涣涣
发表于2008年第二期《小说界》
一
涣涣已经忘了现在是几月,反正月亮很明,星星很亮。白天太阳把稻草烤得散发出焦香,涣涣就把脸面埋在金黄松软的草垛里不肯出来,他就这样撅着屁股象只鸵鸟一样在稻草里睡着了。太阳的灼热渐渐散去的时候,他就把屁股露给了月亮和星星,他睡着了,他听见梦里有人叫有人叫他:
涣涣————
涣涣————
涣涣就蹦达了起来,谁叫我?天已经黑透了,稻草垛子开始返潮,无边无垠的天上,星星象白芝麻一样饱饱鼓鼓的。涣涣找月亮,月亮就象挂在线线布衫里的奶子一样雪白滚圆。线线腰身细,可线线的奶子很大,涣涣和线线去放羊的时候总爱看走在他前头的线线。她的月白布衫很短,很宽的下摆被风一吹,布衫就掀起了角,涣涣在下风口看到布衫里漏出了雪白的光亮,他就紧追上去,跑到了线线前头。
线线我帮你赶羊,涣涣说话间,线线的布衫就被风吹得贴在了胸脯上,那里象装着两只鼓锤一样沉甸甸,涣涣的眼睛就离不开那两只鼓锤了。
线线羞红着脸把牵着羊的绳子塞到涣涣手里,一路小跑着甩掉了涣涣。
涣涣牵着养,那羊屁股里,正屙下一串黑色的珍珠,涣涣赤裸的脚踩着羊粪蛋子,黑球球被碾得粉碎,脚心温暖得很,涣涣就一颗颗地把羊粪蛋子全部碾碎,然后,涣涣用手里的树枝抽了羊一屁股,那羊“咩”一声,抖动着屁股紧跑上前。
黑糊糊肮脏的羊屁股丰满肥硕,涣涣想着线线的屁股没有羊的大,但是线线的屁股也不小,线线的屁股比她姐姐细细的屁股大,女人的屁股不能小,小了不好生养,涣涣喜欢线线的大屁股,涣涣想,用树枝抽线线的屁股,线线会不会象羊一样“咩咩”地叫唤?想到这里涣涣裤裆里火烫了起来,大兜裤前撑起了一盖尖顶,涣涣把手伸进裤裆狠狠地抓了一把,把手放在鼻子底下嗅嗅,快步赶了上去。
涣涣—————
涣涣—————
涣涣做着追赶线线的梦,梦里线线的呼唤清晰却很遥远。涣涣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远远的线线,线线细小得象一根线头站在田埂边的草垛边,涣涣拼命追赶,追着追着就追醒了。涣涣发现自己的脑袋被温暖的草香包围着,星空压得很低,他看见自己撅着的屁股象一座山峰一样遮挡了天空的四分之三。涣涣一骨碌爬起来,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涣涣————
涣涣————
涣涣跳出草垛,向着自家的方向跑去,屁股上粘着一根很长的稻草,发出破碎呼唤的人,是涣涣顶着一头枯黄的头发的妈。涣涣在散发出焦香的草垛上睡着了,涣涣在梦里和线线一起上山放羊,这个梦涣涣做了一百遍,线线就一百遍地在梦里穿那件月白布衫,涣涣希望线线的那件月白布衫有一天穿破,涣涣就可以把手从破洞里伸进去了。涣涣盼望着梦到线线的布衫穿破,可线线的布衫老也半新不旧的,涣涣就有些失落,于是睡前总是喃喃着:也该穿破了,今天穿破吧。
涣涣妈就骂:死东西,什么该穿破了?你还不嫌你败家?
