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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旗帜(发表于《芒种》)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0年03月10日 【字体: 】 

爱情的旗帜

 发表于2010年第四期《芒种》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我们。这是一面撒满白色梅花的春天的山坡。我在梅树丛中的小路上走,只不过是为了寻找一面旗帜。我很希望在我低头爬坡时,猛然抬头就可以看见山顶上那面红旗在飘扬,这是我的希望。

晓茜满脸通红地说这也是她的希望时,我发现其实这个女孩很虚伪。她不可能明白我要找的那面旗帜的真实意义,可她居然说那也是她的希望。我听了只是笑笑,任汗水流下脸颊。伸出路沿的梅枝很多很杂,我扶起挡在眼前的一株白梅,轻轻绕了过去。晓茜在我的臂弯下钻过去,她黑色的长发撩了一下我卷着袖口的手臂,有点痒。很突兀地,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想从背后抱住她的欲望。于是我伸开双臂,在她身后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事实上我没有,我只是跟在她后面,用力吸着鼻子,闻着她头发里散发出的气味。那里飘出了与我想象中完全一样的香味,我有点微微的眩晕。于是我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她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我离开人群独自往山顶爬,是因为我想寻找一面旗帜。而晓茜只是觉得离开群体是一种新奇的挑战,所以她说她也是为了寻找一面旗帜时我觉得很可笑。在所有同行的女孩中,应该说晓茜是比较讨我喜欢的一个。但现在她的这种故作老成,不懂装懂的样子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对她的兴趣。或许原本在她面前我是想以保护神的姿态出现的,但现在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她已经足够成熟,我想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无所顾忌地与她在这开满梅花的山坡上作爱。我猜想她是不会拒绝我的。

山坡上的小路忽然没有了,前面只有大片纵横交错的梅树。阳光很好,树下的泥土发出一股热烘烘的香味。我站在小路尽头对着梅林猛吸一口气,然后我听见站在我旁边的晓茜以无比激动的声调喊道:“啊!我的春天,我来了!”

她尖锐的声音在空气中延伸出一大串“来了—来了——了——了——”,然后她抓住我的胳膊向上猛窜了几下。我的肩膀被她抓得很疼,但她没等我叫出声,就一头钻进了梅树林中。只听见枝叶间传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

我在小路尽头转了两圈,判断出小茜一时半会儿不会钻出梅树林,于是我叉开双腿对着一棵粗壮的老梅树撒了一泡激越的尿。在我扣好裤子转过身时,我看到小茜站在那里,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热了还是害羞了。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梅树林中。小茜跟在我后面,用很细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旗帜”

我预感到即将会有一些比较精彩的故事发生,于是清了一下嗓子说:是吗?

她垂下眼皮点了点头:“是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就是——”

她刚说到这里,就被我反应敏捷地打断了,我说你看天上飞过两只很好看的鸟。小茜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往上看去,我放下指着天空的手,心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应该说我是很想知道她还没有说出来的答案的,但我没有勇气听下去,我担心在我心里已经岌岌可危的某座城堡会因此而完全倒塌,所以我决定,今天决不让小茜说出那句关键的话。应该说,春天是一个很能让人产生浪漫想法的季节。然而我站在无边的白色梅花中却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我不知道我怕什么,但我发现,我的眼角开始渗出一滴芝麻大的泪,毫无疑问,这是恐惧造成的。

我们已经站在了山顶,但我还是没有找到那面旗帜。很奇怪最近我经常发现自己力求做到的事情无法达成,而在这过程中,老天会让我接受许多我原本并不想要的东西。比如现在,我身后站着的那位涨红了脸的长发女孩。

想到此时,我的小肚子又一阵发涨。从小我就有这毛病,每次面对一些毫无原由的压力时,我的膀胱就会极度脆弱而频繁产生尿意。所以此时,我的小肚子又在提醒我了。当我解开皮带扣准备对着另一棵细一点的梅树撒尿时,突然想起小茜站在身后,我不能太过粗鲁。于是我以最不易被人发觉的动作扣好皮带,回过头。我惊讶地发现小茜已经泪流满面。她哭的动作很滑稽,耸动的肩膀一上一下,泪水象下雨一样滴滴答答,但她没有用手帕擦,她只是抖动着肩膀流泪。看到我回头看她,她的嗓子眼里发出了类似堵塞的抽水马桶刚被捅开的声音,我发现她在用她饱含泪水的眼睛可怜地看我,于是我问她:你为什么哭?

这一问,却成了我灾难的开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小茜被堵塞的抽水马桶般的嗓子眼终于被彻底捅开,她畅通无阻地发出巨大的哭声,并且一边哭,一边向我走来。最后,她把她的眼泪和鼻涕涂了我一肩膀,并且说:坏蛋、坏蛋,你这个坏蛋。

我吓了一跳。我回忆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就连一句轻薄的话也没讲过。然而令人悲哀的是,我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在我肩膀上大哭的女孩搂在了怀抱里。那时刻,我心里想的是,也许我真的找到我的那面旗帜了,我怀抱着一个女孩心生甜蜜,并且不可推卸地向她承认,我确实是一个坏蛋,是一个天下最坏的、企图把她占为己有的坏蛋。

 

 

这个叫小茜的女孩就是我现在的老婆,那次的结伴春游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我的上铺姚某和姚某的女朋友叶子。多年以后,我们这些大学同窗在一次聚会中见面时,我发现我们班里,只有我和小茜最后成了夫妻。姚某已经离了两次婚,现在和一个死了丈夫的女老板合伙做生意,也许会有合伙过日子的可能。叶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这和她当年天真纯情的相貌气质有了天差地别的不同。事实上我们都已过了纯情的年龄,所以叶子妩媚妖娆的样子并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

那次同学聚会后,小茜学会了骂我,有关我的事业、生活习惯、交友爱好,都是她指骂的对象。有一次,我在她数落了我将近一个小时后,向她提出了离婚的建议。当我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时,我发现我兴奋得头皮有点发麻,那面旗帜再次在我眼前飘舞。我被自己大胆的建议搞的好几天睡不着觉,我觉得我又有了可以寻找那面旗帜的可能了。

