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声街
一
刘湾镇上最干净的一条街叫隐声街,负责清扫隐声街的清洁工叫大毛毛。大毛毛不仅街扫得干净,更是刘湾镇上的消息灵通人士。若想打听张家儿子娶了女人否,李家老头啥时候退休,今年环卫所涨不涨工资,国庆节事业单位统一休假几天……只消去问大毛毛,他绝不会回答“不晓得”,在大毛毛的词典里,没有“不晓得”这三个字。
张三根和唐贵龙结伴去吃早茶,与豪迈地扫着隐声街的大毛毛相遇,唐贵龙问:大毛毛,今朝天气如何?大毛毛厚嘴唇一掀,朗朗道来,口齿并不十分清晰,播报的天气倒和广播里一样准确完整,夏至还是春分,也丝毫不错。唐贵龙面露惊艳之色,顿首而道:天才与白痴,果真只有一步之遥啊!
大毛毛究竟是天才还是白痴,这个问题颇有争议。张三根就对“天才”一说很有些不屑,一伸手,竟在大毛毛脑壳上重重地拍了一记:我晓得,大毛毛欢喜宋美丽,一听见宋美丽的名字,个屌就硬了翘翘。
大毛毛虽不是很懂张三根的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便有些气愤。屌与宋美丽有屁关系,屌在天上麻麻地飞,难看得像是在白白净净的天空里撒了无数泡黑屎,屌哪能和宋美丽比?
刘湾镇人把天上飞的鸟叫“屌”,大毛毛觉得张三根把屌与宋美丽摆在一起讲,简直就是对宋美丽的辱没,在他心里,宋美丽就是一个大脸盘女神。大毛毛是不容许有人讲宋美丽坏话的,便定格两只眼珠,黑白分明并嫉恶如仇地死死盯住张三根。张三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呵斥道:大毛毛你寻死啊!盯牢我看啥?当心请你吃“毛栗子”!快喊爷,喊我一声爷!
刘湾镇人把父亲叫“爷”,把祖父叫“爷爷”。都知道大毛毛没有“爷”,也因此,人人都可以做大毛毛的“爷”,七、八岁的小孩都会跟在大毛毛屁股后面喊:大毛毛,喊爷,喊我一声爷……被人逼着喊“爷”的趟数多了,大毛毛自家也犯愁。他时或会想,他的“爷”是谁?他的“爷”在哪里?为啥总有人吵着要做他的“爷”?
唐贵龙打圆场:三根走吧,吃茶去。大毛毛,好生扫街,茶场收了,我请你吃香烟。
张三根作罢,两个半老头走向隐声街街尾。大毛毛这才握起扫帚,略有茫然地继续他扫街的工作,脑壳里,却想着他的“爷”。
大毛毛知道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比张三根多,况且又是那样精力充沛,扫街之余,双脚几乎踏遍了刘湾镇上的商店、影院、浴室、茶馆,任何一条消息,只要被他听到,他就会记在并不发达的脑子里,适当的时候,便可成为他沟通交流、广结朋友的资本。可是有关他的爷,大毛毛至始至终未有得到过一点确切的消息。这状况,对于大毛毛来说很丢份,他是什么消息都有本事打听到的,唯独在自己的亲爷问题上失了水准,使他的人生顿时降低了境界。为此,大毛毛对自己很不满意。
这一天下班回到家,大毛毛用他那双聚焦略有分离的眼睛盯着他的亲娘王囡囡,狠狠地问了一句:我爷是啥人?他在哪里?
大毛毛没有爷,却有娘。王囡囡原本是环卫所的清洁工,大毛毛子承母业,顶替了王囡囡的活。王囡囡退休后不肯忘本,日日出门捡垃圾,家里塞满了破布烂纸、瓶子袋子,搞得像个垃圾站,她就是名符其实的垃圾站站长。
改革开放后,环卫工人的薪水渐涨,王囡囡退休工资一千多,加上大毛毛全数上交的月薪,吃穿无忧。可王囡囡不怎么会持家,月首拿到工资,便连日鱼肉荤腥,最热衷的就是猪头肉。也不给猪头刮一下毛,整个地扣进大锅满水煮上。不晓得啥时候熟,便提一把切菜刀,热腾腾地割一块填进嘴里品尝,等大毛毛扫完上午的街回到家,一只猪头差不多割剩了半只。自然还是不晓得熟了与否,大毛毛便接过他娘手里的刀,一块块割来试吃……直到猪头煮烂,锅里只剩了一只厚墩墩的猪鼻和半锅稠白的汤,只好去熟食店买一斤猪脚,半斤花生米,加上猪头汤,开饭。半个月下来,未曾记得猪头吃了几只,熟食店跑了几趟,钱袋就见了底,便要赊借度日。好在大毛毛人头熟,有地方可借,人们甚至争相要借钱给大毛毛,因为大毛毛守信,利息还高。每月五号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钱,借一百块还一百二十块,借两百块还两百五十块。无论如何不会亏的生意,哪个不愿意和大毛毛交易一下?只是这个月的后半段,又无钱开火仓,又要靠赊借度日。
王囡囡就是一个顾了上半个月,就顾不了下半个月的女人,就像她顾了大毛毛,再也顾不上小毛毛。人问她:囡囡,你是啥时候嫁了大毛毛的爷?
王囡囡便把下巴朝肥圆的脖子里一扣,脑壳霎时与脖子叠套了起来,一圈圈白旺旺的肉箍裹得像围巾,使她成了一个没有头颈的女人。没有头颈的王囡囡连下巴都不敢露出来,显然她讲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嫁人的。人又问:囡囡,那你是啥时候养下大毛毛的?
王囡囡肉套里的下巴一顶,脑壳伸出来,顿时高了两寸。提到大毛毛,王囡囡总是颇觉骄傲,她亮开嗓子,“噼里啪啦”冒出一串炒黄豆般脆响的声音:十六岁,我养下大毛毛,我又养下小毛毛,大毛毛大了,小毛毛回转去了……
小毛毛回转哪里去了?王囡囡并不解释。这事,大概只有刘湾镇上的老人知道,大毛毛和小毛毛,是一对龙凤双胞胎。出娘胎时,大毛毛五斤四两,小毛毛才二斤六两,猫似的一只。王囡囡怀孕时吃进去的二十八只猪头,营养全叫大毛毛吸收了去,大毛毛肥大的身躯完全堵住了小毛毛的活路,使小毛毛一落地就气息奄奄,三日后便折回了天堂。还是卫生院的一个杂工,把小毛毛抱到镇东头的河滩边,草草埋了。至于大毛毛的爷、她的亲夫究竟是哪个,她也似乎永远地遗忘了。
也有依稀想起来的时候,比如,夏天的晚上,女人们聚拢在一起,拍着蒲扇谈论各自的男人。对门杨木匠嫂嫂说:他老是困不着,半夜里还要起来给他赶蚊子,涂万金油……
隔壁温家姆妈说:蚊子?我看是你让他困不着……
杨木匠嫂嫂有些腼腆:天气介热,蚊帐里,汗嗒嗒滴……
后弄堂李家婶婶就说:卖力点,肚皮里有了,就是他给你赶蚊子,他给你涂万金油。
女人们聊到这里,发现一旁静静聆听的王囡囡,便说:囡囡,你肚皮里怎么会有大毛毛的?也没见你有过男人。
王囡囡忽然被人想起,终于也有了插嘴的机会:我没有汗嗒嗒滴,我肚皮里就有了。
女人们相视而笑,却不敢大笑,怕把王囡囡好不容易冒头的记忆笑回去。温家姆妈问:囡囡,人家都是汗嗒嗒滴的,你为啥不出汗?
王囡囡肉脖圈一阵滚动,骄傲地回答:落雪啦!天冷啊!他一把捉牢我,钻进了防空洞。
李家婶婶掩住嘴角边差一点溜出来的笑:他一把捉牢你,你为啥不逃?
王囡囡头一低,竟羞涩起来:落雪啦!天冷啊!防空洞里暖哦!
杨木匠嫂嫂伸手摸了摸王囡囡叠壮的肚子,近乎妒忌地追问:防空洞里一钻,肚皮里就有了?你的男人究竟是啥人?张三根?姚水发?难不成是大毛毛?
王囡囡抬起头,露出难得一露的头颈,朝着撒满点点繁星的天上望去,胖面颊镶嵌的一双细眼里,闪出两缕茫茫然的神往:那一天,雪落得真大啊!
