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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叫“叶尼娜”(发表于《收获》)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5月09日 【字体: 】       

 

 

谁让你叫“叶尼娜”

 

发表于2008年第三期《收获》

  

 

 

叶尼娜这个女孩子,自打出现在浦东刘湾镇上,就引起了小镇人的注意。她长得挺标志,眼睛是话梅核子样的圆眼睛,鼻子是小鞋跟一样的翘鼻子,嘴巴倒不是樱桃样的小嘴,稍稍大一些,嘴唇有些薄,这女孩子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算不上十分的绝色,但皮肤白,一白遮三丑,所以,叶尼娜只要是走在刘湾镇的大街上,她的身上,便常常汇集了一些聚焦的眼光。不管这女孩子长成什么样,叫着叶尼娜这样一个名字,究竟还是有些出格的,凡是出格的,就引人注目,一旦引人注目了,不好看的也变成好看的了。

叶尼娜出生于六十年代,叫这样一个名字,显然很有些小资产阶级情调。六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子,大多叫李红王芳张青之类的。叫李红的,是完全赶着革命的潮流走的时髦名字;叫王芳的,是看了电影《英雄儿女》,那个在阵地上喊“向我开炮”战斗英雄的妹妹,就叫王芳;那时候,刘湾镇上的人们也是有偶像的,只不过这偶像不是歌星、影星,这偶像,是对一个时代至高无上的领袖或者政治风云人物的崇拜和敬仰而产生的。当然,领袖们身边的女性楷模还有许多,所以,便有更多的女孩子叫了刘慧赵群陈颖之类的。所以,叶尼娜这个名字,就显得洋腔洋调、不伦不类了。

对叶尼娜这个名字,刘湾中学语文老师唐贵龙有他的独特见解。他说:这是一个苏联名字,是从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写的《安娜卡列尼娜》里来的,从这个名字来看,叶尼娜的父母肯定是知识份子。

唐贵龙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肯定,似乎他很了解叶尼娜的父母为女儿起这个名字的来意。叶尼娜进刘湾中学念高中时,唐贵龙正当壮年,他是她的班主任。那时候,恰逢科学至上、知识复兴,老百姓重新把知识份子摆上崇高位置的年月,唐贵龙的论断无疑把叶尼娜的出身提到了较为高尚的档次。

唐贵龙自己叫着一个土气之极的名字,但他长得不土,他身材高挑、口鼻端正、眉清目秀、仪表堂堂,他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这么一来,他就显得很知识份子了。显得很知识份子的唐贵龙出身农村,娶一房乡办制衣厂缝纫女工做老婆。老婆名叫陈秀丽,长得却并不秀丽,敦实身材、浓眉大眼,皮肤粗糙,但心灵手巧。凭心而论,做老婆是蛮合适的。可唐贵龙自己,却是一个崇尚高雅生活、追求浪漫情趣的人。比如他爱好摄影;比如他喜欢看外国文学名著;比如他常常在废纸上写几行字,他把那些字叫做”……

唐贵龙每天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上下班,拥有凤凰牌自行车的刘湾镇人实在太多了,但唐贵龙的自行车是有个性的,虽不是崭新的,但总擦得锃亮,并且,自行车前后两个轮盘的钢丝上各缠着一束彩虹样的七色鸡毛,一蹬踏脚,两个轮盘转起来,彩虹鸡毛便旋得整辆自行车一片绚烂。唐贵龙健康的身躯在两轮旋彩中勇往直前,那样子,就不象是刘湾中学的语文老师了,倒是象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荣归故里的状元郎。唐贵龙的自行车是有别于刘湾镇上的任何一辆自行车的,唐贵龙的踪迹,便随时被他的自行车宣布暴光着。自行车停在卫生院门口,那是唐贵龙去看医生了;自行车停在川杨饭店门口,那是唐贵龙去吃鳝丝面了;自行车停在公共厕所门口,那就是唐贵龙在里面“脚踏地板、手拿黄板、眼睛一弹,黄先生出来。”

黄先生是谁?黄先生就是刘湾镇人对高雅的唐贵龙唐老师的排泄物的雅称。

唐贵龙的业余爱好是摄影,他的脖子里经常挂着一架照相机,照相机不是他的私人财产。那年月,中学生们在毕业前夕,流行拍集体照。刘湾镇照相馆里那个留小胡子的摄影师被邀请到学校里来拍过几回,在唐贵龙捏着冲出来的照片发出一番关于光线、角度、效果等等的评论后,小胡子摄影师在人们眼里迅速沦落为江湖骗子。于是,在唐贵龙谦和而理由充足的请求下,刘湾中学校长大手一挥,拍出一叠钞票,并委托唐贵龙操办,购买了一款当时最新的海鸥牌DF1照相机。从此以后,凡刘湾中学里的摄影作品,全部出自唐贵龙之手。每次拍照时,唐贵龙脖子里挂着罩了皮套子的照相机,指挥着学生们该站直的站直了,该笑的时候笑一笑,然后选择好角度和距离,把一只眼睛对准相机镜头,另一只眼睛闭上,一声声“咔嚓、咔嚓”后,照片就拍下来了。唐贵龙闭着一只眼,手捧照相机,以半蹲姿势站立着的样子,显得十分专业,这便成了唐贵龙的经典形象,被刘湾中学里的众多师生们崇拜着。

