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皮
一
开学第一天,冯煦就发现林素那双东方女人特有的丹凤吊梢眼,竟变成了一对双眼皮大眼睛,他带着略微夸张的表情惊叹道:咦!一个假期不见,变成大美女啦!
林素怔了怔,冷冷一笑:什么意思?
林素的神经正处于高度敏感期,说话有些冲,因为这个假期,她的丈夫张西凯正和她闹离婚。准确地说,一周前,张西凯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书,拖着拉杆箱,搬出了他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和林素分居了。
冯煦似不知情,在林素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胖大的脑袋,追加了一句:嗯,是眼睛变大了。
林素不由地伸手揉了揉沉甸甸的眼皮,预备铃恰在此时响起,冯煦抱起一堆中外名酒空瓶冲向走廊,壮硕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的瞬间,她听到他急匆匆说:等我下课!
办公室内只剩下林素一人,她拉开抽屉,拿出一面小圆镜,迅速看了一眼。镜中是一张白得有些呆气的鹅蛋脸,眼皮略微红肿,却是实打实的双眼皮,眼睛倒是显得大了,只不过,并不是常态,看起来假。
林素的眼睛,原本是细细长长的丹凤眼,单眼皮,黑眼仁,眼梢微微斜吊,比较古典。因眉毛与眼睛之间距离颇大,配上她并不高耸的鼻子和过于小的嘴,虽是清爽简洁,但缺了立体感,表情又不丰富,就不能算美女了。林素生得不抢眼,江南小镇出身的居家女子,不似城里女孩那样娇养,从小受的是勤俭节约、吃苦耐劳的传统教育,没有太多蛊惑男人的魅力,却是男人最愿意娶回家相夫教子的类型。
然而,如林素这样的贤妻良母,居然也面临离婚,这就让人想不通了。林素的父母一致认为,一定有一个第三者插足了女儿原本和睦的家庭。虽然张西凯从头至尾没有承认过,提出离婚是为了别的女人,但据林素的妹妹林洁回忆,她曾经和朋友一起去泡吧,巧遇过张西凯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看起来比较亲密。林洁说:姐,那种女人,怎么能和你这个艺术教育工作者比?就是年轻一点,可年轻有什么用?总归要老的,我看张西凯是昏了头。
对于妹妹的好意,林素并不领情:人家自然有她的优点,张西凯又不是傻瓜。
林素宁愿相信那个女人是美丽而强大的,那样,她反倒觉得,即便输,也输得体面一些。被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女人打败,那是很丢脸的。此时的林素,完全是一个倔强的战败者,好像,唯其承认敌人的强大,才能证明她亦不算弱者。正是基于此种心态,张西凯提出离婚时,她甚至都没有为保全即将破碎的婚姻而决一死战,她只是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策略,把张西凯撂在了一边。并不是她自认为没有能力战胜对方,要知道,不战而退是热爱和平者的姿态,至少,在一场没有正面交锋的战争中,人们没有资格论断究竟谁更强大,输掉的一方只是不恋战。
然而,究竟是不恋战,还是不敢战?林素没有去细想这个问题。问题的关键是,林素的确是一个受害者,是张西凯要离婚,她即将被抛弃,或者说,她已经被抛弃。一个真正的被抛弃者,最不愿意承认的,恰是自己的被抛弃。
林洁比林素小五岁,性格比林素泼辣:姐,别把张西凯想得那么纯洁,什么优点缺点,男人就是图新鲜。
林素心头的沮丧稍稍减弱,好像林洁这么一说,就证明了张西凯只不过是犯了一次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病,倒霉的并非她一个人,便幽幽地说:我知道男人的德性。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那就让他去感受一下吧。要是那个女人真稀罕他,我就成全他们。
说“成全他们”的时候,林素的眼睛里射出两朵灼亮的光芒,像一个正发着高烧的人,面红耳赤、眼睛透亮,浑身散发着腾腾的热量,仿佛,她是为着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美事而骄傲,骄傲得近乎亢奋。
在这场离婚事件中,亲人们一边倒地替林素抱不平,然而,同情医治不了林素心里的创伤,甚至连安慰的效果都达不到。林素究竟是输了第一回合,以旁人的说法来概括这件事,那就是:张西凯外面有女人了,张西凯要抛弃林素。
林素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进行了整整两个月,结果是,张西凯离家出走,搬出去住了。他是这么对林素说的:其实,你是个好女人,可是,我,我实在受不了你的眼睛!和你结婚七年多,我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你那双眼睛,总是监视人,再这样下去,我要得忧郁症了……
张西凯说得很认真,没有调侃的口吻,也不像一个急于离婚的男人在为自己找借口,他甚至带着扼腕痛惜的表情,好像,离婚实在是万般无奈之举。林素嘴角一撇,竟笑了笑,侧目而视道:是吗?原来你在外面找女人,也是我的眼睛给逼的,真对不起你了。
这是张西凯提出离婚后,林素首次出言反诘。她从未当面举证过男人出轨的例子,这样做,有失自己的水准。当然,她也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来讨伐张西凯,更没有去追究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自尊心逼迫她必须对第三者“不屑一顾”。
然而,张西凯的离婚理由竟这么有创意,实在令林素意想不到。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她的眼睛会有如此威力,竟可以承担起男人出轨的责任。林素不禁产生了些许疑惑,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她的确太低估了自己的眼睛?或者,她始终没有充分利用过自己这双其实有着巨大潜能的眼睛?
张西凯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去追寻一双不会令他得忧郁症的眼睛了。林素知道,这是正式离婚的最后一段前奏,如果她继续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手段,她将真的成全了他。可她从来没有学过怎样用“暴力抵抗”的方式去为自己争取或者挽回什么,张西凯拖着拉杆箱跨出家门的那一刻,她觉得,她的婚姻已然陷入了绝境。
林素躲在家里,一个星期没有出门,幸好是暑假期间,不用去艺校上班,可以尽情地闭门独哀,为不幸的遭遇失眠、痛哭、骂人、绝食乃至神经质地翻箱倒柜寻找所有可以证明张西凯出轨的有关衣物用品。
这一个星期,林素的眼睛在泪水的反复洗涤下,产生了些微的视觉障碍,看什么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直到第七天早上,翻天的热浪把她逼醒,睁眼时,感觉眼皮很厚很重,好像裹着一层随时都有可能脱落下来的蛇蜕。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涩而微痒,并无眼泪涌出,大约这一个星期,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现在,必须出门晾晒一下了。
林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照过镜子,此刻对镜梳妆,竟恍若身在一个陌生世界。镜子里呈虚像状态的家具、摆设、墙上挂的照片,与身后的真实图景如出一辙,然而一伸手,却是冰凉的平板一块,心里霎时又有酸痛感涌出。手机恰在此时有短信提示,打开看,是冯煦发来的一则笑话:丈夫问妻子,为什么上帝把女人造得那么美丽却又那么愚蠢?妻子回答,上帝把我们造得美丽,你们才会爱我们;把我们造得愚蠢,我们才会爱你们。
林素咧了咧嘴角,脸上开出一个半生不熟的笑,眼睛里的热流回溯。她给冯煦回了短信,就一个字:哈。
冯煦的第二个短信很快来了,也竭尽简单:祝你快乐!
林素眼睛里好不容易收回的热流,再一次涌上来。她没有再回短信,合上手机,开始整理一个星期未曾打扫过的容颜。打开热水笼头,洗了一把脸,再往脸上涂防晒霜。林素的手势有些过于激烈,面皮在手掌的揉搓下不断地褶皱变形,仿佛要让防晒霜完全渗透进肌肤,就可以让她换一张脸,洗心革面一样。
林素用了足足三分钟才涂完防晒霜,然后抬头,便惊异地发现,镜中的女人有些不一样,白皙的肤色变成了小麦黄,脸颊深凹,原本平坦的面孔忽然呈现出山高水低的纵深感,最奇怪的是,那双三十五年如一日的丹凤吊梢眼不见了,竟变成了一对双眼皮大眼睛。
二
林素是从小被人夸大的孩子,亲朋邻里都夸她懂事,夸她学习自觉用功,夸她手风琴拉得好,只是,极少有人夸她漂亮。虽然有时候人们会夸她的眼睛长得好,但这并不能说明她的眼睛真的有多美,因为夸她的人,都是至亲熟人,识得其好,是因了解其人。
林素吊着一双丹凤眼,做着一个乖女孩,也有偶尔变成双眼皮大眼睛的时候,比如某一天早晨醒来,发现眼皮内隐隐多出一条线,那就表示,今日她要生病了。果然,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体温就节节攀升,也不是什么大病,去医院报到一下,打个针吃个药,买些水果零食,花点钱就好了,微恙而已。
少女时代的林素,常常渴望生病,不仅是因为生病可以让她享受水果、零食、请假不上学、父母的宠爱等平时享受不到的优待,更重要是,生病可以让她变成一个双眼皮大眼睛的漂亮女孩。健康时的林素,因为健康,白皙的脸庞格外圆润,本就是单眼皮的眼睛也格外细小,看起来,这孩子只是长得干净,有些木然的干净。病时的她,反倒显得精力充沛,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上厕所,还喜欢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镜中的女孩,面色是淡黄的,眼睛变大了,瞳仁里闪着两团亮亮的火焰,因为体温高,颧骨处顶着两朵红晕,双颊却微微凹陷,缺乏经历的脸上,平添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憔悴,显出几分病态的娇美。少女林素便会找出丝巾、头绳,发箍之类的小饰件,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一番,仿佛,病中的女孩,恰是登上了一个陌生而新鲜的舞台,她所扮演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这状态,令她好奇而兴奋。
然而,长大后,林素的这个特点就消失了,哪怕是高烧发到40度,依然是一双丹凤吊梢眼,安安静静地镶嵌在平坦的脸上。对此,林素的母亲有经验,她说:小孩一生病,眼睛就会变,因为小孩命根子还没扎牢。眼睛不变了,那就是扎根了,成人了,好比蝌蚪长到癞蛤蟆,就把尾巴给长没了。
如果说,双眼皮是林素的病,那么粗粗算来,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犯过病了。按母亲的说法,十五年前,她就从蝌蚪长成了癞蛤蟆。可现在,双眼皮复又出现,对镜自审,她发现,果然又回到了小时候生病的状态,眼睛灼亮,浑身发烫,精力充沛,情绪亢奋。她近乎自虐地想,大概,闹离婚就是生一场病,因为闹离婚,她变得漂亮了。可是,离婚究竟不是发个烧,三、五天就好,她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可能凶多吉少。
林素略微收拾了一下妆容,换了一身天蓝色斜格连衣裙,出了门。艺校明天开学,今天是教师报到日。八月底的太阳依然猛烈,她没有打阳伞,天蓝色连衣裙让她像春天一样明媚。然而,表情却迟疑,似一只蛰伏的虫子,想从隆冬里走出来,因不知路途而迷茫,又因害怕被人伤害而胆怯。就这样,林素像一股迟疑的春风一样迷茫而胆怯地来到了艺校。
林素的工作单位,全称是“海博艺术学校”,位于市郊交界处,离住处不远,轻轨三站路。艺校的学生,大多家里有钱,不爱念书,就送来学一门工艺装潢、广告设计,或者音乐方面的专业,也学不成大器,只是这批孩子,九年义务制教育完成后,得有个去处。从某种角度来说,海博艺校也是一个托儿所,在这里教书没多大压力。倒是假期艺术短训班,林素教键盘乐器,学生比较多,短训班是她薪水以外收入的重要来源。只是今年暑期,林素的心思全不在挣钱上,都要离婚了,还有什么心情教小孩弹琴?
冯煦见到林素的第一句话就是:咦!一个假期不见,你变成大美女啦!