再追问,就是无限的重复了。往事只匆匆露个头,复又隐没在王囡囡混沌无边的记忆中,再也寻不着根根脉脉、细枝末节。
二
大毛毛脑子先天略有缺陷,不知是遗传了王囡囡的基因,还是防空洞里下的无名种,太过匆忙而质量不高,用医学上的话来讲,叫轻度智障。然而,轻度智障并没有使大毛毛降低工作质量,大毛毛的敬业,是刘湾镇人有目共睹的。
一日当中有三次,大毛毛挥着一把高大粗壮的硬竹篱扫帚,从隐声街口一路向街尾横扫而去,姿势潇洒流畅,动作雄浑有力,赛过武林高手。一条四米宽、三百米长的青石板街路,就这样被大毛毛建设得纤尘不染、远近无敌。
扫街的余暇,大毛毛也是不得空闲的,他要去粮站看看新大米收上来了没有;再去看看电影院最新排片表里,有没有那部讲一艘船沉到海底里去的外国电影;还要去一趟茶馆,那里消息最多,大毛毛去则,坐在角落里翻着白眼静静地听,偶尔发出求知的提问,引起哄堂大笑,大毛毛便也跟着笑,笑得真诚而骄傲;当然,最终他要去烟糖批发部,把听来的消息全面细致地发布给宋美丽。
宋美丽是烟糖批发部的会计,生一张圆盘脸,团团的一面孔洋洋喜气。宋美丽对大毛毛格外的仁善,最多借钱给大毛毛的就是她。每个月的五号,大毛毛照例是领了工资即刻跑去批发部还钱。宋美丽接过大毛毛还给她的钱,低头数过,又抬头笑眯眯说:
“大毛毛,我带了半只黄金瓜来,在窗台上,你拿去吃吧”
“大毛毛,我有两件旧衣裳,卖给废品站三钿不值两钿,送给你算了。”
“大毛毛,八只雪碧瓶你卖卖掉,卖来的钞票你拿去。”……
宋美丽的男人是镇政府的干部,家里生活条件相当好。宋美丽对大毛毛很是慷慨,家里吃不完、用不完的,笼笼统统收归好,就等大毛毛来还钱的时候送给他。当然,大毛毛也是无一遗漏地记得宋美丽对他的好。宋美丽借给他一百块钱,他要还给宋美丽一百五十块,比还给任何人的多。宋美丽给他吃半只黄金瓜,他就告诉她一条最新消息,“王寡妇其实五十岁,她自家报四十五”。宋美丽送给他两件旧衣裳,他再告诉她一条最新消息,“姚水发刚领工资就丢了钱包,他老婆罚他跪了两个钟头搓板。”
宋美丽自然是十分欢喜听这一类消息的,还总要追问“后来呢?”,“再后来呢?”。后来或者再后来的情况,大毛毛无法及时更新,便翻箱倒柜抖搂出另一些消息:张三根的老婆打了王寡妇一记呱啦松脆的耳光……说的时候,白眼里还要翻飞出几缕神秘的气息。
宋美丽就捂住圆脸上的嘴巴“咯咯”地笑,笑得浑身发抖。大毛毛最欢喜看宋美丽笑,只要宋美丽“咯咯”地笑起来,那便是他莫大的幸福。这种时候,大毛毛的两只眼珠子翻得格外灵活,闪光灯似地“噼里啪啦”光芒四射,厚嘴唇掀开,发出满足的“呵呵”憨笑。
因为宋美丽的格外恩宠,大毛毛竟把批发部当成了除隐声街以外的第二根据地,这就是他的“不识相”了,便有了讨嫌的时候。女人们要说两句私房话,他却站在一边,扑闪着洋白眼注视着宋美丽,有所期待而又耐心无比,一副求知欲甚是强烈的样子。
小费朝宋美丽使了个眼色,宋美丽便轻轻咳嗽一声,说:热煞了,我要换件衣裳。
说着,慢吞吞站起来,两只手拎拎衣角,摸摸纽扣,做出一副预备脱衣的样子。大毛毛的目光霎时黯淡下来,痴肥的身躯随即转向门口,逃也似地飞奔而出。跑得太快,双腿拔得凌乱恐慌,一脸松肉颠簸得鼻子嘴巴一律错了位,像一块被紧紧揪成团后又松开的土布,千褶百皱。直到跑回隐声街,才停下脚,大喘着坐倒在街边某只垃圾箱旁,白眼翻得几乎剩不下黑珠,张开的嘴巴里,发出数声“呵呵”,以表庆幸。
刘湾镇人都知道,对于女人换衣裳这件事,大毛毛心有余悸,因为女人一换衣裳,他就有可能犯法,并且罪孽深重,不至于枪毙,也要判个“无底徒刑”。
事发有因,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大毛毛的亲娘王囡囡捡了一麻袋废瓶子扛回家。王囡囡肥腴的身躯因为劳动而横汗淋漓,衬衣像被雨淋透了,湿漉漉地贴着身,使她层次过于丰富的身材毕露剔透。王囡囡放下麻袋说:“热煞了,我要换件衣裳”,便进了卧房。王囡囡换衣裳也不把房门关好,只旁若无人地剥下透湿的衬衣,露出粉白的肥肉。
恰在这时,隔壁温家姆妈来问王囡囡讨一只旧瓶子,要装她那一钵臭气熏天的咸菜卤。温家姆妈踏进王囡囡家对隔壁邻舍永远洞开的大门,只见大毛毛站在卧房门口,脑袋竭尽所能地探向前,身体却钉在原地,整个人保持着角度极大、难度极高的倾斜状,看起来,身躯和双脚立即就要跟着脑袋前赴后继地扑进卧房。
温家姆妈很好奇:大毛毛,你在看啥?
大毛毛太专注了,大毛毛听不见温家姆妈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直到背后一声尖锐的炸响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乱鸣,他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大毛毛就听见温家姆妈一张一合的嘴巴里,正发出过于嘹亮的叫嚷:大毛毛!你这只戆大,流氓,偷看你娘换衣裳!
温家姆妈的叫嚷使大毛毛忽然意识到,女人换衣裳是不能偷看的。虽然他并未觉得看他娘换衣裳有什么不齿,他从小到大不止一次看过他娘换衣裳,但温家姆妈嗓门这么大,显然是在骂他,被人骂总归是可耻的。大毛毛便把身躯紧紧佝偻起来,作低头挨骂状,脑袋垂到当胸口,下巴几乎陷进了肚脐眼。
温家姆妈的叫嚷威力极大,衣裳换到一半的王囡囡听见了,立即从卧房里连滚带爬跑出来,衬衣的钮子却还没扣上,王囡囡就成了一团裹在破布片里的炫白肥肉,颤颤巍巍地刺激着目击者不堪正视的眼睛。
温家姆妈被刺激得倒退了三步,叫嚷声变成了亢奋的呼喊:大毛毛,你偷看女人换衣裳,当心派出所捉你进去,判你个无期徒刑——
纯洁的温家姆妈惊恐万分地大呼小叫着,退出了堆满垃圾的王囡囡家,仿佛她养过三个小孩徐娘半老的清白身子即刻就要遭受流氓大毛毛的奸污。在温家姆妈正义而声势浩大的呼喊声中,刘湾镇人很快了解了发生在大毛毛和王囡囡身上的一桩流氓未遂案。
此事在刘湾镇上风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王囡囡却丝毫没有受伤害的模样,依旧在大街小巷里拾着旧瓶破布烂纸,做着她风生水起的垃圾站站长。大毛毛却连日心慌意乱、寝食不安,温家姆妈的一句“当心派出所捉你进去,判你个无期徒刑”,使他对未来产生了无以名状的恐惧。他不晓得“无期徒刑”是个什么东西,派出所,他是晓得的,就是个收捉人的地方,要是被捉进去,就不让他去扫隐声街了,也不让他走街串巷去听各种新闻了,还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吃饭,尤其不让吃猪头肉……这可是要了大毛毛的命了,不晓得温家姆妈会不会去报告派出所,不晓得派出所哪天来捉他,只要有穿制服的人走进隐声街,大毛毛霎时一身冷汗,果然就来捉了,隐声街再也扫不成了,猪头肉再也吃不着了……
大毛毛病了,足足病了一个礼拜,发高烧,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梦中还说胡话,“不要捉我”、“不要关派出所”……那一个礼拜,隐声街成了刘湾镇上最脏的一条街。唐贵龙和张三根去吃茶,走在落叶纷飞、纸屑遍地的隐声街上,就想起了大毛毛。唐贵龙问:大毛毛呢?这几日怎不见他来扫街?
张三根把听来的故事稍作发挥:大毛毛发花痴了,关在屋里不能出来,出来就要耍流氓。
唐贵龙就笑:治疗花痴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寻个女人,保管灵。
张三根“嘿嘿”笑:哪个女人肯嫁给大毛毛这只戆大?要么防空洞里的垃圾阿宝。
唐贵龙表示赞同:垃圾阿宝配大毛毛,戆对戆,倒是门当户对、天造一双。
垃圾阿宝是刘湾镇上除了王囡囡以外靠捡垃圾为生的第二个人,张三根和唐贵龙私下里把垃圾阿宝配给大毛毛,自然未征得过大毛毛的同意。然而他们觉得,倘若真的去征求大毛毛的意见,他又如何会有反对的权利抑或能耐呢?“一只戆大而已。”
一个礼拜后,大毛毛的病终是好了,戆人命贱,不吃药不打针,医院也不曾去过,只痴睡了几天几夜,出了几身臭汗,脚摊手软地起了床。
大毛毛重新扛起扫帚走进了隐声街,只不过原本挺胸叠肚的身形略有萎缩,扫街的动作不如过去豪迈而干劲十足。张三根问:大毛毛,好几日不见,哪里去了?
大毛毛硕大的脑袋朝多肉的胸膛里一埋:派出所要捉我去,要判我“无底徒刑”,我躲起来了。
大毛毛不甚清晰的口齿把“无期徒刑”说成了“无底徒刑”,这种仅次于极刑的刑罚所代表的无限期时间特征,被他擅自篡改成了方位性特征,无底徒刑,听起来比无期徒刑更可怕,坐不穿的牢底,可怕之极。
张三根说:派出所为啥要判你无期徒刑?肯定是你耍流氓了,你偷看女人换衣裳了!
大毛毛本已垂至胸口的脑袋,往更深的肚脐眼处一埋,再也抬不起头来。
从此以后,大毛毛只要听到有女人说要换衣裳,便立即起身拔腿,义无反顾地离开现场。人们便也掌握了诀窍,倘若想撵大毛毛走,只要让某个女人宣布要换衣裳。大毛毛不愿意被判“无底徒刑”,哪怕要换衣裳的是他欢喜的宋美丽,他也无疑是不回头地快速离去。
然而,宋美丽终究不会时时刻刻要换衣裳,况且,宋美丽还要借钱给大毛毛,大毛毛若不去批发部,怎么还钱给宋美丽?宋美丽家里总有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没有大毛毛,她又能把哪个当施善的对象呢?刘湾镇上,除了垃圾阿宝,谁愿意捡别人的旧衣破布,吃别人的残羹剩炙?这么一说,好像,宋美丽也离不开大毛毛,大毛毛这个人,对她来说亦是十分的重要。
三
张三根和唐贵龙去泡茶馆,走进隐声街,见大毛毛正专心致志地挥舞着大扫帚。唐贵龙说:大毛毛,街路扫得清爽唻!
大毛毛停下扫帚,张嘴笑,笑得凶猛,额上堆起数道深刻的皱纹。张三根问:大毛毛,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几岁?
大毛毛急翻数下白眼:我属牛。
张三根伸手拍了拍大毛毛尘土蓬勃的肩膀:人家和你一样岁数的,儿子都会给老子买老酒了。你怎么还不寻个女人?
大毛毛从来不曾想过寻女人的问题,张三根忽然提起,使他感到有些突然,白眼便翻得更加激烈起来。张三根说:大毛毛,你晓得女人是要来做啥的?
大毛毛厚嘴唇掀了掀:烧饭,困觉,养儿子。我娘讲的。
张三根点头:对!那你想不想要个女人,给你烧饭,陪你困觉,为你养儿子?
大毛毛嘴角一咧,竟有些羞涩,想了想,正色道:我娘会给我烧饭,我自家困蛮好,困得着,养儿子……说到养儿子,大毛毛语塞了,似乎,这的确是个问题。
张三根就说:对啊!没有女人,哪能养儿子?大毛毛,我给你介绍一个女人,垃圾阿宝,认得吗?
刘湾镇上的阿猫阿狗,大毛毛哪个不认得?垃圾阿宝,就是住在防空洞里的女人。
唐贵龙在一边劝道:三根不要白相大毛毛了,他会把玩笑话当真的。
张三根却说:我没有白相大毛毛,我真的给他介绍女人。大毛毛,你欢喜垃圾阿宝吗?
这个问题,大毛毛不好回答。垃圾阿宝确是个女人,只不过脸盘生得不够圆,衣裳穿得不好看,还脏,况且又从来不曾送过黄金瓜、烂香蕉给大毛毛吃,她只会满大街捡破布烂纸废瓶子,垃圾阿宝,哪能和宋美丽比?
大毛毛不表态,张三根就坏笑着说:我晓得,你欢喜宋美丽,可宋美丽有男人。垃圾阿宝没有男人,正好给你做女人。
大毛毛握着扫帚无语,涣散的视线看向不明所以的前方,目光里透出一丝郁郁寡欢的忧伤。张三根见大毛毛闷声不响,提高了音量:喂,大毛毛,我在给你介绍对象,你怎么木头木脑的?