涣涣在昏黄的灯下喝稀饭,涣涣的脸埋在了碗里,刚才他把脸埋在稻草堆里,现在他把脸埋在碗里胡噜着稀饭,稀饭里混着几点蚂蚁尸体,黑色柔软的身体很小但很细密,涣涣吃得很多,涣涣吃得很快,丢了饭碗涣涣就抬脚出门,涣涣妈追出门骂:你这个败家子,你这个枪毙鬼,翘你的辫子你这个该死的。
涣涣妈的叫骂恶毒而尖锐,涣涣并不以为这是妈在骂自己,妈说话一向是这样的,涣涣习惯了,涣涣最多用眼白看看妈,然后吞下稀饭,再在妈的骂声中出门。妈的稀饭里一直有蚂蚁,所以妈的稀饭总是象黑芝麻粥一样稀黄里混杂着黑点点。灶台上黑塌塌的油腻引蚂蚁,一锅饭就引来了一阵阵黑蚂蚁,蚂蚁们在白米饭上蠕动爬行,白色的肉体分泌出诱人的油脂,然后它们就在那些肉体上吸吮乳白的汁水,贪婪而幸福。
妈揭开锅盖的时候看到黑褐色的蚂蚁爬进了米饭,妈总是有办法的,妈舀了一勺凉水泼进锅子,蚂蚁就氽在了水面上了,水下的蚂蚁就死了,变得软软的。一锅漂浮着黑芝麻的水饭散发出潮湿的木臭,妈用勺子撇掉浮在水面上的蚂蚁,蚂蚁们被妈用力甩在黑色泥地上,瘫在黑土上苟延残喘,有的竟然又开始爬起来。它们的方向还是那只漂浮着它们同伴的尸体的黑铁锅,它们浑身湿透着艰难爬行,灶台上散发出的油腻气味强烈地吸引着它们。
涣涣妈黑瘦的手臂握着一把锅铲搅动白粥,热气蒸腾了起来,白粥里的黑蚂蚁煮熟了,涣涣妈浑浊的三角眼里渗出一嘟噜粘黄的眼屎,她用小拇指抠出来,弹了一下,那颗粘呼呼的眼屎就飞进了混杂着蚂蚁尸体的粥锅里了。
涣涣吃的就是妈做的搀杂了蚂蚁尸体的粥,涣涣看到妈抠眼屎的手指在干瘪的胸脯上扒拉了几下,那里有一只苍蝇飞舞起来,那只苍蝇停在妈的胸脯上,因为妈的胸脯上有一滩鼻涕,那滩浆白的鼻涕散发出的微弱的酸臭使苍蝇在这里留恋往返,即便妈用抠眼屎的手指扒拉那个地方,苍蝇也只是佯装飞走,等妈站定了,对涣涣的又一拨骂声响起时,苍蝇又回到了妈胸脯的那块鼻涕上去了。
涣涣看到妈的嘴巴在动,妈的破烂的嘴巴里喷溅着白色的唾沫,涣涣不离妈远远的,能闻到妈嘴里隔夜馊饭的味道,妈骂涣涣的话用了一百年了,都是过时的。涣涣也会骂人,涣涣在妈骂他的时候心里默默地回嘴,他在心里说:操你妈,你骂我我还骂你呢!这样,涣涣就在妈骂他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坏坏的笑意,于是妈骂得更响亮了。
二
涣涣喝过两碗蚂蚁稀饭后出了门,月亮已经挂在山墙上了。涣涣知道,线线会在有月亮的晚上去井台边洗衣服,线线是不会荒废了有月亮的夜晚的,线线蹲在井边,长辫梢拖到潮湿的井台上,线线边洗衣服边自言自语:今儿该来了吧,月亮又出来了。
线线的手里搓着那件月白布衫,眼光看着井台延伸而去的那条土路,土路两边堆满了稻草垛子,线线只看见月光下草垛子折射出幽暗的光线,路尽头,只有黑影憧憧的稻草堆,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涣涣在离井台最近的稻草垛子后边偷偷看线线,黑夜里了,没有人出门,都吹灯睡觉了,屋里的床都在咯吱咯吱叫唤了。有月亮的夜晚男人和女人闲得慌,有月亮的夜晚猫叫春的声音象哭泣的婴儿,线线洗着衣服嘴巴里就哼哼唧唧地唱,线线的声音曲里拐弯地好听,就好象淮剧团的角儿南春丽的声音。
南春丽唱戏好,可南春丽没有线线好看,涣涣看过南春丽涂着大红脸穿着戏装在台上唱戏,真招人喜欢。可南春丽脱掉行头卸了装,涣涣就觉得不好看了,南春丽的脸白得碜人,不象线线的脸红扑扑苹果样的美。南春丽瘦高瘦高的,台上看不出,下了台,就像一根树桩子了。南春丽没有鼓锤样的胸脯,没有线线那样肥大的屁股,南春丽除了能唱戏,什么都不如线线。涣涣喜欢看南春丽唱戏,可涣涣更爱看线线。南春丽从戏台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台前坐着一个脏脏的男孩,南春丽就笑笑,看看他,涣涣不敢正眼看她,涣涣知道南春丽在看自己,涣涣因此而激动得脸也红了,可涣涣没敢抬眼皮,涣涣觉得南春丽的眼睛热辣辣的,南春丽的笑容火烫烫的,涣涣就低下了脑袋。
可涣涣看线线奔跑起来不断颤抖的布衫下滚动着的波浪的时候是死死地盯着看的,涣涣迎面走向线线的时候,眼睛就离不开线线的身了。涣涣想象着去摸一把线线肥大的屁股,涣涣想象摸上去的手感一定是肥糯和柔软的。