林素当即问: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充满戒备的短句,显然,她为自己穿起了铠甲,然而记忆还是让她产生了少女时代曾经有过的满足感,什么样的感觉呢?心脏里牵出一丝丝疼痛,情绪却躁动,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她不禁想,是不是,以前她的生活的确过得太平淡了?是不是,她早已过得厌烦了?而她只是不自知,还被一股惯性挟持着,以为离婚是一件多么痛苦、多么丢脸、多么不堪的事。直到张西凯真的离开了家,她才发现,即便真的离了婚,她也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见人,还是要来到学校,面对她的同事和学生……
林素从椅子里站起来,她要去教材组领课本,还要去教务科拷贝教案软件,校园公开网上有下载通道,但网速很慢,她得亲自去一趟。其实网速不是问题,问题是,林素觉得,她需要见人,关了那么久禁闭,现在她要释放自己。她不能做一只把脑袋埋在沙丘里的鸵鸟,她也不是掩耳盗铃者,她要正视现实,现实就是具有杀菌作用的紫外线,她必须裸露在紫外线中,伤口才会更快地愈合。
林素整了整连衣裙下摆,又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出了办公室。她去了一趟教务科,又去了一趟教材组,还去医务室,把女教师福利的卫生巾领了回来。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不知是学校里无人知道她正在闹离婚,还是人们有意在她面前不流露哪怕一丝异样的表情,总之,她想象中的效果一概没有出现。她有些自作多情,她以为她被男人抛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校,她有必要让全校教职员工看到她良好的状态,她并未被离婚事件击倒。她在同事面前笑脸明媚、热情洋溢、废话连篇,她果然不像一个正闹离婚的女人,倒像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士兵。这位士兵披着厚重的盔甲,手拿坚实的盾牌,做好了要去拼杀的准备,可上了战场,她连单兵片甲都没遇到,只有几个拿着笤帚扫地的清洁工,还有几个栽树除草的园丁,他们根本就没把她当对手,他们一如既往的客气、冷淡,态度亦是公事公办。这几乎刺伤了林素,他们怎么可以对一个被男人抛弃的女人这样熟视无睹?哪怕表示一下关切,哪怕好奇心使然而向她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后到处传播,哪怕骂她几句呆瓜木瓜傻瓜,也比漠视要让她更能接受。
林素想着还可以去哪里?环顾了一圈偌大的校园,办公楼高耸在剧烈的阳光下,楼里却人迹寥落;茶色玻璃笼罩的体育馆像一口褐色的大棺材,默默地匍匐在操场尽头;学生还未报到,人工喷泉池静静地闹着旱灾;假山上的一棵无名小树已经变成了干柴,炎夏的余威让万物焦灼干裂……林素终于承认,她已经找不到第四处有理由去的地方,浑身一松,手里的大塑料袋“扑通”一下,掉在了发烫的水泥地面上,好像,袋子里装的不是蓬蓬松松的妇女用品,而是死沉死沉的石块,她已经不堪重负,她都累得筋疲力尽了。
林素站在稍稍偏斜的日头底下,忽然感觉孤独得可怕,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重新回到人群中,事实上,她从未留意自己是否进入过人群,而此刻,她却分外介意起了这种感觉,孤独,孤独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比真的离婚还要令她沮丧。如果遭遇婚变就是得一场病,那么现在她的感觉,就是得了病的人正无处就医。除非得了绝症,人们才会注意到她吗?真的要等到离了婚,才算是绝症吗?可是现在她的处境,和离婚又有什么区别?
烈日晒得皮肤暴烫,林素却没有出一滴汗,热量淤积在身体里,蒸腾得脸色发红。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还可以干什么,过去,她总是在下班时间未到就做好了打算,去菜场买老农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去超市买张西凯喜欢吃的上海大红肠,去西饼屋买第二天全家的早餐面包,去幼儿园接女儿……这几天女儿住在母亲家,不用她接。至于张西凯,他已经向女主人呈递了辞职报告,今日起,家中没有一个男人等着吃她做出来的热饭热菜,亦无人让她为自己扮演厨娘是否优秀而忐忑期待。林素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手机轻轻抖动了一下,是冯煦的短信:不等我了?
林素这才想起,刚才冯煦抱着一堆中外名酒空瓶,去给酒吧从业人员培训班上课,出办公室时,他对她说过:等我下课!
三
冯煦是海博艺校一年前招聘的教师,高级调酒师。近年来,为迎合市场需求,学校开设了一些新专业,酒吧文化专业是其中之一,与艺术勉强搭边,听起来比较时尚。因还没有建立起有规模的教师队伍,屈指可数的几位专业教师就分散在了不同的办公室。冯煦的办公桌在器乐组,和林素同屋,一个爱说笑话的大龄男青年,长个大脑袋,卷曲的头发留到脖根,一年四季戴棒球帽,穿登山鞋,衣着举止有个性,喜欢毫无理由地给同事发一通网络幽默短信,浑身上下散发出“艺术”的气息,倒是不枉为一名艺校教师。
林素对冯煦的底细知之甚少,只晓得他在进艺校前开过一家酒吧,后来不知为什么,把酒吧抵给了朋友,做了教书匠。每次有人问他为啥老板不做要来教书,他总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朗诵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言下之意,累了,不想玩了,安安心心做份工作,过正常人的生活。
冯煦的确过得很潇洒,他白天教着酒吧专业课,晚上就去泡酒吧,或者喝咖啡、看电影,一进寒暑假,他就开着他的“指南者”越野吉普,果真周游世界去了。只是,他好像从来不提他的婚姻大事,按普通人的看法,不讨老婆,怎么做一个幸福的人?可冯煦很幸福,至少看起来很幸福。
冯煦对林素,似乎好过对别的同事,也许是年龄相当,有共同语言。有一回下班前,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人,林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折叠好的塑料袋,自言自语道:下班啦,买菜去,女儿要吃水果色拉……
冯煦忽然回头问林素:林老师,你说,做个人,为什么非要结婚呢?
林素以为他在说笑话,便回答:不是非要结婚,但是没结过婚呢,就结一回试试,不行还可以离嘛,要不做个人,一辈子都没结过婚,多亏啊!
冯煦就“哗啦啦”地笑开了:还真看不出来,林老师你挺开放啊!
林素也笑:我?我开放吗?和你开玩笑呢。怎么啦,家里人逼你结婚你不愿意?
冯煦居然轻叹一声:唉!错啦,是我想结婚,可是人家不愿意嫁我啊!
冯煦这个人,嘻嘻哈哈从没正经,之前,林素只以为他不愿意受家务俗事管束,所以不结婚,不想,倒还挺传统。也许是遭遇过一场情感挫折,被恋人抛弃了,还没有从失恋中拔身而出。假如真有这样一个女孩,被他这么执着地喜欢着,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娶她,那这个女孩真是错过了一生的幸福呢。林素不禁自问:要是我遇到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怎么舍得不和他结婚?
这么想着,林素就暗笑起来。张西凯不就是那样一个男人吗?当初追她,就是为了和她结婚,她的确没舍得不结婚,她和张西凯结婚了,而且过得挺好。
就是那次聊天后,冯煦和林素的关系,就与别人不太一样了。冯煦和人开玩笑,给人发幽默短信,与别人交流,都比较客气,对林素却随便,有时候还拿她当笑料,当众开玩笑。可她分明感觉到,他不是不尊重她,而是,他视她更为贴心。偶尔,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还是会和她聊一些高深晦涩的话题,比如,爱人移情别恋了,你会如何对待?工作是为了生活,还是生活是为了工作?……这些话题,可归类为思想层面的交流,冯煦如此信任林素,愿意与她探讨精神领域的务虚话题,这使林素陡然产生了比较良好的自我感觉,便觉得应该对他提出的问题予以郑重其事的回答。当然,林素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不会给出太异端的答案,她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希望从她嘴里得到答案。于是,聊天时,便总也聊不到深处,有时候回答得太正经,让话题显得过于严肃;有时候,又不肯仔细剖析,仿佛怕把话说得太深入,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林素的内心,就是这么提醒自己的,不要自作多情,不要不知深浅,她只是一个他信赖的、可宣泄内心的交流对象,如此而已。
不过说实话,林素还挺愿意担当这个角色,什么角色呢?说冯煦把她当姐姐,林素并不乐意,说红颜知己?没到那个份。她既是因得到丈夫以外的男人的重视而感到满足,又不需要承担超越朋友关系的不安全感。总之,冯煦这个男人,给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点不平淡的意味。一如今天,他是全校唯一一个在她遭遇婚变事故时有所表现的人,他给她发来了短信:不等我了?
林素眼眶里即将涌出的泪水闪了两下,倒流了回去。他在等她,这世上还有人在等她,并且是一个男人,这让她心头的孤独感减弱了许多。她给冯煦回了短信,只一个字:等。
快到办公室时,林素忽然觉得手里的一大兜妇女用品妨碍了她。过去,每次来月事的第一天,她都会把医务室领的卫生巾大明大方地带回办公室,从不躲避冯煦以及任何一位异性同事。有一次,她领了卫生巾回办公室,冯煦见了,当即给同事们说了一个笑话:几个小男孩凑了十几块钱想买玩具,但不知该买什么,其中一个提议,去买卫生巾吧!众不解,问为什么?男孩说,我也不清楚,不过电视上说,有了它,就可以爬山、滑水、打球、溜冰,而且快乐没有烦恼。
冯煦说完,率先哈哈大笑,同事们也轰然而笑,拎着一大包卫生巾的林素也咧嘴笑。她知道,没有人会介意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暴露自己身上专属女性的并非隐私的隐私。
然而今天,她变得有些敏感,也许是正在遭遇婚变的女人该当如此,或者,冯煦的短信让她忽然恢复了作为女人的知觉,总之,她就对手里的一大袋卫生巾生出了芥蒂,就觉得它们庞大憨厚而不知羞耻的样子实在是煞风景。于是,她拦住迎面走来的两位新疆班提前报到的女生,把大袋子塞到其中一位怀里:送给你们了。
两个维族女孩瞪大眼睛,一脸疑惑不解。林素没作任何解释,丢下维族女孩,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冯煦正翘着二郎腿哼歌玩手机,听到林素进门的脚步声,搁在椅子靠背上的脑袋转过来,眯起眼睛一笑,胡子拉碴的上唇边,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林素从未注意过冯煦竟是一个长酒窝的男人,这酒窝,让他那张略显粗糙的脸多了一些调皮。他漾着酒窝笑嘻嘻地冲林素说:我不发短信给你,你就准备抛弃我了?
林素被烈日晒得焦裂的嘴唇紧紧一抿,表情立即警觉起来。她听不得“抛弃”这两个字,虽然冯煦是开玩笑,但她还是有些轻微的恼怒,想回敬他一句旗鼓相当的话,却想不起可以说什么。冯煦却追加了一句:不对,我说错了,抛弃是有条件的,不曾拥有,何来抛弃?
不等林素反应,冯煦一跃从椅子里站起来,说:请你吃饭,我朋友开了一家海鲜餐馆,去捧捧场。
林素怔了怔:还有别人吗?
办公室成员偶尔有聚餐活动,但一般都在学期结束时搞,冯煦的邀请让林素感到突兀。
冯煦摇头:没别人,就你一个,算你可怜我,为我牺牲一个晚上,成不成?
林素咧开抿紧的嘴唇,露出一丝笑意。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想拒绝,冯煦却抢在前面说:不要说没时间,我知道你有,走吧。
说完,不由分林素辩解,跨出了办公室。
林素站在教学楼底层走廊门口,汽车马达轰鸣声和轮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向着教学楼方向飞来,“嘎——”一声,停在了林素面前,驾驶座上的棒球帽冲林素一甩:上车!