多年来,那片雪白的梅林一直深深的地刺激着我,直到今天,它还让我震颤不已。我觉得自己很无辜,似乎自那一日起我就开始变得柔弱无知。而小茜却日渐强悍,在她面前,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冒然说出的话是否会引起她连绵不绝的指责,所以我通常保持沉默。沉默是我的权利,尽管我的权利已经丧失殆尽,但我愿意为保住我最后的自由而闭嘴。然而我的脑中却充满了怀念和憎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指向的却是同一种回忆。我不知道当年小茜在梅花丛中的哭泣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得到我,那么现在她却在抛弃我。

初夏时节,大学校园里的草坪上经常有弹吉他唱歌喝汽水的男生女生。也许我是其中之一。叶子的歌唱得不错,因此姚某觉得自己的吉他有了用武之地。但是每一次姚某约叶子出来时,叶子总是带上小茜。后来姚某说: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把小茜支开,我要专心致志地追求叶子。

说这话时,姚某好象看中了拍卖场上的一件古董,眼里闪闪发光。于是,我总是在傍晚时分和这个叫庄小茜的女孩双双在树林、荷花池,以及更远的篮球场上散步。最后,姚某没有追上叶子,我和小茜却成了夫妻。也许我该感谢姚某和叶子,是他们成全了我和小茜。然而,我却有一种强烈的受骗上当的感觉。

从梅花山回来的那晚,我喝了许多酒。当我头脑清醒、四肢发软地回到宿舍后,我的眼前飞满了白色的蛾子。蛾子们在我的脸上划拉着粉灰的翅膀,它们钻进我的鼻孔,嘴巴,直到肺腔。我张大嘴巴说:“我还要找什么呀?”,它们就从我的口腔里鱼贯而出。我床前的盆里,拥挤的蛾子们堆积出一股酸腐气味。我满心情愿地被这股气味熏晕了过去,我想,我要的就是这种倾囊而出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小茜红扑扑的脸蛋正对着我微笑。我努力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在我的床前。当我终于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时,我同时想到,也许我不可能找到我的那面旗帜了。

小茜说:你喝稀饭吗?我给你买来了。

一大盆稀饭和一个咸鸭蛋组成的早餐放在我床前的书桌上,我分明闻到了昨夜醉酒呕吐后留下的腐败气息,然而我还是把粥和蛋全部吃光了。值得庆幸的是,这是我享受到的唯一一次饭来张口的待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温。其实那种腐败的气味是很诱人的,直到现在我还难以忘记这种叫做堕入情网的甜蜜和无助。后来我常常想,女人是很健忘的,我又何必斤斤计较呢。于是我想方设法把过去的一切全部忘记,我的努力使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你看到下班铃声响起后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男人,这个男人甚至比女人还要急于等待那声破旧刺耳的铃声响起,他手里肯定拎着一个红白相间竖条纹的塑料袋,骑上自行车直奔菜场,然后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吵得红脸粗脖。最后他拎着满兜的菜低着头,额角上冒着汗,手里撰着一把不花钱从菜农那里强行拿来的小葱心满意足地回家,这个男人,他就是我。

 

 

有一年的暑假很炎热,我们结伴到海边的叶子家去。太阳透过云层照着海面,海水在大片的芦苇后面翻卷着黄色的波浪,海水的粼粼波光折射到眼睛里有点疼,黑色巨大的鱼网在海里漂浮。当潮水退尽时,鱼网竖了起来,银色的鱼在沙滩上翻着肚皮跳腾。我们卷起裤腿下到沙滩里,帮着叶子的哥哥抓鱼。那种感觉好极了,是真正的收获的喜悦。

姚某抱着一条大洄鱼说,来给我拍张照片吧,于是我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直到现在还夹在我的相册里,姚某自己也许早就忘了。但是他张着大嘴巴,裤腿一高一底的样子经常被我从相册中翻出来作为我对大学生活回忆的开头。

叶子的家在海边,叶子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渔民。姚某一直说叶子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美,是一种纯真和简单。姚某说他喜欢叶子的简单。简单的叶子把我们带到海边干着简单的活,我们在叶子家过了几天简单的日子。然而,我却在那些天里失去了我简单的生活。

那晚是在蛙鸣声中度过的。姚某的吉他声在桥边远远地传来,叶子正在唱一支叫《童年》的歌。我和晓茜坐在叶子家的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前,叶子的父母和哥哥不知去向。那晚的星空很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形容这种深不可测而又纯净无比的天空。我的头一直扭向窗外,我深深地呼吸着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星空在窗外压得很低,我看着那片紫蓝天幕下随手可得的点点果实,想象着当我一收小腹,腾空飞起,飘飘悠悠地把身子探出窗外,然后伸长手臂采下一颗星星。

那时候,小茜正沉浸在一部电视剧的男欢女爱里,就在我沉浸于采摘星星的想象中时,小茜忽然狠狠推了我一把,尖着嗓子说:你有没有脑膜炎啊,这么好看的电视不看,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我宝石般的幻想被她的猛烈一推击得粉碎。我发现我的牙根有点痒痒,于是我转过椅子同时转过了我朝向窗口的脖子。我站了起来,然后,我一把把小茜推了出去。小茜倒退着跌倒在挂着蓝色蚊帐的床上,床下的草褥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小茜狂怒地跳了起来,冲上来,似乎准备与我拼死一搏同归于尽。我举起手臂再一次把她轻而易举地推倒在床上,然后,我看到她哭了,她躺在床上大哭起来。我呆立在床边看着卷缩着身子的小茜,我开始可怜起自己来。我很同情自己,我想我的眼睛有点发红,大概我的手也在颤抖,因为我看到小茜泪光闪闪的眼睛里带着惊恐。