南春丽唱戏好,线线边洗衣服边哼哼着曲调的声音和南春丽比起来不相上下。涣涣躲在稻草垛子后面看洗衣服的线线东张西望,她的眼睛在夜里闪着隐约的光亮。
线线在黑夜里的井台边洗月白布衫,因此她穿在身上的,就不是月白布衫了,她穿一件袖口磨出了碎线头的蓝布褂子,那是她妈穿下来的旧衣服。线线总是在天擦黑之后到井台边洗衣服,她东张西望的样子看起来是在等人。涣涣猜度着线线在等的人一定不是自己,她嘴巴里唱的戏涣涣也没听过,南春丽也没唱过这样的段子,线线哼着: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涣涣就傻掉了,原来线线有一个朋友,她的朋友还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死妮子要上当受骗呢,肯定是上回村里来的拍电影的人勾走了线线的魂。
线线的小白手搓着湿津津的布衫,嘴里继续唱着: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拍电影的人才刚离开一星期就分别得太久了?线线被勾走魂了。涣涣躲在稻草堆里猜测着线线这朋友到底是谁,那个留长发的男人,总到线线家去,找线线做群众演员,一定是他了。这朋友的歌,也一定是这个男人教的,以前涣涣总是听线线唱:衣子牙子哟,牙子衣子哟,茶歌飘香哟,好呀么好听来哟……可现在线线唱的是“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涣涣看着月亮下线线细白的脸就有点没来由地生气了。
天气燥热起来,稻草垛上盘旋的飞虫闻到了涣涣身上的汗味儿,都冲着涣涣嗡嗡着下来了,涣涣一伸手,就抓住了一只撞上他脑门的灰色蝼蛄。这虫子肥硕的身子肉驼驼的,涣涣张嘴咬了一口,蝼蛄的身体就断成了两截,一半进了涣涣的嘴巴,另一半,被涣涣的手捏着,流出黑色的浆水。涣涣咀嚼着,嘴里发出蝼蛄翅膀折断的声音,渗出黑色浆水的蝼蛄肉体是咸的,涣涣把手里的半个蝼蛄塞进嘴巴,涣涣的嘴角就流出了黑色粘稠的液体。
涣涣朝草堆上吐了一口,吐出了一滩黑色的口水,口水里几条火柴梗样的蝼蛄腿。涣涣踩在软绵绵的稻草上站了起来骂道:操你线线他妈,朋友个卵,拍电影拍死个傻X……一路骂着,涣涣跳出草垛,走过井台边,斜着眼看了一眼蹲着的线线,就这样抬头挺胸地走过去了,最后一句“拍电影拍死个傻X”骂得很响,线线一定听清楚了,涣涣就觉得自己特别像个英雄,看线线的那一眼,也特别居高临下。
涣涣在线线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的时候,好生得意了一番,可一旦走过,涣涣还是在顿然之间感觉到一种懊丧。线线的鼓锤到底叫谁摸过了?线线的扭来扭去的屁股涣涣看过不知多少次,可线线唱的那什么歌,不是为涣涣唱的,涣涣就觉得自己有些孬,他狠狠地揪了自己一把,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天涣涣回家挺早,涣涣妈的屋子里传来梦呓般的叫骂声:死东西,知道这时候回来啊……然后,破旧木门吱哑着开了又关,沉重的咳嗽声,恶狠狠的吐痰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并传到涣涣耳朵里,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涣涣在徒然之间,跌入了睡眠,柔软的金黄的草垛子般的线线的胸脯上的梦乡。
三
南春丽又来唱戏了,涣涣拣了一块石头坐在用木板搭起来的舞台前,涣涣坐的地儿紧贴着舞台边沿,涣涣一抬头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南春丽的脚。那双穿了绣花戏鞋的脚挪动着移到涣涣眼前,涣涣就想上去摸摸,刚想伸手,南春丽的脚就移着莲花步缩了回去。涣涣就呵呵一笑,肩膀缩了一下,脸面黑了一黑,好似南春丽知道了他的心思一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其实,南春丽正唱着《钗头凤》,南春丽的表演投入逼真,她手执一只塑料的野鸡样的头饰哭哭啼啼着交给戏里的男人,据说那只野鸡样的头饰就是钗头凤。涣涣在台下咧嘴吐出一口黑痰,和黑痰一起飞出来的是一声响亮的:操!