适才还在犹豫不决的女人,此刻却不假思索地绕到副驾驶一侧,开门上了这辆叫“指南者”的越野吉普。
吉普向着郊外驶去,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疏朗静寂。林素一路沉默,她不打算询问究竟要去哪里,也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去想身侧的男人如何会雪中送炭似地,出现在正孤独到恐慌的她身边。
开始出现海堤,长江入海口的泥沙使海水变成深黄色,太阳正在下沉,红彤彤的火球落到防护林后面,如同一颗过份硕大的果实,悬挂在杂乱的枝条上,颤颤巍巍的,显得不堪重负。林素的心头,便生出了一种危险的满足感,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居家过日子的贤妻良母,虽然她还未曾真的离婚,但男人已经向她呈递了辞职信,只等她签字了。现在的她,岂不等同于一个单身女人?她又何必坚持着一个贤妻良母的操守?此刻,她坐在一辆撒野般飞驰着的草绿色越野吉普车里,一个留长发、戴棒球帽、胡子拉碴的胖大男人劫持了她,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就被带进了一个单身女人的境地。
冯煦说了一句话,风大,林素没听清,他拔亮嗓子大声重复:怎么不说话?
林素也大声回答:不知道说什么。
冯煦喊道:我来讲个笑话,你听好了。
冯煦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用喊叫的声音说起了笑话:长颈鹿嫁给了英俊的猴子,一年后,长颈鹿提出离婚,理由是,我再也不要过这种上蹿下跳的日子了!猴子大怒说,离就离!我他妈早就跟你过够了!亲个嘴还得爬树!
冯煦手握方形盘,顾自哈哈大笑,笑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离婚”笑话让林素心头轻轻一抽,随即绷着脸说:好笑吗?
吉普的轰鸣淹没了说话声,冯煦没听见。车一拐弯,开进了一个简陋的小港口,长长的栈桥通向海中的一幢吊脚屋。冯煦停车,指着吊脚屋对林素说:到了,就在那里。
林素很严肃地看着冯煦,突兀地问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婚?
冯煦放下粗壮的手臂,咧了咧嘴,浅浅的酒窝轻旋而出:你要离婚?我不知道啊!
冯煦脸上略有尴尬,林素断定他知道,便追问:说吧,你怎么知道的?
冯煦哈哈一笑:可能是你自己告诉过我又忘了?不是吗?那就是别人告诉我的,总之,不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说完,一跃跳下车,独自走上了栈桥。
林素紧随其后,眯起眼睛看远处,吊脚屋孤零零地立在浩瀚的海水中,蓝黑格子的男人正向黄色的大海深处移动。一阵风吹过,栈桥摇晃起来,林素觉得眩晕,便扶住栏杆,伸手揉了揉沉甸甸的眼皮,她知道,眼皮是双的,她还在病中。
四
林素的小日子,其实过得挺美满。张西凯冶金学院毕业,服务于本市一家钢铁公司,目前混到中层管理职务,薪水不低,每月交给林素的家用足够开支。女儿蓓蓓健康可爱,长得像爸爸,没有遗传林素那双丹凤吊梢眼。作为人妻的林素,亦是相夫教子,勤俭持家,把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家务做得妥妥帖帖,事事有目标、订计划,每一天都在为小家庭的发展进步而努力奋斗着。小夫妻曾经的共同目标是,五年内住进一套属于自己的三室一厅,十年内拥有一辆汽车,十五年内还清房屋贷款,二十年内出国旅游一次……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当然只是首付款,还清贷款是第三个五年计划的事情。正当他们朝着第二个五年计划奔去时,张西凯提出了离婚。
那天,张西凯一如既往没有回家吃晚饭,林素对此已经习惯,国企干部,若每天回家吃饭,只表示此人业务惨淡,人脉疏离。九点过后,林素哄女儿睡着,就坐到电脑前,开始玩一种叫“连连看”的游戏。这一天,林素的心情其实挺好,手感也特别顺,电脑屏幕上,一只只长相诡异色彩斑斓的小怪兽紧密列队,正等待着玩家找出相同的两只连接消除。林素很顺利地过了第六关,这是前所未有的战绩。进入第七关后,难度陡然增大,她集中注意力,准备在今夜打破以往一过第六关就死的纪录。
“连连看”是妹妹林洁介绍给林素的,也不知是谁发明的无聊游戏,竟能让上至五十岁阿姨,下至五岁孩童都迷恋上。可林素实在是不长进,玩了一年“连连看”,竟一次都没有完成过全盘十关,今夜,她是首次过第六关。对林素来说,破“连连看”记录并无任何实际意义,但这是她务实的生活中,唯一一样不务实的活动。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越是有意义的工作,越会日久生厌,而无意义的游戏,却往往会牵住人的鼻子。这会儿,林素就被“连连看”牵住了鼻子,她握着鼠标,神情严肃、目光炯炯地冲杀进了第七关。
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张西凯回来了。林素没有起身迎接,她牢牢地坐在电脑椅上,眼睛盯着屏幕里的小兽,嘴里说着:回来啦。
只有开关鞋柜的声音,张西凯在换鞋,她又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这种时候,还能没吃过晚饭?张西凯没有回答,拖鞋踢踢踏踏地进了卫生间,紧接着,是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他要洗澡了,林素想,在他洗完澡之前,得冲过第七关。
张西凯洗完澡直接进了卧室,没有像以往那样到电脑边来观摩一下林素的战况,并给予一两句温和的取笑。林素听到卧室里响起电视机的声音,是探索纪实频道。张西凯只喜欢看两个节目,除此之外就是体育频道。林素加紧了鼠标的点击频率,男人并未催促,但她提醒自己,不能没有节制,尤其是游戏,更要谨防玩物丧志。
五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张沮丧的黄脸,宣布了玩家没有通过第七关。林素松了一口气,略有遗憾地关闭了电脑。进卧室时,看见张西凯斜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几只秃鹫正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一头羚羊的尸骸上茹毛饮血。林素脱口说:真恶心。
张西凯看了她一眼,立即用遥控器关了电视。林素觉得奇怪,她在他沉浸于动物世界相互厮杀的血腥场面时,说过无数次“真恶心”,可他从不会因此而关电视机。看来,今天他想与她“认真同眠”,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认真同眠”过了?这么想着,林素就脱掉了睡衣睡裤,穿着背心裤衩爬上床。刚抓住张西凯的毛巾被,想钻进去,感觉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手,抬头看,男人正压住被角,眼神竟有些陌生。林素心里一惊,就听见张西凯说出了一句令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话:林素,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林素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问“为什么”的时候,就像遇到了一个最普通的家务问题。
不为什么,就觉得没意思了。张西凯显然不想说出真相,随便捡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来搪塞。
林素眯起丹凤眼,竟笑了笑:开玩笑吧?
张西凯也笑了笑:是真的。
林素怔住了,伤心或者愤怒还来不及涌上心头,只觉得脑子霎时不能思索。隔壁房间传来几声呜咽,林素立即下床,去了女儿的小房间。
女儿做恶梦了,哭着说大灰狼要吃掉她,林素把声音放到竭尽温柔,哄了好一会儿,女儿才睡着。回到卧室已是半小时后,张西凯整个人平卧在毛巾被里,闭着眼睛,无声无息。林素小心翼翼地上床,盖上自己的毛巾被,尽量减少动静,她知道他还没睡着,只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故意骚扰他。
林素背朝张西凯侧身躺下,两条毛巾被中间几乎没有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动着身体轻轻的起伏,但她不知道,身后这个熟悉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她回忆了一下他最近的变化,仿佛回播一段摄像头的记录:应酬越来越频繁,回家也比过去更晚,夫妻生活过得少了,手机短信比以往多了……回忆让林素忽觉恐惧,她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摄像头,事无巨细地记录着男人的行为,却无法透视到他的内心。她有多久没有关心他在想什么了?她要关心的事太多了,关心女儿,关心水电煤气、油盐酱醋,关心银行存单的数目……关心家里的所有一切。关心这个家,不就等于关心家中的男人吗?她甚至关心电视剧里别人的家庭危机,也会分析危机中的丈夫和妻子孰对孰错,可她就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危机也会出现在她的家庭中。
张西凯翻了一个身,身体贴上了林素的背脊,这是他求欢的习惯动作,接下去,他应该把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胸口。但是今天他不会了,她想,他只是无意间碰到了她。她缩了缩后背,自尊心促使她躲避他的身体。然而,她还是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毛巾被,然后,没有悬念地搭在了她的胸口。她想,她应该拨开这只手,还是默默地接受?男人却在背后很轻地问了一句:想不想要?
张西凯没有等她回答,身躯就整个地贴上来,并迅速把自己挪进了她的被窝,一双手熟门熟路地伸进她身上因穿得太久而异常薄软的小背心。她没有拒绝,那一瞬,她忽然产生幻觉,适才说要和她离婚的丈夫,究竟是不是身边这个男人?
男人轻轻一拨她的肩膀,便侧身翻上了她已经仰面朝天的身躯,动作熟练而毫无芥蒂,似从未说过离婚的话,或者,他并不认为提出离婚就意味着不再上床。林素习惯性地配合着他,事情有些突然,她还不知道如何拒绝他。他一如往常地闭着眼睛,按部就班地做着他男人的工作,她却不敢相信似地睁眼看着几乎完全覆盖在她身上的男人的面孔。台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无比熟悉的这张脸,肌肉的每一丝牵动,表情的瞬息变化,都代表着他此刻的身体感受。她无法投入,只观察着男人的表情,心思早已游离到了身躯之外。她愈发觉得奇怪,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同房了,自从生了女儿,他们的房事越来越稀少。可是此刻,这个一小时前很认真地说要离婚的男人,正无所顾忌地和她做爱,为什么?他这是在给她恩赐吗?他是在尽他男人最后的义务吗?她忽然觉得受了侮辱,眼泪“刷”一下从她那双丹凤吊梢眼里滑落下来。
张西凯感觉到了,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他,泪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男人一下子泄了气,赤裸的身体从女人身上滚落下来,喘着粗气说:房子存款都留给你,我出去。
林素忽然坐起身:她是谁?
张西凯没有回答,她又追问了一遍:告诉我,她是谁?
男人闷闷的声音透过毛巾被传出来:没有谁,即使有,也不是我要离婚的原因,你别乱想。
张西凯的回答有些暧昧,但已经很说明问题,林素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她了解他,他不会承认离婚是为别的女人,但他又不愿意否认他外面有女人,撒谎不是他的习惯,或者说,在林素面前,他从来不需要撒谎。
林素不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对丈夫看管得很严,当然,对丈夫的工作、交友、行踪,她也例行公事地询问,但不会刨根问底。张西凯的回答,也总是让她觉得无懈可击,这几年,他的职位升迁,他拿回家的薪水,都证明了他的忙碌是值得的,她因此而觉得,她的丈夫可信任。现在,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张西凯本就花心,还是她过于信任他,使他失去了归属感?
可是这个男人,像是一个要离婚的男人吗?太不真实了,连她自己,都是那么不真实。当她听到丈夫要离婚的消息后,为什么不焦躁、不愤怒,甚至没有感到强烈的威胁?她只是觉得有些伤心,有些伤自尊。他们简直像一对严守同居协约的男女,而不像一对夫妻,他们都不喜欢感情用事,只是按着计划、向着目标,有规律地生活着,一旦计划需要改变,就通过协商妥善解决。可是,一对有感情的男女,怎么可能不感情用事?这么一想,林素就把自己吓了一跳,是不是,张西凯早已对她没有了感情?她甚至怀疑,她对张西凯,是否也一样?他们早已没有了那种相互依恋、相互需要的感情?
这是一个危险的猜测,也是撕破婚姻协约最好的理由。林素摇了摇头,重新躺下。她努力纠正着脑子里可怕的想法,也许,张西凯只是喝多了,明天早上醒来,就忘了自己曾经提过离婚。可是身侧的男人渐渐粗重均匀起来的呼吸中,并没有酒精气味,他没有喝酒,离婚并不是他酒后胡言,而是真的,他真的要离婚!