小茜坐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拉到床沿边,然后抱住了我站立着的僵硬的身体。我是一俱无骨的躯体,我在她的搂抱下变得不知所以,她开始抚摩我,从我紧绷着的面额,到我的脖子、肩膀、胸膛……我在她柔软的抚摩中毫无知觉地脱掉了衣服。我的手被她牵引着在她骨感的身上爬动,冰凉如水蛇般的皮肤一经触摸,便有隐隐的刺痛袭来,我的手开始颤抖,我想躲,却又无力阻止自己的手继续探询她的身体,就这样,我在她的牵引下,缓缓地进入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癫狂,灵魂出窍。

我觉得自己是个迷路的孩子,在无人的旷野中游荡,直到有一位圣女把我救了出来,她把我带上了一条通往圣殿的大道。也许这只是一个梦,梦醒时,我发现,我的灵魂在梦中的那条路上回不来了。这位圣女是谁?是小茜吗?我一直觉得不是。

可我还是斩钉截铁地对小茜说:放心吧,我会娶你的。

小茜光着身子扑在我怀里又一次大哭起来。

可能我是被感动了,我听到了蛙鸣声响彻整个夜空,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电视剧里的女人正对男主人公说:也许我不是你的唯一,但我要做你的最后。

我大骂“狗屁唯一”,当然这仍然是我心里的骂声,小茜在我怀里甜蜜地闭着眼睛。彼时,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一个患有脑膜炎的病人。

那晚,叶子和姚某很晚才回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暑假过后,姚某不再背着吉他去找叶子,而我却和小茜过起了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日子。那颗垂手可得的星星再也摘不到了,我捧着一个易烂的桃子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芬芳甘露,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想起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旗帜。那时候,我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同时,我也确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小茜一直认为是她把我由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为此她一直耻笑我,说我对女人一无所知。然而,女人能让一个男孩变成男人,可她能否把这个男人再变回男孩呢?我一直以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定是具有男孩的纯真和勇气的。小茜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她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形式上的男人而非真正的男人。

那天我对小茜说你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和我离婚时,小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不相信我真有那么大勇气向她提出离婚。而事实上,我的确只想通过这种我从未用过的方式来表达我的不满,仅仅是表达,表达而已。

从此以后,我便如同一名虚弱的示威者,对小茜分配给我的所有家务抱以置之不理的态度。我不再去菜场买菜,我不擦地板,不刷抽水马桶,当然,也不和小茜说话。小茜以不做晚饭的惩罚来回报我,我就到楼下的小吃店里去品尝五元钱一碗的面条,我衷心地感谢物质大大丰富的现代社会,一个口袋里有钱的人,还怕没饭吃吗?

这种日子维持了两个月,我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佩服小茜。她真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她依旧过的象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走到婚姻的边缘。两个月来,我从起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悠然自如,最后,我便如同一条回到水里的鱼,恢复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自我决断能力。我确认我是真的想离婚了,不再仅仅为了表达不满。我很想找机会告诉小茜,也许她的确是第一个拥有我的女人,但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女人,不是她。

和小茜结婚以后,我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了我。但自从我宣布我将离婚后,我又开始和过去的狐朋狗友有了联系,姚某自然首当其冲。那天,我约姚某出来喝酒,我告诉他你应该恭喜我,我有一个女人了。

他惊讶到近乎狂笑:你有女人了?难道小茜不是你的女人?

我说:你认为小茜是一个合格的女人吗?

姚某伸出手搭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发烧了?这年头还提什么合格不合格?又不是考试。

“姚某,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也没有。我心里很满足,我真有一个女人了。我愿意担负责任,我们不是逢场作戏,这样做我心里塌实,所以我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要离婚,我要离婚你知道吗……

姚某听我说了半天,拿起一杯啤酒一干而尽,然后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朋友,我祝福你,你自己保重。

 

 

那些日子,我的起床时间几乎和送奶工一样早。到达公司的时候,通常上班时间还没有到。我就为自己泡一杯茶,然后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完隔天的报纸,再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等到同事们陆续来上班时,我已经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坐在我对面的老朱说你可真早,最近怎么回事啊?我笑呵呵地说我正在准备离婚。老朱尴尬地笑了笑,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老朱在想什么,老朱和他老婆也闹过离婚。但是后来他老婆的精神出了毛病,抛弃患有精神病的老婆是不道德的行为。老朱的道德标准不允许他和一名精神病人离婚,所以最后,他离婚未遂。

但老朱把老婆送进精神病院后,发现这个女人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忽然完全康复了。确切地说,老朱的老婆在精神病院的铁窗里表情木然地听到铁窗外的老朱说我不和你离婚后,她的病好了,并且后来再也没有复发过。老朱为此伤心欲绝。现在他经常想,如果那时自己比老婆先发疯的话,也许一个疯子要求离婚,老婆非但不可能再发疯,而且一定会爽快地同意离婚。

有一段时间我很同情老朱,但我发现老朱上班下班一切正常,于是我想,也许我不应该随便同情一个人。对于一个处于逆境中的人来说,同情是一种毒品。而老朱是一个明智的男人,他拒绝别人的同情就象拒绝大麻海洛英一样,他明白,这种东西一旦缠在身上,就会无休止地需求。

然而我发现,我正越来越喜欢同情自己。每天我都如温习功课一样罗列种种不如意,然后开始痛恨身边的每一个人直至反过来安慰自己。我象一个酷爱自慰的人,害怕回忆又情不自禁地需要同情,完成后内心又开始泛出加倍的痛苦,第二天却又沉迷于同样的游戏。就是如此,我觉得,我是太需要向老朱学习了。

那天早晨,我很早就离开了家,进入公司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我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回响。我是一名尽心尽职的好职员,如果说过去我还要偷偷早溜一会儿去菜场买菜,那么现在我连这件事情也不用做了,所以我就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好职员。比如现在,我从楼梯口一路走到尽头的办公室时,我的手正把走廊灯一盏盏关掉,一直关到最后一盏,我的办公室就在眼前了。

