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头
发表于2008年第一期《清明》
转载2008年第一期 《中篇小说选刊·增刊 》
一
张子凡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已过了下班时间。傍晚时分的阳光已温驯几许,但地表温度依然接近三十度,没有风,热量蒸腾,整个校园就象一个巨大的蒸笼或者桑拿浴场。夏天还没到,上海已俨然是盛夏的气势。调皮的学生是不怕热的,操场上有奔跑的身影和呐喊声,一群男生正踢足球,夕阳照在半大男孩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操场前的大餐厅里涌动着一群群天蓝色校服的身躯,门口站着戴红袖箍的值勤教师王晓芙,柠檬黄连衣裙鲜艳得近乎夸张,犹如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开了一朵巨大的黄色芙蓉花。
芙蓉是哪个季节开花的?张子凡很突兀地想到这个问题,随即,他看到王晓芙花朵一样的笑脸正对着他绽放。他眯缝着眼睛点了点头表示回应,然后,低下脑袋往办公楼走去。
王晓芙并不知道,张子凡刚向校长递交了辞职报告。王晓芙的笑脸天真无暇,这表示她对一切变故并不知情。张子凡隐瞒得很好,虽然辞职的事情与王晓芙并无直接关系,但他还是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向她透露,他希望自己离开第一实验中学的决定不受任何干扰。
半小时后,王晓芙回到办公室,张子凡正在整理办公桌抽屉,天色已接近昏暗,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王晓芙扭动钥匙推门进来时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回家?
张子凡捏着一叠报告纸,语无伦次地回答:哦,我在找一篇论文底稿,这就回家。
没有开灯,室内几乎完全黑暗,这正好掩饰了张子凡尴尬紧张的脸色,他的声音还算正常。王晓芙撇了撇嘴:不是说今天家里有事吗?要不干吗叫我替你值班?
张子凡无言以对,脑子里却迅速寻找着这么晚不回家的理由。王晓芙却单刀直入紧逼而上:大概是烦我了,没事也说有事,是躲我呢吧?
张子凡皱了皱眉头,但昏暗中,王晓芙看不见他皱眉。张子凡说:干吗要躲你?家里是有事情,叶红的父母今天刚从乡下出来,我总得回家陪陪他们。可是刚才接到老同学的电话,要我帮他写一篇论文,评职称用的,我记得有一篇现成的稿子在抽屉里,就回来找了。
王晓芙发出一声长长的“哦——”,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岳父岳母来了,怎么还磨蹭呢?快回家吧,再不回家叶红的电话就该追来了。
话音刚落,张子凡的腰间就响起一连串“有电话啦,有电话啦”的呼叫声。王晓芙的话被应验,脸上有得意与失意交织的神色,但碍于没有开灯,所以她的得意和失意也被淹没于逐渐覆盖而来的夜色中。张子凡翻开手机盖,轻轻说了一句:你好,邱阳……
这个开场白表示来电不是他的老婆,王晓芙掩藏于强作的笑容后面的温怒渐渐退却。电话接完,张子凡说:晓芙,我回家了,你也快回吧。
王晓芙迎身上前,欲作告别亲热状,张子凡却擦身而过,留下一个修长的背影,出了办公室门。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在与她告别时环顾四周,然后在确认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拥抱一下王晓芙。王晓芙嘴巴一瞥,几乎当场哭出来,但张子凡已经离开了,她再是哭得伤心也没用。于是她咬了咬嘴唇,收起差不多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对着走廊里张子凡已模糊的背影默默地说:你走吧,回家伺候你下岗的老婆和乡下来的丈人丈母吧,享受你的天伦之乐去吧……
王晓芙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即便是在气极的时候,也从不用污秽的词汇诅骂。她说的都是事实,张子凡的老婆的确是下岗工人,张子凡的岳父岳母的确常年住在江苏的大丰农场,并且,她所谓的“天伦之乐”尽管颇具讽刺,但这毕竟是一个褒义词,无可辩驳。
校园已一片寂静,住宿学生进教室自修,王晓芙值班,她挨着教学楼的层面一个个教室检查过去,天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埋头复习功课。这所市重点中学向来视高考为生命,学生们自觉到令人怀疑他们已缺失了应有的少年之态,顽皮的天性已被全然改造,为着重点大学的目标,他们过着严肃而枯燥的生活。
王晓芙进入高二2班教室,高个子男班长站起来报告:应到三十三人,实到三十二人,林英姿缺席。
又是这个林英姿,王晓芙默默地想,然后按惯例询问:有没有请假?
班长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王晓芙一边在点名册上记录,一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发着满脸青春痘的少年:有没有通知班主任?无故缺席要作旷课处理,你们班级的考核分要扣掉。
班长有些不耐烦:扣分就扣分吧,她缺席我负不了责,我只负责向值班老师汇报出席情况。
重点中学的优等生理所当然把学习放在第一位,他并不认为身为班长还具有了解班内同学课后生活的权利和义务,所以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王晓芙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厉声喝道:你不负责,要你这个当班长的干什么?
班长一脸不屑:不是我要当班长,是张老师指定的。
王晓芙便在心里暗暗痛斥:好你个张子凡,这就是你的得意门生。
傍晚时分积累的怨愤再次被点燃,王晓芙差不多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但她还是努力稳定情绪,在学生面前失去理智是很丢面子的。王晓芙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比较和缓的语气说:好吧,那现在你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请通知一下林英姿缺席的情况。
班长并不领情,阴阳怪气地回答:张老师家的电话我不知道,要打你自己打好了。
王晓芙完全被激怒:真不知道你们班主任怎么会指定你当班长,要放在我班里,早就叫你撤职了。
班长咧开嘴角,似笑非笑地说:求之不得。
强压的愤怒终于爆发,但她知道与学生干硬仗是有失身份的,要是这个学生一倔到底,她就完全有可能下不来台。王晓芙迅速知难而退,她拿出手机转身往教室外走去,一边按下张子凡的电话号码。这个学生简直太嚣张了,仗着班主任的宠爱和优异的学习成绩对老师如此不恭,简直岂有此理。如果不是看张子凡的面子,王晓芙早已直接投诉教导处了。
张子凡的手机已关闭,王晓芙徒劳地拨打了不下十次,电话里始终传来优美的女生: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王晓芙当然知道张子凡家里的电话,他老婆还没下岗的时候,他曾经半夜三更给她打电话,用的就是家里的电话。张子凡的老婆是一家塑料制品厂的翻班工人,半夜能与王晓芙通电话,一定是他老婆上夜班的时候。但自从下岗后,他老婆就再也不用上夜班了,张子凡就再也没有用家里的电话打给王晓芙过。
此刻,张子凡家一定老少满堂,若是打他家里的电话,他一定会很生气。王晓芙向来迁就张子凡,在他面前,她一直扮演着一个言听计从、小鸟依人的小女人角色。小女人很多时候也会发一些不痛不痒的怨言,但从未有过在原则上与张子凡对峙的局面,偶尔为鸡毛蒜皮表示一下女人的小肚鸡肠,但通常适可而止,不会把男人逼到绝境。比如过年过节,张子凡在家陪伴老婆孩子,这种时候,恰是最能收到一些诸如“举家欢乐”“合家团圆”之类的短信祝福,王晓芙的心头便生出一些自怜自哀的怨气,于是便写下一封封柔肠寸断的E-MAIL发给张子凡,这些忧伤与思念的邮件表示了她处境的尴尬而造就了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可怜和可爱的“姑娘”。可怜,是因为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依偎在她们的男人怀抱里的时候,她却独守寂寞无人关爱。可爱,是因为即便如此孤寂如此痛苦的时刻,她也没有去打扰他,只给他发发E-MAIL,而E-MAIL也并不是每次都能让他及时看到,甚至过了一个礼拜,张子凡才打开电子邮箱,等他看到E-MAIL的时候,她早已没有了那时刻的低落情绪。时效已过,他也便不再作任何表示,哪怕哄哄她也不需要。她从来没有因为这样的缘由为难他,她是真心喜欢他,只有给男人空间,让男人体会到女人的宽怀,男人才不会逃离他的女人。王晓芙向来如此认为,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也许,正是因为王晓芙开朗、乐观而并不较真的性格,加之她在处理她和张子凡的关系时的明智和识趣,她才得以抓住张子凡的男人之心,做了他近一年的地下情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过于纠缠的女人?如果手里拎着这样一个女人,岂非活活累死?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有家室的已婚男人,这个女人,仅仅是他的红颜知己,甚或情人。