涣涣的左肩膀被坐在旁边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紧挨着涣涣坐在戏台跟前的是细细,线线的姐姐细细比线线瘦小了一个轮廓,涣涣响亮的骂声在戏台前传得颇为遥远,细细就用她瘦小的肩膀狠狠地撞了涣涣一下。涣涣龇牙咧嘴着把一张黑脸弄成烤糊的玉米饼子样儿,细细就咯咯地笑起来,没想到细细的笑声比涣涣的骂声更响亮,坐在后面看戏的人开始骂起来,细细就低下头吃吃地笑,笑得瘦削的肩膀乱抖。
涣涣看南春丽的眼光就有些涣散,细细的颤抖牵动了涣涣,涣涣的左肩膀被细细的狠狠一撞真有点生生发疼,可这一撞让涣涣感觉有点热辣辣的暖和,一个女人和自己离得那么近,手臂触到手臂,肩膀挨着肩膀,这个女人笑的时候颤抖的震动波及了涣涣,涣涣浑身涌出一股不自然的舒坦,他想细细和线线都是女人,可这两女人怎么那么不一样,细细干瘪瘦弱,线线丰满壮实,即便是被她们两捶一拳,细细的拳头会硌得涣涣肩膀疼,线线肉乎乎的拳头砸在肩上就象个大馒头一样软绵绵地舒服,这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
涣涣再抬头看台上唱得正欢的南春丽,南春丽的拳头捶在肩膀上,倒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想到这里,涣涣咧开嘴巴,露出很大的两块板牙,脸上挤出一堆奇怪的笑,黑皱的笑脸,正对着咿咿呀呀扭首摆屁股唱着戏的南春丽的面。
戏演到天黑透,场子前就散伙了,大的小的都端着板凳马扎回了家,涣涣还坐在石头上仰着脖子看空荡荡的戏台。木板黑漆漆地排列着,漏出很大的缝隙,涣涣听见台后面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咳嗽声,开合箱子的劈啪声,偶尔,南春丽小声说话的声音:哎,那手纸,我还要卸妆用的,别拿去擦屁股。
涣涣知道那是他们在整理行装,他们要到别的村去演出,所以他们在台后弄出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箱子的开合声。南春丽是在卸妆,涣涣知道卸妆就是用一张黄色的手纸把脸上的油彩擦掉,南春丽那张惨白的长圆脸就露出来了。
南春丽那张脸,总是让涣涣想到去世的奶奶,奶奶睡在草床上,也是这样惨白的脸色,象涂了一层蜡一样,皱纹也被烫平了。南春丽的脸常上油彩,因此她在戏台下的时候,涣涣就觉得她紧绷的脸皮是涂过蜡的,苍白而没有表情,就象死了的奶奶一样。
奶奶死了,涣涣爸在家就呆不住了,就要去省城卖蒜头了。省城在哪里涣涣不知道,他看着爸挑了一担蒜头走出门,走成玉米穗大的时候,爸回头看了看站在田头的涣涣,走成辣椒大了,又回头看了看象木桩一样傻站着的涣涣,涣涣就象一只黑狗一样冲爸蹦达了几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涣涣不是不会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因此他就象一条狗一样蹦达着叫唤几声,那声音里的意思爸应该是听懂了的。爸再走几步,就变黄豆了,黄豆大的爸挥了挥手,那手是手背朝着涣涣往前扇了几扇,涣涣明白那是叫他快回家,别看了。涣涣就回家了,黄豆大的爸就不见了。
那些年,涣涣光屁股坐在门槛上撒泡尿和泥巴玩,好多年过去了,涣涣依然不喜欢穿裤子,可别人都穿裤子,涣涣也就只好穿裤子。涣涣刚穿上裤子奶奶就死了,奶奶一死,爸也走了,有人问涣涣,你爸呢,涣涣就很响亮地回答:卖蒜!
爸说,卖了蒜给涣涣买油条回来,可是到现在涣涣已经快忘记爸的模样了,爸还是没把油条买回来。涣涣就不再想爸了,可涣涣还是想油条,以前涣涣想得最多的是油条,现在涣涣还是想油条,不过油条已经不是第一了,现在涣涣想得最多的是线线,油条排第二。
涣涣喜欢看南春丽卸妆,卸了妆的南春丽让涣涣想起奶奶。南春丽用一张手纸擦掉脸面上的油彩后就会走到台前收拾她的行头,南春丽走到台边就看见脚下一个黑脑袋,就笑起来:小哥你干脆来剧团打杂吧,帮我扛包袱,好不好?
南春丽虽然是笑着说的,可涣涣还是看出来这唱戏的女人没有开玩笑。涣涣咧嘴笑了笑,南春丽就说:来吧,还傻呆着干什么?
