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红鞋
发表于2008年第六期《飞天》
一 宝蓝 艳红
在我九岁那年的春天,我父亲把我们家后院里的竹林砍了个精光。几天后,我们家前所未有地来了许多客人,他们穿着东亭镇上千篇一律的衣服来参加一场葬礼。客堂经过简单的布置成了一间简陋的灵堂,哭声和低语声弥漫了我们家三进叠套的青砖瓦房。我数了一下我的家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我,五口人,一个也没有少。那么他们在为谁送葬,为谁哭泣?
我奶奶把我拉到灵堂里的床塌前,她指着躺在那里的一具扁薄平坦的身躯说:这是你小姑奶,青囡,跪下,磕头!
小姑奶!小姑奶?我从不知道我有一个小姑奶,可我还是在看着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时感到无以名状的亲切,我对这个逝去的生命没有丝毫惧怕,我站在她跟前细细地看,她苍白而洁净的面容,她夹杂着银色细丝如云朵缠绕的头发,她一袭宝蓝色锦缎华服的安静的身躯。她就躺在那里,闪着幽蓝光芒的寿衣使她的身体象一片神秘的夜空,瑰丽而深邃,夜空里流淌着一条繁星绵密的银河,星星在她平展延伸的双腿上一路撒开,一直撒到裤腿边缘,银河嘎然截断。然后,一个红鞋女子用她那双突兀的小脚,端端站立在银河岸边。对,小姑奶躺在那里,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缎面布鞋,艳丽如血的红,鞋面上绣了两朵同色海棠。
小姑奶死的时候以她惊人的美丽容貌让活着的人觉得活得无地自容。在聚集一堂到我们家来参加丧礼的所有人中,只有小姑奶以一身锦缎华服和恬静安然的睡姿保持着她的优雅。那些忙碌着哭泣着的身影,无一例外地穿着简陋的旧装,顶着凌乱的头发,在尘埃迷蒙的空气中展示着因突如其来的悲伤而不修边幅的形象。
那些年,活人们千篇一律的衣着让世上的裁缝失去了所有的想象,人们说话统一、走路统一、吃饭统一、睡觉统一。在我们放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特殊的活人,只有死人才可以做一具有个性的尸体。于是,世上的裁缝对制作寿衣的热衷程度远远超过为活人做统一的服装。人们没有权利为自己的身躯作主,但人们却可以为小姑奶的尸体穿上华丽的衣服、戴上珍贵的饰品,小姑奶便以惊人的美丽成为一个令我无比艳羡的死者。九岁女童的我,对小姑奶的美貌发出由衷的羡慕和赞叹,我站在她平躺着的身躯前,用嘹亮明净的声音宣布:我也要穿这样的衣裳!
我的宣布遭至所有亲友的一片呵斥和教训,我很难懂得对漂亮的容貌和衣着的向往有什么过错,我感受到的仅仅是来自死去的小姑奶身上无以阻挡的美。那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持了一名九岁女童的倔强性格,我没有反驳,没有哭闹,我对众人的意见置之不理,并且用嗤之以鼻的态度对所有人的愚昧和迂腐进行反击。我鼻子里不屑的声响让我母亲忍无可忍,那天,我得到的待遇是母亲的右手与我脸蛋的剧烈碰撞。
那是曾经的往事,直到三十多年后,再度回忆起当年出丧时的情景,我发现,其实“美丽”这个词汇依然无法涵括小姑奶已然死去的容颜。然而对于小姑奶的死,大人却始终保持缄默态度,没有人追问,亦没有人回忆。并且从此往后,在我们家的清明祭奠活动中,始终没有小姑奶的席位。我奶奶在满面皱纹里镶嵌进浓重的忧戚表情,她用枯瘦的双手把酒盅和筷子整齐密集地排列在祭桌上,然后点燃分门别类的三堆锡箔元宝,口中念念有词。我依稀听出,最大的那堆元宝,是化给太爷爷的,其次是太奶奶,再次是我爷爷。没有小姑奶的份。我始终疑惑不解,但从不敢冒然提问。可我总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小姑奶身上的那套宝蓝色绸缎衣裳究竟穿了多少年,并且我断定记忆中美艳无比的衣裳正在逐渐褪色破旧。她总还需要一些钱,在那个世界里,她应该替自己买套衣裳或者买把梳子。可是我奶奶不认为小姑奶有任何用度的需求,在她活着的岁月里,她坚持着对小姑奶固执的吝啬,从不犹豫退让。
小姑奶死后的第三年,清明时节,我们家的后院里,大片竹子开始出笋。轻风掠过竹林,摇曳出几许“刷刷”声响,多日绵绵细雨后,我们家厢房角落里的泥砖地上,就有两尖褐色的幼笋破土而出,它们的根部紧紧相连,顶尖朝上斜斜矗立,犹如一对并蒂金莲。厢房角落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枚幼笋在八仙桌的掩护下茁壮成长,直到长至三寸,它们便果真似一双金莲小脚,在角落里以丁字形角度默默站立着。厢房是一处被大人忽略的地方,那里曾经是小姑奶的卧房,现在,成了堆放破旧家具的仓库。没有人注意厢房里的八仙桌底下,一对生命正在悄然滋长。只有我,因迷恋着一种叫“走投无路”的游戏而常常把厢房当作我玩耍的地方。为躲避想象中的追逐,我钻进了蛛网密布的八仙桌底下,然后,我便发现了那对并蒂笋。我伸手抚摩了一下它们毛茸茸的躯壳,带着些微温度的手感让我确信,这是一种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的东西。如果这对三寸并蒂笋的端头连着一个人的躯体,那么我想,她一定是小姑奶。
从八仙桌底下钻出来后,我就打算为那对并蒂笋做一双红鞋。我因此而试图从我奶奶卧房的柜子里寻找到一块红色的布头,尽管我不会做鞋子,但我还是对自己如何把红布头裹在竹笋上使之成为一双穿着红鞋的小脚抱以强烈的热情。然而,十二岁女童的我无论如何找不到一块红布,最后,我在厨房里找出了一块白色蒸笼布。这块材质稀松得象网纱一样的布头是我奶奶用来铺在竹笼底下蒸糯米糕的。我飞速开动脑筋想象着怎样把一块白布变红,最后,我想到了利用红药水染布的方法。
寂静的午后,我从奶奶卧房里偷出了那瓶叫“红汞”的药水,然后悄悄躲进厢房。十分钟后,我把一块白色蒸笼布糟蹋得象刚从医院手术室里扔出来的沾染了斑斑血迹的纱布,我把整瓶红药水都倒在了布上,但它依然无法变成一块完整的红布。我不能想象把这样一块红白斑斓的布裹在那对三寸并蒂金莲上会是怎样一副残破恐怖的样子,总之,它肯定与小姑奶穿着海棠红鞋的脚大相径庭。我放弃了尝试,我把破烂不堪的蒸笼布藏在贴身衣袋里,我在红药水空瓶里灌入井水,放回了奶奶的卧房。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在我奶奶的眼皮底下继续我神秘游戏的探索。