王晓芙十分幸运地与张子凡悄悄相爱着,或者说,王晓芙十分不幸地与张子凡悄悄相爱着。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认识,同时指向同样的对象和同一种感情,也属恰如其分。要知道,王晓芙可是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呢,虽然不能叫黄花闺女,但毕竟,没有踏入过婚姻圣殿的女人,终究是公认的“姑娘”。而张子凡也并不是什么大款或高官,王晓芙如此从一而终,令张子凡常常心有愧疚,也因此而对她倍加珍惜。这珍惜并未在口头上表示,但他的一贯举动,终是令王晓芙信任的。一年来,他从未有过任何见异思迁或者沾花惹草的举动。
但是最近,王晓芙却越来越发现张子凡对她心不在焉起来。
二
张子凡踏进校门时,《运动员进行曲》正响彻整个校园,学生们已做完早操,众多的人头一起涌往教学楼方向,天蓝色的人流编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张子凡逆流而上,在海水里破浪前行。
早晨打开手机,张子凡看到两条隔夜短信,一条是班长李健发来的:林英姿晚自习无故缺席,夜寝未归。
另一条是王晓芙的:关闭手机就能逃避一切吗?你总还是要面对。林英姿又出事了,请速了解情况。
张子凡脑袋“嗡”的一声,眼前迅速跳出一张圆盘样的娃娃脸,因为被浓密的刘海遮挡,额头边的一块比巴掌小不了多少的褐色胎记隐约露出一角,并且为了掩饰这块与身俱来的疤痕,这张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粉底,原本青春稚嫩的皮肤上便有了一丝风尘味。这本不该是一个高中二年级女生的脸,她多肉而圆润的脸部轮廓当属一个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孩子,但她的眼神,却令张子凡每次与她对视时心头会掠过惊悚一跳。
张子凡终于突破人潮,看到了自己班级的队伍散漫零落地游荡而来。他对着队伍中的高个子瘦男孩喊道:李健,你过来。
班长李健紧跑几步,走到班主任跟前。还未等张子凡提问,他已自觉报告,语气还颇神秘:张老师,林英姿回来了,没出早操,在教室里,我一早进教室早自习,看到她趴在课桌上睡觉呢。
张子凡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快进教室吧,上午还要摸底考试。
李健刚想走,张子凡又说:哦对了,这几天我比较忙,进教室少一些,班里的事情,你多关心一下,有什么情况及时发短信给我。
李健似笑非笑地瞄了张子凡一眼,用故作老成的口气近乎调侃地说:您该干啥就干啥,这年头做个男人不容易,不用担心班级里的事情,有我呢。
说完,居然伸出手在张子凡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张子凡似乎并不介意学生对他这个班主任没大没小得象哥们,他咧开嘴巴笑了笑,骂骂咧咧地说:小兔崽子,少废话,快回教室。
李健十分善解人意,迅速转身走向教学楼。正如王晓芙短信里所说,张子凡即便关闭手机,也确是无法逃避一切。每天,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必须一次次地面对这如涌动海水的学生,这听了几十年的《运动员进行曲》,还有,这个身材高挑相貌上乘但孑然独身的叫王晓芙的女人。至少,在校长还未同意他的辞职要求的时候,他必须每天面对。
上午的课程结束时,张子凡走到一直趴在桌上睡觉的林英姿跟前,敲了敲课桌台面:林英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林英姿猛然抬头,似从梦中惊醒,一脸茫然无辜地看着班主任。张子凡重复了一遍: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说完,转身离开。林英姿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拖着疲乏的脚步跟了出去。
去年春天时,林英姿的确出过一些状况,那段时间留下的阴影一直让张子凡心有余悸。这个女生,精神是否有问题?疑问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但她的父母却否认女儿脑子有毛病,还拿了医院开出的病历证明,以表示他们的女儿健康状况良好,不至影响学习。学校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一个被医学权威证明为健康的学生求学的要求,林英姿因而一直在张子凡的班里就读。
林英姿性格并不十分开朗,也缺乏与人交流的主动性,但工作倒属埋头苦干型,舍得惜力,还积极要求上进,打了入团申请。林英姿只是张子凡任命的一个宿舍室长,室长不是什么干部,琐碎杂务却很多。实验一中的宿舍在本市教育界是很有名的,属于半军事化管理。林英姿一上任就埋头苦干,学期结束,她们寝室被评为文明宿舍,三角形的锦旗挂在宿舍门口,接受着来自教育局和各大学校的领导老师们参观,林英姿还被评为校级“优秀室长”。但因为学习成绩依然不够理想,所以没能如张子凡所愿,给她评上一个哪怕末等的奖学金。
高一第二学期开始后,学生们嚷嚷着要去春游。但是因为近几年出过几桩学生旅游团车祸事故,教育局有新规定,凡是旅游,不允许出上海市。所以张子凡打了要带学生到杭州去春游的报告后,便遭到了校长的拒绝。校长说:学生在外面有个好歹,你负不起这个责,倒霉的不仅仅是你,还有我,还有我们学校。
张子凡并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顶风作案,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依然我行我素。那时候,王晓芙刚进校工作不久,也做班主任,是张子凡的带教徒弟。她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带她的班级一起去春游,张子凡同意了。两个班级结伴同行,去了一趟杭州。或者说,张子凡与王晓芙结伴同行,出游了一趟杭州,学生们只是两位班主任老师的陪衬。
张子凡考虑得还比较周到,他到旅游公司包了一辆大巴,还给每位报名参加春游的同学买了保险。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出车祸,也没有丢了哪个学生,每个人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了。只是回来后,校长严厉处置了违反纪律私自出游的人,扣除了张子凡当月奖金,还在全校教师大会上通报批评。王晓芙也未能幸免,只是她刚工作不到一年,犯错误也是立场不坚定所至,情节轻一些,处理也轻一些。张子凡很是愧疚于她,但她却没事人一样,毫不在意她的奖金和名声。
春游回校不久,林英姿就开始发病。许是这女生本就有家族遗传,也或者,是看多了野外的油菜花。究竟怎么回事,张子凡的确不知所以。
从杭州回来后,林英姿在张子凡的历史课上第一次表现失常。她反复举手要求上厕所。女生一般在上课时很少会理直气壮地提出上厕所,除非是憋到极限的不得已之举,尤其是在男教师的课上。可这一天,林英姿却在张子凡的课上出去了五次,并且每次进出教室都是一副抬头挺胸气宇轩昂的样子,不象是去上厕所,倒象是去领奖。张子凡有些看不懂,但也未有指出,女孩子上厕所的事情,怎可询问太多?可是下课后,林英姿却尾随张子凡来到办公室,她拿出一张学校自制的入场卷说:张老师,今天晚上我参加卡拉OK决赛,你要来看哦。
说完,宛而一笑,转身走了。
晚上,实验一中学生卡拉OK决赛在小剧场进行,班主任张子凡应邀去为林英姿同学捧场。六点半,演出正式开始。林英姿经过一番修饰后,浓眉大眼嘴唇血红地走在决赛队伍最后一个,在音乐声中上了台。主持人拿着话筒请选手一一自我介绍,话筒传到林英姿手里时,她往前站了一步,刚想说话,主持人就把林英姿手里的话筒抢了下来,并且十分歉疚地对观众说:对不起,工作人员疏忽了,进入决赛的一共是十名同学。好,请选手到台下作准备,现在,我来介绍一下评委老师。
张子凡数了一下鱼贯而下的选手,发现林英姿是第十一个,再看手里的节目单,也没有林英姿的名字,不知她怎么就跟在队伍里上台了。但她似乎并未有一点尴尬羞涩,依然抬头挺胸步态优雅。观众席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笑声。林英姿是张子凡班里的学生,可她一上台就出了洋相,并且这洋相还出得如此莫名其妙,张子凡便如自己出了洋相一样顿感羞愧不安。
接下去,选手们一个个上台表演,林英姿站在侧台等候着,眼里全是兴奋与期待。张子凡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悄悄退出观众席,来到后台。他找到学生会工作人员询问,是不是把林英姿漏了。工作人员一脸委屈地说:林英姿的确参加比赛了,但她没进决赛,可她一直跟在后面,我们还以为她是陪同学来比赛的,没想到她跟着上台了。
张子凡谢过学生会同学,走到专注等候着的林英姿身边说:你跟我来一下,找你有点事。
林英姿扭头看到张子凡,高兴地嚷道:张老师,你来看我演出啦,太好了,谢谢你来捧场哦。
张子凡说:不用谢,你先跟我来一下,过来。
林英姿说:张老师,等我唱完再说吧,马上要轮到我了。
张子凡心头忽然冒出一股火气,声音拔高了几度:林英姿,你没有进决赛,快跟我出来。
林英姿的脸色霎时惨白,她跟在张子凡后面走出小剧场,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张望舞台,似有万分不舍。
走出小剧场,张子凡劈头问道:你不知道决赛名单里没有你吗?