涣涣粘了稻草屑的枯黄脑袋被南春丽的白手拍了一下,就象装上了弹簧一样蹦上了戏台。那一夜,涣涣挑着装了戏服和家什的箱子走在南春丽旁边。南春丽没有线线那样肥硕的屁股和胸前浑圆的鼓锤,可涣涣心里还是充满了幸福,他挑着担子一边走,心里暗暗地想:操他妈,邪门了,线线你看我和谁走在一起?看看吧,赶明儿你哭着求着要我摸你一把我都不稀罕……
四
涣涣挑着南春丽的担子就象挑着两捆金黄的稻草,轻悠悠地晃荡着,涣涣有的是力气,南春丽走得气喘吁吁,涣涣哼哧哼哧脚步搬得欢。南春丽对淮剧团最大的头头说:江团你看,我找的这小哥有力气吧,要下他可真是划算。
江团眯缝着眼看南春丽的白脸:我要是不同意,你还能把他要下来?说着,江团用一根被烟熏黄了的手指快速地拨弄了一下南春丽的尖下巴。南春丽对着江团啐了一口,红着脸回头看了看涣涣,涣涣正死死地盯着江团的后脑壳,黑脸上蒸腾起一股烟气来。
南春丽吓坏了:涣涣你怎么啦?没中暑吧?
涣涣把肩膀上的担子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响,涣涣黑着脸说:我要撒尿!一转身,走到一棵粗壮的梨树边,曲张着身躯的粗糙树干一边顿时发出响亮的哗哗水注声,很激烈很透彻,象一场久违的春雨“丝拉拉”地融化在泥土中。涣涣有力气,连一泡尿都撒得那么有力,更不用说挑担子了。
南春丽庆幸自己找到了好脚夫了,白脸上涌出一丝丝得意的笑容。涣涣一边系着裤带一边走出来,黑脸舒展了许多。江团用手指拨弄南春丽的那一下虽然让涣涣极其不快,但是一泡尿撒掉了,涣涣就忘记不快了,涣涣哼哼着走过来,把扁担上在肩膀上,继续行进。
其实下乡演出,江团是不必亲自率领的。可江团喜欢带团下乡,象南春丽这样的好演员都下乡了,留在剧团本部还有什么意思?人活就活个有意思,下乡辛苦,可下乡可以和南春丽或者白蓉蓉或者洪小芳们在一起,男男女女吃喝拉撒白天黑夜全在一起,那才叫有意思。
南春丽是名角,南春丽已经好几次要求江团替自己找一个脚夫帮她挑行李,江团一直没答应。江团睁着一双永远也打不开全部眼皮的浮肿的水泡眼说:春丽,我知道你是主角,我不能让你累着,可我也不能光照顾你一个人,这叫特殊化,大家伙都看着,不能搞特殊。说着,江团用肥胖的左手拍了拍南春丽瘦削的肩膀。南春丽一撅嘴巴,离开在土路上象蚯蚓一样往前挪动着的队伍,跑边上生气去了。南春丽一离开行进的队伍,别的演员也都歇下脚来,看着这个名角在路边上使性子发脾气。
江团陪着笑脸连哄带骗地劝说南春丽,江团很能在女人面前陪笑脸,尤其在南春丽面前,江团象一只鼓足了气的癞蛤蟆一样冲着南春丽一边喘息一边劝说,屁颠颠地在南春丽身边转悠,南春丽看着江团脑袋上冒着汗,小腿肚子弯曲,象一只肥胖的鸭子一样嘎嘎叫唤着,南春丽就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南春丽一笑出来,江团也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额头上的汗水扑楞楞地掉到了土里,他一挥手叫道:赶路赶路!歇息着的队伍就又开始移动起来。
涣涣是南春丽看上的,涣涣趴在戏台前看南春丽唱戏的时候嘴角边总咬着一根黄稻草,涣涣的手臂和腿肚子上鼓囊着栗子样的活肉,南春丽就打定主意要这个男孩了。南春丽用她的白手拍了拍站在戏台跟前的涣涣充满了泥垢的脑袋:小哥,给我扛包袱吧。
涣涣就弹簧样地跳上了戏台,涣涣就成了南春丽的脚夫。
那工夫,细细看到身边抬头看戏的傻登登的涣涣被南春丽招去做了随从,就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嚷嚷开了:涣涣被南春丽看上啦,涣涣要走啦,涣涣要和唱戏的一块儿进城啦……
线线听见细细大呼小叫,就有点发呆了,细细的叫唤让线线想起了她的心事。线线的心事不是涣涣,线线想着教她学会“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的人儿答应她来找她娶她的,她记得那支歌的名字叫《思念》,现在线线就在思念这个人,他是线线的秘密。线线滚圆的身体和她纤细的思念很不相称,但是线线还是想着那个人。那人的影子在线线心里不断地晃动着,象皮影戏一样,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投入地看着,为影子们的生离死别哭泣着。
现在涣涣跟南春丽走了,线线就更有理由哭泣了,因为连涣涣也走了,线线却还在等皮影戏里的影子下来找她,她就真的该好好哭一场了。于是,线线在黑透的夜空下哭了起来,越哭越响,哭得浑身的肉肉颤抖着,越哭,那哭声里越多了一些内容。
五
线线在有月亮的夜晚去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草垛后面没有了偷看的涣涣。这种时候,涣涣一般在某个庄子的打谷场上搭好的戏台后面吃一个白面馒头和一根葱。戏台上,南春丽画了一张粉红妖艳的脸唱着婉转哀怨的曲调。
南春丽吃饭的时候涣涣在搭戏台,淮剧团的晚饭也是在打谷场上吃的。南春丽、白蓉蓉和洪小芳坐在一个松软的草垛上吃白馒头,白馒头里嵌着白糖,南春丽咬一口馒头,白糖就象雪花一样洒落到草堆里,南春丽并拢双腿,白糖就撒在了南春丽的裤子上,南春丽用手指沾着裤子上白色的糖屑然后一个个手指头舔过来。涣涣站在远处看南春丽舔手指,南春丽的手指很白很细,翘翘的指尖尖象一管管白葱根。涣涣盯着南春丽看,南春丽就远远地喊:涣涣饿了吧?过来吃了再搭台!