林素面对张西凯侧躺着,暗弱的台灯光下,男人微黑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橘色的光晕,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弯,眉头轻皱,好像时刻保持着警惕,又多少带着点委屈和烦躁。林素看着睡眠中的张西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看过他了。以前,每次房事完成,他总是很快睡着,她却没那么容易入睡,就侧身看着睡眠中的男人。他也偶尔会醒来,发现她还看着他,便说一句“还不睡?”,翻过身,留一个背影给她。她并不介意,继续看他的后背,并不是她太迷恋这个男人,而是,看着他,就像数羊催眠,张西凯只是林素睡着前要数的那群羊。
现在,林素就这么长时间地侧卧着,眼睛盯着张西凯的脸。这一回的看,却不再是数羊催眠,而是真的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真相一般。睡着后的张西凯,似还保持着警惕,他感觉到她还在看他,翕了翕鼻翼,睁开了眼睛。
张西凯一睁眼,就被一双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吓到了。林素的丹凤吊梢眼凑得太近,两道灼烫的目光黑色闪电般射向他,逼得他困顿的双眼忽觉一阵刺痛。他躲避似地往被窝里一缩,迅速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虚弱的哀叹:你,你又在监视我!
五
张西凯是林素的堂兄林风的同学,林风婚礼那天,他是伴郎,林素是伴娘,就这样认识了。从那以后,林素每次去伯父家,总会巧遇张西凯。直到他们正式谈恋爱,他才说出来:哪有这么巧的事?其实我早就和林风串通好了,只要你去他们家,他就通知我,我立马赶到。
林素被感动了,张西凯为了追求她,这么有耐心、有毅力,一次次等待机会,一次次往林风家里赶,不能说他处心积虑,只能说,他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一年以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林素和张西凯结婚了。两年后,就有了女儿。
除了和林风串通好来追求林素这件事,再没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浪漫经历了,好在,林素并不是一个浪漫的女人,即便从小学拉手风琴,也没有因音乐而改变她务实的性格。也是这种性格,让她在音乐上没有太大成就,只学成了一样混饭吃的技术,上升不到艺术的高度。而对男人的认识,她也素来是成熟理性的,只要无恶习,长得不太丑,工作努力,要求上进,便是可托付的了。直到林洁告诉她,在一家酒吧里见到张西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才想起,她倒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去泡过咖啡馆或酒吧。是不是,她这个女人,实在太不识风情、太没有情趣,男人与她在一起,也就不需要去制造浪漫情调了?
结婚第一年的情人节,张西凯给林素买了一盒费列罗巧克力和一瓶夏奈尔香水。拿到礼物时,她显得很愉快,说了声“谢谢老公”, 还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可是一个礼拜后,林洁过生日,这瓶香水就原封不动地到了她妹妹手里,连包装也没拆过。当时张西凯也看见了,但他什么意见也没提,好像根本不在乎老婆把他送的情人节礼物转送给别人。回家后,他问林素:那盒费列罗,你吃过吗?
林素摇头:没有,你想吃?我去拿。
张西凯笑嘻嘻地说:不不,我不吃。我的意思是,下次你去看伯父时,可以顺便送给林风的儿子吃。
林素一拍脑袋:对!我怎么没想到?星期天正好要去看望伯父伯母,我还在想,要不要给林风家的宝贝带样礼物。
张西凯“哈”一声,拍了拍林素的肩膀:老婆真能持家,我运气怎么这么好?居然娶到这么实在的老婆。
林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作为女人的美德,张西凯应该满意于她的勤俭持家。
此后,张西凯若要送礼物给她,就会预先征求她的意见:老婆,你生日快到了,送你个包包吧?
林素摇头:要那么多包包干什么?结婚前你送我的那只LV,用过没几次呢。
张西凯就说:那给你买条“施华洛世奇”水晶项链?
林素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太贵了,还是人造水晶,又不是天然的。
张西凯就没耐心了,结婚后,他已经不如追求林素那会儿有耐心了:那你自己说,要什么?
林素想了想,说:买双“达芙妮”皮鞋吧,谢谢老公啊!
这是每逢重要节日,小夫妻都要上演的一出戏。后来,随着女儿的出生,这出戏也越演越简单。当然,张西凯还是会无一遗漏地记得那些重要的节日:后天是结婚六周年纪念日,你想要什么?
林素已经不再需要张西凯一次次提建议,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手机有一个按键坏了,买个新的吧,谢谢老公!
林素永远都不会忘了说“谢谢老公”,这是她保留至今唯一所谓的“情趣”,至于说完之后踮起脚尖吻吻老公,也被她当繁文缛节省略掉了,更别说那些华而不实、复杂罗嗦的礼物包装,或者来个突然袭击、意想不到的惊喜之类,都毫无必要。然而,礼物却是必要的,这是证明赠送放和收受方之间权利、地位、感情等互属关系的一种重要形式,是原则问题,假如连礼物都省略了,那就是男人的失职或弃权了。
然而,对别人送的礼物,林素却从不认为非要当宝贝似的珍视。礼物一旦送出,究竟如何处置,那就是收受方的事了。林素常常把张西凯送的礼物转送给别人,也有返送回张西凯的,现在他用的那只手机,就是他送给她的结婚六周年礼物,林素保管了一个星期,连同崭新的盒子和说明书,全还给了张西凯,还说:我的手机按键修好了,还能用,你的手机太旧了,这个你用吧。
张西凯简直哭笑不得,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或者说,这样的女人世上不多见,但就让他张西凯娶到了。林素就是一个江南小镇长大的女子,从小勤俭节约,生活精打细算,情感却并不细腻,不似城里女人那样会撒娇、有手段,她只是按着原则行事,行动远远大于言语,一板一眼地过日子,顶真时让人受不了,有些事,又马虎得不可思议。说实话,这种女人,过日子是真的实惠。可是,七年来从未失职过的张西凯,却忽然想弃权,男人果真是贱,他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从张西凯提出离婚,到正式分居,林素整整坚持了两个月。第一个月,林素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生活规律,每天接送女儿,做好家务,为男人准备爱喝的铁观音和爱吃的上海大红肠,甚至还在客厅里摆上一瓶鲜花,在床上铺好新买的床单……陷入婚姻危机的女人试图用实际行动拉回丈夫的心。张西凯好像也有些犹豫,他没有再提离婚,偶尔还会把自己挪进林素的被窝,问她“想不想要”,似乎想通过在妻子身上的耕耘,努力拯救正在堕落的自己。
男人的现实以及荒诞就在于,他并没有因为想离婚而放弃他暂时还背负着的丈夫的责任,甚至,以前一个多月才有一次的房事,在提出离婚后,反而主动增加了。也许,他只是想表示,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他们还维持着夫妻关系的阶段内,他要做到仁至义尽。或者,当他和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时,哪怕他想离婚,也不能抵挡身体的需求而向这个女人求欢。做爱这件事,既是男人的责任,又是男人的需求。只是,当张西凯主动为男人的责任而向林素求欢时,却常常在林素那双丹凤吊梢眼犀利的逼视下半途而废。
这是一个多么令男人灰心丧气的女人啊!她怎么就不知道,哪怕她是一个不洗碗、不擦地板、不做任何家务的懒女人,只要她娇滴滴地向男人讨要一点点怜悯和关爱,男人坚硬的心也许就会立即柔软融化。可是林素不懂,或者说,林素懂,可她宁愿用行动去证明自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妻子,也不愿意为求得丈夫的回心转意而作娇弱委屈状。
林素的行为,恰是在告诉张西凯:你娶了一个多么好的妻子,难道你还不知悔改吗?
在她的想象中,他应该如此回答:我只能用一辈子的忠诚来报答你。
而他以实际行动给予了她无声的回答:我用一辈子的忠诚也无法弥补我的过错,干脆错到底吧。
一个月后,张西凯卷起自己那床毛巾被,铺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林素却依然如故,保持着不卑不亢、自尊好强的态度,除了照顾女儿,也没有放弃照顾男人,洗熨他的衣服,为他泡茶,准备他的早餐,铺好他堆在沙发上的毛巾被,就是没有邀请他回床上睡。
又是一个月后,张西凯再次提出离婚:考虑得怎么样了?与其两个人都痛苦,不如分开算了。
林素说:分开,你就快乐了,是吗?
张西凯:这样下去,你觉得快乐吗?
林素无语,她看起来是那么骄傲,似不屑与男人争辩。事实上,她只是无以言对,她没有任何对付的办法。一个没有办法对付男人的可怜女人,却让男人觉得她骄傲得可怕。也许林素不会想到,她貌似坚强的这一优点,正是让她陷入被动局面的致命弱点。
张西凯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离开了家。这个以怨报德的男人,真是伤透了林素的心,她恨不得立即在协议书上签字,她想挺起胸膛告诉他,其实她早就想甩了他,现在既然你要走,那就请便,走吧,求之不得。如果真的那样,该有多么扬眉吐气!遗憾的是,这不是林素的想法,她也没有勇气这么说、这么做,她只是捏着一纸离婚协议,泪水长流。
林洁说:姐,你千万别签字,离婚?没那么便宜,你拖他三年五年,看他逍遥!
林素苦笑:这样有意思吗?
林洁咬牙切齿:张西凯的日子好不了,听说,那个女人开了一家店,饭店还是咖啡馆之类的,张西凯经常带朋友和客户去照顾她生意。他一个国企中层干部,又不是富翁,总有一天会栽在那个女人手里……
林素打断妹妹的话:别跟我说这些,听着腻味,大不了离婚,我就不相信,离了他我会过不下去。
林素就是这样的人,流着柔软的血液,说出来的话,却硬得像石头,简直可以砸死世上所有的负心男人。
六
张西凯忽然打来电话,问林素最近在忙些什么,这是分居后他第一次主动找她。林素的心脏急跳了两下,随即缓了缓气息,尽力让说话显得冷淡和镇定:找我有事吗?有事快说,我要上课去了。
林素其实没课,电话里传来张西凯稍有犹豫的声音:想知道,你好不好。
我挺好,谢谢你,就这事?林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张西凯停顿了几秒钟,才吞吞吐吐地说:你们学校,有一个调酒师,以前开过酒吧的,有没有?
有,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最近,你和他,你们走得比较近。
林素吓了一跳,她和冯煦关系不错,但仅限于办公室里的聊天。只有一次,冯煦带她去海鲜餐馆吃过饭,不记得遇到过熟人。张西凯怎么会知道?林素有些紧张,态度却强悍: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张西凯解释:别误会,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事,只不过,那个调酒师,听说经历蛮复杂的,我怕你吃亏……
林素打断他:谢谢你张西凯,你听着,第一,我们只是同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肮脏,我也没兴趣关心人家的经历;第二,即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和他走得比较近,那也和你没什么关系,是不是?就这样吧,祝你快乐。
林素挂断电话,心还狂跳不止,她默默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不禁感到有些扬眉吐气。她从未对张西凯说过如此刻薄的话,甚至他提出离婚时,她也没有在言语上过于为难他。当然,在行为上,她更是被动地配合了他,成全了他从灵魂到肉体完整的移情别恋。现在,林素用张西凯的方式以牙还牙地回答了他,区别在于,张西凯外面有了女人,为避免回答“她是谁”而模棱两可。林素却刻意要让所谓的“走得比较近”,成为一桩可猜度的暧昧事件,她希望被张西凯怀疑,至少这样一来,她就知道了,他在乎她和别的男人的交往,他担心她会吃亏,这说明,他还关心她,他在吃醋。
这么想着,林素心里便掠过一丝轻轻地安慰。想想张西凯说她和冯煦“走得比较近”,也不能算错,但远没有达到他所认为的那种关系,这个,刚才她已经在第一点里说清楚了。可她为什么要向张西凯说明她和一个男人的关系是否纯洁?难道她还介意他的看法?