唐贵龙并不十分年轻,他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了。大女儿念小学四年级,小女儿二年级,他为她们起名叫“忆嵘”和“怀岚”。这两个名字,在刘湾镇上是绝无仅有的,用浦东方言念起来有些拗口,但意思倒是刚柔并济、内涵深远。唐贵龙为此十分得意,名字是他起的,自然也显示了他的品位。当所有的刘湾镇人都在为他们的孩子起名叫“红”或者“青”的时候,唐贵龙给女儿们起的名字,显然有些超乎刘湾镇人的理解能力。但越是为土生土长的刘湾镇人不能理解的,越显示了唐贵龙的与众不同。他是生于庸俗中而体现着自己的高雅,这种感觉,既孤独,又满足。所以,当唐贵龙看到自己接收的新一届高一学生中竟有一名女生叫“叶尼娜”时,他便忽然生出了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感情。这感情让他在高傲与自恋的孤独中忽感酸楚。他的脑海中,迅速跳出了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拥有同样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当然,这句话并不能说明唐贵龙现时的家庭生活状况有多糟糕,一切都挺好的,老婆贤惠、女儿健康、生活十分正常。但这句话,可说是适用于任何一个多情而勤于思考的知识份子,即便生活没有什么变故,也常常要弄出一些感慨和叹息的。唐贵龙在看到高一新生叶尼娜的材料时,就这么感慨起来了。他合上一大叠材料中并非与众不同的那一页,胸腔里泛滥起隐隐的潮动。

 

 

叶尼娜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刘湾镇人似乎并不清楚。只知镇西街有户人家姓金,祖上出过一个解元。金家那幢小楼,就被人们叫成“解元楼”了。解元楼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长得很是遒虬苍劲。秋天的时候,阵阵香气飘逸而出,时而浓郁,时而清新。路过的人闻到了,就想:这香味,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书香吧。那么金家,也就差不多可称为书香门第了。

叶尼娜,就是金家的外孙女,她被送到解元楼里时,已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她的父母——金家大小姐和姑爷,却从未露过面。据说,金家大小姐十八岁时就离家出走了,十多年里杳无音训。“伊为啥好好的上海人不要做,要去做外地人?”刘湾镇人自然是十分好奇,但金家人对此众口缄默,这就越发显得神秘了。

叶尼娜长得倒真是鲜亮,只是有些怪异的脾气。她从不结交朋友、上学下课独来独往,走路目不斜视,很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爱打扮,一头微卷的长发每天更新着式样,有时在脑后扎个大扫把,有时在肩膀上垂两条麻花,有时干脆就把头发披散着,配上她常穿的那条咖啡色宽腿喇叭裤,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社会青年。叶尼娜就是这样一个与镇上别的女孩不甚相似的特立独行的女子。善良的刘湾镇人对她与小镇习惯的不融合表示出既往不咎的宽容,他们说:伊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刘湾镇人一边接受着叶尼娜的与众不同,一边排斥着叶尼娜的特立独行。他们在教训和责骂自家的女孩时,常常把叶尼娜作为案例提出:不许穿这种没规没矩的衣裳,侬以为侬是叶尼娜啊。

这话,显然对刘湾镇上土生土长的女孩有失公平,可是,几乎所有的刘湾镇人还是在接受了叶尼娜的与众不同时,严格禁止着自己的孩子仿效叶尼娜。

“这样的女小囡,将来是嫁不出去的。”人们在指责自己女儿的同时,下了这样一条结论,以表示他们的见多识广和高瞻远瞩。女人的出路,唯嫁人为最上,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所以,对于叶尼娜的未来归宿问题,刘湾镇人几乎众口一词,这让所有的刘湾镇女孩对叶尼娜望而却步,她们既崇拜着叶尼娜,又担心自己和她一样,即将变成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

当然,对叶尼娜的未来发出悲观断论的人中,是不包括刘湾中学语文老师唐贵龙的。唐贵龙从不以个人经验轻易为他人下断言,他常常对他的同事们说:我认为,作为一个男人,客观和公正是必须具备的品质。

唐贵龙所说的“男人”是泛指,但符合他“客观”与“公正”标准的,大约惟有他自己了。当唐贵龙向同事们发表他的高论时,刘湾中学的那些知识份子们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不难看出,唐贵龙除了认为自己是一名客观的、公正的人以外,他是格外看重自己的性别的。

一个格外看重自己的性别的、客观的、公正的男人在看到他的学生名册里赫然写着“叶尼娜”这三个字时,心头出现了微微的波澜。这证明,唐贵龙在强调自己是“男人”时,是十分坦然的,他的内心决无一点点龌龊的成份。一个男人,对一个好听的女性的名字产生一些美好的想象,这有什么过错呢?这简直太正常了,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么看来,叶尼娜被分配在高一甲班,或者说,她被分配在唐贵龙的班里,实在是她的幸运了。在唐贵龙的想象中,叫这样一个名字的女孩子,总归应该生着一张好看的脸蛋,当然皮肤也应该是白皙的,并且,还要有长长翘翘的眼睫毛。唐贵龙的审美标准很奇特,他不在乎眼睛的大小,却看重眼睫毛的长短,这的确有些怪异。但唐贵龙并没有如同宣布自己是一个男人那样向他的同事们宣布自己喜欢女孩子的长睫毛,所以,人们并不知道,唐贵龙对眼睫毛是有特殊爱好的。

叶尼娜呢,果然生了一张好看的白脸,并且,她的眼睫毛又恰巧象两排毛刷子那样茂密地遮挡着她的眼睛。“多么好的女孩!”唐贵龙在课堂里第一次点名时,把叶尼娜细细地打量了至少三秒钟,然后在心里发出了如此的感叹。被点到名后的叶尼娜懒洋洋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到”,还没等唐贵龙喊她坐下,就一屁股坐回了椅子。其实这根本不能算站起来,她只是抬了抬身子。她并没有在意班主任的眼光,她甚至在坐下后就很不配合地趴在了桌上,显得被点到名字并且站起来喊“到”是一件十分无聊的事情。“很好,这就是叶尼娜”唐贵龙想。接着,他便继续喊到“李红”、“王芳”、“张青”之类的名字了,当然,唐贵龙在打量“李红”、“王芳”和“张青”们的时候,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瞥过。