涣涣低头,不理南春丽,他搬一块长木板搁在台架子上,嘴巴里发出闷顿的呼吸声。南春丽就对身旁演红娘的白蓉蓉说:涣涣真实在,干活不打折,我就喜欢这样的实在人。
白蓉蓉笑着在南春丽耳边说了句什么,南春丽羞红了脸跳起来追打白蓉蓉,白蓉蓉就一边咬着馒头一边逃。江团长在老远的地方铁着脸招手叫南春丽,南春丽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个纸包。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淡黄色的肉松。白蓉蓉和洪小芳就笑了,南春丽把肉松分三份,分别夹进馒头,三个女人吃得津津有味。
涣涣耳朵里听得清楚,知道江团又用什么东西笼络南春丽了,就朝地面上吐了一口干涩的口水,闷闷地对着地面骂:操你个老东西他妈!
一边骂着,戏台便在涣涣的“哼唷哼唷”声中搭成型了。打谷场上已经来了好多个黑乎乎的孩子,他们围在南春丽们身旁看着她们吃嵌了白糖和肉松的馒头,看她们吃得馒头屑和白糖肉松悉悉嗦嗦掉到草垛上,他们伸出舌头舔着自己肮脏的拳头或者刚挖过屁眼的手指,直到南春丽们吃完馒头。
涣涣搭完了戏台,浑身冒着汗珠子,涣涣坐在戏台后面的草垛上开始吃馒头的时候,戏就开演了。南春丽总是在关键时候才亮相,所以戏开演了,南春丽还笃笃定定地在化装,涣涣背脊上的汗水在他的黑背上流出了条条沟豁,象一副抽象派的木刻一样沉着而凝重。涣涣看着南春丽把苍白的脸涂抹成粉红妖艳的颜色,然后戴上缀满珠子的假发,南春丽就变得美艳动人了。涣涣心不在焉地咬白馒头,馒头碎渣渣掉地下了,涣涣就用脚去踩,涣涣张嘴咬一根雪白鲜嫩的葱,葱是甜甜辣辣的,象蘸了白糖的南春丽的手指,涣涣一口咬下去,哗嚓嚓脆生生地,葱就短了一截。葱越短,越不象南春丽的手指了,最后,只剩下矮矮粗粗的一段葱跟的时候,南春丽细细俏俏的手指就变成线线白白胖胖的手指了。涣涣想起了线线,线线浑圆壮实的身体让涣涣向往不已,可线线竟然会唱“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涣涣就打心眼里嫉恨那个教她这首歌的人了。
南春丽古装戏唱得好,唱得涣涣妈那样的女人忘了骂儿子孙子,唱得半老不死的老家伙整日张着没牙的嘴哼哼,唱得妮子们想梁山伯想得发疯。南春丽是明星,替南春丽扛包袱的人也就跟着有了知名度。涣涣桃着南春丽的行李走在前面,庄子里的人一看远远走来一个挑担子的黑脸小子,小孩子就开始叫起来:涣涣!涣涣!
淮剧团的人都叫他“涣涣”,看戏的人就知道了替南春丽挑行李的小子叫涣涣,只要看见涣涣就能看见南春丽,所以大家伙就这么叫:涣涣—— 涣涣——
人们兴高采烈地叫涣涣,是因为南春丽一定走在涣涣后面,看见了涣涣,南春丽也就离得不远了,南春丽来了,就可以看戏了。南春丽的光环笼罩着涣涣,涣涣的浑身上下便也闪耀着汗津津的光亮。可涣涣想想还是很来气,人家南春丽都下乡唱戏了,线线还去唱什么: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蝴蝶个屁,涣涣一伸手就能逮到一只蝴蝶,手指头稍稍一用力蝴蝶就被捏死。涣涣想象着自己把线线的胳膊捏得牢牢的,就象捏一只蝴蝶一样轻松而不费力,涣涣的脸上就漾起了一层覆盖了灰尘的笑容。
六
六月暑天,涣涣挑着南春丽的行头进了自己的庄子。进庄子的那条道涣涣熟悉得很,两只羊在田埂上晒着太阳,走过的大队人马没有引起羊的注意,它们目光呆滞地咀嚼着青草,表情是木讷的。涣涣认得,羊是线线家的。线线的羊肥硕壮实,就象线线一样。可线线的羊什么时候变得傻木木的了?涣涣想,线线是不是也象她的羊一样,变得傻木木了?