不是,她想她已经不在乎,分居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在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让自己去适应这种等同于单身的模拟离婚生活,她一心一意照顾女儿,认认真真上班,教学生拉琴,她还向冯煦借了几本酒文化书籍,在他的推荐和指导下,现在,她每天晚餐必喝半杯红葡萄酒,这既有利于睡眠,又对心血管健康有好处,还可以美容。
一个月的准单身生活下来,林素发现,自己果然不是离了男人就过不下去。她只是少了一个要去操心的人,本来,家务都是她做,女儿也是她接送,张西凯除了每月交给她一笔开支,其余什么都帮不上忙,相反,她还要分出精力来照顾他,洗熨他的衣服,冲泡他每天必喝的铁观音,去“马可波罗”面包房买他喜欢的早餐,准备好他当宵夜的一百年不变的上海大红肠……没有男人的女人,好像过得更加自如了。她不依赖男人,经济上不依赖,情感上似乎也不再依赖。她甚至怀疑,她从来就没有认真爱过他,只是没有很大的分歧,没有严重的性格不合,便嫁了他。现在,她更是不需要介意他的看法,所以,林素想,她急于在张西凯面前表白与冯煦没有关系,只是一种习惯。她习惯让自己在他人眼里是有道德准则的,她介意自己的形象,她不是一个不检点的的女人,哪怕她已经与丈夫分居,哪怕她有时间、有条件做做偷情之类“不检点”的事。
这么一想,林素就觉得自己太亏了,丈夫出轨在先,都已经离开了家,她还固守着做一个居家女人,难道她还要为已经移情别恋的男人守节吗?
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冯煦一手提着一个藤条酒篮,一手抱着一个不锈钢冰桶闯进来,嘴里大叫:太热了!才半堂课冰块就化了,上鸡尾酒课怎么可以没有冰块?
林素主动迎上去,替冯煦接下藤条篮,一个挺大的长方形藤篮,里面分好几格,其中一格里,有半瓶白兰地、大半瓶碧绿的薄荷酒、和一盒柳橙汁,另一格里是两个金黄的柠檬和一小瓶糖渍车厘子,还有一格,是摇酒壶、调酒棒、牙签、冰夹、高脚杯等用具。林素从未注意过冯煦的教具这么丰富,笑说:调一杯鸡尾酒请我尝尝吗?
冯煦放下冰桶,擦着满头大汗说:冰块都融成一整块了,没法做鸡尾酒。下回请你到我酒吧里去喝酒,我亲自给你调酒。
林素就说:你的酒吧?还是你的吗?真可惜,干嘛要抵掉?
冯煦收拾着酒篮和器具:亏本生意,不抵押给朋友,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那你朋友为什么愿意接手?你做亏本,人家做就不亏本?
冯煦举着两只脏手:酒吧这种生意,很难说的,你没做过,不明白。我去洗手。
说着,出了办公室。
距离上次去吃海鲜已经两个月,他们没有再单独出去过。冯煦约过林素几次,但她拒绝了,她是一个正在闹离婚的女人,她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为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想让有关她的话题在别人嘴里经久不衰并且不断更新增添。然而,适才张西凯的一个电话忽然让她感到跃跃欲试。她和冯煦什么都没做呢,“走的比较近”的传说就已经飞到了张西凯的耳朵里,她又何必过于苛刻地要求自己?
冯煦洗手回来时,林素已经做出决定。她对正在擦手的冯煦说:今晚有安排吗?
冯煦摇了摇胖大的脑袋:没有,你的意思是,准备安排我?
林素笑:有这打算,晚上请你吃饭,答谢上次的款待。
冯煦湿漉漉的汗脸上堆起惊喜:那当然好啊!林老师终于发慈悲要请客了,说,去哪里吃饭?
林素很少外出吃饭,对餐馆之类没有经验,便说:你决定吧。
我决定,那就是我请客了。
林素爽快地说:行,你请客,我埋单。
林素很少开玩笑,冯煦忍不住看她。她发现了,目光迎向他,四目相对了一秒钟,林素忽然笑出来:哈,看什么啊?我脸上有花吗?
冯煦感慨道:哎!女人的眼睛是不是就爱多变?我明明记得你是单眼皮吊梢眼,怎么就成了双眼皮大眼睛了?
林素的右眼忽然跳了两下,与张西凯分居后,双眼皮持续至今,她伸手揉了揉沉甸甸的眼睛,问:双眼皮不好吗?
冯煦想了想:说实话?
当然。
还真是,以前从没觉得你漂亮,可自从你变成双眼皮大眼睛后,就觉得你漂亮了。
“可这是暂时的,我从小就这样,一生病就变双眼皮,也许明天早上醒来,已经变回去了。”林素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我不会让你变回去的。”冯煦说完这句话,一转身,拎着车钥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林素心跳加速,脚步却不敢懈怠,紧跟着出了办公室。
七
冯煦开着他的“指南者”,把林素带到了一家川菜馆。看菜单价格时,林素心里默默地感动了一下。这个男人心很细,挑了一家中档餐馆,他在为她省钱。服务员过来点菜,没等林素开口,冯煦已经报出了几道菜名:这家餐馆我熟悉,做得最好的是三椒烤鱼,其次是口水牛蛙,还有一道特色点心,叫黑米糍粑,也一定要尝尝,还有,我想想……
冯煦发现,林素捧着菜单正呆呆地看着他,便说:我是不是篡权了?你请客,应该你点菜。
林素:你是专家,在你面前,我就不逞能了。
便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就按先生说的点。
服务员:喝什么酒水饮料?
冯煦问林素:今天喝点酒吧?
林素:你不开车了?
冯煦:可以打出租,车停在酒店车库里,明天上班前来开。
林素:不好吧?
冯煦抬头看服务员:小姐你说怎么办?老婆不让喝酒啊!
林素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一副尴尬而不知所措的样子。服务员笑眯眯说:太太,我们餐馆下面的车库很安全的,通宵都有值班人员看管,你就让先生喝吧,我给你们推荐一款红酒,“皇轩雷蒙庄园”,怎么样?
冯煦摆了摆手:不要“雷蒙庄园”,就喝“解百纳”。
林素猜测,冯煦还是在给她省钱,“雷蒙庄园”听起来要比“解百纳”贵。
服务员下菜单去了,冯煦说:对不起啊,刚才开个玩笑。不过,都是孤男寡女,你不会介意,对不对?
林素忽然想起张西凯电话里说的话,“他经历蛮复杂的,我怕你吃亏”。她不知道冯煦究竟有什么样的复杂经历,她只知道他单身,开过酒吧做过老板,一年前当上了教书匠,想必有过女朋友,也许断了,要不怎么有时间陪女同事吃饭?可是有一件事,林素一直没想通,他怎么知道她正在闹离婚?上次出去吃饭,她就问过,他回答得很耍赖。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张西凯又怎么知道她和冯煦“走得比较近”?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服务员送来“皇轩解百纳”,瓶口已经启开,冯煦内行地拣起平躺在托盘里的瓶塞,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嗯,果味浓郁,酒香充盈,不错。
说着,接过服务员手里的酒瓶:我们自己来吧。
冯煦拿起一块餐巾包住瓶子,无名指托住瓶底,手握瓶身,慢慢倾斜,绛红色酒液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光芒,轻缓而流畅地注入透明的高脚玻璃杯,倒至三分之一处,轻轻一抬手,流动的酒液霎时止住,竟滴酒不洒。林素赞道:动作真漂亮,不愧是高级调酒师。
冯煦抿嘴微笑,嘴角边轻轻旋出两个酒窝,爽朗的大男人顿时显得羞涩:这是最低级的技术活。然后举起酒杯说:找个理由干了第一杯吧。
林素:我没什么要干杯的好事,就祝你早日娶上一个好老婆吧。
冯煦大摇其头:不不不,与其娶老婆,不如自由身。来,为自由的我们,干杯!
林素笑了:你是自由的,我不算。
算!此时,此地,你就是自由的。
林素心头一热,举起酒杯:好吧,为自由,干杯。
林素仰头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直入胸腔。放下酒杯,看了冯煦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嘴巴抿了抿,微微一笑,酒窝又轻轻漾了出来。林素只觉心里的热潮“呼啦”一下涌到了眼睛里,视线内的物事便如忽然被蒸汽蒙住,模糊而眩晕起来。
菜很快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很是融洽愉快。冯煦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男人,和他一起吃饭,林素感觉很舒展,不拘束,也不寂寞,幽默笑话信手拈来。一瓶红酒很快只剩下瓶底,林素喝了三分之一,其余都是冯煦喝的。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林素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胸膛内有热浪不断翻滚涌动着,随时有可能冲垮提防泛滥起来。她眯缝起眼睛看对座的冯煦,心里禁不住想,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在张西凯面前有过这样的心潮涌动?哪怕是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为什么?
冯煦拿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想什么呢?
林素抬头看冯煦,很突兀地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冯煦咬了一口黑米糍粑,大嚼了一通,说:给你讲个笑话吧。有一天,丈夫对妻子说,亲爱的,明晚我要请一位同事来吃晚饭。妻子大叫,你疯了吗?房子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我也很久没有去超市买东西了,家里的三十个碟子都还没洗,我也不知道可以做点什么像样的菜!丈夫说,我知道,亲爱的。妻子很气愤地说,那你干嘛还请同事来吃饭?丈夫回答,因为那个傻小子居然满脑子想着要结婚。
林素笑:这就是你不结婚的理由吗?
是,也不是。
“不是每个妻子都那样的。”说这话的时候,林素想到了自己。
冯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得贼贼的:要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呢,倒也可以考虑把自己关进婚姻的牢狱。
林素的心脏又猛跳了几下,本已泛红的脸色更红了,简直像把葡萄酒直接涂在了脸上。她不知如何回答,便冲远处的服务员喊道:小姐,埋单。
服务员送来账单,一共218元。林素拿出一只大钱包,掏出两张百元纸币交给服务员,又翻包寻找零钱。冯煦忽然说:为了提倡男女平等,今天这餐晚饭,我们实行AA制。
林素慌忙阻止:不行不行,早就说好的。
冯煦却绷住脸,很认真地说:一定要AA制,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元纸币递给服务员:这是我的,收好了,公平起见,找零不要了。
服务员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收下冯煦手里的钱,笑着说:太太,你先生真幽默,和他一起过日子肯定不会发愁。
林素一脸正经,心里却荡漾起一泓甜蜜的涟漪。冯煦瘪了瘪嘴说:太太,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
林素这才笑出来,笑完,忽然就来了兴致,便指着冯煦问服务员:小姐,你看他有趣吧?
服务员点头说是,林素又问:那你觉得,这个男人可嫁吗?
服务员被问得愣住了,冯煦却配合着林素说:小姐,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还没结婚,她还在考验我,今天你就帮帮我,替我说句好话吧。
这两人,仿佛在做一次行为艺术表演,面对的是陌生人,便不受约束,说话格外地大胆。服务员也因为受了客人的重视,郑重其事起来,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冯煦,想了想,才对林素说:我们乡下有句老话说,宁愿嫁个“刮皮鬼”,也不要嫁个“懒潦痞”,这位先生很会省钱,又会说笑话,过日子肯定很好的。
林素捂住嘴猛笑,冯煦笑着朝服务员直摆手:行了行了,你这是帮我忙呢,还是拆我台啊?你的意思,我是“刮皮鬼”了?
服务员急了:我们乡下说的“刮皮鬼”,是勤俭节约的意思。“懒潦痞”就是又懒又乱花钱,过得很潦倒的那种人,那才不好呢。
林素忙说:谢谢你小姐,我会慎重考虑你的意见的。
服务员这才笑眯眯地拿着钱去了收银台,留下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忽然,就没有了话题,就冷场了,仿佛舞台上的一对演员,正很投入地饰演着一对谈婚论嫁的情侣,剧情进入高潮便是尾声,演员的情绪还留在戏里,大幕却已徐徐地落了下来,便忽然停顿在了那个瞬间,不知身在现实还是戏中。
两人正沉默着,忽然听见邻桌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呵斥声:叫你小心点,现在好,要赔人家盘子了!