唐贵龙唐老师点完名后,开始了高一甲班的第一堂语文课。课文,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唐贵龙是十分喜欢这篇课文的,他倒并非认为这是一篇经典到无与伦比的散文,只是他更喜欢在课堂上朗读,那些句子,被他近似某位配音演员的男中音读来,显得画面素净、意境悠远。与其说唐贵龙是在教书,还不如说,他是在享受。学生们也被他的朗读所吸引,他们安静地聆听着,并且有几位叫“李红”或者“王芳”的女孩眼里,已经闪烁出对新老师崇拜的晶莹波光。这让唐贵龙在朗读的时候,更为注重了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有别班的老师曾对唐贵龙在课堂上花大量时间朗读课文而非分析课文的做法颇有微词,并且向校长提出了他们中肯的意见。唐贵龙是这么向校长解释的:高中语文课,除了教会学生说词断句、析文书章,还有责任引导学生用艺术的眼光欣赏文学作品。

唐贵龙张狂的言论一经发出,校长的嘴里便溜出一声肆意的嬉笑,但校长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唐贵龙所教班级的语文成绩向来优异,所以,校长只能在嘿嘿笑过之后拍拍唐贵龙的肩膀说:有志者,事竟成。

唐贵龙与校长的谈话不径而走,从此以后,刘湾中学的教师们,便把唐贵龙的语文课叫做《艺术欣赏》课了。

事实上,唐贵龙在点名和朗读课文的时候,叶尼娜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老师,她一直趴在桌上,眼皮耷拉着,这就让她浓密的眼睫毛更显浓密,内里的一双眼睛,便不知深浅了。

唐贵龙并不责怪叶尼娜对他如此投入的朗读的轻慢无视,但他究竟还是有些受挫的颓丧,不至于影响上课的情绪,但心情也似晴天变多云,时有阴影。不过,唐贵龙是一个宽容的老师,他更愿意为一名喜欢的女生寻找不认真听课的理由,虽然,他仅仅只是喜欢她的名字和她白皙的脸蛋,以及她浓密的眼睫毛。可这些已经够了,好听的名字,白皙的脸蛋,浓密的眼睫毛,还不够吗?

 

 

上海的九月总还是炎热,这几天,叶尼娜穿了一件泡泡纱连衣裙来上学,白色的料子,下摆蓬开,束腰,无领,胸口绣着繁密的咖啡色丝麦克菱形花纹。这种丝麦克花纹,唐贵龙在家里看到过,他的妻子不是在乡办制衣厂工作吗?勤劳的缝纫女工陈秀丽在完成了白天的工作后又领回一大堆出口加工活,晚上,她就着灯火,用一根绣花针在衬衣上做出这样的菱形花纹。唐龙贵则和他的一双女儿坐在八仙桌边,忆嵘和怀岚做功课,唐龙贵备课。父女三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煞是相象。

忆嵘问母亲:姆妈,你绣的是什么花?真好看。

陈秀丽回答:丝麦克。

唐贵龙听到了,他想,丝麦克是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陈秀丽丝麦克的意思,他以为,即便问,她也是答不上来的。但他究竟是记住了这种菱形花纹的名字,所以,当他看见叶尼娜连衣裙上的绣花时,马上想到了“丝麦克”这个名字,这让他心里忽生一阵窃喜。唐贵龙唐老师的窃喜是一点也不带淫邪之气的,他仅仅是为自己能叫出叶尼娜连衣裙上绣花的名字而感到高兴,这高兴自然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所以,他只能是窃喜,而不是大张旗鼓的欢喜。

那日早晨,穿着连衣裙的叶尼娜进教室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位男生,叶尼娜的白色泡泡纱背影落在了男生们的眼里。一位男生对另一位说:嗨,你看啊,她戴胸罩了。

男生的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被站在讲台上翻着备课本的唐贵龙听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男生们,他们正对着叶尼娜的背影挤眉弄眼,强装镇定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致勃勃,发着几颗青春痘的脸上泛出一些潮红,眼睛灼灼发亮。唐贵龙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叶尼娜正站定在自己的课桌前,白色泡泡纱衬托着少女玲珑圆润的身躯,简直象一株开放的玉兰花。紧接着,唐贵龙便发现,叶尼娜的连衣裙实在是太过薄透了,虽然里面的那一小片窄窄的棉布同样是白色的,但这片包裹住她并不壮大的胸脯的小布片还是透过白色泡泡纱印显出来,十分清晰。谁都知道小布片的名字,男生们知道,唐贵龙当然更知道。可是此刻,这个已经是两个女孩的父亲的男人,竟忽然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羞愧。他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把视线投回讲台上的备课本,并且在心里暗暗呵斥道:还不快坐好!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并且他自己也没搞清楚,这句话,他是假想对那两名男生说的,还是对叶尼娜说的。好在叶尼娜终于把自己玲珑剔透的身躯放在了椅子上。上课铃声响起时,唐贵龙抬起头,现在,他看到的是叶尼娜胸前的一片咖啡色菱形花纹。很好,这叫丝麦克,密集的花纹使白色半透明泡泡纱失去了半透明的功效。为什么叫丝麦克?唐贵龙又一次想,丝麦克,一个不明其意的外国名字,念起来,还挺好听。