林英姿不说话。张子凡说:看来你是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跑上台去?
林英姿还是不说话。张子凡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瞬间,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个女学生,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轻叹一口气,尽力语气和缓:林英姿,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探讨。
谈话的地点是在实验一中小剧场外的喷水池边,因为是晚上,喷泉停止工作,一潭静水在夜色中安然无恙地反射出缕缕灯光,小剧场里隐约传来歌声和掌声。林英姿站在水池边低头无语,张子凡有些恼火,语气加重:林英姿,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朴实的学生,可是今天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你的虚荣心也未免太强,你是为了什么?出风头?希望得到认可?难道只有在舞台上唱歌才能让你感到有成就?你为什么不去想办法提高学习成绩?威望和自信的建立,渠道多得很,你今天的举动,只能破坏你在大家心目中本来挺好的形象。
木呆呆站着的林英姿始终没有说话,谈话变成张子凡的个人演说。一大通话后,他觉得他已仁至义尽尽心尽职,他最后说:林英姿,你好好想想,一个有自尊的人,应该对自己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什么是适合你做的,什么是你不该做的……
张子凡刚说到这里,林英姿忽然往身旁的池塘纵身一跃,喷水池里顿时发出一阵哗然碎裂声,张子凡一惊,林英姿竟已闪电般扑进了黑黝黝的水池中。张子凡大叫一声:林英姿!他根本没有细想水潭的深度,一跃而起扑进了水池,义无返顾。学生跳水了,他当然要营救。
张子凡一身湿淋淋地从水池里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池塘的水只及到腰部。他掳掉一头一脸的水,赶紧搜寻林英姿,只见这女生站在水池的另一角,呆呆地看着他,身上也已湿透。张子凡赶紧趟水到她身边,急切地问:林英姿,你怎么样?没事吧?
林英姿看着他,还是不说话,随即,她扯开嘴角,竟嘻嘻笑起来,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我就猜到你会跳下来救我的……
张子凡彻底被激怒,他大吼一声:你觉得很好玩吗?
吼完,便自己爬上了岸。这时候,有好几位学生和值班老师闻声赶了过来,他们同时看到了这奇怪的一幕。张子凡老师竟和一个女生站在喷水池里,张老师一脸怒气往岸上爬,身上是透湿的。女学生站在水里笑得浑身颤抖,头发上的水随着颤抖的身体滴滴答答落下来。看起来不象是失足掉进去的,那么就是故意跳进去的?竟没有一位老师敢上前询问一下情况,他们只是窃窃私语着,他们在猜测引起这一对师生跳入水池的原因。
王晓芙是旁观者中唯一一个站出来解围的人,她走到水池边,对着林英姿伸出手:你过来,我拉你上来。
林英姿停了笑,看了看王晓芙,伸出了手。林英姿上岸后,抱着肩膀站在一边,浑身抖得厉害。王晓芙对一筹莫展的张子凡说:张老师,你快回家吧,会着凉的,林英姿就交给我了,我和她好好谈一谈。
张子凡带着一身水回了家。王晓芙把林英姿带到教工宿舍,替她换上干净衣服,给她泡了一杯姜茶,说:林英姿,刚才我也去看卡拉OK决赛了。
林英姿一直沉默着任凭摆布,听到王晓芙说去看决赛了,她抬起了头,眼睛里闪出一束怪异的亮光。这亮光竟是激烈而嚣张,带着一丝缺乏自控的癫狂。王晓芙心头一凛,这个女生,看人的眼神怎会如此可怕?
那一夜,林英姿实在亢奋得不可思议,她不断叙述着自己从小到大无数次的演出经历,甚至还参加过电视台的小荧星艺术团,随团出访过香港,在很多大型演出中担任合唱团的领唱等等。把王晓芙说得一头雾水,不知是真是假。直到凌晨,她说累了,终于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王晓芙基本没敢睡着,她守着林英姿一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张子凡刚进校门就被王晓芙拦住:张老师,赶紧通知林英姿的家长,现在她还睡在我房间里。
林英姿的母亲赶到学校时,张子凡第一次见识了这个女人的镇定或者说没心没肺。她穿着一件色彩绚丽的毛背心,嘴巴上涂着猩红的唇膏,头发盘在头顶上,发根处有一簇簇明显的头屑。虽然林母始终谦卑地笑着,但这带着谄媚的笑却令张子凡很缺乏好感。林母跟着张子凡去王晓芙的教工宿舍,一路上,张子凡没有对她说什么,她却很主动地说:张老师,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家英姿脑子有病?其实不是的,她没病,就是因为礼拜天回家时被她爸爸骂了一顿,心里不开心呢。
张子凡的回答不卑不亢:有没有病,要医院证明才可以确定。
林母笑着点头:是啊是啊,我会带她去医院检查,她肯定没病的,我的女儿,我是了解的。
林母带着目光涣散一脸茫然的林英姿离开,王晓芙和张子凡站在门口目送。母女俩身影消失时,他们回首相视,不由一起咧嘴苦笑。张子凡心头的怒气已消,他对王晓芙说:看她这个样子,怎么会没病,她母亲一定隐瞒了真实情况。
王晓芙说:是,她母亲好象一点也不着急,以前大概是发作过的。昨天晚上她说了一夜话,什么演出啊,出访香港啊,听起来不象是真的,大概都是她编的吧,狂想症一样。
张子凡对王晓芙满怀感激:王老师,谢谢你,让你受累了。
王晓芙抿嘴一笑:你还叫我王老师?我们都一起抗旨出游过杭州了。
张子凡笑起来,心里暖融融的,似是和王晓芙为着共同坚守的一座城堡而站在了一条战壕里,现在,他们是同盟。
王晓芙一夜没睡,脸色苍白疲倦。张子凡说:你上午没课吧,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我马上就要上课。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王晓芙追上一步说:等一等,我还有一个请求。
张子凡回头看着她,等她说出她的请求。
“我想,林英姿的事情,你先不要向学校汇报,如果学校知道了,肯定会让她退学。我看她还没到失常的地步,也许是一种心理疾病,找到症结,疏导一下可能就好了。否则,一个女生的前途就会毁在我们手里的。
张子凡心头又是一暖,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王晓芙考虑得还很周到,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张子凡点头答应:好吧,暂且不汇报,看情况发展吧。
两个星期后,林英姿的母亲带着医院的证明把女儿又送回了学校。病历上写着,因流感引起的高烧,导致病人出现突发性神智不清。看林英姿的情形,似乎已经恢复,只是有些木纳。本来就是文静内向的女孩,不多话也是正常的。张子凡默默地想,但愿病历说明都是真实的。
林英姿事件过去了,张子凡与王晓芙,却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一年以后的现在,也是这个季节,林英姿又出问题了。
三