大毛毛翻了翻眼睛,依旧无语。张三根终于失去了耐心,低骂一声“戆大,你以为垃圾阿宝会稀奇你?”
唐贵龙说:好了三根,不要寻开心了,吃茶去。大毛毛,好生扫街,茶场收了,我请你吃香烟。
两个半老头向隐声街深处走去。大毛毛重新拾起扫帚,“唰——唰——”的扫地声复又响起,只是不如刚才有力,节奏也不怎么清晰,还不时地停顿下来,好一会儿才接上。
大毛毛没法专心致志扫街了,大毛毛素来宁静的心湖里泛起了波澜,张三根适才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垃圾阿宝没有男人,正好给你做女人……给你做饭,陪你困觉,为你养儿子……你欢喜垃圾阿宝吗?
垃圾阿宝的名字在大毛毛过于空旷的脑壳里撞来撞去,就像乒乓球装进了樟木箱,弹过来,弹过去,怎么都停不下来,垃圾阿宝、垃圾阿宝、垃圾阿宝……
垃圾阿宝也是一个拾荒者,只不过,和王囡囡不一样。王囡囡有退休工资,王囡囡拾荒是因为她有拾荒的业余爱好。垃圾阿宝却是靠拾荒生存的,她若不拾荒,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所以说,垃圾阿宝是刘湾镇上唯一的职业拾荒者。
其实,垃圾阿宝和大毛毛是一样的人,只是智障程度比大毛毛高出两个级别。垃圾阿宝的命,也比大毛毛苦得多,大毛毛没有爷,但有娘,垃圾阿宝却孤身一人、爷娘全无。白日里,垃圾阿宝在大街上荡东荡西,靠捡垃圾活命;天夜了,就到镇东头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去睡觉。
垃圾阿宝曾经有过爷,只不是亲爷。三十多年前,刘湾镇上有一个叫阿福的鳏夫,因为靠捡垃圾为生,就被人叫了“垃圾阿福”。他可算是老一代的拾荒者了,那时候,王囡囡还在环卫所上班,还没有加入拾荒者的行列。阿福无儿无女,垃圾捡到五十多,竟捡回了一个弃婴。从此以后,阿福就有了女儿,出门捡垃圾就不再形单影只。他背着婴儿,走在刘湾镇大街小巷里,婴儿哭了,就反手拍着绑在后背上的被褥包,嘴里喃喃而唱:阿宝乖囡,阿宝不哭……婴儿睡着了,他就解下被褥包,摆进某一只垃圾箱里,自己一身轻松,就抓紧时间多捡一些垃圾。
刘湾镇的每条街巷里,都有一个水泥垃圾箱,一米五十见方,顶上一扇朝天开的窗,是用来倒进垃圾的;侧面一扇朝街开的门,是环卫工人用来出垃圾的。水泥垃圾箱很结实,婴儿睡在里面,倒也淋不着雨、吹不到风。当然,顶上的窗和侧面的门,阿福都用铁皮盖子关得严严实实,野猫野狗绝对进不去。至于人,除了阿福,又有哪个会对垃圾箱感兴趣?环卫工人只在每天清晨出一次垃圾,剩下的时间,刘湾镇上的所有垃圾箱,全数归阿福管。
那时候,刘湾镇的民风是很好的,婴儿躺在垃圾箱里,竟无人偷去。只是,也会遇到有人去倒垃圾,就有一次,一簸箕垃圾倒进去,把个婴儿洒得一面孔烂菜叶,就“哇”的一声哭起来,把倒垃圾的人吓了一大跳。脑袋伸到顶窗往下看,“乖乖我的娘”,这不是阿福整日驮在背上的囡吗?怪不得,铁皮盖上还压了三块大砖头,幸好倒进去的是烂菜叶,不是破瓦片、碎砖头。
从此以后,人们每每倒垃圾,总要先打开垃圾箱门,看看里面是否躺着阿福的囡。有时候,阿福捡着垃圾,越走越远了,婴儿却醒了,哭起来,就有人端出自家的米汤来喂她。婴儿一吃饱,就不哭了,人就把她放回垃圾箱,把门关关严,太平无事。这婴儿,独自躺在昏暗的垃圾箱里,瞪着眼睛看污渍斑驳的水泥顶,无声无息的,倒也慢慢长大了。刘湾镇上的人们,就把这个在垃圾箱里睡大的婴儿,叫成了“垃圾阿宝”。
垃圾阿宝长到五、六岁,还不会开口叫爷;垃圾阿宝长到七、八岁,还把屎尿拉在裤子上;垃圾阿宝长到十五、六岁,还当街褪下裤子随地大小便……垃圾阿宝长到十七、八岁,长成了一个女人的身形,却只晓得吃饭、睡觉、捡垃圾,别的一概不懂。人都说:阿福捡了一个讨债鬼,本是想叫她养老送终的,现在看来,阿福倒要服侍她一辈子。
阿福却不这么认为,看看阿宝的长相吧,双唇半张,鼻翼上扬,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扩散,虽然瘦弱,笑容却像一朵永不衰败的花一样真诚而持久地开在她泥垢斑驳的脸上。夏天里,阿福领着阿宝去捡垃圾,阿福问:阿宝,热不热?要不要吃棒冰?
阿宝看着她爷笑,笑得面额上的汗水滴进张开着的嘴巴里。阿福就给她买一支四分钱的赤豆棒冰,她笑着接过棒冰,笑着吃,粘稠的糖汁淌满下巴,依然笑。
冬天里,阿福会问:阿宝,冷不冷?要不要吃烘山芋?
阿宝还是笑,笑得一面孔冻疮开裂出丝丝血纹。阿福就给她买一只烤得焦黄喷香的山芋,她捧在手里连皮带肉朝嘴里填,笑着咀嚼,笑着吞咽,吃完,一嘴黑糊糊的笑。
阿福逢人便说:阿宝是个笑面佛,会带来好运气。可也未曾见他碰到过什么好事,倒是捡到过十块钱,还捡到过五斤粮票,最幸运的一次,是捡到一只钻石牌手表,完全没坏,指针“嚓嚓嚓”走得欢畅。从此以后,阿福与垃圾打交道的手上就戴了一只银闪闪的手表。可是,这又算什么好运气呢?又不是捡到稀世珍宝,况且一个拾荒人,没有单位给他考勤,戴个手表有什么用?
阿福并没有因为阿宝这个笑面佛而改变命运,他捡了一辈子垃圾,最后还死在捡垃圾上。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天上飘着雪花,河里结着薄冰,阿宝缩在被窝里,等着她爷回家给她做饭。早上阿福出门时说过:阿宝,天冷,你不要跟我一道去捡垃圾了,你困在被头里,等我回来烧饭。
阿福说完,就拎着空麻袋出了门。阿宝头一歪,就在被窝里睡了过去,一直睡到饿醒,她的爷还没有回来。阿宝睁着眼睛,环顾着破陋的小屋,小屋里满满地堆着垃圾,就是没有她的爷。阿宝醒了睡,睡了醒,直到天色傍黑,昏睡的阿宝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喊:阿宝,阿宝,快点起来,你爷死了……
垃圾阿福为了捡一段冻在河中央的枯树桩,跌进河里溺死了。要是别的季节,阿福可能会找一根长竹竿探到河里,把树桩拨到岸边。可不是冬天吗?河里不是结了冰吗?阿福是一个很瘦的老头,他大概以为,河里的冰完全能承受他的体重,于是,阿福下了河道。
当时蹲在河滩边拉屎的一个男人说,阿福被冰窟窿囫囵吞进河肚子里的时候,嘶哑的老嗓门还叫了一声“阿宝”,随即“咕咚”一下,就没了顶。哪里敢下去救?哪个下去,哪个就会被吞进河肚子里。
垃圾阿福死了,留下扔在河滩边的小半袋垃圾,以及跟着他人一起没入水中的钻石牌手表。有人把小半袋垃圾和进水后不再走的手表一并交给了阿宝,阿宝接过她爷的麻袋,戴上她爷的手表,开始了她爷生前做过的工作。
幸好阿宝从小被她爷驮在背上走街串巷地捡垃圾,总算是学得了一门活命的营生,活得惨淡枯萎,却也活到了如今。
如今,垃圾阿宝拾荒的身影还是每天会出现在刘湾镇大街小巷里,人们看得多了,眼睛里就看不见她了。垃圾阿宝只是一株移动的电线杆,谁会多注视她一眼呢?又不如大毛毛好玩。她只是拖着一条麻袋,黑瘦的脸上持久着笑,兀自行走在刘湾镇人熟视无睹的目光中。
有时候,会在某一条街巷里遇到迎面而来的王囡囡,阿宝便在原地站定,注视着她的同行慢慢走近,脸上是由衷而信任的痴笑。王囡囡便也朝垃圾阿宝笑,笑得警惕,似担心阿宝会抢走她辛苦捡来的上好垃圾。阿宝却只是看着她,迎面看,侧身看,擦肩而过了还意犹未尽,还跟着王囡囡转过脑壳,继续看,脸上依旧是笑,笑得一往情深。
四
大毛毛对垃圾阿宝,却不怎么待见。垃圾阿宝时常拖着一只大麻袋到隐声街来捡垃圾,大毛毛不反对她来捡垃圾,大毛毛反对的,是她捡垃圾的时候不注意卫生。隐声街的每一个角落都那么洁净,近乎一尘不染,那都是大毛毛的心血。可是垃圾阿宝来过一趟,她那只破麻袋,就总要零零落落地漏下一路杂碎,被她翻过的垃圾箱,周围总是一片缤纷狼藉。大毛毛便经常感觉到,他是有责任教育一下阿宝的。大毛毛说:垃圾阿宝,我刚刚扫清爽街路,你就来弄得介龌龊,你晓得吗?我是环卫所的职工,环卫所是国家单位,这条街上的清洁卫生,是国家叫我管的……
垃圾阿宝默默地看着大毛毛,目光很是虔诚,脸上还带着微笑。大毛毛心里“咯噔”一下,想好的训话就出了轨:垃圾阿宝,你不要以为你戴了一只手表,就可以把隐声街弄龌龊。宋美丽的手表,比你这只高级多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领你去批发部看。不过,宋美丽有时候不戴手表,她戴手链。手链比手表还要高级,你懂啥叫手链吗?手链就是……
大毛毛的脑瓜毕竟不是十分通畅,本来是想批评教育一下阿宝,话说出来,却拐到了手链上。然而,不管大毛毛说什么,垃圾阿宝始终微笑着,眼睛黑漆漆地注视着眉飞色舞的大毛毛,直到讲演者过足了瘾,戛然停止于不知所踪的话题末端,她还保持着微笑的凝视。大毛毛无奈地叹一口气:唉,我忘记了,你是戆大,戆大是不会懂的,对你讲也是白讲。
说着,老练地挥挥手:走吧走吧,以后注意点,不要再弄得地上都是垃圾了。
刘湾镇上任何人叫大毛毛“戆大”,他都不敢驳斥,他是从小被人叫惯“戆大”的。然而在阿宝面前,大毛毛显然是聪明和自信的,他骄傲地叫着垃圾阿宝“戆大”,心下里便对张三根很有意见。一个戆大,竟要介绍给他做女人,这多少让大毛毛感到有些憋屈。他不由地要把垃圾阿宝和宋美丽摆在一起比较,比较下来,他发现,垃圾阿宝和宋美丽最显著的区别,倒还不是长相和穿着的问题。大毛毛发布消息的时候,宋美丽会问,“后来呢”,“再后来呢?”;垃圾阿宝只会傻笑,什么都不会问。作为一个讲演者,自然喜欢倾听者与他互动起来,有互动的讲演,才是成功的讲演。况且,垃圾阿宝手上戴的那只钻石牌手表,早已过时了,还根本不会走。
大毛毛对宋美丽,倒是毫无疑问的欢喜,欢喜得服服帖帖。每每听到宋美丽追问“后来呢?”,“再后来呢?”,大毛毛心里便会滋生出莫大的成就感和荣耀感,便在宋美丽追问得他再无新闻可发布时,转而生出了些微失落感。
听消息的人胃口越来越大,发布消息的人很有些跟不上步伐的意思,便分外努力地走街串户,把听来的一切可说和不可说的话,都拿到批发部去复述一遍,好似宋美丽的滴水之恩,大毛毛必须用无限量的小道消息来涌泉相报。
那一次,大毛毛就听到了一条非常重要、非常秘密的消息,消息是幼儿园的厨师姚水发传出来的。姚水发在镇政府门房口与张三根聊天,大毛毛扫完了街无事做,逛到那里,便站在一边扑闪着洋白眼听。姚水发说:闽建昌和小尹老师“轧姘头”,每天都要来幼儿园接小尹老师下班。
张三根抿着大嘴笑:嘿嘿,怪不得最近闽建昌面色发白,原来是两头做生活,人虚。
姚水发说:闽建昌有老婆,要么包小尹老师做二奶。
张三根笑得愈发诡秘色情:嘿嘿嘿,一、三、五宋美丽,二、四、六小尹老师,神仙日脚啊!