忽然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的门留开一条缝。我的太阳穴猛跳了几下,昨天下班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门肯定是关好的。我抓起墙角边的一把扫帚,准备冲进去与小偷或者强盗进行一场殊死搏斗,我想我会一脚把门踹开并且大喊一声“我是警察不许动”,可还没有等我把脚伸出来,就听见房里有人说话:“是余亮吗?进来吧”

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人,沙菲。

沙菲是我们办公室的文员,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一个有气质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从不参与办公室诸如会餐、集体出游之类的活动,她准时上班下班,并一直保持着独来独往。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工作认真、有教养的女人。但是现在,坐在办公桌边的沙菲头发蓬乱,桌上的杯子里残留着最后一点咖啡,还有,办公桌上的烟缸里躺着好几个烟头。看来,她已经来了很久了,或者昨晚,她就是在这里过的。

我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找不到一句可说的话。于是我悻悻地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来。但是刚坐下,我就被办公室里的寂静弄得浑身不自在,我觉得,沙菲的眼睛始终在看着我,我的手脚几乎无处安放。于是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沙菲说:“余亮,你去哪里?”

我说我到公司外面吃早餐,沙菲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没有吃过早餐。

我有点狼狈但又暗自感到沾沾自喜。我是一个正在闹离婚的男人,我不怕什么。也许过去我会怕被人看见误会,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和一个女人一起吃早餐,这有什么可怕呢?

我们双双走出公司大楼,我把沙菲带到公司后面的弄堂里,那里有一个我经常去吃早餐的小摊子。一看见我,老板娘就热情地招呼:“哎呀,先生来了,今天太太也来吃早餐啊!”

我不好意思地看看沙菲,想解释一下,她抢在我前面说:“老板娘,有什么吃的?”

“大米白粥,油条豆浆,什么都有,太太你吃什么?”

沙菲要了大米粥和咸鸭蛋,我要了生煎包,牛肉汤。我们两面对面坐在小方桌边,老板娘把大米粥端来,她就一头埋进粥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在吃早餐的短短半个小时里,我有一种幸福感,这种感觉是在老板娘给沙菲添白粥时的笑容里体会到的。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吃过饭了,况且这个女人又和小茜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沙菲狼吞虎咽的样子象个孩子,这让我想起当年在梅花山上小茜在我屁股后头跟来跟去的样子。然而如今,也许小茜正在家里的镜子前把满头的刺毛卷一个个拆下来扔进她的抽屉。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沙菲好象饿极了,也好象累坏了,可我不敢问她。回公司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沙菲旁若无人地走着,她根本不看我一眼,而我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看她。早晨的风很清凉,沙菲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伸展着,白皙的脖子支撑着她那张疲倦而苍白的脸。走进公司大楼时,我听到沙菲轻轻对我说:“谢谢你,余亮”。然后,我发现,她的眼角边,挂着两粒细小的泪珠。

我想,大概刚才大楼夹缝里的风太大了,沙菲有沙眼。

 

 

其实,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清,为什么那天沙菲会一早出现在办公室。并且我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她,尽管现在我已经把沙菲当作我的女人。后来,当我多次让赤身裸体的自己躺在沙菲身边时,我觉得自己几乎是一个刚从母体中诞生的婴儿一样单纯而无知。我从未这样去体验一个女人的身体,我也从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在一个真正的女人面前,亦是可以把自己当作一个男孩。也许,象沙菲这样真正的女人是不多的,因此我深感幸运。那日清晨在办公室遇到她,我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

我从未想过,在我的生命中,会出现第二个女人。可是我的生命中出现了那个清晨,我在那个清晨和沙菲一起吃了一顿早餐,于是,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那日上班后,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宁。我一直在想沙菲埋头喝粥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和走进公司大楼时眼角的泪滴。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磨蹭了半天,直到所有人走光也没有离开。其实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很晚回家,一个正在闹离婚的男人,通常是无家可归的,因此我会在下班后继续工作直到天色暗淡或者饥寒交迫。

然而今天,我有一种愿望,我希望看到沙菲也留下,至于留下干什么,我没想过。但事实上,沙菲没有留下,她和其他人一样在下班时间到后拿着手提包走出了办公室。我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一份报纸,心却跟着沙菲飞了出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有一点很确定,沙菲这个女人,不让我讨厌,这是真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东张张西望望,看到沙菲的办公桌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桌上井井有条地放着电脑,茶杯,台历,还有——烟缸。我从未关注过沙菲的桌子,那只小巧的景泰蓝烟缸我一直以为是一个装饰品,然而今天早上我却看到它里面躺着好几个烟头。沙菲是一个抽烟的女人。

我站起来,走到沙菲的办公桌边。她的椅背上挂着一块羊毛围巾,红和蓝的大方格子,经常看见她披在肩上,今天她没有带走。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我很想闻闻围巾上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在沙菲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了披挂着羊毛围巾的椅背上。我的颈项里有痒痒的感觉,是羊毛纤维钻进了我的衣领。我把脸侧过去,贴在围巾上,暖融融的羊毛散发着温柔的香气,是某种香水和淡淡的烟草混合的气味。这是一块女人围巾上散发出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的心脏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一种潮湿而温暖的依恋感忽然漾满全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强烈女性特征的空气,然后,抬起我的腿,架在了沙菲的办公桌上。我点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这种感觉很好,我想象着我象一个小男孩一样靠在沙菲柔软的肩头,温情而无忧。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沙菲留下来,我会继续陪她去吃晚饭的。

我闭着眼睛把嘴里的烟雾吐出,枕着沙菲的羊毛围巾的感觉很不错。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闻女人的体味了,即使过去和小茜天天睡在一个被窝里,我也从未体验过现在这样的陶醉。在小茜身上,我所闻到的更多是一种辛辣的味道。小茜酷爱吃辣椒,我们家里每顿饭必有辣椒,我们家的沙发上、床单上,到处都弥漫着油炝的辣味。