那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的身体里汩汩不断地流出鲜血,我的裤衩上因此而布满了血迹,可我身躯的任何部位并无疼痛的感觉。我灵机一动,决定用自己的血液染红那块半途而废的蒸笼布,我确信这么多的血一定能让它变成一面艳红的旗帜,那样,我就可以把厢房里的那对并蒂笋变成小姑奶穿着海棠红鞋的金莲小脚了。我试图从身上寻找到流血的疮口以完成染布工作,可我搜索了所有的肌肤关节,没有一处破溃亦或撕裂。这是多么奇怪的现象,我明明知道自己在流血,可我却找不到血液涌出的通道。
我一夜徒劳,最后没有完成预想中的工作。我奶奶把我象一根擀面杖一样推来推去摇醒时,细雨正洗刷着窗外的竹林,泥土因潮湿而散发出淡淡的腥味。“青囡,快点起床,落雨了,雨伞和套鞋放在书包边,哎,天作孽……”我在奶奶绵长细锐的唉声叹气中起身穿衣,然后,我看到我睡了一夜的床铺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迹,洇湿了我的蓝白条纹床单。
我奶奶对我过早来到的青春迹象显然毫无准备,她的唉声叹气迅速变成了怒声呵斥,她用恶毒的诅咒漫骂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对象,凌厉的声音通过她掉落了一半牙齿的嘴巴流淌而出。那些漫骂的句子和词汇,在一个春雨连绵的早晨,成了我成长转折的标志性特征。
二 青灰 浓绿
成年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座孤岛上,这座孤岛远离村庄,远离人群,远离喧嚣。孤岛通向外界的路途仅是一条由小河和稻田相夹的土埂,孤岛周围散布着一些村庄的群落。遥远的天际,炊烟和白云混淆在一起,使灰蓝的天空堆满了皑皑的棉花垛。他们把这座孤岛叫独家村,叠套着三进青砖瓦房的院落使我们家在大片农田和破陋村落组成的风景中呈现出鹤立鸡群的孤僻和冷傲。屋后的竹林总是在入夜后发出阵阵摇曳低语,从竹林里流泻而出的阴凉气流让我想到某种妖娆柔软的动物,这种动物以其通灵人类气息的敏锐触觉与人类进行着密不可分的交往。对这种动物我向来缺乏惧怕的记忆,虽然我周围的所有人都把这种动物视为异己,但我依然迷恋它身上散发出的某种蛊惑人心的妖媚和潮湿暧昧的气息。关于这种动物的传说众口纷纭,但我只相信一种:它可以幻化成女性人类的躯体,以柔媚无比的姿态让人坠入昏眩迷失。可它必定是善良的、优美的,并且随时准备隐匿踪迹,以求得被人类遗忘的目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妨用“伊”来称呼这种动物吧。我始终认为,人们之所以认为“它”才是这种动物的适用代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伊,人们对伊的误解保持至今。没有人发现伊的友善,伊的胆怯,伊的优雅,伊的绝色。
在我八岁之前的记忆里,从无任何一种艳丽的暖色停留于我的头脑中。家门口流淌而过的小河里漂着翠绿的浮萍,围绕着房屋的田野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交替填充我的眼睛,屋后的竹林终年碧绿,铺满庭院角落的青苔把我身上的衣裳染成浆绿。风是绿的,水是绿的,蝴蝶的翅膀是绿的,绵密的春雨是绿的,连我的头发,也如青草一样散发出黝黝的绿光。直到有一天,我在三进的庭院里寻找因一场雷雨而钻出砖缝的蚯蚓时,我下蹲的小小身躯因地势的低矮而发现厢房的门缝里,两缕艳红的光芒一闪而过。我迅速抬头寻找发出红光的源头,可我看到的却是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和门上锈迹斑斑的铜环。铜环正以逐步悠闲的节奏轻轻晃动,直至慢慢停下摇摆。门口青石台阶上象华达呢料子一样浓厚的绿苔里,几粒散落的苔屑正跃跃欲飞。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如薄风的叹息掠过耳际,似是从厢房里传来,又似从高过屋顶的竹梢丛中吹来。
我一直无法确认,在我们家三进叠套的青砖瓦房里究竟住着几个人。我们家应该有五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我,但孤岛上的独家村里,远远不止五间屋子。在我姐姐教会我从一数到十的时候,我曾经试图清点我家房屋的确切间数。在这之前,我从未注意过房屋对于人类的重要性,但我已经会从一数到十了,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能力用数字去衡度某种人与物,或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在我用目测的方法清数我家的人口时,我总是产生一种莫名的缺憾感,仿佛在我们的孤岛上,一些我无以了解和掌控的神秘故事正在发生。
那一回我围绕着孤岛上的三进院子清点了无数遍,我的识数能力显然过于浅薄,当我用手指点着某一扇门念到“十”的时候,我总是无法把剩下的门归纳入我所认识的数字中,我必须从头念起,于是,我们家的屋子,便始终徘徊在一与十之间无以进展突破。不管是从最前面的客堂开始数,还是从最底部我父母的卧房开始数,三进的厢房总是不能进入“十”以内。这个无奈的结局让我对数字顿生倦意,最后,我放弃了清点房屋,重新回到最原始的本能。我的直觉告诉我,除了每天出现在饭桌上的五口人以外,孤岛上还有一个生灵和我们常年生活在一起。
我时常以挖蚯蚓的借口在厢房边守侯等待,我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静静倾听,偶尔,身后传来一声神秘的叹息亦或呻吟。我迅速回头,背后并无人影,我便把目光射向越过屋顶几乎探入庭院的竹梢。风持续而柔软地轻扫着竹林,丛丛枝梢把浓密的绿荫投进庭院,鸟雀偶鸣三两,枝叶的摩挲声犹如一个考究的女子在晨起时分穿戴着烦琐的衣饰。我自以为是地断定,这些一如质地薄脆轻盈的衣物发出的摩擦声,正是伊在为自己梳妆打扮。那么伊是否将在片刻之后施施然袅娜而出?手执鹅毛扇、脚穿红绣鞋;梳云头、扎罗裙;金莲移步、妖娆登场……我的想象延伸至此,便嘎然而止,因为,我无法想象伊究竟拥有一副怎样的容颜。