大毛毛晓得,闽建昌就是宋美丽的男人,那个镇政府干部。大毛毛还晓得,小尹老师是幼儿园里生得最好看的老师,白面皮,大眼睛,脑壳后面扎一把粗壮的辫子,像他那把硬竹篱扫帚。最要紧的是,大毛毛晓得,闽建昌和小尹老师轧上了姘头,吃亏的人就是宋美丽。事情一牵涉到宋美丽,大毛毛顿时敏感起来,张三根和姚水发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是面目可憎,便用仇恨的目光黑白分明地盯住了两人。张三根发现了:大毛毛,你盯牢我看啥?有啥好看?去去去!
大毛毛忽然掀开厚嘴唇,口齿并不十分清晰地发布了一条消息:告诉阿花,三根和王寡妇“轧姘头”。
阿花是张三根的老婆,一个排骨似的瘦女人。大毛毛显然是在编造假新闻,以往他发布的消息,总是有根据、有出处的,现在居然制造假新闻来传播,这于大毛毛来说,近乎是丧失了职业操守。大毛毛撒谎了,大毛毛素来诚实,一旦撒谎,倒也显得不是很假。
姚水发哈哈大笑:三根啊!你就不要对王寡妇有啥想头了,给阿花晓得,当心她抽下裤腰带去上吊。
阿花已经上吊过三次了,自从张三根出过一次桃色新闻后,阿花只要觉得不称心,就抽下身上的裤腰带,往房梁上一甩,哭着闹着要把自己吊死在上面。
张三根大约觉得事情有些凶险,便朝大毛毛骂道:X你娘的戆大!敢瞎讲,当心敲死你。
姚水发在一旁添油加醋:大毛毛不会瞎讲的,他最老实了。大毛毛,你去告诉阿花,三根对王寡妇是真心的,不过,三根决心改邪归正了……
张三根一抬手,果真在大毛毛脑壳上狠狠地敲了两下:你敢去讲,我打死你!
姚水发还在说:大毛毛,你去告诉阿花,其实三根要是讨王寡妇做小老婆,她是不吃亏的,以后洗衣烧饭,使唤王寡妇做……
张三根抬手又朝大毛毛脑壳上打去,还破口大骂:戆大,今朝不打死你我不姓张……
大毛毛只说了一句,后面的话都是姚水发说的,张三根却对大毛毛又是打又是骂,张三根的脑子简直比大毛毛坏得多。张三根第三次抬手时,大毛毛已经撒腿逃到门房外面的街上去了。
脑子坏掉的张三根向站在街对面远远盯着他的大毛毛继续他意犹未尽的怒骂,骂的是有关大毛毛既然无爷,他就暂时充当一下他的爷,来教育教育他之类的话。骂了一阵,张三根就发现,大毛毛死盯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愤怒。张三根就不敢再骂下去了,戆大要是真的发起戆劲来,会拼命的。
张三根偃旗息鼓,进了镇政府门卫室。大毛毛这才折身,恹恹地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路上,被张三根打得隐隐发痛的脑壳里不断想着,“轧姘头”究竟是个啥东西?
大毛毛曾经围观过一次阿花和张三根吵架,阿花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唱山歌似地哭:我命苦啊!男人和野女人轧姘头,我不要活啦——然后就把裤腰带甩上了房梁。阿花的裤子因为没了腰带,正慢慢地往下掉,白生生的后腰连着屁股沟沟,露出了一小截。大毛毛的视线穿过围观人群的夹缝,紧紧盯着阿花。他对阿花是否真的会吊到房梁上去不是特别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阿花的裤子,只要再蹬几下腿,裤子就完全褪下来了,那样屁股就完全露出来了,虽说瘦了点,但也是个屁股。然而,遗憾的是,围观的人很快七手八脚地把阿花拖住了,自然是没有成功上吊,连裤子也只退到一半,真正令人失望。
那是大毛毛第一次听到“轧姘头”这个词,大毛毛的智慧足够让他明白,那必定是一件男人和女人一起做的事,并且,这男人和女人,肯定不是一家人。张三根和王寡妇轧了姘头,阿花就要抽下裤腰带去上吊,吃亏的无疑是阿花。那么,闽建昌和小尹老师“轧姘头”,吃亏的就肯定是宋美丽了。
大毛毛怎么能让宋美丽吃亏呢?他要把闽建昌轧姘头的消息告诉宋美丽,他要快快去批发部。大毛毛撒开腿奔跑起来,奔跑着的大毛毛两只眼珠还不忘活跃地翻飞,翻出一路闪闪的白光。大毛毛越跑越快,越跑越兴奋,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向宋美丽发布重要新闻了,这么紧俏而又秘密的消息,宋美丽听了,一定会追问,“后来呢?”,“再后来呢?”
再后来,宋美丽就抽下身上的裤腰带,往房梁上一甩,哭着上吊去了……大毛毛飞奔的双脚忽然一阵剧痛,不知谁把一块石头扔在弄堂当中,大毛毛几乎踢断了脚趾,剧烈的疼痛使他混沌的头脑里忽然划过一道刺亮的闪电,肥壮的身躯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宋美丽若是上了吊,就不会有人请大毛毛吃黄金瓜、烂香蕉了,也不会有人送给他旧衣裳、雪碧瓶了;宋美丽若是上了吊,大毛毛去批发部发布消息,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毛毛捧着痛得犀利的脚,连带着心头也是一阵阵痛,痛得几乎要哭出来。
大毛毛重新站起来往前走时,脚步明显一瘸一拐,他一路朝批发部挪去,心里已暗暗下了决心。大毛毛不打算发布那条消息了,永远不发布。他只是想去看看,宋美丽是不是和以往一样,好好地坐在办公室里轧账?会不会有人已经把消息告诉了她?会不会已经抽下了裤腰带,已经甩上了房梁,已经吊在了上面……
大毛毛瘸着腿进了烟糖批发部大院,宋美丽正站在院里,正和一个背对着大门的男人说话。宋美丽说:牙痛又不是病,还用你来接?
男人说:牙痛不是病,痛起来很要命,我接你去医院,拔了那只槽牙。
大毛毛定睛看,果然,宋美丽的圆盘脸有些歪,左腮帮子大,右腮帮子小,好像左边的面孔里含了一只咸橄榄,咸得眉心都皱了起来。
男人搀住宋美丽,转身跨下台阶。宋美丽一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大毛毛,嘴角一抽:咝——大毛毛,今朝不是五号,我没给你带香蕉来。
大毛毛的眼睛看向搀扶宋美丽的男人,男人国字脸,宽额头,鼻子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还朝大毛毛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很绅士的样子。男人这一点头,顿时把大毛毛淤积了一路的惆怅烫得不敢再流露一丝,额上的抬头纹都失去了多层次的褶皱,竟像一个无辜的儿童,一脸的莫名和茫然。
男人搀扶着宋美丽向院外走去,与大毛毛擦肩而过时,宋美丽停下来,嘴角又是一抽:咝——大毛毛,我要去医院拔牙,五号你来还钞票,我会给你带香蕉来的。
宋美丽离得如此之近,大毛毛几乎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暖暖的,香香的,显然不是猪头肉,也不是花露水。大毛毛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好闻的气味,可是分明,他又觉得这气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只是久远而渺茫。大毛毛似是不甘心想不起这气味的出处,便使劲地擤着鼻子,那股气味便钻入了他的鼻息,钻入了他的脑壳、肠胃、心肺……暖融融、甜丝丝,那么好闻的气味啊!大毛毛被这种莫来由的气味熏得恍惚起来,心脏渐渐加快了搏动,血液正在沸腾,眼珠子不由自主一顿翻飞,随即,掀了掀两片厚嘴唇,嘟囔出一句无人懂的话。
宋美丽正和男人相携着朝外走,听到大毛毛说话,便回头:大毛毛你还有啥事?想借钞票过两天再来,现在我要去拔牙。
说完转过身,与男人一起,把两个背影留给了大毛毛。大毛毛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那个叫闽建昌的男人,此刻他能看见的,独独是宋美丽的后背。白底碎花涤棉衬衣隐隐地透出白色胸罩的轮廓,米色派力司裤子滑脱脱、轻飘飘地裹着两条腿,不晓得有没有系裤腰带,要是把裤腰带抽掉,就会“唰”的一下脱落下来,就会露出白炫炫一片,就会让他看见……
大毛毛再次掀开两片厚嘴唇,对着宋美丽的背影,用了十二分的努力,发出一句清晰而真诚到无辜的召唤:宋美丽,我要跟你轧姘头!