下班前,张子凡接到大学同学邱阳的电话,新工作总算落实了一半。邱阳和张子凡同是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两人在大学期间睡上下铺,正如老狼在《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里唱的那样,他们曾经是相互“分烟抽的兄弟”。但大学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张子凡进了市重点中学当了一名历史教师,邱阳进了区政府,先是宣传部干事,几年后,混到了开发办副主任的位置,成了本区的一名不大不小的官吏。张子凡的内心是有着几许自卑的,他因此而刻意与邱阳保持距离。如今的教师行当越来越为男性世界所排斥,似乎世界上只有落魄而没能耐的男人才会选择做教师。学校新来的大学生,也是女性远远多于男性。在鲜花众多的环境里,张子凡这样的绿叶是绝对享受尊崇的。自然,王晓芙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地爱上了看起来挺有才气的她的带教师傅张子凡,也是十分正常的了。但张子凡仅仅是一名历史教师,充其量是一个教学骨干,到了一定教龄,评上个高级职称,参与高考阅卷甚至出卷,这就是做教师的最大成就了。不要说社会地位始终无法到达如邱阳那样呼风唤雨、左右逢源,经济上也常常捉襟见肘。哪怕他利用所有的业余时间招揽学生做家教,他还是没有能力买下市区的一套房子,购置一辆家用汽车。而家庭环境就更不用说了,张子凡的老婆叶红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父母插队在江苏大丰农场,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寄养在上海的外婆家,张子凡的家,正与叶红的外婆家紧邻。高中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眉来眼去,他们巧妙地隐蔽于老师和家长的火眼金睛之下,把一场早恋进行到了终成眷属。张子凡念大学的时候,叶红已经从一所职业学校毕业进了塑料制品厂工作。那时候,邱阳还十分羡慕张子凡拥有一位隔三差五给他送来新潮衣物或者营养品的女朋友。女朋友已经工作了,赚钱了,况且,女朋友是传统型美女,樱桃小嘴大眼睛,适合做老婆的那种。大学时代的张子凡,日子过得挺得意,他从未想过未来会遭遇什么样的困境,直到结婚,有了女儿,琐碎家务接幢而至,住房越发显得逼仄狭小,金钱匮乏严重,雪上加霜的是,最近塑料制品厂倒闭,叶红下岗了。
张子凡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邱阳的影子,请他帮忙替叶红找一份工作,应该不是难事。但这念头犹如刚点燃的火苗,还未燃烧出充分的火焰时就被他掐灭了。这种时候去找邱阳,显然是有失身份的,虽然他本就没什么显赫尊贵的身份,但他还是要保持一名知识份子所谓的尊严,抑或这尊严只能叫虚伪。哪怕是虚伪,他也是要的,这虚伪,是保护着他即将坍塌的自尊的盔甲,是保持着他摇摇欲坠的清高的面纱。所以,他非但没有找邱阳解决叶红的工作问题,甚至对这名已颇有事业的老同学更为疏离起来。直到那次在人才交流会上,张子凡巧遇了邱阳。
张子凡与叶红夫妻双双光顾人才交流会,是想去探询一下有无叶红可做的工作,但浏览了一圈用人单位的招聘广告,发现连规模极小的私营企业,也都把条件列到了本科以上,叶红显然没有任何机会。转了一圈没有收获,张子凡准备离开,可是叶红却看见了一个家政公司的摊位,于是跻身上前,一头钻进去,便舍不得离开了。张子凡本来不太爽利的心情霎时沮丧到了极点,难道他的老婆竟已沦落到了只能做家政服务的地步?家政服务,说白了就是佣人、钟点工。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怨气,这个女人如此没有心气,要求这个低,怪不得要落得下岗的地步。原来这个女人身上果然是有着致命的缺点的,这样的女人,无怪她的老公会干出一些出轨的事情。
张子凡所谓的出轨,就是指他和王晓芙开始于一年前的一场婚外情。刚开始与王晓芙有一腿时,他还十分自责,觉得愧对叶红。妻子在单位里辛苦工作,回家还要照顾女儿,对他也是俯首帖耳,他却在外面有了第三者,简直是太不地道了。可他又无法抵御来自另一个女人身上的完全不同的吸引力,他遮遮掩掩地迂回进退,时间久了,便也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维持妻子与情人之间的平衡。好在王晓芙并不贪婪,从未对他有金钱上的索求。王晓芙是一个有知识、有修养的新女性,她对爱情与婚姻的理解当属时尚,她并不认为爱一个人就非要完全拥有这个人,相反,若即若离的相处反会让爱情更为坚不可摧。人与人之间,往往会因为每天生活在一起为柴米油盐生活琐事而相互厌倦,保持一定的距离,各自拥有一方空间,神秘感始终具备,吸引力便也强而不退。
王晓芙的观念显然影响了张子凡,并且因为近乎干涸的情感土壤有了超越常规的雨露滋润,张子凡便对婚姻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婚姻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可怕的,想想都恐怖,居然要和一个本无任何关系的人在一起生活几十年到终老,这是一件多么无聊,又多么无奈的事情。婚姻就是一个池塘,传统的婚姻又不容活水的引入,没有活水引入的生活,无疑就是一潭死水。张子凡家庭的典型不利因素更为明显,因为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诸如尿了床被父母打屁股、考试不及格偷偷改分数等等童年劣迹在各自的眼里一览无余,他们之间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更没有神秘感可言。与这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人过到老死,简直残忍之极。但张子凡又不是一个敢于砸破旧制度的革命者,或者说,他的传统思想依然禁锢他的行为,他不会因为对活水的渴望而纵身跳出池塘,那么悄悄地开渠引水,也许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方法。池塘依然在,活水却不断地更新着池塘的死寂,不是很好吗?但必须注意,一定要悄悄的,不为人知地进行,一不小心搞得活水泛滥,冲毁了堤岸,成了一片汪洋,那就完蛋了。
掌握好池塘之水既保持新鲜度,又不能泛滥,这个中的分寸是十分重要的,张子凡深知这一点。所以,与王晓芙好上后,他对家里的照顾反而多起来,比如周末不再一个人去逛书城,而是带上叶红和女儿去一趟野生动物园,或者下一回厨房,让叶红休息一天。丈夫的举动令叶红十分感动,便倍加低眉顺眼地迁就着男人的情绪。她并不知道男人对家庭的特别关照,不是男人爱心与责任心的觉悟。女人总是缺乏自省的理性,她一相情愿地认为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美满幸福,除了手头经常缺钱。但比起那些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却用金钱来塞住她们的嘴巴的女人来说,她简直是太幸运了。
叶红是一个庸俗的女人,庸俗的女人有她的生活原则,她的希望只寄托在丈夫与孩子身上,现在孩子还小,丈夫便是她唯一的世界。而张子凡却常常用多一点照顾老婆孩子的行为来弥补他内心的愧疚。张子凡是一个知识份子,他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给自己一个恰当的理由,即使是发生一场婚外情,也要自圆其说。比如妻子的不近人情,比如妻子的不忠在先,哪怕妻子在床上的冷漠,也算是一个勉强过关的理由。可叶红显然没有这些问题,除了她学历不高,挣钱不多以外,她完全算得上是一个贤妻良母。那么是什么原因致使他落入了当今社会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典型的婚外情俗套的呢?