庄子里的孩子看到裸露着上身挑着担子的涣涣,就叫唤起来:涣涣----涣涣----
庄子里的人就知道涣涣回来了,涣涣一回来,就意味着淮剧团一起来了,这个黄昏就凭添了过节的气氛,男人吃着女人做的玉米粥也觉得香了,没有了往日的抱怨。女人一边喝粥一边和光屁股孩子说:快吃,吃完了看戏去。热气蒸腾着整个庄子,秽土被风吹起来,庄子在迷迷糊糊的落日中喧哗,涣涣们就风尘仆仆地到了,径直进了晒谷场。
涣涣埋着脑袋搭戏台的时候,细细扭着小腰身过来了,她抬了抬眉毛:哎呀,涣涣呀,你可真是台柱子了,这戏班子要是没有你,台也搭不起来啊!
涣涣闷声哼哼了一下,继续搭台。涣涣叉开腿弯下腰抬一块木板,木板很沉,涣涣憋红了脸低着脑袋使劲,木板被抬上了架子,涣涣松了口劲。涣涣撑着膝盖弯腰喘气,他在叉开的裤裆里看到倒立着的细细。细细在涣涣的裤裆里挤眉弄眼,细细的手里正纳着一张雪白的鞋底。涣涣的裤裆是三角形的,细细在三角形的世界里颠倒着说:涣涣,你妈叫我捎话给你,叫你回家吃饭。
涣涣直起身子,细细就不再倒立着了。涣涣搭完台,跑到台后往南春丽身边一站,南春丽就猜出涣涣要干什么了。
“涣涣,回趟家吧,这里台搭好了,没事儿了,散戏前回来就行。”
涣涣嗯了一声,把外衣搭在肩膀上走了。
涣涣妈骂骂咧咧地煮夜饭,涣涣妈在铁锅里滴了两滴油水,就好比放了一个油屁。涣涣回来,妈要炒鸡蛋。妈屋子里有男人在咳嗽:咳咳咳,炒什么鸡蛋啊,不是有白馒头吗?败家子,花我的钱,我的钱不是钱怎么地?
涣涣妈一听就骂起来:放你妈的狗屁,我花你什么钱了?你吃在我这里,住在我这里,你拿了多少个钱给我了?你扛过一袋面给我吗?
涣涣妈的骂声尖锐刻毒,具有极强的穿透力,涣涣还没有踏进家门,就听见妈的声音了。可涣涣还是进了家门。妈手下的铲子挥动着,涣涣闻到了炒鸡蛋的香味。
涣涣妈把一只黑色的装了鸡蛋的碗放到涣涣面前:吃吧,吃死你,不着家的东西,饿死你我也不哭给你。
涣涣吃一口炒鸡蛋,妈在鸡蛋里放了香椿叶,鲜得很。涣涣蒙头大吃,一口白馒头一口炒鸡蛋,吃得汗水滴落下来。涣涣的汗水象铁珠,掉在泥地上也会发出“哔啵”的响声。涣涣一边吃一边想,线线今天会去看戏吗?还是照样到井台边去洗衣服?