五
大毛毛当着闽建昌的面,向宋美丽提出“轧姘头”的请求,大毛毛如此光明磊落、胸怀坦荡,结果却使闽建昌从一名绅士刹那间变成了一头野兽。闽建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身扑过来,左手揪住大毛毛胸口的衣襟,右手朝大毛毛多肉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两记耳光。大毛毛肥腴的脸庞顿时如同某种打击乐器,在乐手的击打下发出了具有共鸣效果的“啪、啪”之声,与此同时,闽建昌的厉声警告伴着充沛的唾沫雨,热烈地喷射到大毛毛脸上:再敢放屁,打你半死!
待大毛毛反应过来,闽建昌已经松开手,回身扶住宋美丽,扬长而去。宋美丽略有嗔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是戆大,戆大讲话能当真?万一打伤了,要付医药费的……
批发部里的所有职工,包括出纳、仓库保管员、司机、搬运工,全数挤到了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大毛毛呆呆地立在原地,两片本来就不薄的嘴唇,整个地朝外翻翘,肿得像一双海绵拖鞋,肥嘟嘟的面孔因为发了红,更是显得胖大了一圈,仿佛是王囡囡煮出来的一只半生不熟的猪头。
大毛毛的身后,众人杂七杂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只戆大,他懂啥叫‘轧姘头’吗?”
“戆大别的不懂,倒懂吃女人豆腐。”
批发部里年纪最大的职工老李头喊了一句:“好了好了,不要立在这里看西洋镜了,上班上班。”
众人便陆续回了各自的岗位,老李头走到大毛毛身边,朝外推他的肩膀:快回转去吧,以后不要再瞎讲了,瞎讲是要吃耳光的,快走吧。
大毛毛顶着猪头似的肿脑壳,孤独地回到了他的隐声街。这一日里,大毛毛竟遭了两趟打。适才张三根为啥打他,他没想通,现在闽建昌为啥打他,他还是没想通。大毛毛的身心受了严重的创伤,可他牢牢地记得,这一日的清扫工作还未曾做完。大毛毛是只要人还能竖着,就要坚守在岗位上的,只是身手腿脚明显僵硬,动作也是无力而迟钝,手中的扫帚飘忽游离地掠过地面,刮出一缕缕尘土的花纹,本就涣散的目光,竟散成了断线珠子,“噼里啪啦”掉到视线所达的街面上,再也找不回来。
受伤的大毛毛连街都扫不干净了,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枯树叶,竟未用簸箕装好倒进垃圾箱。一阵风吹过,枯树叶就“呼啦啦”地飞散开去,飞得整条隐声街东一片、西一片,像一条青白色的被单洒上了斑驳的污渍,显得尤其脏。
大毛毛再也没有去批发部给宋美丽传达过新闻,每个月的五号,是大毛毛铁定了要去批发部还钱的日子,可是这一日,宋美丽把吃不掉快要烂掉的香蕉带到单位,大毛毛却没有出现。宋美丽问小费:大毛毛怎么好几天不来白相了?
小费说:你男人请他吃了两记耳光,他还敢来?
宋美丽说:戆大还会记仇?
小费说:他能记得介许多小道消息,记性肯定不错。你夜里不要一个人出门,他讲过要跟你轧姘头,当心真的被他强……
宋美丽朝小费身上扔去一个废纸团:烂嘴巴,不许瞎讲。
小费“咯咯”乱笑。宋美丽忽然一拍办公桌,账台上的一支碳水笔顿时跳了一跳:他不会赖账吧?这只戆大,上个月问我借了一百五十块铜钿,今天五号了,还不来还。
小费说:大毛毛是戆大,利息再高也是戆大,我老早讲过,借钞票给大毛毛的人,自家就是戆大。
宋美丽觉得自己的确做了一件“戆大”做的事,可是,宋美丽还很要面子:也不好意思问戆大讨还一百多块铜钿,算了,就当发善心,送给了叫花子!
刘湾镇人已经很多日子不见大毛毛在扫街之余,来往奔波于粮站、影院、浴室以及茶馆之间了。就有人问:咦?最近怎么不见大毛毛?
回答说:大毛毛魂灵不在身上,隐声街扫得不清不爽。
经验丰富的人说:我看,他是在发春。
人们就笑了,却笑得并不十分起劲。若是大毛毛在场,一定会翻飞着洋白眼问,“啥叫发春啊?”他的提问肯定会让人们笑得更加酣畅淋漓,人们就可以顺便把大毛毛调侃一番、嘲笑一番,捉弄一番,大毛毛一知半解的对答,便会把场面推向极致的欢乐。没有大毛毛,人们就无从体验这种欢乐,好比一桌丰盛的宴席,必须要有一款合适的酒。酒能助兴,酒能让一桌好饭菜更显精彩,没有酒的宴席,不可能达到一场宴席的高潮。
大毛毛就是这么有用,虽然除了清扫一条隐声街,他并没有给刘湾镇创造什么财富,但他给了人们精神上的愉悦。所以,人们还是十分想念大毛毛的。
大毛毛呢,其实还是每天扛着大扫帚,顶着胖脑袋,去隐声街干他环卫工人的营生。扫完街,他就坐在某一只垃圾箱旁边,翻着白眼,眺望着街巷深处。不多时,垃圾阿宝拖着一条破麻袋的身影,就从街尾蹒跚而来。垃圾阿宝越来越近了,大毛毛看见了她脸上始终不变的带着泥垢的笑容,大毛毛还看见了她手腕上那只已经从银色变成灰色的钻石牌手表。阿宝走到垃圾箱边,大毛毛就把拾拢的几个饮料瓶、两叠废报纸、一只旧塑料盆塞进了阿宝的破麻袋里。垃圾阿宝并不言谢,只永恒地笑着,拖起沉重几许的麻袋继续上路。
大毛毛看着垃圾阿宝远去的背影,空荡荡的心里,越发地空荡荡起来。
大毛毛很久没有到人群中去打探消息了,现在,人们见到大毛毛,已经不再会逼着他喊“爷”了,人们会在大毛毛面前重复另一句话——宋美丽,我要跟你轧姘头。大毛毛也不反击,只把脑壳一低,下巴陷进叠壮的肚皮,继续扫他的街。
整个刘湾镇上,只有王囡囡和垃圾阿宝从来没用这句话来打击过大毛毛。王囡囡是大毛毛的亲娘,自然不必说。垃圾阿宝却是外人,可以说,她是唯一一个不会欺负大毛毛,却总是对着他笑的外人。这世上有人对大毛毛好,大毛毛就一定会反过来对这人更好,这是大毛毛为人处世的原则。
大毛毛决定要报答垃圾阿宝。以前,大毛毛以加倍的利息以及秘密紧俏的消息来回报宋美丽对他的好。可是垃圾阿宝不可能借钱给大毛毛,他便没有机会还给她加倍的利息。垃圾阿宝对小道消息更是无甚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垃圾,丰富多彩的垃圾、美轮美奂的垃圾、多多益善的垃圾……
大毛毛一改扫街之余搜集小道消息的习惯,从此开始搜集各种值钱的垃圾,只等垃圾阿宝一来,就把上好的垃圾全塞进她那条破麻袋。可也并不是每天都有那么多废报纸和饮料瓶的,大毛毛就觉得没有尽到责任似的,很是对不起垃圾阿宝那张微笑着靠近他的脸。
那段日子,王囡囡发现,她储存在家里的优质垃圾,莫名其妙就会少了一两样。她从电器商店里捡来的两张电视机纸箱,明明压扁后塞在床底下的,却找不到了。她要用几张纸糊一扇碎掉玻璃的窗,想起从刘湾中学收发室捡来的一叠废考卷,可是废考卷却没了影……入了秋,天气有些发冷,野外作业的王囡囡要给自己添衣,却找不到她那件暗紫红的绒线衫了,王囡囡就叫:大毛毛,看见我的绒线衫吗?
大毛毛正端着一只搪瓷大茶缸跨出家门,王囡囡裹着一团肥胖的风追到门口:大毛毛,你不吃饭了?
大毛毛捧着茶缸一溜烟地走远了。王囡囡回身,拿起菜刀,揭开正在煮猪头肉的锅盖,准备割一块下来尝尝熟了没有。白腾腾的蒸汽弥漫而上,王囡囡抡起肥厚的手掌扇开蒸汽,随即发出了一声大叫:我的猪头呢?我的猪头没啦——
六
早些年,刘湾镇人民为了备战备荒,建设了一批坚固牢靠的防空洞。防空洞最后没派上正当用场,倒是为犯罪份子、流浪乞丐提供了窝藏赃物、苟且生存的场所。除此之外,防空洞里常常会上演诸如男盗女娼、私定终身的好戏。最恐怖的一次,是刘湾镇上卖肉的孙屠夫,失踪了一个多月的老婆,竟在防空洞里找到了,脖颈处被一把杀猪刀捅了一个大窟窿,死得煞是惊悚。当然,案子很快破了,凶手就是孙屠夫。孙屠夫被抓走时,对他十三岁的儿子说:你不是我的种,我却养你到今朝,我吃了枪子以后,你就来为我收尸吧。
人们这才恍然明白,孙屠夫为啥要像捅猪一样把他老婆给捅了。从此以后,防空洞便成了刘湾镇上最肮脏、最黑暗、最暧昧、最色情的场所。若是小孩不听话,大人就会恐吓道:再吵,再吵关你到防空洞里去。
当然,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的防空洞,早已失去了防空的意义,和平年代,备什么战呢?人民生活也很富裕,不需要备荒。防空洞多数被填平,上面造起了一幢幢新式小洋楼,城里人还喜欢买这里的别墅,周末开着车全家来度假。刘湾镇人的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了,往事就像被填平的防空洞,淹没于泥沼之中,不再被记得。唯有镇东头河滩边的那个防空洞还在,它被垃圾阿宝占据着,成为一段历史的唯一见证。
有一年,市里的领导要来刘湾镇检查,镇长说:要杜绝和消灭刘湾镇上一切不文明、不和谐、不符合改革开放大好形势的脏、乱、差现象,尤其是市领导的汽车进镇必经的几条路。于是,民政部门派人把阿宝从防空洞里接出来,送到镇上的养老院,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逃回了防空洞。民政部门只好再把阿宝捉去,请人看住她,足足关了一天一夜,直到领导离开,才放她出来。恢复自由的垃圾阿宝,自然还是住回了她的防空洞。
刘湾镇人已经习惯了垃圾阿宝的做派,没有人在意她,更没有人突发奇想,要进防空洞看看阿宝的生活状况。
然而最近,人们发现,大毛毛痴肥的身影偶尔会在防空洞附近出现。那天,姚水发去河滩边钓鱼,蹲了半天,鱼没有钓到一条,却见大毛毛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猫着腰,正朝防空洞里探看。
这简直比钓到一条大鱼还让姚水发感到兴奋,他咧开嘴,笑得很是邪淫:X他娘,戆大也会想女人!
很快,刘湾镇人对镇东头那口几乎被遗忘的防空洞重新燃起了热情的火焰。姚水发说:两只戆大,在防空洞里谈朋友,被我撞见。
张三根问:你撞见啥了?两只戆大在防空洞里做啥?