最不愿意落俗的张子凡还是落俗了。池塘与活水的说法,便是张子凡对自己婚外情的合理性作出的一个解释。当然,他只是用这理论来说服自己,他从未和王晓芙交流过他的想法,和叶红谈他的爱情婚姻观,那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当张子凡看到叶红在人才交流会中的家政服务摊位前,与一群外地来沪或者家庭妇女挤在一起时,张子凡似乎找到了他越轨的真正原因。池塘与活水的假设只能从理论上勉强为他开脱,或者说,池塘的理论适用于所有的家庭,具有普遍性。而张子凡家庭的特殊性就在于,叶红的文化素养和层次,对生活的理解和观念,与他实在是太不和谐了。哪怕她再是贤惠,再是好脾气,也无以弥补他的缺失感。
张子凡一生气,就丢下叶红准备离开人才交流中心。她若是真的去做家政服务,她付出的就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辛劳了,她还使家庭中的其他成员丧失了体面。若是亲朋好友知道市重点中学教师张子凡的妻子在做钟点工,或者女儿幼儿园的老师知道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个做钟点工的,那叫他怎么做人,女儿又怎么能在幼儿园里受到老师的宠爱关照?一个不懂顾及丈夫和孩子在社会上的身份和体面的女人,绝不能算是一个贤妻良母。若她真的要去做家政服务,他将与她势不两立。
正在这么想着时,张子凡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他。回头一看,西装革履一脸灿烂的邱阳正站在一群点头哈腰的人中间,对着他满脸笑容地展开双臂,作出一个欲上前拥抱状。
作为开发办副主任的邱阳,今天亲临人才交流会,来视察为建设开发区而举办的人才引进招聘会的盛况。
四
按照邱阳的说法,新的社会秩序的建立,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高收入的职业。一个拥有高薪的男人,可以让妻子安心于家庭内政,这既有利于丈夫在外面放手打拼,又可以腾出妻子的时间去营造后院井然有序的生活。
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子凡与邱阳正坐在一家装修颇具性格的叫“蜀风”的川菜馆里。细竹帘子把他们隔离在一个小包间内,轻柔的二胡曲隐约传来,穿蓝印花布中式短褂的服务员小姐轻捷地行走在过道里,面前的酒菜铺了满满一桌,邱阳正替张子凡续上第二盅剑南春。
张子凡没有想到在人才交流会上遇到邱阳,这个意气迸发的老同学几乎是扑上来的,他在人群中给了他一个全身心的拥抱。他却僵直地站在原地,两手垂放,竟不知道举起来环绕一下老同学的腰部或者肩膀以表示回应。邱阳的热情让他局促不安,且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而有些尴尬。这时候,叶红已从家政公司摊位前的人群中退出来,站在张子凡身边,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邱阳一见叶红,便嚷嚷着:哎呀,几年不见,小嫂子越来越成熟迷人啊!咦?你们怎么会到人才交流会来?子凡想跳槽?哈哈,好,终于动心了,经不住诱惑了吧?
叶红的脸上便泛起一层红晕,扭捏着不知说什么好。张子凡更是无从说起,心头却有百般的愤恨如雨后春笋疯狂顶破泥土冒将出来,嘴上却尽力保持平静,他迅速回忆着大学时代的说话语气:你小子现在发达了,前呼后拥的,看来是要狠狠敲你一顿。
邱阳豪爽接口:好,我请你们吃饭,就现在,别走啊!
张子凡赶紧说:今天你在工作吧,我们也正要回家,下回吧,不会放过你的。
邱阳却不由份拉住张子凡说:要敲也就今天啊,下回我可要赖帐的。
叶红在一边开口推脱:女儿还托邻居带着呢,中午要回去的。
邱阳便嬉笑着对叶红说:那这样吧,小嫂子先回家,让子凡留下,我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话了,能通融吧?
叶红当然不会反对,笑着说:也行,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吧。
说完转身,汇入人流挤向出口。从背后看,女人的身材保持至今没多大改变,但只要转回头,脸上还是有着抑制不住的憔悴。这个当年经常来大学探望男朋友的年轻姑娘正在迅速苍老,邱阳看着叶红的背影暂时保持沉默,片刻后,他对着身边的老同学轻声说:子凡,遇到难处为什么不开口?看不起我这个老同学?
张子凡心头一暖,毕竟曾经情同手足,睡在上铺的兄弟了解他,也给他留了面子,原本淤塞在胸口的愤懑竟有些融化,留下吃饭本是勉强,这会儿却十分希望和老同学叙叙旧。邱阳快速完成视察,告别随从人员,开着配给他的奥迪A4,带上张子凡去了蜀风馆。
邱阳关于夫妻俩只需一个人外出工作的理论不无道理,张子凡认同,但却确知自己的薪水无以满足生活所需,便说:你说的那是理想状态,和我不搭边。
邱阳继续劝导老同学:给叶红找工作不是一件难事,但说实话,按照她的学历,的确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薪水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与其这样,还不如你离开学校换一个环境,开发区还是很有一些机会的,你完全可以上一个台阶,我帮你留心一下吧。
张子凡不置可否,他拿起斟满的酒盅,一口喝下去。白酒很辣,他平时不喝酒,偶尔喝也是家人小聚,根本不会喝这么贵的名酒。现在,已经是第三杯烈酒钻入胃内,口腔里已有千万条火线窜出,浑身血液沸腾着。张子凡咧嘴皱眉,脑袋有些晕乎,心里淤积了许久的东西便有喷薄而出的欲望。他已忘了羞涩和矜持,似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可以没有顾忌地说话,不掩饰相互的欣赏和嫌恶,甚至还可以向对方宣布将与他竞争同一个女孩。
记得叶红第一次到大学来看望张子凡,当天晚上,邱阳躺在床上,向睡在下铺的兄弟发起了挑战:张某人,你那个女朋友还不错啊,身条脸盘都好,最迷人的就是一双大眼睛。
张子凡大笑,如在推让某一样喜爱的用品:你要喜欢就拿去。
邱阳把头伸到下铺:说话算数啊,你可是拱手相让的。
张子凡赶紧改口:我也没说让给你啊,你要是有本事从我手里抢走,我也认了。
邱阳一改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说:我还真不信我追求不到叶红。
张子凡白了一眼头顶上的脸:好啊,我祝你成功!