每次回忆起当初我和小茜爬梅花山时的情景,我总怀疑是否我的记忆出错了。我在小茜背后贪婪地吮吸她头发里发出的使我眩晕的香味何以如今变得辣不堪言,难道是多年的沉淀使小茜体内的辛辣细胞完全渗透了出来?也许,那种使我晕头转向的气味是在特定阶段才能散发出来的。这就象雄性河马吸引雌性河马时会把臭不可挡的粪便大量甩出以示爱意。还有一种动物叫麝。当雄麝发情时,它的肚脐下会分泌出一种富含香气的东西,叫麝香。这种气味吸引雌麝来与它交配,哪只雄麝分泌的气味更强烈,它的吸引力就会超出同伴。自然界这样的动物举不胜举,不可否认的是,人也是动物。我想我至今无法解释当年小茜让我眩晕的东西,肯定是这种动物本性的自然流露。其实,人有许多潜能可以发掘,只是人类自认为高于一般动物,于是人类就忘了其实动物通过本能达到目的的本领,远远优于人类千方百计想尽办法自以为是通过所谓智慧而解决问题的能力。在这一点上,小茜很聪明。至少,她比我这样的人类聪明。比如她从未给我写过一封情书,这种繁复累赘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于她而言,当年在她身上如极光般迸发出的具有强烈诱惑力的气味已经足够让她享用她付的出所获得的成果,这个成果就是我。

然而现在,我却宣布我要离婚。我承认我无法做到小茜那样的聪明和实在,而且我的动物性本能已经进化到基本消失,按照如此的进化速度,不久的将来,我的性功能也会完全消退,我想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可我就是这样一种愚笨的人类,我竟无法用动物的本能去诱惑一个女人。

 

 

第一次给沙菲写的一张字条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沙菲女士,下班后我有重要事情向您请教,请务必留下。

我是斟酌了好久才这样写的,因为怕自己太唐突,所以我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不敢肯定这张条子是否真的会让沙菲留下来,但我还是在中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去吃饭时,把纸条塞进了沙菲的抽屉。

那天下班后,我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办公桌,心里的急切却快要掩饰不住。只见沙菲慢慢地站了起来,随着人流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看我哪怕一眼。

一股无名怨火腾然上升。怎么回事?难道她没有看见我的纸条?可是下午我明明看见她打开过抽屉。我气急败坏地走到沙菲的桌边,仔细打量那张桌子。它和原来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不同于往常的地方。两种可能,第一,她没有看到我留给她的纸条;第二,她看到了,但她不想留下来。尽管她曾经让我陪她吃过一次早餐,并且还在我面前流下过两滴莫名其妙的眼泪,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此她完全可以对我的请求置之不理。

想到这里,我无可奈何地又一次坐倒在沙菲的椅子上。这两天,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时,我就会坐在沙菲的椅子上,这好象已经成了我的癖好。很奇怪沙菲的那块羊毛围巾又忘了带回家,我把头仰靠在软融融的围巾上,左手扯起围巾的流苏。一屡屡纤细的纤维群在我的手掌里被捏弄着,慢慢地,我焦灼的心情开始放松下来。于是我把腿架上沙菲的桌子,点上一支烟。并且,我把披肩的一角轻轻地盖在我的鼻翼上。我的呼吸里渗入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这种味道又一次让我的的脑子浮想联翩,我似乎看到了攀登的我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我的眼前有一面旗帜在飞扬。我拼命奔跑,气喘吁吁,呼吸困难。当我终于摘下那面旗帜并且把它披挂在身上时,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在笑,笑得灿烂如月。我一把拥抱住她,我想她应该是沙菲。对,的确是沙菲。

“余亮,你在等我吗?”

我猛然惊觉,我看见我的腿架在沙菲的桌上,我的头靠在沙菲的椅子上,最要命的是我扯着沙菲的围巾正贪婪地用鼻子嗅吸,并且还用嘴唇轻轻地抿着细如蛛网的羊毛纤维。当这一切正在发生时,沙菲却悄悄地进入办公室,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慌乱地站起来,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狼狈地站在那里等着沙菲开口。

沙菲笑笑说:你不是在等我吗?我们走吧。

走出公司大楼,我和沙菲来到车流如水的大街上。傍晚的阳光在摩天大楼的夹缝中穿行到我的眼睛里,一股强烈的酸痛使我的眼睛睁不开。我拼命煽了几下,浓涩的泪水逼了出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感到室外的空气让我自信起来。我回头看了看紧跟着我比我矮半个头的沙菲,她冲我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然后象只梅花鹿一样蹦跳着紧跑几步,跟上我,与我齐头并进。风吹着她的披肩长发,有一丝发梢飞到了我的脸上。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揽了一下她圆润柔软的肩膀。她就象一个与我有着多年配合的默契的交谊舞搭档,随着我的轻轻一揽,跟着我的脚步向前走去。

我们肩并肩穿行在林立的高楼群中,阳光很好,风很凛冽,可是我的心里,却轻轻地唱着一支歌:“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我们已经不是少男少女,这不能否认,所以尽管我们似乎很浪漫,但我们还是去了一个比较高档的餐厅吃了一顿不是很经济实惠的晚餐。餐桌上,我们什么也没有谈,只是拉扯着单位里的一些事儿。每每涉及到有关个人与家庭问题的时候,沙菲就会扯开话题。

沙菲喝酒的样子很迷人,尤其是酒到酣处。她眯着单眼皮的细长眼睛,脸上飞着两朵淡淡的红云。她甚至嬉皮笑脸地说:“余亮,不要谈什么家庭与人生,我只希望快乐,快乐”

如果这句话在一般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我会很看不起这个女人,因为我觉得讲这种话的女人是不负责任,不想尽妇人之道的女人。然而这些话是从沙菲嘴里说出来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点非同一般了。

沙菲在那里笑,我却觉得那笑里藏着些许无以名状的凄凉;沙菲的手指上夹着一支烟,我却感到她的样子妩媚多姿非常迷人;沙菲喝几乎与我一样多的酒,甚至接近了醉的边缘,我却在她的醉眼里看到了若即若离的风月变换。