姚水发嘴角一撇:一男一女在防空洞里,还能做啥?你和王寡妇会做啥,两只戆大也就会做啥。
张三根“嘿嘿”一笑:戆大倒也不戆,防空洞里冬暖夏凉,困在里头肯定适宜得一塌糊涂。不过,阿发,你进防空洞去做啥?作兴你也看中了垃圾阿宝?
姚水发面红耳赤地争辩:要么你才看中垃圾阿宝。我进去是撒尿,撒尿不可以啊?
大家就哄笑起来:阿发不要吹牛皮了,尿哪里不好撒,要跑进防空洞去撒?
姚水发的面孔在众人的笑声中变成了猪肝色。张三根一脸得意地接上话题:你们晓得吗,是我把垃圾阿宝介绍给大毛毛的。
大家都说:三根又要卖功劳了。
张三根正色道:不相信问唐贵龙,他在场的。我对大毛毛讲,你想不想有个女人给你烧饭,陪你困觉,为你养儿子?垃圾阿宝给你做女人要不要?大毛毛就动心了。
大家就把目光看向唐贵龙。唐贵龙微笑着点了点头。张三根就叫起来:看看,就是我介绍的嘛。
姚水发说:三根,你一辈子没做过几桩好事,这一桩算是做好了,修缮积德,来世会有好报的。
张三根却说:照理,王囡囡应该请我这个媒人吃十八只蹄髈,不过,王囡囡连十八只猪头都拿不出,不要讲十八只蹄髈了。算了,等大毛毛和垃圾阿宝办喜事的时候,给我鞠个躬,叫我一声爷就可以了。
有人起哄:三根,大毛毛和垃圾阿宝给你鞠个躬,叫你一声爷,等于你就是王囡囡的男人,垃圾阿宝的公公阿爹啦!你当心阿花裤腰带一抽去上吊……
人群便再次发出一阵沸沸扬扬、热气腾腾的笑声。刘湾镇上的人们,只要是拿大毛毛来说事、开玩笑,总能达到更好的喜剧效果。现在,与大毛毛有关的笑话中,又多了一个搭档——垃圾阿宝,且是男女搭配。两个主角虽然不在场,但以他们为主题的笑话,听起来总归要更加滑稽、更加精彩一些。
夏天过去了,天渐渐凉下来,中秋一过,刘湾镇上就忽然涌进了一群乞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领头的是一个瘸腿老头,手下一帮缺胳膊断腿烂脖子瘌痢喽啰兵,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刘湾镇人听不懂的外乡话,占据着镇上的街头巷尾、车站路口,向走过路过的人们伸手乞讨。方法还多种多样,有的跪在地上,面前摊一张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可怜的身世;有的截了腿,只剩上半身,坐在一张木板凳上,双手撑着地面,矮矮地挪动在人流中;还有的,大孩子领着小孩子,不间断地叫着“叔叔阿姨,可怜可怜吧”,在车站里来回地乞讨……总之,这群人,白天出外行乞,一到晚上,便“呼啦啦”集合起来,住进了垃圾阿宝的防空洞。
那段日子,镇东头的河滩边,经常会发出一些打打闹闹的声音,天天飘逸出柴草烟火的气味,就好像,紧挨着刘湾镇的边上,开发出一个新的村庄,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过着自给自足、自食其力的生活。
刘湾镇人完全被这帮乞丐吸引了注意力,有这样一群叫花子在跟前对比着,他们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富裕、太优越了。况且乞丐们住的是防空洞,并没有影响刘湾镇人的生活,他们便也不必去干涉乞丐们的生活。讨饭叫花子嘛,给个一块两块打发就行了。只是,没有人想到那些天垃圾阿宝是怎么过的。
唯有大毛毛手持一杆粗壮的硬竹篱扫帚,站在隐声街口,严禁大小乞丐进入他清扫过的这条街。大毛毛如捍卫领土一样保卫着他的隐声街,仿佛是坚守在阵地上的最后一名战士,敌人若是踏入一寸,他将愤然而起,以一己之力,予以坚决的抵抗和殊死的反击。
大毛毛不仅守卫着他的隐声街,还管起闲事来了。有一天,他抱着一茶缸猪头肉去防空洞,被乞丐们拦在洞口。乞丐问他讨猪头肉吃,他不给,还死死地盯着那个瘸腿老头,朝老头身上啐了一口浓烈的白唾沫。结果猪头肉被抢,人也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了家。
人们都认为,大毛毛不免有些过于自私,既是他自家肚皮不饿,为啥不给饿着肚皮的苦恼人一口饭吃?人家要讨点猪头肉,又何必死死地把着不肯给?还吐人家唾沫。他以为这是在帮垃圾阿宝?作兴有这帮乞丐陪着,阿宝住在防空洞里倒不寂寞了。大毛毛真是不识时务,被打一顿也是活该。
然而一段日子后,刘湾镇人相继发现,晾在自家门口的衣裳少了,养在院子里的鸡莫名其妙不见了,挂在窗台边的风肉、咸鱼、梅干菜,一样样失了踪。进入腊月,刘湾镇人开始备年货,家家都磨了糯米粉,晒了年糕,可是连着糯米粉和年糕,也不断地少去,不是有人偷,还能自己长出翅膀飞了?于是人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该晾出去的收回来,该晒太阳的锁在屋里阴着,门窗关关牢,家什收收好,乞丐可不是好惹的,一无身家的亡命之徒,得罪了他们,说不定就会和人拼了命。
刘湾镇人就是这么胆小怕事,欺负起大毛毛来生龙活虎的,就怕落了后,遇到外来的强盗痞子,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那天傍晚,不晓得乞丐们遇到了什么好事,竟在刘湾镇上过起了狂欢节,从河滩边的防空洞开始,一路敲打着,朝镇中心大街蜂拥而来。人们听到一阵阵喧天的哄闹声正由远而近,便纷纷跑出来看,一看,就全都笑了。这群叫花子,正在猢狲出把戏,他们组成了一支游行队伍,开道的是两个墨黑脸的侏儒,左边一个捏把勺子,“哐哐哐”地敲着一口破锅,右边一个使劲拍着两个锅盖做的镲,后面跟一群衣衫褴褛、面目不辨的大乞丐、小乞丐,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瘌痢头驼背,有的身上披挂着红红绿绿的塑料袋,有的举着破被单做的旗帜,吆三喝四、耀武扬威,像是在举行什么庆典。
乞丐队伍敲敲打打、轰轰烈烈地过来了,人们站在街边看,个个笑弯了腰。笑弯了腰的人们刚刚直起腰,又听见开道的两个小乞丐伴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发出大声的呼喊:“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还有皇后娘娘?人们抬眼看去,发现游行队伍中,大乞丐、小乞丐们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坐着的,竟是垃圾阿宝。可是,可是,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目光里生出了惊异。垃圾阿宝没穿衣裳!
快看,垃圾阿宝没穿衣裳!垃圾阿宝没穿衣裳!
刘湾镇人奔走相告,为了证实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他们反反复复地传递着这句话。没错,他们的确没有看错,垃圾阿宝真的没穿衣裳。赤身裸体的垃圾阿宝坐在门板上,门板被一群乞丐抬着,摇摇晃晃地过来了。真正要命啊!裸着身子的垃圾阿宝还在笑,她裸露的脖子里挂着一束束野草树枝,她裸露的腰腹间扎了几张塑料袋和几缕破布条,她裸露的手臂和大腿冻得乌紫发黑,她蓬乱的头发上套着一只由废报纸和树枝编的皇冠,她瘦削的脸上还涂满了红红绿绿的颜料……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看得张大了嘴巴,看得忘记了呼吸。在乞丐们的阵阵吆喝与簇拥下,坐在门板上的垃圾阿宝,永恒地微笑着,颠簸前移。
不知道是谁,忽然发出一记突兀的笑声,随即,零零落落的笑声相继起来了,然后,笑声越来越多,笑声此起彼伏,笑声连续不断,最后,所有人都发出了“哈哈哈哈”的笑声,仿佛人人唯恐自己笑得不够响亮、不够用力。刘湾镇人集体发出了大笑声,他们大笑着目送乞丐们抬着小丑一样的垃圾阿宝一路前行,他们还跟着乞丐队伍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他们看看前面披挂着垃圾袋举着破床单的大乞丐小乞丐们,就觉得好笑。他们再看看后面门板上披挂了树枝野草却无以遮蔽赤身裸体的垃圾阿宝,更觉得好笑,于是,他们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狂乱疯癫地笑声。他们几乎乐疯了,他们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可乐的事情,他们简直要笑翻天了。
有人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传过来说,乞丐们这是在过腊月二十三。人们把话传过来传过去,便愈发觉得好笑。这群叫花子,太滑稽了,简直像是在拍电影,都做了叫花子,还要过小年,还把垃圾阿宝封了乞丐皇后,也不晓得哪一个可以当上乞丐皇帝。不过,世上哪有不穿衣裳,只穿树枝和垃圾袋的皇后?
人们跟着游行队伍,一路喧闹哄笑着往前走,好像,乞丐们的狂欢节,恰是刘湾镇人自己的狂欢节。游行队伍走过了东市街、丁香街,又走过了竹林街、云台街,紧接着,就走进了隐声街。
走在隐声街上的人们继续张着嘴巴发出阵阵大笑,大笑着的人们,忽然就看见一个痴肥的身影举着一把硬竹篱扫帚发疯似地扑进了游行队伍,人们还听到,这个疯了的人嘴里发出一声惊人的长啸。游行队伍顿时乱作一团,乞丐们丢下门板,叫喊声和喝骂声交相呼应着,向那把高举的硬竹篱扫帚黑压压地涌去。
人们张开的嘴巴还来不及合拢,笑声却戛然而止。隐声街变成了战场,锅盖、勺子、砖头、瓦片来去横飞,呐喊声、嘶吼声、哭骂声、尖叫声混杂一片。人们纷纷躲避,一个个抱着脑袋四处逃窜,一边逃,一边骂着:
哦哟哇,我脑壳被打中了,大毛毛这只戆大!
和叫花子打架,大毛毛寻死啊!
介好白相的,被大毛毛搞砸了。
人们骂着跑远了,跑远了的人们隐约听到隐声街上传来哭声,似乎,是王囡囡炒黄豆似的呱啦松脆的嗓音。
“戆大就是戆大,一家门都是戆大!事情不就是她的儿大毛毛惹出来的!” 人们一致地这么议论着,都觉得好戏这么快就收场,实在遗憾,便各自悻悻地、意犹未尽地回了家。
大毛毛睁开肿得只剩下两条缝隙的眼睛时,看到的是隐声街上的一片狼藉。夕阳已经落下,余晖薄薄地敷在街面上,四周没有一丝嘈杂的声响,那么安静的隐声街,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梦。大毛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适才的一场混战,难道果真是梦?可是,他看见了坐在青石板路上朝着他哭的王囡囡,他听不见她的哭声,他只看见她哭着的脸,和她脸上淌下来的眼泪,她还张嘴呼喊着什么,他听不见。大毛毛耳朵里的世界,竟是一片寂静。
凌晨时分,菜市场里的送货工看到那群乞丐扛着大包小包悄悄离开了刘湾镇。想必,乞丐也是要回家过年的。
刘湾镇人松了一口气,好了,这下可以轻松安全地过年了。人们抢着年前的最后几天,把糯米粉和年糕重新端到街沿边,晒在太阳底下;把腌好的腊肉咸鱼挂到朝北的窗台下,再不风干就发霉了;还有水发的笋干、油炸的肉皮、成堆的蔬菜,都摆回了院子,挂回了廊檐。
镇东头的河滩边重新变得冷冷清清,人们无暇关心大毛毛或者垃圾阿宝,要过年了,过年可是大事,谁还有空去管两只戆大?