邱阳缩回身子,自言自语道:话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别和我打架。
张子凡跳起来一把攀住上铺的床杆子伸出脑袋:我不会和你打架,不过呢,我也相信,你很难达到目的。
张子凡很自信,他确信叶红对他的忠心耿耿。在邱阳眼里,叶红的素净和贤良确是令他倾慕,大学里少见这么斯文的女生。当然,邱阳也没有真的去追求叶红,叶红依然是张子凡的女朋友,一直做成了他的妻子。一路平坦,没有波折。
可是现在,张子凡却很想对邱阳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和工作,甚至还可以说说叶红以外的另一个女人,这只是一种冲动,离真正的说出口还有距离,但只要喝酒的气氛融洽到一定程度,两个男人在一起,是自然会说到一些私房话的。张子凡拿起酒瓶替邱阳倒上,然后重重地喘了口气说:老同学,这几年,可真是一言难尽,你是越来越有出息,我呢,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说到这里,张子凡端起酒盅又喝了一杯下去。邱阳笑起来,刚想开口说话,手机第N次响起。邱阳一进包间就把手机摆在桌上,到目前为止已有好几个电话打进来。从他接电话的语气听来,有的颐指气使,有的低声下气,那差不多是他的下属或上司打来的。现在这个电话听起来却很暧昧,显然,对方是与他关系特殊的一位异性。
邱阳电话很多,却应付自如。张子凡塞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却不曾响过,这时候,他倒是很希望王晓芙会打他电话,但正是周日,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是张子凡陪伴老婆女儿的日子,王晓芙不会打扰他。此刻,手机在他口袋里沉默着,倒让他生出了一些失落感。眼前发生的一切,无不显示着张子凡的落魄和邱阳的得意,哪怕是手机来电,也不失时机地暴露着两个人的落差。起点相同,跑至中途,已显出高下,张子凡亦是想迎头赶上,却在老同学面前越发少了信心。他向来确信他对物欲的诱惑是有着足够的淡定心态的,他也常常骄傲于自己的脱俗。邱阳如今的状态,正是他所不屑和贬斥的,他根本看不起这种为迎合媚俗世道而卑琐生存的人,哪怕他升官发财得其所好。可是与这样的人近距离接触时,他还是不免自卑起来。事实上,他是禁不住媚俗生活的诱惑的。也许是自己从学校进入学校,从未在社会上真正打拼过,他便显得迂腐?尽管他在学校里还算是一个敢于创新敢于违命的先锋派教师,但毕竟,纯净的象牙塔里培养不出引领风骚的风流人物,他长久以来坚持的世界观显然已经落伍。看来,和邱阳比,他唯一不输给他的就是拥有一个妻子以外的女人了。这多少令张子凡还留有一丝可怜的自尊,虽然这个非妻子身份的女人是不能拿出来亮相的,但因为拥有,心里便也有了一些底气。也许,的确是可以和老同学谈谈关于女人的话题的,也只有在女人这个问题上,张子凡从未输给过邱阳。
此刻,邱阳正冲着手机说话: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真的临时有事情,晚饭一定和你一起吃,好好好,一定,不骗你。
邱阳挂下电话,对着张子凡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既得意又谦虚的笑容:女人真是麻烦,可你又离不了她。
看来电话那头的女人也决不是邱阳的老婆,从他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出。张子凡陡然失去了倾诉的念头,一股酸涩从心头泛滥而起,本来还以为有王晓芙,他便在邱阳面前占有一定的优势,邱阳再是成功,也未必有一个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地爱着他,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张子凡开始想王晓芙了,很想很想,喝酒的兴致顿时全无。他对邱阳说:我下午还要家访,和家长说好的时间,必须要走了。
邱阳稍表挽留,但不勉强,只叮咛道:还是出来闯荡一下吧,浪费你这个人才,我还不甘心呢。
张子凡拒绝邱阳用奥迪A4送他。走出蜀风馆,他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机按下了王晓芙的电话。失落中的男人需要女人的安慰,但这女人不能是他的妻子,妻子是担当不起排解丈夫苦闷与忧愁的责任的,若是把他心里的一份苦水倾倒给妻子,只会变成两份苦水。而倾倒给情人,就等于排泄掉身上的污秽物质,不是完全,也是一半或者部分。
五
接到张子凡电话时,王晓芙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刚播完一集韩剧,看的时候她也是津津有味的,为着戏里的情感纠葛而伤怀感动,等到看完,却发现很无聊。艺术加工过的爱情故事,总是脱离现实,电视里的男人会为了爱情抛却身家,电视里的女人会为了爱情而舍得放弃丈夫,事实上,王晓芙的感受却完全相反。张子凡决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家庭,而他的妻子,也不会为了成全他的爱情而放手把他奉送给她,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
王晓芙正情绪低落,张子凡的电话适时打来,他说马上过来,他正在离她住处不远的人才交流中心。男人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放下电话,王晓芙欣喜不已,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脱下身上的棉布睡衣,换上了一件玫瑰色真丝睡袍,没有纽扣的那种,只用一根带子缚在腰间,飘逸轻柔,衣内修长苗条的身躯随走动而若隐若现。
王晓芙捏着一支CD口红往嘴唇上细细抹着,敲门声响起来。她如一朵风中的玫瑰花飘向门口,真丝睡衣下摆翻飞起来,两条白腿裸露而出。张子凡一跨进门,她就扑上去,两条白嫩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子,嘴里嚷着:坏东西,你终于想起我来啦。
男人因为爬到六楼而略微喘息,王晓芙闻到了他嘴里的酒气:你喝酒了?
张子凡的嗅觉里,却是某一种名牌香水扑面而来的气味,血液里便有千丝万缕的幼芽破土萌发。他尽力保持身躯平稳,用一只手揽住女人的腰身,另一只手的食指压在嘴唇上,发出一声“嘘——”,然后轻声在她耳边说:打扮得这么妖精,是为等我来吗?
说完,不等王晓芙解释,便一口堵住了她的嘴。酒精催化了激情,电视里正播放广告音乐,快节奏的旋律里偶尔搀杂着一两声不明意义的呜咽。此刻,张子凡已不是实验一中的张老师,为人师表的原则让他一直保持着适当的严谨,在学生面前,他是一个既不守旧,也不放纵的人,他对自己的形象把握得恰倒好处,需要活跃的时候他不死板,需要认真的时候他不松懈,他是学生眼里的好老师。但现在,他不是在学生面前,他不需要掩饰装扮,他可以任由自己随心所欲。此刻,他也不是妻子的丈夫和女儿的父亲,王晓芙比他青春许多的身躯给他带来的是强烈的欢愉和刺激,她是和叶红完全不同的女人,他对叶红从未有过探索的欲望,一如用惯的一双筷子,拿来顺手,用来方便,却从不感觉珍贵,也从无兴趣去研究它的材质用料。叶红是每天吃饭要用的一双筷子,那么王晓芙是什么呢?张子凡找不到一样合适的物品来比喻她,王晓芙就是王晓芙,没有可以注解她的替代品。
两人的恋情发生至今一年,张子凡一直表现得犹豫不定。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这是一件背离道德的事情,男人在领受新的情感侵袭时,首先想到的还是责任。但他舍不得断然拒绝,毕竟,这新鲜的感觉是有着无比巨大的吸引力的。他也似乎对她表示过拒绝,但态度暧昧而不果断。王晓芙却大胆直白,并且契而不舍孜孜不倦,她的直率让他无以拒绝,于是,他便半推半就地接纳了。
起初,张子凡并不确信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女同事果真会爱上他,刚毕业进学校工作的年轻女教师都是时下高尚生活的追求者,她们多半会把目光盯住事业有成腰包鼓胀的男人,她们并不是不尊重知识和才学,只是为长远的生活打算,她们更愿意现实一些,她们也不是很热衷于把自己的事业做得多辉煌,工作只要达到完成的目标,不需特别优秀,她们在意的是男朋友优秀与否。当然,才学经济齐备的成功人士,该属上佳人选。
王晓芙却不同于别人,刚做班主任,工作很是努力上心,整日泡在办公室里备课,或者就是和学生混在一起。带教师傅张子凡一直是用赞许的眼光看这个徒弟的,直到那次杭州春游。春游很成功,他们得到了学生的拥护爱戴,同时也遭受了学校的通报批评。两人经历了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恋情自然而然产生。但他从未放纵自己流露出对婚外情的过份迷恋,毕竟,这是婚外情,不是正当的恋爱。可今天,却是如此不同。酒精这东西,可真是魔鬼。
王晓芙的玫瑰色丝质睡袍已滑落到腰间,年轻女人光洁润滑的肌肤裸露在男人眼前。张子凡前所未有地用一种近乎轻佻的眼神注视着她,酒能壮胆,酒让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过去他是从不敢这么直接地看她裸露的身躯的,多半是闭着眼睛用手触摸,他知道她拥有光滑的肌肤,他也知道她身上哪里是丰腴的,哪里是纤细的,只是他不曾用眼睛去细细打量。现在,他却完全丢弃了矜持,目光在女人羞红的脸蛋、圆润的肩膀、突翘的乳房,纤细的腰身上审视打量着。这浑身洋溢的诱人气息,原来是如此青春而不青涩,成熟而不老熟。男人低声叹息,酒精的气味又一次扑向女人:晓芙,你是我的维纳斯。随即,他便埋头在她胸前疯狂亲吻起来。女人已完全陶醉,只用手捧住他的头,十指插入他的头发,把一头浓密短发揉得纷乱如麻,嘴里却发出一些语无伦次的梦呓。她从未见识过男人如此忘我的投入,他一向保持着适可而止,哪怕在床上,他也生怕弄痛了她一样,总是小心翼翼,温柔有加,缺少激情。但是今天却完全不同,今天太特殊了,过往所有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今天这样的肆无忌惮、淋漓尽致。
