,偶有一两声蝉鸣,如旁观者促狭的起哄,没有跟随者。

她用了半个小时走回家,推开家门,她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正用一把老旧的剪刀铰着一副扑克牌。母亲脸颊消瘦,身材却肥硕,有尖锐的下巴和深奥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常常有逼视的冷静。陈抒鸥的五官酷似母亲,但她没有母亲硕壮的肚子,年轻如她,自然不会有任何一处肉体呈现丝毫衰老的痕迹。她很年轻,年轻到仅仅十五岁。

她对母亲说:爸爸出差去了,今天不回家。

母亲抬头看她,不置可否,眼里有失望。她低头继续铰扑克牌,她每天坐在槐树下剪碎一副扑克牌,她酷爱那把有些生锈的老式剪刀。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把剪刀成了她随身携带的物品,一如某一种职业的工具,比如医生手里的听诊器,或者记者手里的录音笔。事实上她没有职业,她只是一个家庭妇女。现在,她已经把所有的老KJ都铰成了花花绿绿的碎片,她还在继续挑选,嘴里喃喃自语:还有一个呢?藏到哪里去了?躲不过去的,出来吧。

母亲不似普通的老女人那样留易整理的短发,她的长发枯黄稀疏,贴着头皮垂挂而下。皱纹已隐藏在她紧绷的皮肤内里,没有大张旗鼓地展现,却似孕育已久即将破土而出。她低头在牌堆里挑拣,神情专注。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她要搜寻的那张牌,她失神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陈抒鸥。如从一场恶梦里忽然醒回了神志,她茫然无措地说:你爸爸出差去了?那今天是不会回来了,他总是出差、出差。

陈抒鸥说:这一回他出长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欲转身,顿了一顿,回头问:你买的油呢?怎么是空桶?

十五岁女孩冷冷地回答:钱在路上丢了,没买成。

母亲没有说话,她并无任何置疑,便进屋做饭去了。

晚上,父亲果然没有回来。第二天,她们接到一个电话,三十分钟后,陈抒鸥搀扶着母亲赶到了医院。警察带着她们走进医院西北角的太平间。那间庞大的屋子有着高耸的穹顶,空气阴寒。走进去,陈抒鸥手臂上的皮肤即刻突起粒粒毛囊。屋子沿墙有一排冰柜,一个身型近似侏儒的工人拉开厚重的冰柜门,里面是一隔隔抽屉。倒数第二个抽屉被拉开,黑色塑料袋套着一具修长硬冷的躯体。工人解开袋口,一张惨白的脸呈现而出。下巴上有一道凹槽,是父亲。陈抒鸥开始失声痛哭,哭泣时,她依然睁大着眼睛。她看得很清楚,她确认抽屉里的亡人正是她的父亲,蓝白条纹短袖衬衣,裸露的体肤上有跌撞的淤青,头发里黏着殷红血迹,已凝结成血痂,象掉在理发店地板上的红豆沙冰糕,碎裂肮脏,却坚硬。

他死了,医生说,死于酒醉后的不慎失足,后脑严重损伤,中枢神经完全失去指挥功能,送到医院时已停止呼吸。

警察说,他摔在小酒馆后门的楼梯下,路人打电话到警局时,他已摔下多时。现在还不能确定是有人推他下去的,还是他自己喝醉了摔下去的。

母亲始终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没有发出一声哭泣。陈抒鸥已哭得声嘶力竭。所有人都认为,母亲是被眼前忽然飞来的横祸惊傻了。警察等待了三天,等到死者的妻子和女儿已能控制情绪,才做下了例行公事的笔录。笔录中,母女俩相互证明那天午后,她们呆在家里谁也没有出过门。

尸检报告说,死者血液里有大量乙醇,判断与检查无二致,他在摔下楼梯前喝过很多酒。

 

 

    一周以后,锐回到“边缘女人”上班,白净细腻的脸部皮肤上有两处破溃的青春豆,无规则的损伤,犹如完整的墙壁上黏着两只被拍死的蚊子,有血迹,浅表的污染,可以用湿抹布擦掉,只是不去擦。

锐走进酒吧就坐到了钢琴前,似只有那一平方的空间是他的领地。那一晚本没有来酒吧小坐,锐的表情带着披荆斩棘有备而来的痕迹,发现预想中的对手不在,便松懈了盔甲。他闭着眼睛弹琴,一些音符跳跃或者散漫地流溢而出。整个夜晚他没有和陈抒鸥说话,只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女人在昏暗空间走动的身影。