后来,姐姐从学校带回一本连环画,因为翻阅过多而破旧不堪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古装女子,还有三个潦草的字。姐姐说,这三个字念“红楼梦”。在我还不会书写自己的名字时,我已经会用一根树枝把“红楼梦”三个字当作一副图画描绘在松软的泥土上。破旧的连环画完全激发了我蒙昧的好奇心,我断定伊的容颜和衣着与连环画里的古装女子如出一辙。厢房抑或竹林深处的叹息和呻吟强烈吸引了我,我开始寻找机会打开那扇密闭的门,如果伊真的居住在厢房里,那么我敢断定,伊一定如连环画里的那个赢弱女子一样,每天在一盆碳火前焚烧着一些发黄的纸片。这一页画面颓废之极,但那是何等至美的景象。纤纤细指已无力轻拨瑶琴,碳火的“筚拨”声伴随着低弱吟唱,唱散了云头乌发,唱灭了烟火热气。这个病入膏肓的美人,竟病到让幼小的我向往不已。
可我总是缺乏足够的耐心,竹林里的鸟雀鸣叫或者稻田里的青蛙鼓噪几次三番地把我吸引而去,它们总是热情洋溢地把我挽留到太阳西下时分。等我忽然想起伊而在夕阳里奔跑回家冲进三进庭院时,我总是看见,我奶奶正在太阳的余晖下反身锁上厢房的门。我奶奶的影子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层叠修长,影子的脚连着奶奶的脚,她们齐心协力地将并不健壮但强大无比的身和影阻挡在我意欲进入厢房的企图中。
因为我不合时宜地突然闯进三进庭院,我奶奶的面部表情明显露出厌烦和怒气,她把瘦削多皱的面孔拉成一条超过采摘期的丝瓜,然后拔下厢房门上的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她对我跟在她身后的一路恳求置之不理,甚至没有任何解释的理由。
我的等待和守侯在鸟雀和青蛙的干涉下屡屡失败,于是,我开始向我奶奶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追问。
奶奶,为什么不让我进厢房?
奶奶,厢房里有什么?让我进去看看。
奶奶,你听见了吗?里面有人在叹气,是谁?
那段日子,我童稚的声音响彻整座孤岛。在我锲而不舍的追索下,我奶奶终于无法坚持以训斥和沉默的方式拒绝回答我的提问。她逃避不掉我,就象逃避不了本就存在的答案。她故作神秘地用一根手指压在她灰白的嘴唇上:嘘——轻点!
我立即以停止喧嚷吵闹的方式给予她及时的配合。然后,她用一只手拢着嘴巴,另一只手罩着我的耳朵,她用耳语的姿势和声音对我说:青囡,厢房去不得,厢房里闹蛇妖。
三 秧秧 青青
我终于要去学堂念书了,每天早晨,我的姐姐——五年级女生祝秧秧牵着我的手走出家门,我们要通过狭窄的田埂走出孤岛,走向三里之外的学堂。江南的四季总是雨水不断,纵横的河道里漫溢着流动缓慢的青暗水波,浮萍几乎把河流密实掩盖,潮湿的泥土和岸边丛生的杂草让我的裤腿上布满斑驳的泥浆和草汁,弥漫的晨雾总是把我的头发打成一缕缕湿漉漉的黑丝缎。上学之路的遥远让我对冷僻的孤岛怨恨不已,我的手始终被我姐姐牢牢地握在掌心里,我一路不停地作着徒劳的挣扎,两排泛黄的白墙砖房在我眼前渐渐清晰,座落在东亭镇边缘的学堂在我和姐姐磨磨蹭蹭的赶路中如期到达。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姐姐一笔一划地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她说:每一个本子和书上都要写,这样你的东西就不会丢了。
从这一天起,我需要慢慢习惯在人们呼喊“祝青青”时想到这个名字的主人就是我。在这之前,孤岛上的所有人都叫我“青囡”。我姐姐说:青囡,你是小学生了,你要记住,你的大名叫祝青青。
我问:姐姐,那你是不是也不叫秧囡了呢?
秧囡说:对,我的大名叫祝秧秧,在学堂里是不能叫小名的。
我对着姐姐试探叫道:秧囡,秧囡!
秧囡白了我一眼,没有答应。我改了口,笑嘻嘻地叫:祝秧秧,祝秧秧……
祝秧秧嘴角一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下雨了,粗大的雨粒把后窗外的竹林打得一片喧响,青蛙和蛤蟆禁了声,它们大概在洗澡,洗得浑身舒坦、一声不吭。我躺在冰凉的竹篾席子上,黑夜里连绵不断的雨以没有形状的姿态在我的想象中倾倒而下。我试图在喧哗的雨里找到一两声夹杂着的轻叹或者呻吟,那样我就可以和伊作一个简单的告别。从今以后我要去上学了,我不能经常看着伊以风的形态从竹林顶端吹拂而过,更不能长久地坐在厢房门口等待伊以两缕艳红的光芒一闪而过。漆黑的雨夜里,我看不见伊,也听不见伊,只有雨点撞击茂密的竹叶和泥土,发出节律散碎的“噗噗”声。这些声音催促着我,渐渐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甜梦境。
我牢牢记住了我的大名“祝青青”,这是一件颇为隆重的事情,我的名字作为一个标志性符号,成为我以正式身份进入社会的通行证。我的父亲和母亲为了强调我小学生身份的巨大意义,也开始慢慢改口,他们只要以“祝青青”的称呼把我叫住,他们的脸上必定带着严肃和沉重的表情。我因此而即刻感觉肩膀上负压了来自成人世界庄严而神圣的嘱托,哪怕我父母在叫住“祝青青”之后询问的是有关我在学校里是否因解不开纽扣而尿裤子的问题。因我以“祝青青”的身份登场,我的尿裤子问题也变得正式起来。
只有我奶奶从不改变对我的称呼,她“青囡”“青囡”的喊声常常提醒着我在孤岛上的真正身份。我试图告诉奶奶,青囡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祝青青时代的开始。但我奶奶固执而封闭的头脑无法塞进任何一条新鲜的建议,她一如既往地把青囡挂在嘴上。
那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我奶奶从孤岛跑到学堂,给我送来一把黄色油布伞和一双套鞋。我奶奶带着两脚泥浆闯进教室时,一年级学生祝青青正在识字课上受到老师的隆重表扬。当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五星红旗”四个字的时候,我看着第三个字脱口而出:红!