“天啊,子凡,上帝啊!”王晓芙在张子凡几乎粗鲁的压迫侵袭下差不多激动得要哭出来了,她抽噎着叫唤:子凡,我爱你,我要嫁给你,子凡,娶了我吧……
她从未说过要他娶她的话,哪怕开玩笑。
这种时候,张子凡也不忘掏出手机,按下了关闭键,然后,身上的衣服如蜕皮般扑簌簌落下。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此刻,他需要全心全意地对付眼前的女人。
张子凡醒来时,发现正躺在床上,他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有疼痛和眩晕交织的感觉,随即想起来,他是躺在王晓芙的床上。他伸手一摸,女人不在,厨房里有流水和盘碗的声音。他迅速穿好衣服起床,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王晓芙正在做晚饭。她已不再穿着那件玫瑰色丝绸睡袍,最家常的棉布碎花衣裤,腰里扎着一条围裙,油锅正冒烟。她身手笨拙地往锅里丢下几片生姜,油锅顿时发出爆炸声,她握着锅盖,象举着一张盾牌,另一只手里的锅铲伸进去,小心翼翼地翻搅了几下。那样子,一看就是不常做家务的人。张子凡站在厨房外呆呆地看着忙碌的女人,油烟升腾而起,女人的眉头紧皱着,因为忙乱,头发和衣服都显凌乱不整。犹如每天在家里看到的一幕,出入于厨房和卫生间的女人无以顾及自己的形象,蓬头垢面地操持着家务。只是那个女人叫叶红,这个女人不是叶红,她是王晓芙。两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便分不出哪个更年轻,哪个学历更高,哪个更有品位素养,如出一辙的家庭妇女贤良勤劳的样子。
张子凡忽然生出一丝厌倦,脑海里忽然跳出王晓芙含混却激情的话语:子凡,我爱你,我要嫁给你,子凡,娶了我吧……
他想起看时间,掏出手机打开,短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全部是叶红发来的,她正急切询问他的去向,夜色已降临,她在等候他回家吃饭。
张子凡离开王晓芙住处的时候,年轻的女人已做好了红烧鱼,排骨蘑菇汤还炖在炉子上。他没有吃她做的饭,她表情幽怨失落,却不强留他。他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亲了一下,头发里强烈的油烟味钻入他的鼻息。下楼梯时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王晓芙一定站在门口目送他,每次都一样。
六
下班回家,张子凡拼足体力,终于挤上地铁一号线。正是高峰时间,每一节车厢里都塞满了人,不管男女老少还是国人老外,在这个时刻,都成了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彼此之间体肤紧贴,一个身体的凹陷部位尽力配合着另一个身体的突出部位,紧恰依靠、严密相扣。甚至一个身体同时与多个身体进行着配合,使车厢达到最大的装载容量。张子凡的臀部与一个高个子女人的大腿正作着亲密无间的交流,张子凡的胸前,紧靠着一颗不知是男还是女的棕色卷发脑袋,张子凡的肩膀两侧分别挤着一男一女,很不幸的是,这一男一女居然还是一对恋人。他们越过张子凡这个障碍物,相互传递着暧昧秋波。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仅仅传递眼神无法让他们畅快地进行交流,于是他们开始说话。男人说:要不去徐家汇,港汇广场后面有一个影城,看电影好不好?
女人嘴巴一撇:啧,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去新天地喝咖啡。
男人说:那你不早说,方向不对,我们得坐反方向的地铁。
女人说:那还不容易?
……
虽然两个人尽力轻声说话,但他们的呼吸还是如温暖的春风吹拂在张子凡的两侧脸庞上,然后滑过他的鼻子,交错而过。张子凡目不斜视,耷拉着眼皮看着窝在他胸口的棕色卷发脑袋,两边的说话声不绝于耳,气流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张子凡的鼻子不得不成了一个呼吸分析仪器,他的鼻子没有任何毛病,灵敏的嗅觉使他毫不困难地判断出,这一对男女中午吃的是同一种饭,因为两边的气流都饱含了一股大蒜和孜然的气味。他们吃的是小肥羊火锅,张子凡默默地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横插一脚挤在了一对恋人中间,这显然不是张子凡向来的做派,他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好事者,他也不是喜欢闻他们口里的大蒜和孜然气味,他是被人流冲进来的,他实在是身不由己。这时候,他很希望他的鼻子患有严重的鼻炎,或者他正好得了重感冒,这样他就可以对这些越过他的呼吸器官的气流无动于衷或者感觉迟钝了。
张子凡盼望着快快到站,到站了,也就到家了。但想想家里也不比地铁里好多少,心情就有些烦躁低落。叶红的父母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了,一居室的房子小两口带着孩子住还勉强,多了两位老人,就完全转不开身子了。在家里,张子凡必须要露出一脸对家人充满关爱、对生活抱以信心的微笑,哪怕今天再是疲劳,他也不可以一头钻进被窝睡觉,或者翘起二郎腿看电视抽香烟把家务留给叶红去做。相比之下,倒是在地铁里,他可以拉着脸耷着眼皮想自己的心思,他可以展开思想的翅膀任意翱翔,他不必在意周围的人怎么看他,他没有义务讨那些陌生人的开心,哪怕有一颗棕色的头颅依偎在他胸前,或者有一对男女毫无顾忌地传播着小肥羊火锅的气味,他照样可以熟视无睹泰然安之,因为他的精神世界是独立的。
想起家里大呼小叫一片嘈杂混乱的局面,张子凡甚至宁愿挤在地铁里闻大蒜和孜然的气味。但他是不能不回家的,他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支柱,他若不回家,这个家的天就塌了。所以,下了地铁后的张子凡还是义无返顾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张子凡一踏进家门,老的小的就团团围坐到了饭桌边,晚饭是叶红和她母亲通力合作的成果,辣椒炒鸡蛋,椒盐排骨,芹菜干丝,鲫鱼汤,三菜一汤,营养足够,味道很好。丈母娘不断给他夹菜,丈人给他倒上一小盅神仙大曲,上海本地产的白酒,老头子好这一口,让女婿也陪他喝点。叶红忙着给女儿挑鱼刺,嘴里说:囡囡吃鱼肚皮,肚皮最好吃。
这一家人,倒是把张子凡当了客人一般对待,弄得他忽然少了安稳,好似回的不是自己家。女儿吃了一口鱼,大声叫起来:囡囡不要肚皮,要鱼头。
叶红笑:傻瓜,鱼头有什么好吃的,鱼头让爸爸啃。
女儿吵起来:爸爸啃鱼头,囡囡也啃鱼头。
大家就笑她傻,张子凡心头又酸又暖,想想小孩子无意的话,倒是与他有着万分的贴己知心。一家人吵吵嚷嚷热闹异常地完成了晚餐,老两口抱着囡囡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叶红在厨房打扫洗刷。张子凡就有些举足无措起来,站着象个电线竿子,一不小心就挡了电视机。坐呢,又不知道坐哪里合适,三人沙发倒是可以再坐一个人,但与岳父岳母挤在一起,张子凡觉得别扭,况且,叶红洗刷完锅碗后是要坐在这唯一的空位上看电视的。这景况已不是一天两天,一个多星期来,张子凡每天晚饭后都象一只无头苍蝇,熬到睡觉时分,岳父岳母在饭厅兼客厅里打上地铺,他才得以把疲惫的身躯平摊下来。当然,张子凡从未怨恨过岳父岳母在他这里住这么久,他只怨自己赚钱太少,买不起大一点的房子。以前想跳槽下海的想法是偶有闪烁,岳父母的到来,这想法便更为迫切起来。
夜深时分,一家老小终于就寝,屋里安静下来。张子凡躺在床的外侧,叶红睡里边,女儿吵着要睡爸爸妈妈中间,也就让她挤在了两人中间。等女儿睡着后,叶红把她挪进里床,钻进了张子凡的被窝。帐子凡伸出手臂揽住叶红的脖子,身躯便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自从有了女儿以后,他们已经很少睡在一个被窝里,如今天这样一个钻进另一个被窝,也是为了夫妻间不可或缺的那件事儿。因为女儿也睡在这张床上,所以他们是不敢弄出过大的动静的。刚结婚那会儿,是羞于在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床上过于疯狂,后来开始慢慢习惯,也摸索出了一些让两人更尽兴的方式,可是刚学会大胆探索床第乐趣,叶红却怀孕了。好比一场比赛,进行到酣畅之时,一方队员受伤,嘎然而止,意犹未尽。当然,对未来的憧憬里多了一个孩子的希冀,冲淡了男人和女人必行之事的缺失,也抱着幻想,等孩子生出来了,还是可以继续他们未完成的床上事业的。没有料想到,孩子真的出生了,他们更是无暇顾及这未完成的事业了,一张五尺双人床,从此以后多了一个第三者。事业当然没有终断,但也只如日常三餐,哪里能叫事业呢?任务而已。凡事被视为任务了,也就没什么乐趣可言了。
可是今天,张子凡却伸手揽住了叶红的脖子,把她搂进了怀里。这温存缠绵的动作好久不做,叶红很奇怪,却也十分受用,心里涌起阵阵甜蜜,轻声问道:今天心情那么好?