那个年代的高一女生,很少有人戴胸罩,大部分女生把一种白色针织背心当内衣穿,背心虽小,但比叶尼娜的小布片面积大多了。贴身的东西透出来让人看到,总是很难为情的,可是叶尼娜却并不在意。她穿着印出胸罩的泡泡纱连衣裙在刘湾中学的操场、走廊、教室里招摇而过,几乎所有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都在她背后停下脚步侧目而视。但她并不以为羞愧,她依然故我地展开身姿走着她的路,那样子,大有告诉人们她是为自己已经穿上这种叫胸罩的小布片而骄傲的。

“她简直太不知羞耻了”。这是女生们对她的评价,尽管女生们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日渐沉重,必须要用一样辅助工具才能承载得了这份沉重,但她们还是以使用那种柔软的棉布工具为耻辱,因为这无疑是在公开宣布,自己已从少女变成了女人。这是令人羞耻的变化,即便所有女生最终都会变成女人,但她们依然在变化的过程中唾弃着这种变化。

男生们的反应就直接多了,甚至到了捧场的地步。自从那两位男生宣布了他们的发现后,高一甲班的所有男生都知道了叶尼娜是戴胸罩的,并且,他们每天期待着叶尼娜半透明的背影在他们面前出现,这期待里,带着盲目的一往深情和不可自控的焦灼。那段日子,男生中热烈地流传着两个词汇“叶尼娜”、“胸罩”、 “叶尼娜”、“胸罩”……他们甚至不避讳女生会听到。有时候,男生们聚集在一起,看着叶尼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便在后面发出一阵哄然大笑。这笑里,倒是没有嘲讽的意思,就好象一场演出,为着演员的精彩表演而喝彩一样。叶尼娜似乎也认同男生们的喝彩,她从不会因为男生的哄笑而恼怒,相反,下一回从男生们面前走过,她甚至会在他们发出哄笑的时候回头看一眼,这一眼,简直如谢幕般骄傲。

那段日子,学生中正流传着一本叫《少女之心》的手抄本,据说,这本书里竭尽情色的描写会让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们不堪自制最终堕落。男生们对《少女之心》里的女主角的想象,大凡不会超出叶尼娜的形象。比如白皙的脸蛋、微卷的长发、穿连衣裙,必须是泡泡纱,而且,半透明,惟其半透明,才能更为精确地符合“少女之心”这个标题。

男生们把叶尼娜当作了手抄本里的女主角,街上骑着自行车拎着四喇叭录音机的年轻人招摇过市,留下一路邓丽君的歌声: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过去,喝了第二杯,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这歌声,在男生们听来,也是叶尼娜在唱了。

这样的歌在学生中流传,成什么体统?刘湾中学校长在教师大会上愤然宣布:什么叫“明知道爱情象流水,管他去爱谁”?这分明是靡靡之音。还有那个叫少女的什么的手抄本,今天下午突击检查,我倒不相信查不出来。各位班主任注意保密,有疑点的学生,给我提供一个名单,这样比较有的放矢。好了,散会。

下午的自习课时间,校领导干部组成的检查团在每一间有人的屋子里鱼贯出入。学生们把课桌和书包全部打开,男生们书包里的弹弓、扑克牌、《萍踪侠影》和围棋,女生们书包里的头绳、梳子、《窗外》和草纸,无一例外地摊在了课桌上。这场面,竟成了一次相互展览书包隐私的盛会。查到高一甲班时,唐贵龙退到了教室外面。他仿佛是不忍看到学生们书包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又象是为了避嫌,把后脑勺朝着教室门窗,任凭别人在他的学生中穿梭查究。

高一甲班的情况好得出人意料,检查者竟毫无收获。别的班级,至少还能搜到某位男生写给女生的信,或者一两盘邓丽君的磁带。这多少有些让人不甘心,身材矮小精明强悍的政教主任注视着鸦雀无声的学生们,一张张脸巡视过去,然后,他鹰样的视线停留在了叶尼娜身上。

据说,鹰眼是从工读学校调来的,工读学校是什么地方?那是聚集了许多无可救药的坏学生的地方,在那里工作过的政教主任,自然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什么样的坏人逃得过他的眼睛?所以,那双老鹰般的眼睛停落到叶尼娜身上时,便有人十分配合地走到叶尼娜课桌边,示意她站起来,然后进行第二次检查。

叶尼娜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多个成年人围着她的课桌搜寻着他们需要的东西,本来无所谓的面部表情开始变化。她的脸渐渐泛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眶里出现了闪烁的泪光。她站在课桌边,身躯僵直,表情决然,象一个正受审查的地下党。但她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举动,检查者仅在她的书包里找到了小镜子一面和小型装花露水一瓶,别的,一无所获。

检查者们怀着愤愤不平或者万分遗憾的心情撤离了高一甲班。唐贵龙虽然始终以他浓密茂盛的后脑勺对着教室,但他还是听到了一些动静。当所有人走出高一甲班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教室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这哭声,无疑发自那个叫叶尼娜的女生。唐贵龙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然后,他发现,他的胃,开始莫名地揪痛起来。

 

 

开学已经好几个礼拜,叶尼娜却从未交过周记,唐贵龙想找她谈谈。但唐贵龙认为,周记和日记一样,属于私人物件,不是非得上交的作业。当然,学生自愿交,那就更好。叶尼娜不交周记,也不能说她错。检查手抄本的事情倒是可以找她谈谈。可是怎么谈呢?代表学校向她承认对她的额外检查是错的?还是向她解释一下学校是为她好,她应该相信学校的出发点是善意的?这些话说出来,唐龙贵自己都不会信服。所以,找叶尼娜谈话的事,一拖再拖,就拖到了金秋十月。