老师赞许的目光里暗带惊异,她指着我说:祝青青,你站起来,你刚才说“红”,哪个字是“红”?
我骄傲地站起来,我用我稚气的嗓音大声回答:第三个字,红!我还会写。
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那你来黑板上写写看。
窗外喧嚣的大雨让课堂显得分外安静,我捏着一支粉笔,我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红”字。我的笔画顺序显然不符合规范,但我曾经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过无数次“红楼梦”,所以,黑板上的“红”字还是显得端庄工整。
老师用惊讶的口气说:我们还没学过这个字,祝青青就会写了,同学们要向她学习!
所有人都用赞许和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的得意和满足刹那间盈满心头。恰在那时,我奶奶瘦削的身躯和虚弱的声音从漫天倾泻的雨中悠然飘进教室:青囡,青囡……
然后,我便看见我奶奶的两脚泥浆在教室门口留下的清晰脚印。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我奶奶却旁若无人地继续发出她轻幽而尖锐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屋子,真难找啊!青囡,落雨啦,奶奶给你送伞来啦。
教室里安静极了,我站在黑板前还未来得及回到座位上,我腾然潮红的脸色在全班同学面前一览无余地展示着彼时我无地自容的窘态。随即,教室里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青囡,青囡……
祝秧秧同学在那个雨天里和我一样遭受了同学们的嘲笑,送伞事件造成的后果是祝秧秧与我奶奶成了一对势不两立的祖孙。那天经过老师办公室,我听到我的班主任如朗读般宣布着她对我奶奶的印象:祝青青的奶奶不象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很没有教养,居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闯进了教室……
老师议论我奶奶的措辞让我既感愤慨又忧心忡忡。什么是大户人家?孤岛上的三进庭院就是大户人家吗?那么我就是一个出生在大户人家的孩子?可为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一定要有教养?我奶奶没有教养,那我奶奶还是不是我们家的人呢?
傍晚,我和姐姐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稻田被雨水浸得泛出斑斑锈黄,空气里弥漫着略带霉变的潮气,远处,我们简陋的学堂在雨雾中呈现出暗淡单一的灰白色调。我和姐姐钻在一把黄色的油布伞下,雨水以飞针般的轨迹倾斜着射入伞内。我的头发被淋成了缕缕剪碎的黑丝缎,它们冰凉而滑腻地贴在我的额头和脸庞上,脚下的田埂泥泞不堪,孤岛上的青砖庭院正亦步亦趋地靠近。这就是老师所说的“大户人家”吗?
我把老师的背后议论转述给了祝秧秧同学,然后我问:秧囡,你说,什么是大户人家?
祝秧秧的面部出现一丝兴奋与悲伤交织的表情,她想了想说:大概,《红楼梦》里的人家,就算大户人家吧。可是,我们家,怎么能和他们比呢……
显然,祝秧秧在对比孤岛上的我们家和《红楼梦》里的大户人家时,无法找到它们之间丝毫的相似之处。她白皙的面容上两条细眉迅速撮起来,然后,她终于放弃了某种向往,以不屑的语气说:大户人家有什么好?我才不要在这样的人家生活!
可我与祝秧秧的想法不一样,我隐约感觉到,“大户人家”是一个褒义词,我听出老师说“大户人家”时的语气里隐含着一丝高不可攀的敬仰和尊崇。那本已经被我翻得破旧不堪的连环画《红楼梦》,此刻对我产生了真正的强有力的刺激,我开始为“祝青青的奶奶不象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法,以及我自己身上是否拥有大户人家的教养而伤透脑筋。
四 黄梅 翠竹
梅雨季节的孤岛上氤氲着厚重的浓雾,竹子日夜抽身拔节,茂密的枝叶被水气笼罩得沉重不堪。竹林里的野草莓刚结出红珍珠,雨就透透地浇淋下来,它们便如烟雾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泥土里,只留下小滩殷红的水迹隐藏在草丛中。每天我都要无数次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同时渴望着雨水在某一个疲惫的日子里停止它极有耐心的倾泄,那样我就可以进入竹林寻找野草莓了。
我悄悄对秧囡说:姐姐,竹林里去不去?
秧囡给予我一个面无表情的回答,她正趴在桌上为一篇难以完成的作文苦思冥想,我看到她摊开的作业本上仅有一个短小的标题——《我的家》,标题下的空白让我想起我们家三进庭院围绕的那一方灰白的上空。如此巨大的孤岛却无法让秧囡写出一行属于“我的家”的文字,我却因为急于溜出庭院进入竹林而对秧囡的困惑和奶奶的监督无动于衷。
我奶奶从不允许我在野草莓成熟的季节去竹林,她说:有野草莓的地方,就有蛇。
我捂着嘴巴偷偷笑,我很想告诉奶奶其实我不喜欢吃野草莓。我只是借以寻找野草莓的理由进入竹林,我执着于搜寻一个用想象虚构出来的伊,我敢确定,伊躲避其身的寓所除了厢房就该是竹林。我的焦急和忧虑并非源自野草莓即将融化的短暂生命,它们润圆如珍珠般的果实在片刻间即从成熟走向衰败,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但我对空手而归的结果并不在意,我在竹林里徘徊踯躅,寻找的过程让我心存窃喜,哪怕什么也找不到,我也愿意在雾蔼密布的幽寂空间长久逗留。那种时候,我奶奶轻幽而尖锐的嗓音便会穿透青砖围墙长驱直入竹林:青囡,回来!青囡,回来!