张子凡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幸好是黑暗中,叶红看不见。他哪里是心情好,他只是想和叶红商量一下关于辞职的事情。邱阳已在开发区给他找到一个贸易公司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当然,人家也是看开发办副主任的面子。张子凡再是清高,但高级白领的月薪实在是有诱惑力的,比实验中学的工资翻了几倍。张子凡没有和叶红商量就向校长递了辞职报告,本是打算这个学期结束再离开学校。但邱阳昨天来电话说,贸易公司的总助位置不可以空缺那么长时间,立即辞了职去报到。张子凡去意已定,与叶红也必须要通报了。他担心叶红不同意,做一名教师工资不高,但毕竟是事业单位,不会失业。贸易公司是私营企业,生意好的时候自然是好的,但说不定忽然哪一天倒闭了,连三金保险都没着落,风险太大。
张子凡没有回答叶红为什么心情这么好,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女人身上的内衣很快被他除去,赤裸裸的身躯触碰在一起,张子凡手下的抚摩揉捏竟是十分着力而迫不及待。这急切的动作倒也似乎唤醒了叶红封存已久的欲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激情几乎被遗忘,一经触发,如被释放的困兽,一头撞进自由世界,撒欢奔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这张五尺大床实在不是什么自由世界,里边还睡着一个小人,一门之隔的厅里睡着两个老人,即便有着万丈激情,也是施展不开身手。半床方寸之地,两人卷在被子里,咬着牙憋着呼之欲出的呻吟,使着内功般渴力拼搏。女人倒是真切地投入的,张子凡想的却是今天一定要尽心尽力在妻子身上有所作为。他一边努力着,一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此刻的女人与另一个女人作着止也止不住的对比,心里不断涌出愧疚,强迫自己忘掉王晓芙年轻饱满而紧凑的肌肤肉体,动作越发凶猛,汗水淋漓而下,出鞘的剑却分明逐渐疲软。
“妈妈——”里床发出一声梦中的呓语,张子凡颓然败北,瘫软下来。叶红探头看里边,孩子正熟睡着。回头又钻进张子凡怀里,“扑哧”一声笑出来:没事,说梦话呢。
说完伸手抱住男人的腰,想要继续中断的好事。男人却脚瘫手软地躺着不动,她便把手伸到男人腹下摸索着,她摸到的不是一枚坚挺强壮的武器,而是一团绵软温热的棉絮。
叶红终于放弃重续美好事业的信心,也属通情达理,并不表示丝毫责怪,只依偎着男人的胸怀说:你是累成这样的,一个人上班,要养一个家,都怪我不好,没本事替你分担什么。我看我还是去做家政吧,囡囡该上幼托班了,我在家也是闲着。
张子凡本来只是一心愧疚,叶红这么一劝导,他便生出了几许厌恶和愤怒,一开口,竟是十分不耐烦的语气:不用替我找理由,我不中用自己知道。
叶红吓了一跳,自认为说错话了,不知接下去怎么办才好。张子凡呛人的话一说出口,便也不再斟酌婉转,紧接着便直接把真正要说的话道了出来:我已经向学校提了辞职,很快就去圣达贸易公司上班,你不用去做家政,把家料理好就行。
叶红彻底懵了,她顾不得床里边睡着女儿,也顾不得门外的厅里睡着两个老人,呼啦一下坐起来:什么?你辞职了?
女人半拉赤裸的身子露在被子外面,两个乳房如两只未装满的面袋,瘪瘪地垂挂在胸前,黑暗中闪着隐约的白光,蓬乱的头发里,一双眼睛惊鄂地注视着身边的男人。
张子凡沉默不答,女人在黑暗中的身影让他感觉很是陌生。他轻舒一口气,心想:好了,该说的已经说了,可以睡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竟很快睡着了。
七
张子凡向校长提出辞职申请,邱阳的怂恿鼓励确是之一。但导致张子凡铁了心要辞职的更重要原因,却是女生林英姿。
那次夜不归宿第二天回学校后,林英姿一直保持沉默,她站在张子凡面前一脸疲惫,眼神迷惘而幽怨,却拒不配合张子凡的询问。张子凡觉得无法与这个整天神情恍惚的学生交谈下去,并且碍于去年她曾经发病的历史,他拨通了林英姿母亲的电话。
林母在电话里说,这个孩子就是爱发烧,春天是最容易得流感的时候,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林母来学校把女儿接回了家,三天后,张子凡打电话到林家,想询问一下林英姿的身体状况,接电话的是她母亲。林母压低了声音,电话里传来耳语般的气声:张老师,明天中午我想和您见一面,谈谈英姿的事情,不过千万别在学校里碰头,这对您不太好。
张子凡听着电话,脑子里便是林母那张奴动着的猩红嘴巴和丰富的脸部表情。这女人总是神神叨叨,去年春天林英姿发病,她来学校接女儿时就这样,似乎并不惊讶焦急,只一脸神秘地反复念叨她的女儿没有病。
林母很是神秘地约张子凡见一面,并且见面地点不能在学校,因为这对张子凡不好。这说法令张子凡十分不解,也很好奇。张子凡确认自己并未做过违背教师道德原则的事情,如果说与王晓芙的婚外情也算辱没了他的教师身份,那么他也只能低头认罪。但他确信,和王晓芙的事情,与林英姿的发病是没什么关系的。
林母与张子凡约见在离学校很远的中山公园,地铁二号线到终点,时间是中午12点。张子凡在中山公园一号门等待的时候,几乎要笑出来,这算什么呢?与一位学生家长谈话居然搞得这么神秘,好象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几分钟后,林母如期到达,依然是一头高耸的盘发,一件色彩斑斓的毛背心,嘴唇猩红。一见到张子凡,林母脸上就堆起了笑容,这笑容与前几次的笑容有所区别。以前的笑是带着谄媚与卑琐,今天却笑得有些诡秘悬乎。他们一路走进中山公园,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公园里一片绿意盎然,空气潮湿温润。张子凡说:林英姿妈妈,你想和我谈什么?非要在这里见面?
林母笑嘻嘻地说:张老师,我开门见山和你说吧,这几天,我们英姿在家里休息,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昨天她爸爸带她去医院复查,好不容易出个太阳,我就在家里给她晒晒被子,结果就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我就翻开看了,我知道,看孩子的日记是不对的,但她自己放在枕头底下,没锁进她的抽屉,我掀开被子,日记本就这么在我眼前躺着,你说不看怎么可能呢?所以我还是看了,我一看,就吓坏了。张老师,今天我让英姿她爸爸带她去松江佘山散散心,目的就是要支开她,把她的日记偷出来给你看看,你看了可别害怕啊,我只是提醒你,我们家英姿真的没病,她年纪还小,你不能不给她做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