秋天到了,叶尼娜早已不再穿半透明的泡泡纱连衣裙,男生们再也看不到叶尼娜半透明连衣裙里的那块小布片了。男生们更无法看到,其实那时候,已经有更多的女生把这种小布片当作内衣穿在了身上。女生们在贬斥着叶尼娜的穿着打扮后,发现这引起非议的内衣,其实是她们暗暗欢喜着的。虽然人人都为自己从一个胸脯平平的少女变成一个有着突凹显著的身材的妙龄女郎而感到羞愧,可是,人人却又时刻关注着自己身躯的变化,而后为日渐突出的部位不安和兴奋着。现在,叶尼娜给了她们勇气,她们终于接受了这种小布片。但是,没有一个穿上小布片的女生能象叶尼娜那样引起男生们的关注,也不可能成为男生们议论和起哄的对象,这也未免有些遗憾。

秋风一起,刘湾中学外那条榆树夹道的柏油马路上便铺满了钱币大小的枯叶,一夜之间,枝桠上便空落落地没有了点点的绿色,日头懒懒地照着,马路上便落下一些斑驳的影子,温暖里带点萧瑟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天气凉爽的原因,近段时日,叶尼娜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好转。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趴在桌上听课,作业也不再拖拉甚至不交,比如周记,她居然也交了。当唐贵龙在一叠周记本中看到其中一本写着叶尼娜的名字时,心头顿时一热,这个女孩子终于交周记了,唐贵龙默默地想。这可不是单纯的作业,这是周记,周记的意思,包含了几分心情、一些遭遇、某种倾诉。所以,唐贵龙在打开叶尼娜的本子时,心头默默地淌过一些温暖的涓涓细流。然后,唐贵龙惊讶地发现,叶尼娜虽然是第一次交周记,但本子上记录的却有三篇周记。唐贵龙心头的涓涓细流变得汹涌起来,现在,他打算细细地读一下叶尼娜的三篇周记。

其实,这三篇周记都很短,有的只是一两句话。但这些只字片言足以让唐贵龙感到兴奋,他对这个叫叶尼娜的女孩实在是有着按捺不住的好奇,他以为,他关注她,只是因为他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有着天然的追求。可叶尼娜是美好的吗?如果向任何一位刘湾镇人提这个问题,恐怕答案十之八九是否定的。叶尼娜怎么可能是美好的呢?如果叶尼娜是美好的,那我们不就是丑恶的吗?叶尼娜是与刘湾镇上的人们并不同步的女孩,不至于丑恶,但至少,她是轮不上“美好”这个词汇的。可是唐贵龙,却对这样一个并不美好的女生充满兴趣。幸好,刘湾镇人是不知道唐贵龙把叶尼娜归类为“美好”之列的。

唐贵龙开始阅读叶尼娜的周记。

XX9X

我不喜欢刘湾镇,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还好,刘湾中学操场边的花坛我很喜欢,如果坐在花丛中看书,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可惜,这个季节,花正在凋谢。

这是叶尼娜的第一篇周记,寥寥数语,近乎矫揉造作。唐贵龙却并未轻视,他认为,这是叶尼娜的情绪流露,是她的潜意识,几句话,包含了她的整个内心世界。无疑,阅读者的反馈是很重要的。唐贵龙思索片刻,然后提起笔,郑重地写上一条评语:如果你的心里有鲜花,你的眼里,便能看到鲜花绽放的美丽。

写完这句话,唐贵龙心里暗暗得意。他不得不佩服自己,竟可以用这么诗情画意的语言来表达他的世界观。他的世界观是如此健康明朗,对成长中的叶尼娜,是一种规劝,这规劝却并不是说教,足见他是多么明智豁达。

这么想着,唐贵龙就翻到了叶尼娜的第二篇周记。

XX915

如果自杀可以让他们醒悟,我宁愿让自己消失。我只能用牺牲自己的办法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多么自以为是、多么愚蠢。

这篇周记,正是检查手抄本的那天写的。叶尼娜显然已对文中的“他们”失去了信任,而她又无法找到一条替自己申诉的途径,于是,她想象着通过自杀这样的办法来谴责他们对她的不公正。只是这种方式过于极端,危险而令人恐惧。那次检查手抄本,叶尼娜的确受委屈了。唐贵龙觉得自己有必要抚慰一下叶尼娜受伤的心,不能让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如此颓废下去。可是怎样的措辞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合适的安慰呢?唐贵龙斟酌许久,终于在这篇周记下面写道:人生之路纵使一片昏暗,也还有盏盏路灯点亮方寸之地。也许,在你的身边,就有一盏闪光的灯火呢。

这条评语更加晦涩,也许叶尼娜无法看懂,可唐贵龙还是固执地写了下来。唐贵龙已经完全不象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了,他象一个怀春的少年,他所有的规劝、安慰和引导,都充满了诗歌般的节律,他正以他的一腔真诚去唤醒女孩的纯真。

就这样,唐贵龙看到了第三篇周记。这一篇,叶尼娜胡乱地写了两句话:要么是欺骗,要么就是自欺欺人。可是,我们家的那棵桂花树,还是开了一树金灿灿的花香。

那时候,唐贵龙的脑海里便出现了一幅画面。古老的庭院里,老树上的葱茏绿叶中,隐藏着点点金黄的小花儿,芳香随着轻风飘逸而来。桂花树后的人影,却是模糊而不真切的,有人把自己的面孔隐藏在花树后面,以掩饰自己的虚伪和欺骗。这一幕的想象,便有些蒙太奇,虚幻和真切相互交融,如梦境一般飘忽游移。

叶尼娜的周记给了唐贵龙不小的震惊。这个女孩既对生命充满了热爱,又对世事抱以怀疑。看起来十分消极的文字,又是那么流畅,那么有思想。尤其是最后一篇的那句“可是,我们家的那棵桂花树,还是开了一树金灿灿的花香”。这就象万绿枯萎的深秋里露了一丛嫩芽,是一种新鲜而寂寞的赞美。也许,她在为自己这一季节的颓唐心境作调整,本是灰色的心情基调上盛开了一树金灿灿的花香。如果这几篇日记是一个整体的话,那么叶尼娜那句最后的慨叹,就是给悲剧式的故事以一个希望的寄托了。叶尼娜毕竟只有十六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可能对生活没有想象和追求呢?