走出饭店大门,已经华灯初上。我说我送你回家,她点头答应。于是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她对司机说了一条路的名字,然后汽车开始向前飞驰。

车窗外面的街灯在快速后退,汽车把我们从灯火辉煌的闹市区渐渐带入了寂静的城市边缘。我明白沙菲的家就要到了,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切入过正题,时间却已经不多了。我回过头看黑暗中坐在我身旁离我很近的沙菲的影子,忽闪的灯光射进来,她的侧面象一尊雕塑,又象一幅剪影,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睫毛轻轻抖动,挺直的鼻子、嘴巴微微上翘。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是在黑暗中的出租车里,此时的我毫无羞怯。

沙菲看着窗外,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我想她会感到冷,因此我伸出手去关靠她那边的玻璃窗。我的身体微微探前,于是我就离她很近很近了,黑暗中,我闻到了她颈项里飘出的香水、烟草,和淡淡的酒味。

黑暗可以壮胆,当我把关玻璃窗的手缩回来时,我的手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我的手伸到了沙菲的腰际,然后,我竟然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扳了过来。她很顺从地转过脸,黑暗中我几乎看不见她的五官,可是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脸上。于是,我准确无误地把我酒气熏天的嘴巴堵在了沙菲柔软湿润的小翘嘴上。

我牵着她的手从出租车上下来,汽车一溜烟地开走,我便一把把她拖到长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的墙角边。那条路上没有路灯,我依旧无法看清她的脸到底是惊恐还是激动。但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法考虑到这些,我把她压在围墙上,抱住了她。

我发现她在颤抖,于是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然后我重重地用我的舌尖打开她紧闭的牙关,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之间在我怀抱里松软下来。

我抱着一个柔软敏感的女性身体喘息着探索她口腔里甜蜜的让我兴奋的气味。她的双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脖子,冰凉的脸蛋在我的胡子拉碴的脸上摩擦着,并且,我听到她湍急的如高山流水般的呻吟,那种压抑的呻吟娇艳欲滴,让我几乎不能自持。

我们站在没有路灯的墙角边,长久地吮吸着对方的甘甜,即使有人走过,我也没有放开她。那时我感到自己很高大很伟岸,沙菲在我的肩膀下显得柔弱无力,并且我发现她的腰很细,胸却远远超出小茜。这种比较让我觉得自己很肮脏,但是当我面对面抱着她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沙菲女性的丰腴给了我无限充实和满足,这种满足又变为压力。那时候,我想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在一个丰韵的女人面前,我要无愧于被称作男人。

 

 

我是一个墨守陈规思想老套的人,在办公室除了仅有的一丁点工作以外就是看报纸喝茶。每天到达办公室后,我就会干诸如扫地泡开水之类的事情。等到离上班时间差不多还有几分钟时,我就拿起办公桌上那罐西湖龙井为自己泡上一杯,也为老朱泡上一杯。老朱从来喝我的茶叶,对此我毫无怨言。

午饭后的时段是我们办公室最热闹的时候。老朱倒去早上我为他泡的已经很淡的茶,然后用三个手指伸进我的茶叶罐,捏出一撮茶叶看了看,抖掉一点然后扔进自己的杯子,看看杯底的几根茶叶又觉得太少,于是又撮了几根扔进杯子,倒上开水,开始了他的午间论谈:最近流行一句话,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女人一变坏就有钱。我看倒过来讲也未尝不可,为什么?这很明白,没听说现在有不少男人靠女人吃饭吗?过去这叫吃软饭,可现在,绑上个女大款,娶个有遗产的富婆,或者被有钱人的老婆偷偷养起来的小白脸,个个活得有滋有味人模狗样。谁说吃软饭不好?

说到这里,老朱喝了一口茶,响亮的“唏嘘”声仿佛是对自己刚才一番话的热烈鼓掌。他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埋头数抽屉里瞒着老婆藏的私房钱,只有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于是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我,又转过头看了看正在读一份报纸的沙菲,然后在他那张瘦长脸上堆起一个由皱纹组成的意味深长的笑。

沙菲好象没有听见老朱的话,她坐在挂着格子围巾的椅子上看一份报纸,耷拉着睫毛,撮紧了眉头,很专注的样子。在办公室,她从未和我多说过一句无关于工作的话。她有一个习惯,工作上的事情,她都分类写成一张张小纸条交给办公室里的人,这样可以避免遗忘那些不是很重要但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每月计划,会议心得,政治学习总结等。我的抽屉里就藏了一大叠沙菲给我的纸条,在众多的“请于周五前上交自我评价表”等等纸条中不乏“晚上六点在老地方等我”之类。我把它们按日期装订了起来。

当我一个人独自静坐时,我就会拿出沙菲给我的所有字条从头到尾读一遍。这使我在回顾往事时有一个明确的时间顺序,犹如放映一部影片,故事的循序渐进经常让我感到焦灼和激动。简单的字条让我回忆起不算复杂但又自觉离奇而不失浪漫的过程。经常,在看这些纸条时,我会傻兮兮地笑出来。我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但显然,沙菲的出现,让我更坚定了离婚的决心。

事实上,每次我们约会,九点一过她就会催促我回家。我的恋恋不舍在她看来象个小孩子,她会拍拍我的脑袋说:“乖,回家吧,日子长着呢”

我就真的象一个孩子,在她丰满柔软的身体上赖一会儿,然后才放开她,把她送回家。对沙菲的家庭状况,我却一无所知,她也从不提起。从老朱暧昧晦涩的眼神中,我似乎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地方。女人味的、优雅的、神秘的沙菲,我明白我已无法摆脱她的困扰,如果爱情就是一种困扰的话,我宁愿永远被困扰。

我说沙菲我正在离婚,我决定要和你结婚。这种时候她就冲我笑笑,笑得无奈而暧昧。我说沙菲我不着急,我可以等,况且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沙菲就又一次象我妈妈一样伸手轻拍我的脸,手掌温湿而纤柔。她说:傻瓜瓜,结婚又能说明什么?