我屏声静气假装竹林里从没有隐藏着一个叫“青囡”的女孩,直到我奶奶的呼唤渐渐熄灭在重新淅淅沥沥从天而降的雨中。
摇曳不止的青竹在雨中闪耀着暗绿的水光,竹林尽头的青砖墙上挂着一扇小窗,过高的窗口从无声色传达而出,我向来把它与青砖墙等同相待,亦从未探索窗口里的房屋在三进庭院里究竟属于哪一间。一阵冷风轻拂而过,我的耳郭边掠过一声长长的叹息,清晰异常的叹息,随即,叹息变成一路轻笑,向着竹林深处游离而去。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渐行渐远的笑声犹如竹枝间的轻轻扣击,在草丛中持续着若隐若现的节律。我寻着笑声搜索流动的风,恰在那时,我发现一条银色的细线在草丛里蜿蜒屈伸,细线两边的青草齐整翻开,犹如被众多蚂蚁踩踏过后留下的小路。小路引领着我探寻而去,面前出现了一大丛浓密的细竹。竹叶在浓雾中轻轻摇晃,犹如美人的眉毛暧昧灵动的跳跃,又似一群擅长调情的女子给她们钟情的男子暗送着脉脉的秋波。然后,轻笑的节律如急板唱响时的前奏,从我耳边纵情呼啸而过,青色窈窕的影子在我眼前闪电般蓦然出现,然后,然后,我们便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了。
荆棘般的细竹丛阻挡在我面前,我止住了脚步。伊来了,伊在一簇嫩绿的新竹后面轻轻喘息,伊吐出缕缕幽兰般暗香浮动的气息,我的目光因此而越发布满水气,我看不真切伊的面容,可我断定那是伊来赴我与伊的首次约会了。于是,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探询问候:喂,是你吗?
喂,是你吗?喂,喂……
只有雨水击打竹叶的声响此起彼伏。我确信伊如此矜持是因为我们从未谋面,而我早已认识伊,自从厢房门口闪掠而过的红光印入我的目光,我就开始等候与伊见面的一天。我和伊熟稔已久,只是我们仅用倾听和守侯的方式相互关注。这么想着,我就咧嘴笑起来,我笑着说:我见过你,我见过你的。
竹丛中传来伊断断续续的回答:我见过你的、见过你的、你的……
伊悠长叹息般的回答让我倍感亲切,这叹息声是如此熟悉,在这之前,我常常感觉它们在我身周萦绕不散,现在终于证实,那果然是伊在与我作着一次次不需谋面的交谈。我确定这是一次来之不易的约会,所以我需要在竹林的掩护下得到伊更多的声音。我再一次喜悦而又小心翼翼地提问:我到竹林里来找野草莓,你呢?你是来葬花吗?
伊羞答答回答:是来葬花、来葬花、葬花……
我的心脏发出一阵激越的跳动,我为我没有猜错伊的来历而兴奋不已,幸好那本叫《红楼梦》的连环画给我提供了一种叫做“葬花”的游戏,这让我感觉与伊灵犀相通。于是我越发肆无忌惮地与伊交谈起来: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吗?你这么怕羞,你就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伊回答:大户人家的小姐、小姐、小姐……
伊对我并无戒备,伊有问必答的好脾气让我甚感安慰。我想,我应该和伊作一次更为贴近的问候。我想象着伊的手必定白皙水嫩,伊的脚上一定穿着一双艳红的缎面绣鞋,她梳云头、扎罗裙,金莲移步、轻笑脉脉……可我无法想象伊究竟拥有一副怎样的容颜,伊的面容在我的脑海里至今空白。那么,我想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亲近伊,比如我可以牵一下伊被潮寒的风吹得冰冷的手,或者,我可以抚摩一下伊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脚。那样,才足以表达我对伊的友好和亲善。于是,我向着荆棘般的细竹丛跨前一步,然后,我伸出了我被雨湿透后水淋淋的手……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伊会如此胆小,我试图伸手亲近伊导致的后果是伊严重的惊惧。伊象一道青色的闪电一样从面前忽掠而过,她敏锐地躲避过我的手,然后,闪电发出一道耀眼的青光,伊窈窕柔软的身躯刹那间隐没于浓雾重重的竹林深处。我大声呼喊:你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你脚上穿的是不是一双红鞋。
我想,伊虽然惧怕我的靠近,但伊还是对我友善亲切,伊在急速逃走的时候依然回答了我的问题:是一双红鞋、一双红鞋、红鞋……
冷风拂过我的头顶,竹梢端头掠过一片迅疾的“悉嗦”响动,我的眼睛里只剩下雨幕中浓密严实的青绿竹影。一股强烈的酸楚顿时在我心头泛滥而起,伊过于短暂的出现令我黯然神伤。我心有不甘试图再次发现伊隐匿的身影,我用力拨开荆棘般的细竹丛,然后,我发现,竹叶遮掩的褐色泥土上,一株纤瘦柔弱的海棠俏立于眼前,绿色的枝叶间,两朵艳红的花儿在竹丛的遮蔽下悄然怒放。雨水把花瓣浸润得晶莹剔透,水珠在花蕊中轻轻颤动,如薄泪朦胧亦笑亦悲的眼睛,又如缀着珍珠的花瓣小脚,着一双绣着海棠的红鞋,以影子的形态端然静伫在青竹丛中。我知道伊在,却无从辨认伊究竟如何存在。眼前只有漫天倾泄的雨,和重重蔼蔼的浓雾。
我奶奶梦魇般的呼喊终于把沉溺于竹林中的我唤醒,脚步声撕破竹林雨荫的幽暗阴沉,我奶奶遥远朦胧的呼喊越来越近:青囡,回来;青囡,回来……
我咧嘴笑起来,我为已经完成的一次秘密约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虽然约会因我希望获得奢侈的触摸而过早结束了,但我还是心满意足于带有某种遗憾和向往的感觉。我奶奶捏住我的手臂用力把我往回家方向拖,我想我的脸上一定露出了异乎寻常的笑容,因为我看到奶奶一脸惊恐颤抖着灰白的嘴唇却只字未吐。于是,我对我奶奶笑嘻嘻地说:伊来过了,海棠花开了。
之后一个星期,我始终躺在床上倾听被窗户阻隔的雨声。我的头颅掉进了滚烫的火炉,烈焰烧灼着我的头发、眉毛、声音和呼吸,我在一场又一场梦里来回游荡,我不厌其烦地玩着那种叫“葬花”的游戏,却没有更多的花瓣供我埋葬。那两朵嫣红的海棠却在竹叶的掩盖下安然开放。偶尔清醒时,我听见奶奶和我父亲的说话声在三进庭院里轻轻传播:
青囡的魂丢了,我去请陈法师把她唤回来。
只不过是淋雨着了凉,送医院吧,别瞎搞。
蛇妖作怪,去医院没用。
蛇又能把她怎样?下趟让我看见就打死它。
打不得,青囡的病,和她一模一样,万万打不得蛇。
……
午夜之后,我奶奶缓慢而悠长的嗓音把我从梦境中反复唤醒:青囡,归来啊——青囡,魂灵归来吧——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我看着这个坐在我床头替我叫魂的老女人,忽然觉得陌生之极,我张开嘴巴,轻轻地对她说:可是,你又不是我的奶奶?