一个男声小声劝道:你自己没看住他,还怪孩子?算了算了,不就是一个盘子吗?值得这样大喊大叫!
冯煦冲林素煽了煽眼睛,轻声说:这就是婚姻的好处。
林素微笑,以沉默表示同意。冯煦看了看手机,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去“千窗”喝一杯?
“千窗”是什么?林素问。
就是我的酒吧啊!去不去?
林素不假思索地回答:去,当然要去,要是不请我去,以后就再不理你了。
话一说完,林素自己也吃了一惊,脸上又泛起一阵红潮。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矫情,这样厚脸皮了?这种低级的撒娇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可是,哪怕她二十五岁的时候,也没有和张西凯这么撒过娇。当然,张西凯从来没有和她开过这样的玩笑,他们也从来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玩过这样的游戏。可是在冯煦面前,她怎么就变了一个人?
冯煦站起来,走到林素跟前,轻声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不理我的。
而后,伸手在她肩上一揽:走吧。
林素只觉肩头一暖,男人厚实的掌心沉沉地覆盖在她肩胛上,不由自主地,她就随着这手掌里暗暗的引导力,向餐馆外走去。
八
冯煦决定走着去“千窗”酒吧,边走边聊。林素也想走走,很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更是从来没有和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在夜色下的林荫道上散步,这让她感到兴奋。
一年前,“千窗”的老板还是冯煦,现在易主了,盘下酒吧的是冯煦的朋友,所以,只要泡吧,他就选择“千窗”,其一是照顾朋友的生意,其二,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冯煦叹了一口气:唉——我对“千窗”有感情啊!什么样的感情呢?这么说吧,就像旧情人,明明已经和她断了关系,就是忍不住要去打听她的消息,悄悄地站在街角看她一眼,或者,干脆假装潇洒和她做普通朋友,只为可以经常见到她。
林素听着竟有些心酸,大概是喝了酒,胆子也大了,便借着路灯光,看着冯煦,亮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因为,你还爱着她。
冯煦厚实的巴掌朝林素肩头猛地一拍:说得对!
林素本就有些晃悠的身子顿时踉跄了一下,冯煦顺势揽住她,搂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我这个酒吧,是我自己设计的,一会儿带你好好参观参观。
“你这个酒吧”为什么叫“千窗”?林素故意加重了“你这个酒吧”的语气。冯煦就笑起来:别嘲笑我,给你说个真实的故事吧。我有个朋友,离婚了,但和前妻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还挺友好。有一次,他约了一位客户到我酒吧里谈生意,他是和前妻一起来的,当时,我朋友就指着他前妻向我介绍,“这是我老婆”。他前妻朝我点了点头,好像,她不反对他这么介绍。你说,这是为什么?”
林素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咬着嘴唇,字字清晰地说:那是因为,她还爱着那个男人。
冯煦又朝林素肩头拍了一巴掌:说得对!不过你漏了一点,那个男人也爱着他的前妻。
林素甩开冯煦的手:要是我,就不会接受。
冯煦脱口而出:那就是说,你要是和张西凯离了婚,他指着你说“这是我老婆”,你会当场纠正他?
林素大声回答:是!答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脚步。冯煦也怔住,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便垂下胖大的脑袋,尽着林素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
昏暗的街灯下,斑驳的树影洒落在男人高壮的肩头,棒球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隐没其中。林素看了好一会儿,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轻叹一声:唉!原来你早就认识张西凯。
冯煦想辩解,却语无伦次:不,其实我……
林素“扑哧”一声笑出来,忽然提高音量: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关系都没有。快走吧,我要喝你调的鸡尾酒,要喝红色、黄色、蓝色、紫色,像彩虹一样一层一层的鸡尾酒……
林素主动揽住冯煦粗壮的腰,用力拽着他朝前挪。冯煦却像一只又懒惰又羞涩的狗熊,牢牢地钉在地上不肯移动一步。林素拽不动他,便放开手说:不走?不走我回家了。
说完,忽然撒腿向前飞跑起来,边跑边回头喊:要是追不上我,以后别想叫我再理你。
林素真的喝多了,酒精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少妇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女,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疯癫过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也是一个会撒娇、会开玩笑、会玩游戏、会引诱男人的女人啊!
冯煦飞奔起来,他壮硕的身躯煞是敏捷,他很快追到林素身后,他没有一下子抓住她,他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跟在她身后跑了几十米。她跑不动了,渐渐地慢下来,渐渐地落到了与他齐平的位置。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拽进了怀里。
他们就这么站在大街上,拥抱在了一起。林素滚烫的面孔埋在冯煦厚实宽大的胸膛里,她感到快要窒息了,心脏狂跳着,几乎窜出喉咙。他双臂交错紧裹着她,庞大的身躯笼罩住她整个人。
两个年轻人走过,侧目注视着他们,又掩嘴窃笑;街对面,一对老夫妻向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啧啧有声;一大一小两辆自行车远远地骑过来,大自行车上的大人说:儿子加油!小自行车上的小人说:爸爸加油!
冯煦低着头,戴着棒球帽的头颅紧贴着林素的脸庞。她感觉到耳边有急促的呼吸,带着好闻的酒精味。他卷曲的发根触到了她的颈项,痒痒的,让她狂热的心跳里出现几个意外变奏的音节。她听到,那个童声已经近在咫尺:爸爸,他们在干什么?
大人的声音擦身而过:儿子,他们在告别。
稚嫩的童音渐渐远去:什么叫告别?
成熟的男声越来越远:告别就是再见……
她听到他轻而干脆的声音,命令的口吻,不容她争辩:跟我回家。
他们没有走到“千窗”,就折回了……
第二天清晨,林素醒来,一瞬间竟不知道身在何处,耳畔传来男人轻微的鼾声,顿时一阵惊喜:张西凯!
林素把自己彻底叫醒了,冯煦却依然熟睡,均匀的鼾声随着呼吸酣畅而出,一条粗壮的胳膊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小腹上。不,不是张西凯,睡在身边的男人,是冯煦,昨夜发生的一切,便一幕接着一幕,跃入林素的脑海。
昨夜,他们没有去“千窗”,她被冯煦带回了家。这一夜,他留给她的印象,是调皮、粗犷、野蛮、激情四溢,她在醉意中接受着这个男人传递给她的陌生信息。其实,她并不能完全适应他的激烈和开放,但借着醉意,她还是努力配合着他。她默默鼓励着自己,这是对的,这没什么错。她还不断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每次自问的答案,总要犹豫和挣扎一番,但结果还是肯定的。于是,她便松开了手脚,松开了心里的禁锢,她想,从此,她要做一个懂得男欢女爱、识风情、有情趣的女人。
然而,醒来后,她竟把冯煦当做了张西凯,更让她自责的是,她居然惊喜了。张西凯要抛弃她,她怎么还能因为他的出现而惊喜?幸好冯煦没有被她喊醒。
微弱的晨曦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林素不敢动弹,只平躺着,用目光环视屋内的景致,家具、摆设、光线,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酒精和汗液混合的体味,亦是陌生。她轻轻拨开压在小腹上的胳膊,男人一个翻身,发出梦呓的声音:猫猫,来一杯马天尼,加苦艾酒。
随即咂了咂嘴,轻微的鼾声继续响起。“猫猫”是谁?是一个人的绰号?应该也是一个调酒师,她听他说过,马天尼是一种很经典的鸡尾酒。这个男人,睡梦中都在调酒,他放弃他的酒吧,真是可惜,其实,他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人呢。她扭头看他,他睡得四仰八叉,几乎占据了整张床,一条薄被子裹住身体,两只脚丫子伸在外面,腿上布满黑沉沉浓密的汗毛,双手举过头顶,像一个投降的俘虏,下巴和上唇一夜之间被一圈络腮胡子围了起来,因为平躺,面部微微凹陷,一张胡子拉碴的宽脸脏兮兮的,竟显得粗鲁。
林素吓了一跳,这是谁?她怎么不认识这个男人?她习惯于看他戴着棒球帽,习惯于他满脸不正经地说笑话、嘻嘻哈哈的样子,那时候的冯煦,生动而活跃,调皮得讨人喜欢,可是现在,他完全裸露着呈现在她面前,裸露着身体,裸露着脑袋,闭着眼睛、沉默无语、没有表情……她怎么会和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起?
林素不敢再看下去了,她翻过身,把背脊对着男人,却发现床下的地板上扔着一堆衣服,她的外套、内衣、丝袜和文胸,他的牛仔裤、广告衫、格子绒衬衣,凌乱杂沓地纠缠在一起,两米外的窗下,那顶藏蓝色棒球帽歪歪扭扭地静卧着,似一个促狭的旁观者,正咧嘴坏笑。
林素忽然感到心虚,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偷情的女人,跑到别人家里,与别人的丈夫睡了一夜。这想法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决定起床,必须在太阳完全升起来前离开这里,好像,片刻之后即将长驱直入的阳光会堵住他们,把他们捉奸在床。
天色正在逐渐亮起来,她轻手轻脚下地,在一堆衣物中找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然后,动作极轻地走出卧室,开门,跨出了这所陌生的房子。关门离开时,她朝房内环顾了一圈,一个念头一闪即过:以后还会再来这里吗?
林素走出楼洞,走上了清晨的大街,凉风一经吹到身上,便觉浑身激灵灵,头脑顿时清醒起来。冯煦调皮、粗犷、野蛮、激情四溢的样子,再一次跃入脑海,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热流,未及清洗的干燥的脸,又红了起来。
离开了男人的床,林素反倒觉得他不再是一个粗鲁、肮脏的陌生男人,很奇妙,距离反而让她能够接受这个男人了,甚至,她感觉到了甜蜜,两个多月来,她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愉悦,她还不敢用“幸福”这个词来描摹此刻的感受,她只觉得胸腔里荡漾着一波波涟漪,甜甜的,让人茫茫然,竟有些迷失了方向。
大概,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林素咧了咧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她为适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而觉得荒唐可笑:我不是在偷情,我这是在恋爱啊!
如果这的确是一场恋爱,那么这是林素这辈子的第二次恋爱。她不由自主地把冯煦和张西凯摆在一起,作起了比较。冯煦活跃、时尚、浪漫、激情,身上有邪气,却天真,像个鲁莽的勇士;张西凯成熟、沉稳、老练、有心机,像一个老谋深算的绅士。
果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假如在一起生活,冯煦会不会比张西凯更合适?假如冯煦向她求婚,她要不要答应?当然,她先要和张西凯离婚。可是她还不能确定,冯煦是不是一个可托付的男人。她总是用“可托付”来测评一个男人是否可嫁,她亦是在认可了张西凯的“可托付”之后才嫁了他,然而,她以为可托付的男人,最终还不是要和她离婚?
林素还没有正式离婚,就陷入了一场新的情感纠葛。她无法阻挡那种诱惑,就像不擅游泳的人,不慎掉进水里,又遇到一个有着极强的吸引力的漩涡,不由自主地,就被卷进去了。她总是疑惑,为什么在张西凯身上,她从未有过这种欲罢不能的体验?或者,张西凯并没有发掘出林素身上的浪漫潜质,同样是男人,冯煦就不一样,他怎么就能让一个如此传统的女人睡到他的床上?女人不识风情,看来责任不在女人自己,而是在男人身上。
现在,林素觉得,不管冯煦是否向她求婚,不管她是否答应嫁给他,至少,她有勇气在张西凯的离婚协议上签字了,她想象着什么时候打电话给张西凯,告诉他,去民政局,我们离婚吧,我早就想离婚了!