沙菲身上有一种沉着的忧郁,这让她显得委婉、优雅而从容。在这样的优雅面前,我常常失语,并且遗忘了所有世俗标准对爱情的判断。

那夜,我照旧送沙菲回家,还是那条铺满梧桐树的林荫路。我在路边的墙角里抱着沙菲亲吻她光滑弹性的脸狭。我胸怀里的女人闭着眼睛,任我抚摩她月光下分外白皙的脖子。我如捧着一尊维纳斯雕塑,小心翼翼地欣赏,可她的美,她的温柔,又让我不由自主地要去紧紧抱住她,疯狂地亲吻她的鼻尖、耳垂、白皙的脖子和脖子下面散发出母性之美的胸。沙菲起初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而后她开始颤抖,她呢喃着在我耳边叫“余亮,余亮,余亮——”

于是我更加疯狂地揉住她圆润的腰枝,几乎要把她折断。此时我已忘了这是在马路边,我的嘴唇在沙菲身上到处乱撞,我象一头勇猛的牛犊一样率性而又大胆,我竟然伸手去解沙菲的衬衣扣子。她拉住我的手阻止我,而此时,任何阻力都已经无法挡住我。最后,在我竭尽全力的撕扯中,她的衬衣扣子“哗”地一声全部掉落,我看到,沙菲闪耀着白色光芒的身体在我面前剧烈起伏。我呆住了,我看着她在黑暗中沉重地喘息,渐渐地,喘息变成低低的啜泣。

我的心脏顿时沁透出强烈的痛楚,好象我把手里捧着的维纳斯打碎了一样不知所措。我只是连声说:“沙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沙菲停止哭泣,拉起我冰凉的手:“走,去我家吧”

沙菲牵着我的手,我们走过一个巨大的花园,又过了一座木桥,然后,她指着一扇门对我说:这就是我的家。

踏进家门,还未开灯,沙菲的身躯就在黑暗中倒进了我的怀抱。带着香水、烟草和酒味的呼吸及体味在我身上萦绕不散,沙菲是如此贴近我,而我,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天亮时分,当我走出沙菲的家门时,我发现,这是一幢坐落在茂密的人工林中的二层洋房。清晨的风很冷,在我离开晨雾中的小洋楼时,骨头里沁出一丝寒意。

 

 

小茜终于同意了我的离婚要求,当她提出一连串关于房子、存款、家具、电器等等财产的分配问题的时候,我平静地说,我只要离婚,其他的一切,由你决定。

我想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一定可以看见小茜喜形于色的面孔,因为生活在一起多年,我们除了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以外,其它诸如银行存折家用电器什么的也积累了不少。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小茜竟然亮开嗓子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看出来了余亮,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说完,她不断地擦拭着滚滚而下的眼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掉那么多眼泪,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粮油商店籴米时看到的那个倾斜的小抽屉里滚滚而出的大米。

小茜哭了一会,最后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她的名字:庄小茜。

我象一个反应迟钝的老年人一样端坐在以后将不属于我的沙发上看小茜动作麻利地替我收拾了一些日常替换的衣物,然后我听到她说:“走吧,现在你自由了。”

本来我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走出家门,然而我错了,当我真的要离开这个我一直以为深恶痛绝的家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这里的一切也有些许的美好。比如那张真皮沙发还是比硬板凳柔软多了,坐在里面的感觉应该还算是舒服的;比如窗户还是透明通剔地把月光牵进了并不十分宽敞但也井井有条的屋子;再比如,这个女人,也还算是一个会持家的女人。

然而,既然我选择了离开,我就必须要站起来往外走。我一直想象也许我在跨出屋门的时候会听到小茜在我身后大骂:畜生,我为你牺牲了我的青春!

然而我没有听到,我从五楼下到一楼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就象过去每天离开家出门去上班一样,楼道里除了我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小茜并不需要我,我终于得出这个结论,于是,深度的沮丧和悲哀充斥了我的胸腔。当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到我曾经的家里透出晕黄的灯光时,我发现我开始跌入一种新的悲伤,那时候,我好象已经忘记了离婚的初衷,我是想寻找一面旗帜,我爱情的旗帜。

那天晚上,一个目光呆滞神情茫然的男人在街头漫无目标地游荡,并且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不断地在掉落一种带咸味的液体,当这种液体流淌到他的嘴巴里的时候,他就很被动地去品尝这种咸味。

我第一次确切地体会到一种失去了什么的疼痛,尽管这种失去是我本来就千方百计想摆脱的,但我依旧感觉到了疼痛。

后来,我回到了办公室,我坐在沙菲的椅子上,并且把那块格子围巾盖在了身上。那一夜,我在沙菲的香水和烟草气味中回顾我和小茜多年来的婚姻生活。那个在白色梅花丛中大声欢笑的女孩,真的离我而去了。

 

十一

 

如果说离婚本来只是我的妄想,那么现在它已成了事实。我想象沙菲伸出柔软的手,把我从婚姻中奋力往外拉的景象。现在我终于出来了,是沙菲救我出来的。从一开始进入沙菲的世界,我就如同从未经历过挫折一样,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我想,如果我问她,我要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那么她会如何回答?