凌晨收工时,陈抒鸥主动与他说话,语气里有求和的退让:锐,你若不来,钢琴就死了。

锐撇撇嘴角:钢琴是没有生命的。

美好的男人,倔强如孩童,却不堪一击,表情里有明显的缓和。

“锐,有了你,钢琴就有生命了。”陈抒鸥伸手轻轻捏去锐肩头的一根断发,手势柔和。她象他的姐姐,温情关爱,自如随意。

“我有那么重要吗?”他象一个委屈的孩子,接受长者的抚慰时表面依然不妥协,实质,呼吸里都有着扬眉吐气的快感。他需要被关切和重视。陈抒鸥十分清楚。

“对边缘女人来说,你很重要。”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走出酒吧时,外面有淅沥的雨。锐打了一把伞,经典的芭芭拉格子大伞面,米黄色。陈抒鸥在伞下走,脚步的节奏与锐一致。锐说:那个男人,是谁?你还没有向我介绍过。

“我的朋友,你不认识他。”陈抒鸥回答得轻描淡写。

“你向来没有这样的朋友,他是做什么工作的?”锐有着世俗男人的脾性,关心一个女人的方式很实际。

“他是南京人,在假日酒店工作,我认识他也是最近,这有什么关系吗?”陈抒鸥听到锐的语气里有责难,她的回答亦直白。

锐举着伞,用很快的语速说:我在他身上看到邪恶,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陈抒鸥笑起来:凭什么这么说?

“直觉。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锐回答。

锐年轻,有着健全的家庭和纯净的生活环境,从小学琴,并不是极其聪慧的孩子,所以只停留在演奏者的程度,不能成为名家。但因为家境殷实,父母恩爱,所以心境亦是无杂质。他的敏锐恰是他的不涉纷杂,一如无菌世界里成长的草木,即便是微弱的病菌,也易受感染。

也许锐是对的,锐有未经污蚀的感知力,但他说不出理由,仅凭直觉。

陈抒鸥并不接纳锐的建议,她不想远离本,她至少已经知道了他是南京人,出生在贫穷的下关区。她接近他,甚至主动进入他。一种难以启齿的吸引力,近乎为救赎灵魂里的某种缺憾,她觉得她欠他的,上天让本出现在她生活中,让她去完成某一夙愿。

回到公寓时,本已睡过一觉醒来,正捧了一杯咖啡在喝。看到陈抒鸥进门,他扬起眉毛笑:给你煮了咖啡等你回来,咖啡凉了。

他站起来热咖啡,端回来给陈抒鸥,拿干毛巾擦她头发上的雨水。现在,她习惯了在凌晨回家时喝一杯本煮的咖啡。她低头喝,滚烫,甜到发腻。他看到她微微撮眉,说:对不起SUE,我加了太多糖,我喜欢糖,我以为你也喜欢。

“我可以随你,慢慢喜欢起来。”女人在努力迎合男人。

“谢谢你,SUE。在这里,我享受到的总是被尊重,你是一个懂得体恤人心的女孩。”他们在相互迁就,营造一种恩爱的表象,事实上他们不知道是否真的能恩爱着生活。这生活,亦不能预测它的长或者短。大部分游戏是有输赢的,并且结果明朗,他们的游戏却有些扑簌迷离。

他们恪守游戏规则,继续着他们的故事讲述。

邦是他初中时的同桌,空军总后勤部某大官员的小儿子。他如别人一样叫他“小苏北”,在他面前,邦的优越感长久存在。起初他们如仇敌一般相互对持,为一些称谓或者卑微的占有而争执。直到后来他们打了一场不可开交的架,他赢了,以他不顾后果的胆略和野蛮的力量。邦因此成了他的至交。男人在少年时代已显露出“不打不相识”的江湖结交方式,两个男孩因此而行影相随。

邦带他去他总后勤部大院里的家,他第一次品尝到了从未吃过的鲜奶蛋糕和一种甜与苦交织的褐色液体。邦说那叫咖啡。喝第一口时,他把它吐了出来,他说那是中药。邦大笑,说他土得掉渣,那笑里带着明显的轻视。为了证明他并不土,他把那杯叫咖啡的中药一口全部喝了下去,邦笑得更加厉害。他说咖啡不是这样喝的,咖啡是要一口一口品尝的。邦说这不是大碗茶,这一杯咖啡你知道卖多少钱吗?邦不无炫耀地告诉他,他招待他的饮料来自遥远的哥伦比亚,在外面的咖啡馆里,这样一小杯卖四十五元。他迅速计算出四十五元的价值,在他们家,四十五元可以维持全家几天的温饱,在邦的家里,却是这么一小杯苦苦的水。他甚至不知道哥伦比亚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但他知道那里必定遥远。