七
一开春,刘湾镇上就传开了,说宋美丽要调走了,调到她娘家洋泾浜去。洋泾浜离黄浦江很近,几步路就是大桥三线车站,坐上一块钱公交车,就到了杨浦大桥对面的市区。洋泾浜比刘湾镇繁华多了,那里也有一个烟糖批发部,比刘湾镇上的批发部大多了,宋美丽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只不过,宋美丽不再是闽建昌的女人,她和闽建昌离婚了。
不晓得哪个烂嘴巴,把闽建昌和幼儿园小尹老师轧姘头的事,传给了宋美丽听。一向过得很幸福的宋美丽,忽然就变成了可怜的宋美丽。可怜的宋美丽跑到幼儿园,一间间教室找过去,最后站定在其中一间教室门口,微笑着朝正在上课的小尹老师招了招手。小尹老师走出教室,刚问了一句“寻我有啥事体?”,宋美丽那只灵活的右手,就朝小尹老师雪白粉嫩的面孔上扇了两记脆响的耳光。扇完耳光,一句话不说,转身出了幼儿园大门。小尹老师捂着脸,眼泪汪汪地站在原地,直到宋美丽的身影消失,才“哇”一声哭起来。小尹老师一哭,她那一班小朋友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哭得煞有介事而又莫名其妙。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闽建昌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和宋美丽离婚,讨小尹老师做女人了。
那天清早,张三根和唐贵龙去吃早茶,走进隐声街,看见大毛毛正握着扫帚低头挥洒。张三根已经很久没和大毛毛寻开心了,张三根有些犯瘾,他走到大毛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毛毛,闽建昌和宋美丽离婚了,宋美丽没有男人了。
大毛毛停下扫帚,盯着地面的视线转向张三根,面上却无表情。显然,大毛毛听不见张三根在说什么。
年前和乞丐的那场打架,使大毛毛聋了耳朵,凑近了大声喊,只依稀可听见个大致意思。幸好大毛毛皮实,力气也大,那么多乞丐打他,也没被打死,只鼻梁和手肘处缝了几针,在刘湾镇卫生院住了一个春节,又全手全脚地出现在了隐声街上。耳朵聋了倒也不影响扫街,只是这样一来,大毛毛就不能走街串巷去听各种新闻了,大毛毛也就做不了刘湾镇上的消息灵通人士了。宋美丽离婚的消息,大毛毛就比刘湾镇上任何人知道得晚。
张三根把嘴凑到大毛毛耳边,大声喊道:宋美丽离婚了,没有男人了,你和她好,不算轧姘头。
大毛毛隐约听到了“宋美丽”、“轧姘头”,呆滞的目光忽然一动,朝天翻了翻白眼,厚嘴唇一掀,说出一句口齿含混的话:要么你去轧姘头!
张三根伸手在大毛毛脑壳上敲了一记:大毛毛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我是讲真的,你不相信问唐贵龙,宋美丽都要调走了,调到洋泾浜去了,你还不快点去寻她。
唐贵龙推了推张三根:好了好了,三根你就不要和大毛毛寻开心了,再讲,大毛毛真的要去寻宋美丽了。走走走,吃茶去。
回头又对大毛毛说:大毛毛,好生扫街,这一腔,街路扫得不如以前清爽,要努力啊!
两个半老头并肩朝隐声街深处走去,大毛毛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远的背影。背影在隐声街与云台街拐角口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街清冷的晨曦稀疏地洒落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幽幽的黛色微光。
以往这个时候,垃圾阿宝就该在拐角口出现了,垃圾阿宝会拖着一条破麻袋,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向大毛毛走来……可是,大毛毛从医院里出来后,一直没见到垃圾阿宝。大毛毛也没有再去过防空洞,他娘王囡囡关照过,不可以再去防空洞,再去,王囡囡又要哭了。为了大毛毛被乞丐打的事,王囡囡已经哭过好几场了。
大毛毛依然一天三次在隐声街上做着清扫工作,依然会把值钱的垃圾收起来,坐在某一只垃圾箱旁边,等着垃圾阿宝的到来。可是,垃圾阿宝没有来,照理,年过完了,她也应该出来了,不晓得她是在别的街上捡垃圾,还是跟着那帮乞丐走了。
大毛毛把隐声街从头至尾扫过一遍后,在一只垃圾箱边恹恹地坐下,肥厚的背脊靠着垃圾箱一侧的水泥墙。一阵冷风带着朝露吹过,大毛毛打了一个寒噤,腮帮子“呼啦啦”一阵颤抖。忽然的,大毛毛就感觉喉头有些梗塞,似是呼吸不畅,宽大的鼻翼努力扩张了几下,两只聚焦不统一的眼睛里,竟落下了几串沾染了尘土的泪珠子,越落越多,浑黄的泪水就在他蒙着灰尘的面孔上爬出了无数道泥垢的溪流。
天色越来越亮了,隐声街的东头,初升的太阳照进青石板铺就的弄堂,仿佛浸入了一轮闪亮耀眼的时光隧道,金色的光圈里,一个身影蹒跚而出,一个拖着破麻袋的身影,正沐浴在金灿灿的晨光中,慢慢地向大毛毛走来。
大毛毛婆娑的泪眼刹那间一亮,佝偻着的身躯顿时挺直了,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灰蒙蒙的面孔,从垃圾箱边站了起来。
垃圾阿宝拖着她的破麻袋,远远地走来了。她脚踩着青砖,向着大毛毛无声地走来,走得很慢,却还是越来越近了。大毛毛的眼睛翻得白光闪闪,愈发活跃,他看见了阿宝的面孔,那张面孔和原来一样,鼻梁与眉眼间堆着永远的笑。笑着的垃阿宝迎着大毛毛来了,她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男式大外套,脚上套了一双不知哪里拣来的看不出颜色的大棉靴,整个人,竟比原来肥壮了一圈,那张越来越清晰的笑着的脸,却比原来更加尖瘦肮脏了。
垃圾阿宝终于站在了大毛毛跟前。大毛毛赶紧从垃圾箱里掏出一堆饮料瓶、一大捆报纸,三件破衣裳,四个蛇皮袋……一并塞进垃圾阿宝的麻袋。大毛毛等了垃圾阿宝那么多日子,实在是等得怨愤了,他一边朝麻袋里装垃圾,一边气咻咻地数落: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把瓶子报纸统统丢掉了。
大毛毛真心实意的数落,使垃圾阿宝的面孔更增了一层笑的意思。大毛毛的数落就更有了底气:我以为你跟着那群讨饭叫花子走了,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倒省心了,也不用给你攒垃圾了。
垃圾阿宝笑得温和而恬美,好似明白大毛毛的嗔怪全是因为对她关心太多。大毛毛就愈发的气起来,朝麻袋里塞垃圾的动作亦是狠狠的:笑笑笑,只晓得笑,我被人家打得住了医院,耳朵也聋掉了。你倒好,吃得介胖,胖得像只猪头,也不来看看我,你要气煞我了……
差一点要气死的大毛毛忽然发现,阿宝手腕上的钻石牌手表不见了。大毛毛一惊,问道:你的手表呢?手表到哪里去了?
阿宝笑嘻嘻地看着大毛毛,没有回答。大毛毛就果真生气了:手表是你爷留给你的,你怎么可以丢掉呢?我没有爷,我的爷要是留一只手表给我,我肯定保管得牢牢的,自家丢了也不会把手表弄丢的……
那只钻石牌手表,不管是春夏秋冬,还是刮风下雨,垃圾阿宝都戴在手腕上的,戴了几十年了。虽然手表从溺水而亡的垃圾阿福手腕上脱下来时就不会走了,可它毕竟是阿宝的爷留给她的唯一一样纪念品啊!可是这个年一过,垃圾阿宝竟连她爷留给她的唯一一样纪念品都弄丢了。
大毛毛恨铁不成钢地骂起来:你这只戆大啊!肯定是被讨饭叫花子偷去了,你连一只手表也看不牢,你还能做啥?
垃圾阿宝依然永恒而莫名地笑着,笑得两只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两团漆黑后面究竟是什么。可分明,她尖瘦的脸庞上从不消失的笑里,竟有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慈爱和美丽。
八
宋美丽要去洋泾浜了,大毛毛想,是不是应该送送她呢?倘若去送她,让闽建昌晓得了,会不会请他吃耳光?大毛毛对闽建昌的耳光心有余悸,只是,闽建昌已经不是宋美丽的男人,他还有资格请大毛毛吃耳光吗?
这么复杂的问题,大毛毛并不十分通畅的脑瓜有些梳理不清,他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终究没有想出该不该去送宋美丽。问题是,大毛毛从来没有忘记,他向宋美丽借的一百五十块钱,都隔了年,还没有还。有借无还,那不是大毛毛的风格。
那天清晨,大毛毛一如既往地等来了垃圾阿宝。大毛毛一边朝垃圾阿宝的破麻袋里塞废纸旧瓶,一边翻着白眼说:阿宝,宋美丽要走了,你讲,我要不要去送他?
垃圾阿宝无声地微笑着,乱蓬蓬的头发上沾了两片粉色的桃花瓣。春天到了,河滩边的桃花开了,垃圾阿宝一定是钻进了桃林,搞得头上、脸上都沾了花粉和花瓣。大毛毛抬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花瓣:阿宝,你这几天越来越胖了,身上这件衣裳都嫌小了。
垃圾阿宝皱了皱鼻梁,鼻翼两侧伸展出大片褐色的蝴蝶翅膀,脸上的笑更浓烈了。大毛毛说:我娘讲了,吃啥补啥,你吃了介许多猪头肉,身上就长肉了。
垃圾阿宝咂了咂嘴,好像正回味着大毛毛从家里偷出来给她吃的猪头肉。大毛毛就翻着白眼笑了:你这只馋痨虫啊!吃得介胖,再吃,真的要变成猪猡了!