当然,这个话题在我去过一次沙菲的家后,就再也没有提过。我在想,我是否还有必要向沙菲提出我本想娶她为妻的要求。尽管自那以后我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送沙菲回家并且一直把她送到床上,然后在天色微明时我再悄悄溜走。但我越来越不敢肯定,在我得到沙菲的身体后,我是否还能得到别的什么。

按照沙菲的逻辑,她早已把她的心给了我,而她的身体,现在也毫无保留地给我了,那么我还需要什么?除了灵魂和躯体,我还需要什么?我无言以对,我发现在这些问题面前,我的头脑总是严重缺氧,思路不畅。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沙菲的全部,可是我分明感觉到,沙菲还是离我那么遥远,我好象抓不住她,而且是永远。

我常常想,沙菲爱我吗?她说过的,她爱我,每次做爱的时候我总是在她的喘息声中听见:我爱你,我爱你……我因此而更加奋力和勇猛。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主宰着两个人的所有幸福,我的,沙菲的,我和沙菲两个人的。

清醒之后的沙菲说,余亮,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我就又一次跌入失望,因为,沙菲在感谢我,她的微笑以及她嘴唇里吐出的温湿的气息让我迷醉,她的内心,却与我有着遥远的距离。每次走出她的家门,环顾晨曦中那栋豪华的二层洋房,我想,沙菲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我无从获知她的点滴心迹,为此,我的悲哀象野草一样在和她的每次缠绵后迅猛而不可阻挡地成长着。

尽管我和沙菲还是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但是自从正式离婚后,我就很少主动约她。因为我想我应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我并不是死缠硬磨的男人,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豁达和坦荡。我希望,沙菲是自然而然地和我走到一起的,而不是我用离婚的事实去威逼她。

一个男人,在极度沮丧的情形下,想到的还是朋友的支持,所以在我和小茜离婚后,最先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姚某,姚某在电话那头说祝贺你哥们的时候,我觉得我胸腔里的悲伤象一枚即将爆炸的原子弹,我说陪我喝酒吧,现在。

姚某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到了我身边,他从他的合伙人女老板的自备车里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好象拥抱了一下那个壮硕的身体,汽车里有一张多肉的脸笑得非常狐媚,我想起某个年轻时很漂亮的女明星在发胖后再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时的样子,犹如一团雪白小巧的面粉在进入烤箱半小时后,变成发黄的泛着油光的肥胖的面包。

生活就象一只烤箱,它把渺小的人膨胀成一个庞大的人,于是,这人就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面包的身量。事实上,他的身体里充满了空洞。我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在姚某走向我时,我对着他笑起来。

姚某很自觉地和我一起走进了一家很小的酒店,就象大学时代我们经常光顾的小酒店一样,便宜而自在的去处。我们要了酒,白酒。

喝到半酣的时候,姚某开始数落我,他说哥们你算是迂腐到家了,既然离婚了那就应该尽情追求你所喜欢的,何必在意人家的感觉,有志者,事竟成,没有达不到的目标,没有追求不到的女人。不过说实话,你要好好修炼自己,没有足够的道行是不行的,否则,女人很难死心塌地跟你走。就象你大哥我一样,叶子也许还在恨我,但是如果我和叶子成家,也许会发生你和小茜一样的结果。所以,先见之明啊!尽管我已经离婚过两次,但是这两次婚姻,让我的事业和成就发生了两次飞跃,放弃叶子,我觉得值得……

我让姚某来陪我喝酒,结果他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回忆让我想到大学时在叶子家的那几天生活,已经离我十分遥远的生活。我想,我无法象姚某那样把爱情和婚姻当作事业的垫脚石或者成就业绩的手段。沙菲是我目前最大的困扰,对,我说过,爱情就是困扰。

 

十二

 

沙菲依旧在适当的时候约我去她家,而我在每次完事后就提出要离开,我不喜欢在沙菲豪华的屋子里过夜,尽管沙菲的床是巨大而柔软的,但我依然坚持在天亮以前的幽暗中离开那幢豪华的别墅。我想,我是在逃避一种清晰的审视,我不想让那幢房子在我的视线里堂而皇之地耸立着,我希望那个庞大的影子始终是模糊的。

在我和沙菲的恋情坚持了一年零九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沙菲说:我要出国了,就在下周。

说这话的时候,沙菲正躺在我的怀里,一丝不挂。

我没有感到诧异,我似乎早就预感到这一天的来临,并且我好象一直在等待这一天,而这个日子果然来了,比我想象中稍微快了一点。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压在沙菲身体下面的右手有点酸麻,我说沙菲,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沙菲没有告诉我她是谁,她说:余亮,你会知道的,等我离开这里以后,你会明白一切。

那时侯,我发现我和沙菲同样赤裸的胸口,有点潮湿。沙菲在我怀抱里无声地流泪,而我,却好似无动于衷。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沙菲那所有车库的洋房。沙菲的身影在公司里忙碌进出,我在她偶尔与我对望的一瞥眼神中看到了无限的悲伤。她在我们公司工作了两年,一直以安静自闭的形象出现,后来,我们相爱了,一种没有名目的,毫无理由的相爱。而今,我在她的脸色中看到从未有过的慌张和匆忙,内中,还有更多的留恋。我很自作多情地以为,沙菲也许舍不得我,这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被一个女人牵挂,尤其是被一个即将出国的女人牵挂,是一件多么耐人寻味的事情,我因此而满足,满足于这种离别的悲伤。

一周以后,沙菲真的消失了。一周前,她行色匆匆的样子还让我觉得这似乎是一场游戏,或者说是一个梦,有一天忽然醒了,这种离别也就不存在了。然而沙菲还是真的走了,甚至没有告别。

我有点想念沙菲,想念那个在办公室里披头散发,面色疲倦的女人,想她面前的景泰蓝烟缸里残留的烟头,想她散发出烟草和香水味道的格子披肩。其实我一直没有真正走进沙菲的心,这个优雅迷人的女人,我的女神,她的痛苦和幸福,我一无所知,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可以爱护沙菲,直致永远。

姚某每次和我喝酒时总是说,余亮,不管你最后有没有得到那个女人,可是你因此而多经历了一个女人,以后你还是再经历两个、三个、四个女人,不是吗?

我猛烈点头表示同意姚某的意见,我想通过这个动作把眼睛里的泪水抛却。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我的眼前依然有一面红旗在飘扬。这面爱情的旗帜,将长久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飘扬吗?此刻,我想我的眼神依旧茫然,头脑,却无比清醒。

 

(完)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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