我奶奶弥散的眼光顿时露出一瞬惊悚。那时刻,我看到窗外青光一闪,伊妖娆柔软的身躯迅速隐入竹林深处。我的灵魂跟随一阵“悉嗦”的响动飘过竹丛,竹叶覆盖的杂草丛中,有一株海棠正艳丽绽放。
五 铁灰 白雪
在我的记忆中,八岁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孤岛通往东亭镇唯一的道路象一条坚硬的赤色长蛇蜿蜒伸展,远处的炊烟一经飘入天空便立即成了一片冻僵的薄冰,田埂边的河流处于停滞凝结状态,冰面象久未擦拭的玻璃遮挡着窗内的暗流涌动。孤岛上的三进青砖瓦房象一座巨大的城堡,暗淡平静的外表包裹着冷落沉寂的内里。遥远的村落里传来零碎的鞭炮声,火药烧灼纸片的焦香在寒冽的空气中隐约飘来。我灵敏的鼻子告诉我这种焦糊的气味即是年关将至的信号,冰冷的三进庭院因而感染了些微温暖气息。
那天早晨究竟是一个什么日子我已不能确切回忆,我仅仅记得当我睁开眼睛时感觉到射入窗口的光线煞白刺眼,庭院里传来铁铲与青砖反复摩擦的声响。我深深吸了口气,我的鼻息里顿时充满了一股浓重的米麦香味。我轻声叫唤:姐姐——
秧囡早已起床,她的被子在我身边隆起一个空洞的窝卷。潮冷的天气让我躲藏在被窝里不想起床,米麦香味却严重骚扰着我敏锐却贫瘠的味蕾。我企图在不起床的情况下了解发出香味的食物是否真实存在,于是我再度叫喊:姐姐——
应声进入卧房的并不是秧囡,我奶奶捧着一叠衣物走到我的床前,脸带神秘表情在我面前抖开手里的衣物,然后,我看见一件灰色卡其布罩衣象一面旗帜一样在她手里摇晃展示。接下来,我听到奶奶用一贯幽然轻弱的声音说:青囡,起床了,青囡,穿新衣裳了。
我很难认同这件灰色罩衣就是我的新衣裳,尽管卡其布如生铁般的质地和颜色让罩衣显得挺刮而厚重,但我宁愿要一件无以阻挡寒冷的薄若蝉翼的旧单衣,也不要这样一件盔甲一样的新衣裳。所以我并没有配合我奶奶诱惑我起床的企图,我把脑袋塞进被窝并且在被窝里发出憋闷的喊叫:我不要灰色,我要大红,我要大红!
对艳丽色彩的渴望让我在新年将至的早晨发出隆重的抗议之声,我用喊叫的方式宣布了一个女童对美好事物无可指责的向往。我奶奶却在她苍白多皱的脸上露出了严重的鄙夷和不屑,当她终于发现她力不从心的劝导根本不能说服倔强的我时,她放弃了正面鼓励的对策,她向我发起了一个老年人经验丰富的教训:好好的新衣裳不肯穿,你想打扮成妖精吗?当心被人家捉去游街!
妖精?妖精是什么样的?在我所有阅读或者聆听的经验中,妖精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妩媚”、“妖娆”、“绝色”这样的词汇,尽管妖精通常被人们唾弃或者惧怕,但妖精还是与另一种叫“仙女”的神灵经常同时在我的脑海里水袖飞舞、裙裾飘逸地出现。从任何一本连环画中,我都无法区分妖精和仙女的区别,我确信除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世上没人能辨别妖精和仙女之间的分毫之差。所以,我总是用同样的艳羡面对美丽的妖精和美丽的仙女,我对她们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
我的好奇心又一次被我奶奶的提示撩拨而起:奶奶,游街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打扮得好看就要游街?
我奶奶成功地把那件灰色卡其布罩衫套上了我的身躯,然后在我的催促下给了我一个不甚明确但十分生动的关于“游街”的描述:你要是烫头发呢,就给你铰个阴阳头;你要是穿宽腿裤呢,就把裤腿给剪掉;你要是穿高跟鞋啊,就把你的鞋子脱下来挂在你脖子里;你要是涂脂抹粉吧,就把你的脸画成个猴子屁股。然后,你就这样满大街走啊,走啊,走遍了大街小巷,大伙儿都来参观你啦,脸都丢尽啦。谁叫你要好看呢?谁叫你学妖精呢?