唐贵龙终于决定要找叶尼娜认真地谈一次了。

 

 

第二天早操时间,唐贵龙在响彻整个校园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对叶尼娜喊道: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叶尼娜面露惊谔表情,她跟着唐贵龙,离开高一甲班的队伍。身后,所有的同学都注视着她的背影,黑色弹力踏脚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迈开步子走路时,小腿肌肉运动的纹理紧俏而十分清晰。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去早操了。唐贵龙示意叶尼娜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唐贵龙唐老师是有他的特殊谈话方式的,他认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是平等的。他不象刘湾中学里别的老师那样喜欢让学生站着谈话,他也不象另一些好心眼的老师那样让学生坐在自己的对面,面对面谈话就如审问,眼光的直接逼视,还是让唐贵龙觉得不平等,那是对学生的不公正。唐贵龙是一个公正、客观的男人,这一点,他始终确信。

因为两张椅子并排摆放,所以,唐贵龙和叶尼娜就好象是肩并肩、腿靠腿坐在一起了。显然,唐贵龙对他的学生是极其尊重的。叶尼娜呢,却大大咧咧地斜靠在椅子里,歪着脑袋看着唐贵龙。虽然唐贵龙已经做了叶尼娜两个多月的班主任,但他却从未找她谈过一次话,他对她,就象对待一个陌生人,从不关照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张青忘了做值日生,他找她谈话了;李红没戴团徽,他找她谈话了;赵群英语考不及格,他也找她谈话了。惟独叶尼娜,不管她是好是坏,他都从不批评或表扬。哪怕她不交周记,唐贵龙也不找她。叶尼娜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老师遗忘的学生。当然,她是从不在意别人是否关注她的,自由自在、无人管束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唐贵龙坐在叶尼娜左边,他看了一眼右侧的女生,她正把脖子扭向他,一双话梅核样的圆眼睛睁得大大的,浓密的眼睫毛象两把刷子,把她的眼光遮挡得隐隐绰绰。唐贵龙便在心里暗暗地发出叹息:哎,多漂亮的眼睫毛啊!

然后,唐贵龙轻轻咳嗽了两声,问道:叶尼娜,你有什么业余爱好吗?

叶尼娜有些讶异,她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要这么问,茫然地摇了摇头。唐贵龙笑笑说:没有业余爱好也不要紧,那么,现在的课程中,你比较喜欢哪一门?

叶尼娜有些扁薄的嘴唇轻轻一抿,带着一丝笑意说:我最喜欢语文课。

唐贵龙的心猛地一跳,他转过头看叶尼娜,女生正仰面看着天花板继续说话:我从小就喜欢语文课,开学发新书,第一天我就把课文全看完了。上课的时候,我就趴在桌子上,老师讲得好听,我就听听,要是讲得不好听,我就睡觉。

唐贵龙猛烈跳动的心脏又恢复了平静。原来叶尼娜喜欢的只是《语文》课本。唐贵龙有些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同时,也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把情绪调整好,继续说道:恩,我看你文笔不错,能不能写几篇完整的散文或者议论文给我看看?

叶尼娜的嘴角彻底咧开了,现在,她的心情好象很愉快。她说:一本正经写我可不会,我只不过喜欢看语文书,不喜欢写的。

唐贵龙终于把话题转到了周记上:你不喜欢写吗?可我看你的周记倒写得很好。

叶尼娜张大嘴巴叫起来:哎呀,那还叫好啊,我是乱写的,写作文我顶讨厌了,周记是作业,没办法啊。

唐贵龙笑起来,叶尼娜大惊小怪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爱,话梅核子眼睛睁得更大了,白皙的脸蛋离唐贵龙很近,皮肤细腻到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简直象一只剥了壳的煮鸡蛋。叶尼娜说话很随便,她一点也没有因为在办公室里而放轻她的嗓音,也没有因为唐贵龙是老师而有些许矜持,谈话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唐贵龙也不再过份小心翼翼,他半开玩笑说:既然晓得是作业,为什么直到这个礼拜才交?

叶尼娜低下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但她很快抬起头快言快语地说:我不是都补上了吗?

唐贵龙说:是啊,是补上了,我也看过了,写得很好。

叶尼娜嘻嘻笑着说:也就老师你说好,过去,没有一个老师说过我的作业好。

唐贵龙说:我不是用批改作业的标准去看你的周记的,要说那是一份作业的话,的确不算是好的,我只是看你写得很流畅,文句通顺,而且,还蛮有想法。我猜,文学,是不是你的业余爱好。这个,我是语文老师,对文字,也许比较敏感。

唐贵龙似乎在为自己找自圆其说的理由,其实班里作文写得好的同学有好几位,比如张青就是语文尖子,她参加县里的作文竞赛,还得过奖。唐贵龙唐老师不去关心一名作文得奖的学生,却来关心连作业都不能及时交的叶尼娜的业余爱好问题,这情况,显然是有些令人困惑的。

说到文学,叶尼娜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白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飘过,但很快又恢复了白。她话题一转,说:对了,唐老师,我看见你上次给高三学生拍照,那只相机好象很高级的啊,唐老师,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业余爱好吗?你要是能教我拍照,我就有业余爱好了。可不可以教教我啊?