垃圾阿宝笑得有些羞涩,还扯了扯身上的破衣裳。垃圾阿宝胖了,尤其是肚子胖了,污迹斑斑的外套前襟,绷开了两粒纽扣,露出明显隆起来的肚子。大毛毛说:明天给你带一件大一点的衣裳来,我娘的衣裳大,穿在你身上肯定正好。
说着,大毛毛伸了伸手,想在垃圾阿宝胖乎乎的肚子上摸一摸,可那只手还没有碰到叠壮的肚子,就缩了回来。大毛毛晓得,男人是不可以随便摸女人的,这和偷看女人换衣裳是一样的道理,被派出所捉去,要判“无底徒刑”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垃圾阿宝拖着破麻袋,挪动着肥圆的身躯,沿着隐声街蹒跚着走了。大毛毛在她身后翻着白眼大声喊:衣裳明天就给你带来,不要忘记来拿。
垃圾阿宝没有回头,她一摇一摆地挪着两条短而粗的腿,就像一只渐渐走远的胖企鹅。大毛毛看着垃圾阿宝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下个礼拜就要发工资了,一百五十块铜钿要还给宋美丽。
四月的刘湾镇,是一年当中最美的季节。河滩边的桃花开得喧喧嚷嚷,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染得天空都发了黄,川杨河里漾起绿色的波纹,浮萍和木排草从水里钻出来,翠盈盈冒了头,防空洞坡顶上长出一丛丛油绿的马兰头,开出了很多很多繁星点点的荠菜花。
三个镇上的小孩提着竹篮,到河滩边去割马兰头。他们发现防空洞坡顶上的野菜特别茂密,便“呼啦”一下爬上去,埋头割了起来。割着割着,女小孩抬头看了看天:要落雨了。
天色果然越来越阴沉了,像是作雨的样子,风吹在身上,本来是暖爽爽的,现在变得冷飕飕了。另一个女小孩也拎起篮子:我要回转去了,我的鞋子是新买的,不好淋湿的。
男小孩很是不屑:落雨怕啥?落雨就躲到防空洞里去。
女小孩说:我娘讲,防空洞里有鬼,你敢进去?
男小孩就受了刺激,一屁股从泥坡上滑下去。三个小孩都下了坡顶,他们沿着防空洞转了一圈,发现入口就在河滩背面,半人高的一个洞,被几丛隔年的枯草遮挡着。男小孩胆大,拨开枯草,一猫腰就进了洞口。一会儿,女小孩们听见男小孩的声音:里头啥也没有,进来吧。
两个女小孩还是不敢进去,又听见里面叫唤:进来吧!很暖和的。
女小孩们犹豫了几秒钟,也猫下腰,钻了进去。
防空洞里果真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女小孩说:我爷讲的,眼睛闭起来,五秒钟,再睁开就看得清了。
于是三人一起闭上了眼睛,女小孩数:一、二、三、四、五,好啦!
三人睁开眼睛的瞬间,同时听见一声小猫叫似的低泣,恹恹的、倦倦的,于是,三人同时看向发出声音的角落。角落里,一张尖瘦的脏脸正看着他们,黑漆漆的眼睛里,凝固着两团漆黑的微笑。
防空洞里轰然炸起一片尖叫,三个小孩连滚带爬朝洞外逃去,乱糟糟的声响里,混杂了一息恹恹的、倦倦的低泣,小猫叫似的,衰弱而无力。
小孩们冲出防空洞时,阴涩的天空竟飘起了碎碎的雪花。四月的天啊,居然会下雪!河滩边的桃花还旺旺地开着,花瓣被雪粒子坠啊坠的,颤颤地发着抖,一片片打着旋儿坠落下去,落了浅浅的一层粉红……油菜花也还是黄黄地连着片,雪花一把一把地洒下来,油菜花晃着黄脑袋打着寒噤,慢慢地,菜花上就积起了白白的雪花……
这一年的四月里,刘湾镇上很是让人不可思议地下了一场春雪,竟纷纷扬扬地下了大半日。三个小孩引着一群大人跑到河滩边时,雪已经覆盖了整个防空洞坡顶,以及防空洞周围的草丛、桃林和菜花地,一眼望去,河滩边竟是白茫茫一片。
雪依然在下,王囡囡挤在人群中,松肥的身躯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有人要进防空洞看个究竟,有人说还是报告派出所,兴许又是一桩谋杀案。王囡囡在沸腾的人声中,抬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空,低头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白皑皑的茅草地,又朝天伸出她肥厚的手掌,碎雪花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刚要融化,新的雪花又落了下来,王囡囡的手心里,就积起了一小撮白盐似的雪霜。王囡囡摊开着手掌,恍惚如梦般自言自语道:那一天,雪落得真大啊!
温家姆妈听见了,回头问:囡囡,你讲啥?你刚刚讲啥?
王囡囡忽然抬起扣在肥肉脖套里的下巴,大叫一声:小毛毛,你回转来啦!
王囡囡肥厚的身躯竟无比灵活地跑向防空洞,扒开沉甸甸白绒绒的枯草枝,猫起肥腰,钻进了洞口。站在洞外的人们,混沌的头脑里依稀闪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好像,这样的一幕,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可是,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呢?又想不全了。不晓得谁说了一句:唉!日脚过得真是快,我的记性怎么介坏?真是的!
九
刘湾镇上的新鲜事不算太多,但今年开春以后,就发生了两桩奇闻。四月里下雪算一桩,大毛毛当上了爷,算另一桩。
下雪那天,人们在防空洞里发现了已经不再出气的垃圾阿宝,人们还发现了垃圾阿宝的脚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幸好被三个小孩发现,要不,婴儿都快没气了。
垃圾阿宝死了,死的时候,脸上还保持着永恒的微笑。
王囡囡是继三个小孩之后,第一个进防空洞的。王囡囡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个早产的婴儿。王囡囡再没有把婴儿放手给过别人,她把婴儿抱回了家,她叫婴儿“小毛毛”,她抱着婴儿唱山歌似地念:小毛毛,你回转来了!小毛毛,你倒还晓得回转来啊!
刘湾镇上的人们,对垃圾阿宝养出来的这个孩子,就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张三根说:肯定是大毛毛的种,阿发看见他钻进防空洞去的。
姚水发纠正:我没看见大毛毛钻进防空洞,我只看见他在洞口朝里看。
张三根猜测:野种吧?说不定是那个瘸腿叫花子……
张三根有些“拎不清”,刘湾镇人都回避提及那群乞丐,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有人扯开了话题:怪也怪,垃圾阿宝肚皮大起来,怎么就没人发现?
姚水发说:拖一只破麻袋,穿一件晃里晃荡的破衣裳,龌龊得来,啥人会多看他一眼?只有大毛毛看得上眼。
唐贵龙说:对大毛毛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王囡囡对这个小囡,宝贝得来一塌糊涂。
张三根猪嘴里总是吐不出象牙:这个小囡长大了,不要也是戆大。
姚水发想起了什么,说:听我娘讲,王囡囡当初养下了大毛毛和小毛毛一对龙凤双胞胎,大毛毛大了,小毛毛没活过来,丢在了河滩边。现在王囡囡捡到一个小毛毛,倒称心了。
张三根说:大毛毛和小毛毛是龙凤胎?垃圾阿宝不会是王囡囡丢掉的小毛毛吧?
唐贵龙摇头:不大可能,小毛毛是没气了,才让卫生院的杂工抱到河滩边去埋掉的。不过,垃圾阿宝,倒的确是阿福捡来的,不晓得是不是在镇东头的河滩边捡的……
众人忽然哑了口,都若有所思着,总觉得这事,很是奇异和神秘。
不过,人们认为,垃圾阿宝是不是当年的小毛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垃圾阿宝搭上了命生出来的这个孩子,注定了要做大毛毛的儿。至于那群外乡叫花子,人们觉得,不提也罢,提起来,总叫人心里不痛不痒、不上不下。
王囡囡依旧做着她的垃圾站站长,出门捡垃圾时,总是背着那个早产儿,从不肯脱手。婴儿哭了,她就拍着绑在背上的被褥包哼哼:小毛毛,乖哦!不哭哦!等一歇阿奶烧猪头肉给你吃……
王囡囡并没有真的把这个婴儿当成她的小毛毛,她很清楚,她现在做“阿奶”了。不过,王囡囡是不会把婴儿摆在垃圾箱里的,现如今的刘湾镇,民风远没有过去好了,有钱人多了,总有造屋或者装修房子的,砖头啊,混凝土块啊,朝垃圾箱里一倒,小毛毛不被砸死,面孔也要被砸烂了,而且,还有人贩子出没,摆在垃圾箱里,被人偷走拐走都说不定的。
大毛毛还是一天三次去隐声街做他的环卫工人,只是,耳聋,听不见。听不见也不影响扫街,这世间不好听的声音,大毛毛可以不去听见,岂不是更好?
大毛毛挥洒着他那把强壮的硬竹篱扫帚,姿势潇洒流畅,动作雄浑有力。扫帚静静地落在隐声街四米宽、三百米长的青石板路上,落叶静静地飘舞着,尘土静静地飞扬着,晨辉或者夕阳静静地洒在街头,有人静静地走过来,有人静静地走过去……大毛毛就在这条静谧无声的街上长久地做着他的清洁工。在大毛毛的耳朵里,现在的隐声街,才是真正的隐声街呢。
大毛毛挑选了一个休息日,独自去了一趟洋泾浜。大毛毛没有坐公交车,他怕公交车把他带到很远的地方,就回不去刘湾镇了。大毛毛选择了步行,洋泾浜真远啊!大毛毛一早出发,步行了四个多小时,耳朵听不见,也不敢问路,最后,居然也走到了洋泾浜,还找到了烟糖批发部。
宋美丽看见翻着白眼的大毛毛出现在她面前时,惊讶得叫起来:大毛毛,你怎么来了?
大毛毛翻了翻洋白眼,没有听见宋美丽说的话。可他是来还钱的,他不需要听见宋美丽说的是什么。大毛毛掏出两张百元纸币,朝宋美丽手里一塞:欠你的铜钿,今朝来还你。
宋美丽就“咯咯”地笑起来,好像是假客气,又似是真的被感动了:大毛毛,这点铜钿你还记得介牢,不要给我了,你自家拿去买奶粉,给小毛毛吃好了。
消息传得真快,远在洋泾浜的宋美丽都知道大毛毛有了一个小毛毛。不过,大毛毛还是没有听见宋美丽在说什么,当然,他也听不见宋美丽“咯咯”的笑声了。大毛毛只晓得,既然已经把钱还了,就应该回家了。于是转过身,嘟哝了一句:我回转去了。
宋美丽叫住他:哎,大毛毛,等等,大毛毛……
大毛毛听不见,宋美丽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嘴巴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大毛毛,你给我讲老实话,小毛毛,是你的吗?
这句话,大毛毛倒好像听清了,他咧了咧嘴,竟腼腆地笑了。笑完,翻了翻洋白眼,掀开厚嘴唇,说:要不是我的,他就没有爷了。
也不晓得大毛毛是否理解了宋美丽的意思,抑或,他只是为了让那个没有爷的孩子有一个爷,将来长大了,不要总是被人逼着喊“爷”。大毛毛很清楚,没有爷的孩子,会被人欺负。
薛舒
2011年3月9日 初稿于辰凯
2011年8月26日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