奶奶缓慢而绵软的说话腔调让“游街”的概念变得阴险而忧伤。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烫头发、宽腿裤、高跟鞋、涂脂抹粉的女人如果是妖精的话,那么阴阳头、破裤腿、脖子里挂着鞋子的猴子屁股脸是什么呢?我穿着硬挺板正的新衣裳想象着我奶奶描述的场景:东亭镇上空的太阳洒下寒冷的光芒,房屋和树木一律显得苍茫和萧条,所有人涌向青石铺就的大街,庞杂的喧哗声与肃瑟的景致格格不入而又相互融洽。我仿佛看到,围观的人群让一个女人的行走进程困难重重,她低着满头参差乱发的脑袋承受着周遭声浪的袭击,这让她的形象显得尤为丑陋低贱;她一只裤腿高,一只裤腿低,裤腿的边缘如被野兽啃肆过而支离破碎;她的脖子里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两头分别吊着一只颜色不明的高跟鞋,它们象两艘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小船,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便如汹涌的海浪,把小船的航向推向茫然无措的绝境。可是我无法想象她彼时的表情,因为她脸上浓重的胭脂让她的真实面孔如一个被鲜血沐浴的巨大疮口,她的眼睛、嘴巴、鼻孔无一例外地流淌出浓涩的血,这使她成了一个没有脸的女人。于是,我确定,没有脸的女人,就是妖精。
我把我奶奶简单的描述想象成一副完整的场景,这种想象的结果使我对“妖精”的概念更为具体化。但我无论如何不能认同热爱美丽的红衣裳将导致我也成为一个妖精,这怎么可能?海棠花如此娇艳、野草莓那么鲜丽,厢房里偶掠而过的红影让我极度迷恋,那分明是美的。我开始怀疑,怀疑一种美丽也许该存在于仙女身上,也许,亦可在妖精身上出现。
我暂且接受了灰色卡其布罩衣,我穿着新衣裳心情却迅速凝结,我在浓重的米麦香味中挪动崭新的身躯,走向我们家三进庭院中衰败的年节气氛里。
当我推开房门一脚踏进庭院时,我的眼睛顿时被忽然涌入的大片茫白刺得疼痛不已。下雪了?下雪了!我看见秧囡与我同样灰色的身影在白雪覆盖的庭院里挥舞着一把铁铲,一个初具规模的雪人稳坐在庭院中央。我仰起头颅,看到白色的屋顶和越过屋顶的竹枝弯拱着婆娑的身姿,它们正不堪重负地盛开着成串成串白皑皑的花儿。大雪在一夜间忽然降临,我忘记了对大红新衣裳的渴望而迅速兴奋起来。我冲着秧囡叫道:姐姐,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秧囡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脑袋,继续铲着庭院内有限的雪,为庭院中央的雪人完成它指时可待的成长。没有人应和我的建议,孤岛上永远缺乏拥护某种创设的声音。我丢下灰色的秧囡把灰色的自己射向庭院外的世界,世界啊,世界已经完全是白的了。苍白的天空,茫白的大地,透白的冰河,碎白的草木……只有一个青囡如一颗巨大的灰色尘土并不和谐地镶嵌在茫茫白雪中。
我在广袤的白色中狂奔如飞,就象白色的云层里飞翔着一只灰色的麻雀。孤岛象一座巨大的雪山封锁了所有的色彩,惟有我扑腾的身影试图突破透明的罗网。我左冲右突的双臂和前赴后继的腿脚在铺展了一夜的白毯子上留下凹陷的印记,这些印记组成一条散碎的路,亦深亦浅地延伸而入屋后被大雪围困的竹林。
我在一个大雪的早晨进入竹林,我希望搜寻到曾经遇见的伊的踪迹。我始终对伊念念不忘,那是因为我发现了伊,而孤岛上的所有人拒绝承认我的发现,我因此而需要不断地证实我的发现,并且让自己了解伊是否依然存在。我步履艰难地走到我与伊初次约会的地方,当我用冻得通红的手拨开大雪封盖的那片幼竹丛时,我看到的是两朵乌黑的残花挂在同样乌黑的枝头,犹如两只死去多日的蝴蝶宣告着她们艳丽的生命已然绝尘湮灭。
我终于决定为某一种死亡大哭一场,我张开嘴巴发出了巨大的哭声,哭声迅速被厚厚的雪层吸收,它们变成气流在竹枝间穿梭游走。然后,我听到竹林边缘的青砖墙壁也发出了与我遥相呼应的哭声。我大张旗鼓的哭声和青砖墙气息恹恹的哭声此起彼伏,如歌般的哭声弥漫了整个竹林,如隔山对歌的情人用各自的歌声召唤着彼此靠近。那是谁?谁在哭?海棠花死了,我哭了,还有谁和我一样,在青砖墙内的庭院里蒸煮着年节气味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哭泣?我屏住气息把哭泣咽回去,我努力倾听另一个哭泣的源头究竟在哪里。然后,我便看见了竹林边缘青砖墙上的那扇小窗。
我踮起脚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白亮的雪光如一束白布探入幽暗的空间,白布裹成的光柱在黑暗中挖掘出一道倾斜的隧道,隧道里稀疏的尘埃轻轻漫游,除此以外,我的视线内没有任何别的活物出没的动静。可是我的耳朵分明听见哀哀的泣声隐约传来,它们通过青砖壁缝如抽丝般缕缕沁透而出。我闭上眼睛希望让盲了的目光适应隧道以外的黑暗,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终于看到在我想象中反复出现的一幕。
那是一双在黑洞里散发出暗弱光泽的绣花红布鞋,鞋面上的花瓣让我想起黄梅雨季里盛开的红海棠。我并不惊恐于这一幕的出现,就象我与伊在春天的那次约会,伊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现在,我想我发现的,正是伊栖息的寓所。可我无法看清黑暗中的布鞋上端是否连接着某个娇弱的躯体,我矮小的身材艰难地攀住窗沿,薄弱的力量让我无法长久而清晰地扫视窗户内的所有角落,但我还是相信了伊的存在。那个发出叹息或者呻吟,或者哀哀轻哭的伊,不是我虚构的故事里葬花的古装女子,伊是真的。伊哀哭的声音象烟雾一样穿透墙壁,伊用一双绣花红鞋告诉我她的躯体正被幽闭于内,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拒绝鲜亮艳丽的衣饰,伊却用那双海棠红鞋宣布着异于他人的突兀存在。我奶奶把这样的女人叫“妖精”,而我,却从来用“仙女”这个词汇替代着“妖精”的含义。