唐贵龙说:好啊,摄影倒是一门不错的业余爱好,你要是真的有兴趣,下次我拍照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叶尼娜两排毛刷子眼睫毛扑扇着,圆眼睛里露出欣喜:那说好了,下次你去拍照要叫上我哦。

唐贵龙点头。这时候,早操结束了,高一乙班的女班主任走进办公室,她一眼看见唐贵龙和叶尼娜并排坐着。唐贵龙穿着灰色涤棉裤子的腿和叶尼娜黑色弹力踏脚裤的腿几乎簇拥在了一起。唐贵龙抬起头来对她笑笑,算是打招呼,她也笑了笑,开口说:哎呀,唐老师正在和叶尼娜促膝谈心啊,遇到这样的老师,真是幸运啊。

乙班班主任说的促膝谈心,确切地描述出了此刻唐贵龙和叶尼娜显而易见的身体语言。但她并没有冲着她的同事唐贵龙说,她的话是针对叶尼娜的,并且她用了幸运这样一个褒义词,这褒义词经她这么一说,听起来,就不象是褒义词了,倒象是一个加了引号的褒义词,意义就完全相反了。

叶尼娜是不会在意有人用一个加了引号的褒义词来讽刺她的,只是她很奇怪,乙班班主任怎么认识她?她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叶尼娜呀?

乙班班主任嘴角一扯,拖长了声调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你还穿得这么时髦,想叫人不知道都不行。

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叶尼娜的名字就成了刘湾中学师生们众所周知的名字了。叶尼娜的穿着打扮,叶尼娜的头发脸蛋,叶尼娜走路的样子,叶尼娜被鹰眼检查了两次手抄本的经历,这些,足以让她在这所并不太大的学校里出名了。

但叶尼娜却因为乙班班主任的话而高兴起来,看来,自己并不是一个被老师遗忘的学生。这么一想,叶尼娜便对乙班班主任产生了一份感激之情。

唐贵龙有些不太自然,他站起来,对叶尼娜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先回教室上课,对了,以后注意,上课别老趴在桌上。

叶尼娜得了班主任的命令,便站起身来,冲着办公室里的两个成年人说:老师再见。然后走了出去,脚步竟是轻快跳跃的,根本不见她平时的懒散模样。

虽然谈话被乙班班主任打断,但唐贵龙还是觉得很愉快。叶尼娜并不象她过去表现的那样被动而难以接近,其实她很活泼,也很爽直,只是过去对她了解太少。这么想来,唐贵龙就有点自责,早知道,一个月前就应该找她谈话了。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下决心找她呢?唐贵龙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叶尼娜的名字。这个在他认为很有来头的名字,一开始就震慑住了他,使他不敢轻易地走近这个叫叶尼娜的学生。他自作主张地认为,叶尼娜的名字一定是从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里来的,所以,他便把这个高贵的名字放在心里尊崇着,就象崇拜着俄国大作家托尔斯泰和他笔下美丽的女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学生的名字实在太能让他产生一些纷纷扬扬的想象了,这些想象又促使他止步不前,让他在一次次想去了解她的时候又一次次地放弃。力图了解一名学生,是教师的职责,而力图了解一个陌生的女性,那就有些心术不正了。叶尼娜明明是他的学生,可他总是觉得,她同时也是一个陌生的女性。

唐贵龙想到这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哎——,谁让你叫叶尼娜呢?

 

 

叶尼娜成了唐贵龙的助手,有人邀请唐贵龙去拍照,叶尼娜就象跟屁虫一样,提着一个三脚架紧随其后。唐贵龙一边招呼着拍照对象的位置、角度、表情、姿态,一边向叶尼娜传授着拍照时要注意的一些技术问题,周围的人们,便向这一对师生送去了异样的目光。唐贵龙却并不在意,一个学生,跟自己学摄影,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很坦然,坦然使他的内心充满愉悦。他甚至告诉自己,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挽救一名濒临绝望的女生,用绝望这个词汇有些危言耸听,但唐贵龙认为,如果不去关心叶尼娜,放任她,丢弃她,即便她现在只是有些颓废,但终归有一天,她真的会对生活绝望。那是唐贵龙通过叶尼娜的周记判断出来的,他也确认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并且,自从那次办公室谈话后,叶尼娜的学习状况明显有好转。期中考试,她的总分居然从进高一时的第三十九名上升到了第十五名,虽然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叶尼娜家长缺席了,但恰恰是她家长的缺席,更说明了她是一个需要关心的学生。叶尼娜的进步,证明了唐贵龙对她的关心是很有必要的,看到一位女生不算巨大但也十分明显的进步,那还需要计较自己用什么样的方式使她进步的吗?学摄影是一条途径,是一种方式,如果一名女生因为跟自己学摄影而改变了她的孤僻不羁,这又是一件多么意义重大的事情啊。唐贵龙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他觉得,是他改变了叶尼娜的桀骜不逊和懒散随便。尽管她与李红、王芳、张青们相比,依然十分格格不入,但她终究是有所改变了。