这么想着,林素感觉真是解气。可是一转念,忽又想到,倘若她和张西凯真的离了婚,冯煦却并没有要娶她,那她该怎么办?于是,林素甜蜜而愉悦的心境里,便无端地生出了一些忐忑。
九
事情果真未有朝着林素希望的方向发展,冯煦没有向林素求婚。他还是如从前一样,戴着藏蓝色棒球帽,开着草绿色越野车,风风火火地来上班,下班时间一到,就扬长而去,不是去泡吧,就是去喝咖啡。他还是喜欢在办公室里说笑话,还是会把林素拿来当现编笑话的素材。她还会收到他的幽默短信,只不过,是群发信息的其中一条。连续一星期,他只和她说过没几句话,他甚至比过去更加“正常”,以前经常聊的有关人生、有关情感的务虚话题,也不再与她谈论。
起初,林素还耐心等待着他的反应,可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竟一次都没有向她发出过邀请,哪怕吃饭,泡吧,也没有。每每在办公室里与冯煦对视,林素的眼神里总是交织着幽怨与愤怒。可他却似什么都没发现,有一次,竟指着她说:哎,奇怪啊!你的眼睛,怎么还是双眼皮呢?变不回去啦?
林素反唇相讥:有人说过,不会让它变回去的。
冯煦竟愣愣地问:谁说的?
不知是他真忘了,还是装傻,林素简直被他气糊涂了,她几乎怀疑,那晚她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令她无比羞耻的春梦。她觉得她受骗上当了,可是,他并没有向她承诺过什么,怎么能叫骗她?她又一次想起张西凯的话:他经历蛮复杂的,我怕你吃亏。
她果然吃亏了,这个亏吃得不大不小,不明不白。这个男人,难道真的只是喜欢玩游戏?大概,他从来都不会玩真的。林素觉得受伤了,很严重,这种感觉,甚至比张西凯要和她离婚还耻辱,本来已经出现裂痕的心,简直被撕得支离破碎。
张西凯打电话给林素,说要回家看女儿。林素想,她和冯煦的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便不冷不热地说:你究竟是要来看女儿,还是看我的笑话?
张西凯在电话里说:怎么会看你笑话?我只是怕你吃亏。
林素便把话说得愈发尖刻:你经历简单,你从来不会让我吃亏?
张西凯忽然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似是被林素气得不轻,片刻后,才说:林素,你怎么就不肯给人机会,不肯留余地呢?谁不会犯错?
话没说完,林素就挂断了电话,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了,这就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羞恼和怨恨让她把全天下的男人都看成了天敌。
那天,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冯煦又说笑话了: 一位大学者对他的弟子说,孩子,你应该结婚了。如果你娶到一个聪明贤惠的妻子,你就会感到幸福;如果你娶到一个轻浮的泼妇,你就会成为一个哲学家。
一位同事与冯煦开玩笑:我代表大学者劝告你,冯老师,不管是做幸福的男人,还是做哲学家,你都可以结婚了。
林素忽然感觉鼻酸,眼泪霎时涌入了眼眶。
下班后,冯煦去停车场开车,看见林素正等在他的指南者边,他怔了怔,问:有事?
林素绷着脸,像是排练了无数遍,流利而快速地说出她的台词:你答应过带我去“千窗”,忘了吗?
话刚说完,眼睛又潮湿了。冯煦哈哈一笑:怎么会忘?就是一直没时间。那就今晚吧,现在还早,先送你回家,晚上八点我去接你。
说着,拉开车门,率先跳上了驾驶座,林素也跟着上了副驾驶。冯煦一踩油门,指南者飞驰而去。车内音响正播放一支摇滚歌曲,冯煦问林素:知道这是谁唱的吗?
林素对此没有研究,只摇了摇头。冯煦说:你再听听,很有名的。
林素哪有心思听音乐?她简直像是上了战场,于她而言,这样的主动出击,真可算是“豁出去”的举动了。
冯煦说:你还是个搞音乐教学的人呢,连“披头士”都不知道?甲壳虫,知道吗?列侬呢?也不知道?
林素的确不知道什么披头士、甲壳虫,她是靠着音乐吃饭的人,可她和音乐完全不是一家子,她能操作各种键盘乐器,可艺术细胞却贫乏。冯煦还在数落:我建议,你去考一张调琴师证书,你这个人吧,还真不能做演奏,顶多算个高级技师,你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可以做个调琴师。
林素羞得面红耳赤,冯煦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此刻,即便再有道理的话,在她听来,全都成了对她的羞辱。恰在此时,林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西凯,便接通了电话。似是为了平衡心态,又好像是为了表示对冯煦的抗议,她亮开嗓子,语气竟然温和友好:张西凯吗?看女儿?好啊,星期六吗?上午吧,回家吃饭,好,那就这样,再见!
冯煦扭头看了林素一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林素给母亲打电话,让她去幼儿园接女儿,今晚让女儿住母亲家。母亲在电话里关照,回家不要太晚,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要注意影响。林素口上答应,心里却觉得酸楚。母亲从小就是这么教育她的,女孩子晚上不可以出门,不能和陌生男人搭讪,不要经不住诱惑上了男人的当,女孩子不可以又馋又懒,只要沾上了馋和懒,就会堕落……母亲把她教育成一个规规矩矩、温良贤惠的女人,可是现在,她发现,做一个温良贤惠的女人,远比做一个放荡女人要艰辛得多。她是事事都要有因有果,种瓜就想得瓜,种豆就要得豆,和一个男人睡了一夜,就一定要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还要一个圆圆满满的结果,否则,她就不能释怀,就过不去。
林素活得太较真、太踏实了,可是她的生活,却因此而变得毫无趣味,这样的女人,怎么不会吓跑男人?哪怕男人起初是喜欢她的较真和踏实的,也经不住她经营的那种有计划、有目标、日日如一、按部就班的生活的磨砺吧?
林素调整了一下午,心情才稍事平静。晚上,她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换了一身衣服,对镜审视,觉得身材还不错,黑色裙装衬得脸色格外白皙,眼睛也显得很大,双眼皮果然让她看起来更漂亮。只是,她想,她的病怎么还没有好?这一回,病得可真久。
晚上八点,冯煦发来短信:楼下有请。
林素尽力把脚步迈得轻盈一些,让表情显得自然一些,她要让冯煦看到,她并不是在逼迫他什么,她只是跟一个男人出去泡吧,如此而已,她要让自己潇洒起来,即便假装,也要装下去。
指南者很快开到酒吧街,泊好车,冯煦带着林素,走到一家门面并不招摇的酒吧前。黑色木格子门,门框边挂着一块黑色木牌,木牌上刷着两个字——千窗,古朴中有时尚,独特的简约风格。
一进门,小服务生就和冯煦打招呼:老板来啦!
冯煦伸手指了指吧台说:别老这么叫我,你的老板在那里呢。
林素顺着冯煦的手指方向看,吧台里,一个穿白衬衣打领结留板寸头的小男生,正低头操作碎冰机。林素不禁想:这么年轻的小老板?
冯煦边往里走,边问林素:知道为什么叫“千窗”吗?
林素扫视着酒吧的每一个角落,最底部是一个马蹄形吧台,中间是由一扇扇半人高的窗户隔开的小空间,每个空间里都有一张酒桌和一圈沙发。最奇特的是,四周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扇小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样摆设,而每堵墙的摆设都不同类。东墙是吧台,墙上自然是各种酒具;南墙的窗户里,摆着各种中外名酒的空瓶;北墙的窗户里,全是发黄的老照片;西墙,也就是正对吧台的那面墙上,每一格竟都摆着一样破烂,有市面上已经绝迹的老半导体、指针静止不动的三五牌台钟、蝴蝶牌缝纫机头、早先学堂里用的手摇铃,甚至还有一部不知哪个小孩玩腻了扔掉的铁壳玩具公共汽车……
林素第一次泡吧,没有对比,但觉得这样装饰,有一种拙朴而又桀骜不驯的气息。她指着墙上的小窗户说:这就是“千窗”?看来新老板和你的审美趣味很相投,连酒吧的名字都没改。
冯煦笑:你很聪明。实话告诉你,其实什么道理都没有,只不过是随意起的名。我这个人呢,有一个爱好,就是捡破烂,酒吧设计成这样,就是为了摆放我的破烂。“千窗”,也可以解释为“千疮百孔”,本来就是摆破烂的嘛!
林素:明白了,怪不得,你把女人也当破烂拣捡了。
冯煦笑:你这个人啊!不要这样不饶人行不行?
说着,拉起林素走到吧台边,一屁股坐在一张高脚凳子上,向吧台内的男孩招呼道:生意好啊!
林素在冯煦旁边坐下,男孩抬起头,嘴角一牵,冲冯煦笑笑,又朝林素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做碎冰,态度并不十分热情。
男孩的个头比较矮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水灵,吧台顶上的射灯打出几束光,照在他脸上,微黑的皮肤亮亮的,像漂亮的印度男孩,简直令人惊艳。林素想,一个男孩,长得这样美,都要招女人妒忌,真是浪费。冯煦说过,他喜欢大眼睛美女,这个小老板的眼睛很大,要是长在自己脸上就好了。可是,冯煦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美少男交上朋友的?林素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他不会是同性恋吧?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想把这荒谬的想法甩掉,就听见冯煦问她:你喝什么?
她摇头:随便。
冯煦朝男孩喊道:老规矩,猫猫,来一杯马天尼,哦不,两杯。
猫猫!原来猫猫就是这个小老板。那天清晨林素听到冯煦说的梦话里,就有猫猫和马天尼,她没有猜错,猫猫果然是一个调酒师。
男孩从架上取下一瓶杜松子酒,又拿出两个三角型鸡尾酒杯,开始调酒。冯煦注视着男孩的操作步骤,就像老师看着做实验的学生,随时准备指导一番似的。男孩很熟练地调好两杯鸡尾酒,放在吧台上,推至冯煦和林素面前,刚想转身,冯煦却绷着脸说:等等,猫猫,你缺了一个步骤,辛辣苦艾酒,你没有加。“千窗”不做偷工减料的鸡尾酒,除非你把酒吧名字改掉……
冯煦的语气过于严厉,林素有些挂不住脸,她很想告诉他,人家是老板,不是海博艺校酒吧文化专业的学生。可男孩却并不辩驳,只沉默着,直到冯煦教训完,才开口回了一句:你是来喝酒呢,还是来找茬?