那次从邦家出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情绪亢奋异常,脑袋里有千万种想法跳跃而出,他猜想那是咖啡的作用,那种苦似中药的液体独具功效,令他思维活跃。他甚至感觉到口腔里开始升起些许甜的回味,竟是满口生香。咖啡毕竟是咖啡,那的确不是中药。

后来他常常随着邦一起去他们家,保姆操持着邦的起居生活,保姆的穿着比他在医院里做杂务工的母亲好得多,并且整洁清爽。

他开始有了一份向往,远大而充满奢侈的企望。

 

 

陈抒鸥的讲述并不似本那般有逻辑条理,她的叙述更加跳跃。女人的思维混乱,是因为她重视某些细节胜过故事的整个因果。并且在时间上,她总是不分前后,她挑她认为至关重要或者无足轻重的去说,本同样在渐渐了解她。

父亲热爱酒精,常常喝得烂醉,但这并未影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品酒师。他是一家葡萄酒公司的技术科科长,他的特长是用他舌头上的味蕾判断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发酵程度和糖份适度。他一直扬言要替自己的舌头买一份巨额保险,因为他靠他的舌头维以生计。

他喜欢用各种不同的酒形容他遇到过的女人,比如他的妻子,陈抒鸥的母亲,他说她是一种药酒,浸泡了诸如赤练蛇或者五加皮等等药材的烈性酒。比如他的女儿陈抒鸥,他说她是还未酝酿成熟的甜酒酿,而这甜酒酿生就是要成为酒的,她不会就此停留在甜酒酿的程度不再发酵。他也说过别的女人,比如他们公司公关科主任杨扬,他说她是葡萄新酒,随着年份的增长逐渐演变成有身价的佳酿。当然,他没有在她妻子和女儿面前发表过这些评论,他只是在杨扬面前说过,他认为,和不懂酒的人谈论酒,等于在一头牛面前弹奏高雅的乐曲。他的妻子是蠢笨的牛,杨扬是懂酒的,所以他愿意在她面前展示他对酒和女人的独特理解。

在没有喝醉的时候,他是一个颇具风度的男人。脸部轮廓清晰,时而炯然、时而迷茫的眼睛,有明显的男性特征,极具魅力。他注重衣着和谈吐,尤其是他出任一些评酒会的时候,深色西装包裹着恰倒好处的身材,黑色皮鞋里的袜子必定是深色的,绝不会让人看到脚踝处露出一抹灿白。他在万众瞩目中手捏高脚酒杯轻轻晃动,观察着那些宝石红或者玫瑰红的酒液挂壁是粘稠亦或淡薄,然后他把高挺的鼻子探入杯口深深嗅吸酒的气味,接着,再把杯子送到唇边,轻抿一口,微闭双眼,十秒之久,然后睁开眼睛。皱眉,或者舒展的笑意在他脸上露出,表情沉着,却丰富。这种时候,他的确很象一个时尚而有底气的老派绅士。

但他贪杯,彼时品酒,换一个时空,便是贪恋醉到神志混沌的感觉。那是喝酒,不是品,是以此换醉。醉了,回到家便可以躺下沉睡,不需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他与他的妻子,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起初只是偶尔不回家,后来,是偶尔回家,再后来,不再回家。因为有一天,他失去了男性至关重要的某种功能。在这一天之前,他却把他与身俱来的男性功能使用得物其所值。这就好比某一种家用电器的按纽,使用极限是十万次的开与关,若在短暂的时日里竭尽利用,它的寿命自然会提早到期。

以此解释,他应该没有遗憾。离家后那段时间,他越发以醉来拒绝清醒,清醒的时候,他便是逃避着被他喻为烈性药酒的妻子。或者,他惧怕的,是他妻子捏在手里的那把老式剪刀。最终,他逃到了穷途末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死了,是一场非命。

她向来与父亲疏离,却恋父。那段时间,她几乎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连续几个月没有回家。她去公司找他,问他要一个月的生活费,她看到父亲身边跟随着一个女人,黝黑浓密的长发,肤色白净,比她母亲年轻漂亮得多的女人,站在父亲身边竟与父亲般配之极。她的心里泛滥起几许酸楚,为她整日守侯父亲的母亲。母亲的皮肤已显黄褐色,头发也已斑白,尽管也留长发,却长至枯燥开叉,又脱发,紧贴头皮,白色的头皮裸露而出。一个想维持年轻的女人,衰老却不可阻挡地呈现。

父亲身边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说:小鸥,长得好看的女孩子,象你爸爸啊!