窗户的位置,正是三进庭院里厢房的后墙,我奶奶从不允许我踏入厢房一步。那个大雪初霁的早晨,我终于让自己的目光穿透窗户进入了厢房。八岁女童青囡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与孤岛上的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六 血红 孝白
春天在我九岁那年如期降临孤岛,三进叠套的青砖瓦房渐渐掩隐于层层泛滥的绿意中。砖墙里爬出了潮湿的青苔,墙壁上攀附着洇洇的水气。我不再对雨后钻出地面的蚯蚓感兴趣,三进的厢房依然终日紧闭,我却通过竹林里的后窗,看见伊默默吟诵诗稿的身影,点燃在春寒里的碳炉把伊苍白的面容照得嫣红如醉,伊长至腰际的头发里夹杂着银色的细线,可伊依然在每天清晨把头发梳理成云雾缭绕的样子。我深深迷恋上了伊那双绣着海棠的缎面红鞋,在所有人都穿着军绿色的跑鞋或者黑色的土布鞋时,海棠红鞋让我确信这是世上唯一的美丽延续。我默默地想,等我长大了,我要穿着这样一双柔软光滑的绣花红鞋做一个美丽的新娘,那个娶我的人,一定不会如东亭镇上的所有男人那样让他的新娘穿一双漆黑笨重的高帮皮鞋走向她崭新的生活。
惊蛰过后的雨水越发稠密频繁,竹林里常常出没着细碎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吸引着我不厌其烦地钻入它浓密的绿荫里。可是我奶奶的警惕心通常持续而耐久,总是在我刚踏进竹林准备踮起脚尖扒上厢房的后窗时,我奶奶优柔绵长的呼喊适时传来:青囡,回来;青囡,回来——
为了不让我奶奶发现我与窗户之间的秘密,我一溜烟地逃出了竹林,竹枝顶端滚过一阵与我跑动的节奏同样飞快的“悉嗦”声。我知道,伊与我一样害怕奶奶的发现。在我跑出竹林前,我回头对着浓密婆娑的枝叶轻轻一笑,我想伊应该知道我是在与伊作无需发声的对答,我用笑告诉伊:奶奶喊我了,我先走,等着我,我还会再来!
伊摇动竹竿,用枝叶的“哗哗”抖动回答我:再见,再见……
我与伊之间的默契不需建立在过于频繁的见面基础上,我们相知相融,我们心照不宣,我们在面向竹林的那扇后窗口进行了屈指可数的几次约会,但我还是通过想象把并不完整的约会片段组合成一副副浪漫的图景。我相信我并不是自作多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我与伊成了一对忘却了年龄、身份、容貌等等具象的亲密伙伴。
梅雨季节再度来临,细雨象幕布一样把孤岛上的春天笼罩得烟雨朦胧,竹林正以蚕食的速度向外蔓延,一枚枚新笋在紧恰密集的竹子缝隙间破土而出。有几枚竹笋竟把尖小的脑袋钻进了我家三进庭院内里,它们顶开松弛的青砖,在客堂或者某一间卧室的墙角里悠然拔节。我奶奶开始为我家的前途未雨绸缪地忧虑起来,我听到她与我父亲在一次窃窃私语中作出了理由充分的决定,大人认为竹林无限扩张导致竹笋长进屋子这无疑会破坏房子的地基。当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影影绰绰地传入我的耳朵时,我预感到一场灾难即将降临我们的孤岛。我奶奶用她绵软而又冰冷的声音说:青囡一天到晚往竹林里跑,竹林太密了不好,容易养蛇。
我父亲迎合我奶奶的回答让我在彼时顿时毛骨悚然:砍掉砍掉,叫我发现那条蛇,我一刀把它砍成两截。
我奶奶赶紧说:可不能砍蛇,砍掉竹子吧,竹林没有了,蛇自然就不来了。
我父亲对我奶奶的建议置之不理,他继续说:砍竹子的时候要是遇到蛇,难道放它走?
我奶奶终于以沉默的方式屈服于我父亲的英勇好战,从那日起,我整天胆战心惊地等待着父亲砍竹行动的开始。
父亲终于在一个春季还未过去的暮春午后准备梳理一编已显过密的竹林,当我看到他把锈钝的砍刀在一块石头上摩擦出杀气腾腾的声响时,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口。我站在父亲跟前看着他浑身摇晃地磨着砍刀,我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为什么要磨刀?
父亲低着头回答:砍竹子。
冷汗在我后背上悄然沁出:为什么要砍竹子?
父亲还是低头回答:竹子太密了容易养蛇。
我的手掌心里已经握满了汗水:可是奶奶说过,蛇是杀不得的。
父亲抬起头向我露出怜惜的笑容:傻青囡,你不懂!
带着善意微笑的父亲握砍刀的手却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却无法掩盖他温柔背后的残酷,最令我无能为力的是他坚信这种残酷的动因正确无误。我终于意识到幼小的青囡根本无法阻挡强大的父亲义无返顾的决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杀戮即将开始前尽快告诉我寄居于竹林中的伙伴。我不顾奶奶的叫唤返身冲进竹林深处,青翠的竹子挤挤挨挨相互依靠,众多的枝叶相互缠绕,组成了一个巨大深邃的黑洞。我钻进幽暗的竹林大声呼叫,我从未用如此巨大的声音呼叫过伊,但现在我必须大声呼叫,因为我父亲手中的砍刀将很快会被磨砺得异常锋利。
你在吗?你快走吧!爸爸要来砍竹子了,他在磨一把刀,快快逃走,爸爸说如果遇到你,就要把你一刀砍成两截。快走吧,求求你,快走啊……
竹林里无声无息一片静悄悄,我在浓荫下寻找着落脚的空隙,我想走到那丛如荆棘般的细竹前找到我的伙伴提醒伊快快远走高飞。正当我在密集的竹林里突破前行时,我听到竹林边缘的厢房后窗里飘出隐约而悠远的吟唱:花谢花飞飞满天,魂消香断有谁怜。侬今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
一阵“悉嗦”响动滚过我头顶上的茂密竹梢,伊听到了我的声音?伊在逃离?伊是在与我告别?伊在摇动着青竹以表达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我父亲提着砍刀的身影在竹枝摇晃的当刻进入了竹林,我象一只惊慌的竹鼠逃窜离去,砍刀撞击竹竿的声音开始响起,一棵棵竹子在我背后轰然倒塌,我闭着眼睛默默祈祷伊已安全离开。那一刻,我发现,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