这句话从男孩嘴里一说出,林素就吓了一大跳,不仅是因为这句话听来火药味十足,还因为,这个一直没有发过声音的小老板,一开口,竟是女声。林素惊得瞪大了眼睛,冯煦的朋友,盘下酒吧的小老板竟是一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衬衣,打着领结,留板寸头的女孩。她若不说话,林素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她是女孩。突然,冯煦曾经说过的话,像飓风般在她脑子里席卷而过:
我对“千窗”有感情啊!……就像旧情人,你明明已经和她断了关系,但你就是忍不住要去打听她的消息,悄悄地站在街角看她一眼,或者,干脆假装潇洒和她做普通朋友,只为可以经常见到她……
林素忽觉醍醐灌顶,扭头看冯煦,再看小老板,两人被吧台阻隔着,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似要用眼光较量出一个高下来。
林素无法继续坐下去,便对冯煦说:冯老师,我得回去了,女儿还在妈妈家里,我要去接的。
她故意叫他“冯老师”,她想让女孩明白,她和冯煦只是普通朋友,她不想掺在其中,与他们组成一种奇怪而混乱的三角关系。
冯煦被林素提醒了,胖大的脑袋忽然垂下,“哈哈”一笑,说:急什么?我们还没喝呢,来,尝一尝不加辛辣苦艾酒的马天尼。
冯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素却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冯煦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别,林素,不要走。
她暗暗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她知道,此刻她所有的动作和表情,吧台里的女孩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必须保持她的优雅,即使走,也要走得大方得体。她微笑着对冯煦说:我必须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她加大了挣脱的力量,因紧咬牙关,脸上有隐约的狰狞。她尽量不朝吧台里面看,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敏锐地扑捉到女孩的表情。她正微笑着看他们,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林素顿觉心脏一阵揪痛,冯煦果然在玩一场游戏,而她,竟无知地充当了一名陪客,她真是太愚蠢了,太白痴了。她再也无法按捺,凑到冯煦跟前,用极轻的声音说:请不要把我当你的工具,让我回去。
冯煦一手端着杯子,一手还抓着她一条手臂。林素话音刚落,他就发出一阵大笑,随后凑到她耳边,以悄悄话的距离,说了一句三米内任何人都能听见的话:你吃醋了。
“你喝多了。”林素干脆也放大了音量,随后,用力甩脱冯煦的手,一低头,扭身向门口走去,走得太急,和一个正好推门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林素连“对不起”都没说,埋头冲了出去。木格子门自动弹回门框的瞬间,她听到那个被她撞到的人,反过来说了声“对不起”,低沉的语调,温和的口吻。林素心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林素漫无目的地走在酒吧街上,如同身在一条黑暗的河流里,两岸的霓虹灯闪烁着,流泻出五彩缤纷的光芒。喜欢过夜生活的人们渐渐出动了,他们一个个如鱼得水般游进了这条黑暗的河流。他们在酒吧街里飘泊,最后选定岸上的某一盏灯火,从河里爬起来,进入那所房子,去和一个喜欢的人,喝一杯喜欢的酒。当然,也有可能为一个不喜欢的人而上岸,去喝一杯不喜欢的酒。
林素自嘲地想,不管是她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都没有陪在她身边,他们都在陪别的女人喝酒呢。她不由地想起刚才那个被她撞了个满怀还说“对不起”的人,一个陌生人,仿佛,他是在代替那两个辜负了她的男人,向她说一声“对不起”,他还用他陌生的胸怀,承受了她的冲撞,她甚至觉得,那个偶然的冲撞,倒给了她一怀抱猛烈的温暖,此刻,还留有隐隐余温。她是多么可怜,可怜到只能从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感受温暖。这么想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林素赶紧伸手去擦,只觉眼睛沉甸甸的,有刺痛感,她知道,眼皮还双着,她想,她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小时候,每次生病,林素最担心的就是病好得太快,病一好,她就变回单眼皮小眼睛了,她甚至愿意一直“病”下去,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大眼睛漂亮女孩。这个“病”,真像魔术师,暗中操纵着她,使她产生幻觉,让她变得兴奋而情绪饱满,她便不再是往常那个安分守己的乖女孩。可是现在,她“病”得太久了,太严重了,她感到了恐惧,她知道,幻觉不可能成真,魔术本是骗人,或者,自欺欺人。她从来明白,她的双眼皮大眼睛,是假的,“千窗”里的那个女孩,才是货真价实的双眼皮大眼睛。
十
林素不再搭理冯煦,她尽力躲着他,很少呆在办公室,不是进教室上课,就是去琴房备课。冯煦找过她几次,都被她胡乱打发过去了。星期五,张西凯打电话来,林素想都没想,就按了挂断键,她答应过他回家看女儿,但现在,愁肠百结的女人,没有心情兑现承诺。
张西凯紧接着发来短信:想去看看女儿,另,这段时间一直没给你钱。
林素回短信:我会给你一个账号,没有必要亲自劳您大驾。
张西凯立即回信:想和你谈点正事,我们俩的事。
林素:我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不要逼人太甚。
张西凯:不谈离婚好吗?单位派我去外地工作,长期的。想看看女儿,还有你。
林素犹豫片刻,回复短信:明天来吃饭,下午带女儿去一趟锦江乐园吧。
晚上,林洁突然跑来林素家,一脸兴奋地说:姐,知道吗?张西凯和那个女人崩了。
林素故作冷淡:是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洁就笑了:姐你就别装了,这是好事。上次我就说过,他们长不了。那个女人不是开了一家店吗?听说,这个店,本来是别人的,张西凯帮她贷款盘了下来,可是,那女人,和原来的店老板本就有一腿。哎呀,乱得要死,反正,张西凯和那个女人散伙了,姐,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林素问:那是个什么店?叫什么名字?
林洁想了想,说: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餐馆还是咖啡馆?酒吧?大概是酒吧。管它那么多,反正是散伙了……
林素好像并不感到惊异,只是有些走神,发了好一会儿呆。林洁推了推她:姐,想什么呢?
林素回过神来,忽然问林洁:你说,假如张西凯要回来,我是拒绝呢,还是接受?
林洁想了想:先别急着接受,考验一段时间,要是他知错,诚心诚意悔改,那就给他一次机会,谁叫他是蓓蓓的爸爸呢。
林洁看着林素,坏坏地笑。林素心里却在想,张西凯知道她和冯煦发生过那么一出事吗?若知道,他会不会给她机会?
第二天早上,林素给女儿穿上公主裙,梳好小辫子,还打上一对粉红色小蜻蜓头饰。女儿问:妈妈,我们今天还是去外婆家吗?
林素说:不,今天爸爸回来,下午带你去锦江乐园。
女儿一阵欢呼:噢噢!去锦江乐园喽!李晓晓去过了,王佳妮也去过了,明天告诉他们,我也去过啦!
林素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心里觉得愧疚难当。和张西凯闹了三个月离婚,她一次都没有带女儿出去玩过。这三个月里,她一直深陷于自己的遭遇,情绪忽而低落沮丧,忽而亢奋异常,常常魂不守舍。张西凯说过她:你就是不肯给人机会,不肯留余地,谁不会犯错呢?
何止是别人,林素也从不给自己留机会和余地,她活得太较真、太踏实了,过日子,怎么能一刻都不虚度?怎么能没有一点游戏的心态?怎么能事事都要求不犯错?简直是虐待,虐待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也是自虐。
张西凯准时按响了门铃,女儿飞奔过去开门,男人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大篮水果,一手抱着一个芭比娃娃盒子。林素站在客厅里,看着男人抱着女儿又亲又啃,眼泪又要涌上来,便转身进了厨房。
女儿拉着爸爸,一会儿要给芭比娃娃换衣服,一会儿给爸爸讲幼儿园里听来的故事。林素在厨房里煎鱼,男人和女儿玩闹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声、油锅的煎炸声和烟雾,一并混杂,热闹得简直乌烟瘴气。这个家里,已经多久没有发出这样吵吵闹闹的声音了?就是这乌烟瘴气,才让她感觉安心、安全,家里太干净,没有人气,那才叫吓人呢。
张西凯走进厨房,站在林素身后问:做什么菜?
“黄鱼。”林素回答。
“糖醋吧?”张西凯问。
林素心里一热,糖醋黄鱼,是她最拿手的菜,他还记得。
张西凯没话找话:最近,你还好吧?
林素想起了冯煦,心脏猛跳了两下,说:还是讲讲你吧。
张西凯笑了笑:好,讲讲我。我们单位,在云南有一个业务部,领导派我去做主管,下个月就走。
林素:做多久?
张西凯:到外地去工作,一般是一年。
林素:哦,一年后回来,就该升官了吧?
张西凯:升什么官啊!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下去呢。
林素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只说:油烟太大,去外面陪蓓蓓吧,一会儿就吃饭。
林素做了好几道菜,有糖醋黄鱼,松仁玉米,白灼芥蓝,还有一个雪菜笋丝汤。张西凯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饭,还和女儿比赛谁吃得快,女儿学着爸爸,也大口大口地吃饭。林素简直要被眼前这一幕融化了,她搜索了一下过往的记忆,竟找不到曾经有过这样的情节,不知道是她熟视无睹,还是果真从未发生过。
吃过饭,张西凯带女儿去了锦江乐园,一直玩到傍晚,才把女儿送到楼下,让女儿自己上楼。估计女儿到家门口,便给林素打电话:我就不上去了,晚上还有应酬。蓓蓓到了吗?
门铃“叮咚”一声,林素去开门,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盒子:妈妈。
林素把女儿抱进门,再拿起电话机,只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张西凯已经挂断电话。女儿举着盒子叫道:爸爸说,这是送给妈妈的。
林素打开盒子,是一块真丝围巾,浅灰底子,撒着一片片银色的蝴蝶,素雅干净的花色。林素把丝巾系上脖子,照了照镜子,觉得很适合她,张西凯挺会挑礼物,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了解她。
两个星期后,林素接到张西凯短信,说要去云南上任了,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问林素能否带女儿去机场送他?
林素犹豫了很久,下不了决定回短信。
晚上,林洁带来一盒鲜奶蛋糕,说是母亲单位发给退休职工的重阳节礼物,送来给蓓蓓吃。蓓蓓大叫“小姨——”,扑到林洁身上。林洁却被桌上的一个丝巾盒吸引住了目光:姐,这是什么?
林洁打开盒子:哇,真漂亮!我试试。
林素一把夺回丝巾:不行,不许试,每一回都是试试,最后就被你抢走。
林洁:小气啊!以前你连人家送的夏奈尔香水都肯给我,这块破丝巾倒舍不得。
蓓蓓却在一边嚷嚷:小姨小姨,这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礼物。
林洁惊叫:张西凯回来了?
林素没有回答,她仔细折好丝巾,放回盒子,收进了衣橱的抽屉里。
林洁离开时,已经九点多,林素这才回信给张西凯,答应明天带女儿去机场送他。张西凯立即回信:我等到现在,以为没希望了,感激不尽。
第二天清晨,林素早早地起来,又叫醒了女儿。对镜梳妆打扮时,林素总感觉自己的脸有些不对劲,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才发现,双眼皮消失了,原来那双丹凤吊梢眼,重又出现在了她白皙平坦的脸上。
林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往脖子里系上那条真丝围巾,带上女儿,出门去搭开往机场的班车了。林洁鬼东西说得没错,这一年,可以作为考察期,走了三个月的弯路,用一年,总该找回正路吧?时间能够证明一切,包括一个男人是否可托付。
林素依然用“可托付”来测评男人,这是她长年养成的脾气,还很难改。当然,这世上,有女人用这样的标准去要求男人,反过来,就有男人愿意让女人这么去要求自己。
尾声
林素没有再和冯煦约会过,冯煦也没有再邀请过她。一切还像过去那样,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该下班的时候下班。冯煦依然喜欢说笑话,没事就给同事们发一通幽默短信。林素也会收到他的短信,只不过,是群发信息中的一条。生活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按着原来的节奏和步伐继续着。
那天,冯煦又在办公室里说笑话:在一次宴会上,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用低沉而模糊的声音交谈着。其中一位说,看,那边有一位黑眼、黑发、身材修长的女人,看到了没有?她就是我太太。坐在她旁边的金发女郎,正是我的情妇呢!另一位说,哇!那太巧了,我正好和你相反。
办公室里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林素也笑了笑,笑完,竟破天荒说:我也讲个笑话吧。
大家都觉得奇怪,林素是只长耳朵不长嘴的人,难得要说笑话,便都洗耳恭听。林素清了清嗓子,说:丈夫回家很不高兴,妻子关心地问,你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吗?丈夫说,今天我在公共汽车上拾到200元钱。妻子说,那应该高兴啊!丈夫就说,另一个乘客也看见了,我就和他平分了。妻子说,那你不是还有100元吗?丈夫哭丧着脸说,回家后我才发现,那200元其实是我自己丢的。
大家都怔住,竟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冯煦“呵呵”笑了两声,说:人呐,就是这样,原本是自己弄丢的,还以为捡回了便宜。
办公室里这才发出一些零落的笑声,却并不是明白就里的笑,只有冯煦和林素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却也平静坦然。忽然,冯煦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林素说:哎,你的双眼皮,什么时候没有了?
林素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却想:得了病,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除非是绝症。
薛舒
2011年1月11日 于辰凯
2011年5月15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