事实上她的五官象母亲,只是母亲的美丽消逝已久。自从父亲越来越少回家开始,她似只有一个母亲的孩子,缺少男性支撑的家庭,沉闷,异常寂静。母亲亦知道父亲是因为那个叫杨扬的女人而变故,她试图挽救,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既然无力挽救,那就只能执意破坏。母亲的逻辑向来如此,破坏他人,甚或破坏自己。

有一天晚上,父亲偶尔回家,在他的女儿去厂里苦苦哀求之后。那个叫杨扬的女人十分通情达理地劝他:回家吧,今天是小鸥的生日,应该回去的。

她甚至想当场感谢杨扬,尽管是她让父亲回家的愿望全然失去,但她依然表现得明事理。父亲果然回家了,那夜,他象征性地吃了她母亲做的面条,却货真价实地喝酒,直至醉卧于床。半夜被一阵巨痛弄醒,发现跨下跪着他的妻子,稀疏的头发纷乱不堪,她埋头于他的双腿间,手里竟捏着一把老旧的剪刀,正一点点铰着他的男性之根。

他狂叫着跳起来,却并不反击,只是怒吼着“你疯了,疯子!”。他踉跄着奔出门去,走路的姿势明显趔趄,并且有着难隐的痛楚。她被他的吼声惊醒,走出房间,她看见的是他夺门而去的背影,身上只穿着歪斜褶皱的汗衫,一贯潇洒的风度不知去向。母亲捏着剪刀坐在床沿边,口里念叨着:祸根,那是祸根。神经质的女人,已难以控制情绪。

幸好那是一把旧剪刀,锈钝,没有快口,只铰破了他的表皮,未有伤及根本。但他却再也不回家,从此以后。母亲的剪刀不再离手,她找到了下手的出口,扑克牌里的八张男性人头,是她首选极刑的对象。她是在发泄,几近疯狂。

本搂着陈抒鸥,躺在凌晨的黑暗中,他们相拥着睡去,在各自的故事延伸中,梦入全然不同的世界。她在他的怀里卷缩着,象一只猫,他紧拽双手抱住她,两个人的身体紧恰相依,如胶似漆的姿势。

温暖着彼此的两个灵魂,并不需透彻。陈抒鸥试图认同这种想法。

 

 

初秋到来的时候,本在假日酒店的工作纳入正轨,他开始繁忙起来,凌晨时分亦有电话打进来。他用英文说话,陈抒鸥听不懂。有时一个电话来了,他便从床上起身,泡一杯加了许多糖的咖啡喝掉,然后出门。假日酒店的营销做得极其顺手,几个月下来,他的奖金就十分可观。他也给陈抒鸥买礼物,却并不是昂贵的名品,有时是一合克莉丝汀现烤的栗子蛋糕,有时是一条没有牌子的漂亮丝巾。

陈抒鸥常常在本接电话的时候用她赤裸的手臂搂住他瘦削的肩膀,男人也用瘦长的手臂把女人揽在胸前。她在男人的下巴底下看着他蠕动的嘴型,连串的英文从他口中快速流出,发音磁性而性感,下巴上的凹槽显现无疑,让她反复想起死去多年的父亲。

电话里有遥远的声音与本交谈着,她听懂了经常出现在他对话中的一个单词——“SUGAR”。他在说话,手指划着陈抒鸥白皙的胸脯,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露出饱满圆润的肉色指尖,一个干净的男人,连指甲里也不藏污垢。男人用手指在她皮肤上划过,留下轻微豁口的白色轨道。有隐约疼痛,却快感如潮。

陈抒鸥问:本,除了假日酒店的工作,你还在做糖的生意吗?

SUE,你听出来了。”本平静地回答:“这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砂糖生意让我走出贫穷,让我有自尊的资本。”

这亦是他的另一段真实故事:初中毕业,他考进南京外国语学校读高中,开始住宿。父母劳累到昼夜不分,同时打几份工,攒的钱依然无法支付他昂贵的学业开支。大部分学生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