当然,唐贵龙也常常试图找到自己这么在意叶尼娜的理由,想过很多次,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既然她叫叶尼娜,她就得象叶尼娜的样子。可叶尼娜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个,唐贵龙也说不清楚,反正,叶尼娜是一个高贵雅致的名字,叫叶尼娜的女孩子,也应该要符合这个名字的气质。对,是气质,叶尼娜身上应该具备的气质,正是唐贵龙最推崇、最向往的女性的气质。唐贵龙对叶尼娜的所有态度,都说明了,他希望把她塑造成心目中的完美女性。每每想到这里,唐贵龙就在心里暗暗叹息,这叹息竟是有些甜蜜的,甜蜜里,自然也有一些哀怨,这就让唐贵龙觉得,自己对叶尼娜的付出,是充满了自我牺牲的无私和伟大的。也许没有人能看出唐贵龙究竟付出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对叶尼娜。是抱着一种希望的,这希望里,寄托了他的一些向往。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当叶尼娜成长为一名优雅高贵的成熟女性时,她会时刻想到,就是中学里的一名老师,让她开始了一生的改变。想到这里,唐贵龙就在心里甜蜜地叹息着:哎,谁让你叫叶尼娜呢。

这些日子,唐贵龙越发地专致于摄影技术的研究,因为他带了一名徒弟。尽管谁都认为,唐贵龙所带的徒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徒弟。难道不是吗?一个男老师和一个女学生,在众人面前以师徒相称,毫无顾忌地双双出入于各种需要拍照的场合,当然是有着许多次眉来眼去的机会的,勾勾搭搭呢,绝不可能没有,并且,拍完照片,还要到暗室里去洗印吧,虽然暗室里的情景是人们看不见的,但惟其没有人看见,才让人们的想象力无限伸展着,那些想象走得很远很远,唐贵龙和叶尼娜,便成了那段时期的风云人物了。

夏天到来前,唐贵龙被请去为高三师生们拍集体照。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高三的上百名学生和老师叠成阶梯状站在操场上。他们面朝太阳,眯缝着眼睛,看着摄影师唐贵龙。他们的额头、胳膊、和脖子上淌下了一溜溜迫不及待的汗水,他们的表情是无一例外的愁眉苦脸,他们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成了透明的塑料布,贴在皮肉上,众多人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使夏日阳光下的刘湾中学在那一时刻,充满了露天屠宰场的气味。

唐贵龙的额头上也淌着汗,他站在日头底下,半弓着腰身,臀部微微撅起,因为出汗,长裤粘在腿上,使他在调整角度时想要进一步蹲下身躯的动作进行得十分困难。就在那时,跟在唐贵龙身后穿着泡泡纱连衣裙的叶尼娜举着一把碎花阳伞走上前来,然后,碎花阳伞便展开在了唐贵龙的头顶上。那是一把紫色的阳伞,伞面上开着小朵小朵的粉色蔷薇花。就这么一把小花伞,当然是无法遮挡住烈日的,但唐贵龙并没有阻止叶尼娜,他在叶尼娜的小花伞的遮挡下,举起照相机,冲着操场上的人梯喊着:笑一笑,对,一,二,三。

随着照相机快门的按下,台阶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强作笑容的面孔霎时又恢复了愁眉苦脸。紧接着,人群中便传出一些纷纷扬扬的声音:

这把阳伞很好看的嘛。

这种阳伞我家也有一把,是我姨妈从广州带回来的,这叫三折伞,别看撑开来挺大,收起来就小得象擀面杖了,老灵光的。

啧啧,看看,叶尼娜帮唐贵龙撑花阳伞啦。

女生给男老师撑花阳伞,真是的。

……

高三师生们的声浪在烈日下并未传得很远,唐贵龙和叶尼娜似乎什么也听不见。操场一角,男教师正低头给女学生讲解着照相机上的这个和那个,女学生手里举着碎花阳伞,低头看着男教师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的照相机,两人的双腿都埋在深深的草丛里。操场的这个角落,是每天的广播操队伍践踏不到的地方,野草便长得气势嚣张疯疯癫癫,男教师的头顶上,一片桃红的阴影把烈日遮挡得闪闪烁烁。热浪依然进逼而来,他们却未有感觉热,只一心地研究着照相机里的世界。

就这样,男教师唐贵龙与女学生叶尼娜的传说,成了这一季候里的另一款热浪,在刘湾中学甚至整个刘湾镇上,播洒得沸沸扬扬。

唐贵龙的妻子陈秀丽,近来也听到了一些丈夫的桃色传闻。发出传言的,是同在制衣厂工作的余美凤。余美凤的男人石银福是刘湾中学食堂里的烧火工,烧火工石银福晚上睡觉时,在枕头边对妻子说的一些悄悄话,让缝纫工余美凤感觉十分扬眉吐气。余美凤经常把自己的男人与唐贵龙比,也把自己和陈秀丽比,结果总是令她感到郁闷和沮丧。余美凤和陈秀丽同是乡办企业的缝纫工,两人的缝纫机左右紧靠。余美凤嫁的是一个烧火工,陈秀丽却嫁了一个语文老师。烧火工和语文老师的社会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拿称呼来说吧,人人都叫唐贵龙唐老师,但没有人叫石银福石老师。余美凤十分清楚这之间的差别,这差别当然还延伸到了女人的身上。比如有一回,缝纫厂加班,唐贵龙忘了带家门钥匙,就到厂里去找陈秀丽。唐贵龙看到坐在陈秀丽旁边的同事石银福的妻子余美凤,就招呼道:美凤,你好!

唐贵龙不象别人那样遇到熟人招呼一声饭吃过了吗?,与人告别时,他也不会说有空到家里来玩,那是别人,唐贵龙与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一般会说你好或者再见,并且说得很自然很潇洒,那是别人学都学不象的。原本,被唐贵龙招呼了一声美凤,你好,也是挺体面、挺有层次的,但余美凤还是极度不平衡了。因为,她曾经听到过有人叫陈秀丽唐师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