涣涣吃得很多,一碗炒鸡蛋一口也没剩下。涣涣走到灶边看了看,地上的篮子里有两个菜瓜,涣涣拿了一个大口咬着扭头往门外走,妈就骂涣涣饿死鬼投胎,以后再也别回家了。涣涣的肚子撑得饱饱的,不怕妈骂。饿的时候被骂,肚子就越饿得厉害,吃饱了,而且还是炒鸡蛋,妈再骂也不怕了。
涣涣走出家门的时候,听到屋里的男人大骂:操你妈,炒了四个鸡蛋啊,败我的家啊!接着,妈的骂声和摔碗的声音响起来,装炒鸡蛋的碗肯定碎了。涣涣习惯了,涣涣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涣涣爸去省城卖蒜了,一卖把自己也卖掉了,他再也没有回来。涣涣妈的屋里就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了,涣涣不在乎这男人是谁,涣涣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放羊,除了放羊,涣涣还喜欢钻稻草垛子里睡觉,一睡就会睡到天擦黑。草垛子很软和,就象线线的肚皮一样软软肉肉的,涣涣已经好久没见线线了。
涣涣出了家门就往井台边走去,井台边站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大稻草垛子,一股潮湿的气味钻入涣涣的鼻子。涣涣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喷嚏,这是南春丽教的。涣涣打哈且的时候总是把黑洞洞的嘴巴对着南春丽的脸,涣涣打喷嚏的时候把唾液溅到了南春丽的白脸上。南春丽就说涣涣我教你,打喷嚏的时候用手捂住或者把头扭向旁边。涣涣很快学会了,所以现在涣涣习惯在打喷嚏的时候用手捂住鼻子。
遥远的晒谷场那里,传来南春丽咿咿呀呀的唱曲声,煞是好听。
七
涣涣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在那里洗衣服的线线,今天是特殊的,今天南春丽来唱戏,说不定线线也去看戏了。涣涣光脚走过井台的时候,发现井台是潮湿的,细小的水流往边上淌去,这情景看似刚有人洗过东西。涣涣四处张望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涣涣伸手“啪”地打了一下腮帮子,一只大蚊子盯在涣涣的嘴角边,一抹,手掌上一滩血。
涣涣伸舌头舔了舔手掌上的血迹,挪着外八字的步子,往晒谷场走去。然后,他听到几声很轻的叫唤:涣涣,涣涣!
涣涣停住脚步,草垛子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白晃晃的子影从最大的那个草垛子里钻了出来。涣涣停了脚看那影子,月白布衫,闪着亮光的眼睛,圆圆的肩膀,胸前鼓鼓的包袱,是线线。
涣涣没想到线线竟在稻草垛子后面等着自己,涣涣的胸膛里顿时塞满了结实的快乐。线线站在黑暗中看着涣涣,涣涣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涣涣一笑,嘴巴里就发出了“嘿嘿”的两声。然后,涣涣就等着线线。等线线干什么?涣涣自己也不知道,就觉得接下去,线线应该是要干些什么的。
线线暗淡着脸面说:涣涣!
涣涣不由自主又嘿嘿笑了两声。
“涣涣,你现在出门在外,走街穿巷的见了世面了。”
“嘿嘿,线线……”涣涣啥也说不上来,蚊子撞上了涣涣黑黑壮壮的手臂,涣涣的手臂上一阵刺痒,他狠狠地打了一下手臂,发出一声脆亮的响,然后涣涣又抬起头看线线。线线瘦了,脸蛋没有先前饱满光亮了,屁股好似也没有先前圆润了。胸前倒还沉甸甸地丰硕着,眼睛也还是那样亮闪闪的。线线扑闪着眼睛说:涣涣,你走过多少庄子了?
涣涣骄傲地说:不多,才十一个庄子。
“那你有没有看到上次到我们村里来的那拨拍电影的人?”
黑暗中,涣涣似乎看见线线闪亮的眼睛象打破了壳的鸡蛋,清亮透明的蛋清从破壳里流出来了。这死妮子,躲在草堆里不是为着等自己,而是为打探拍电影的人的消息。
涣涣就有些沮丧,涣涣就象一块黑木头疙瘩一样沉默地站在线线面前。线线继续追问:涣涣,你们去余庄演戏,有没有碰到拍电影的?
“没有,没见到拍电影的。”
涣涣看到线线黑眸子里的光亮简直要流出来了,涣涣就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一只飞虫在涣涣眼前闪过,涣涣伸手抓了一把,飞虫逃走了,涣涣的手就落到了线线的肩膀上。这肉乎乎圆润的肩膀,在涣涣的手掌里轻轻颤抖着。涣涣就想:能给拍电影的人摸,就不能给我摸吗?涣涣放在线线肩膀上的手就往下移动了,就触到了线线胸前两个鼓胀的面袋子了。线线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嘤嘤地哭了起来,她越哭,涣涣揉捏着的手就动作得越使劲。线线就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响亮起来。
涣涣离线线一尺之远地站着抚摩线线,这让涣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人心,想了那么久要摸她一把的,今天终于如愿了,可又觉得极其不甘心。于是涣涣把整个身体张开,一把抱住线线,用足了浑身的气力,使劲地抱起她。线线哭着挣扎,两人就“一骨碌”跌倒在了稻草垛子里。涣涣闻到线线身上有股酸酸的米汤香,这气味让涣涣忽然象一只发情的野狗一样,把脑袋往草垛子里钻,松软的稻草被涣涣的脑袋拱出一个空洞,然后空洞在涣涣的顶撞下越来越大,一会,涣涣就在稻草垛子里拱出了一条地道,他把线线按下,推着线线的屁股让线线往里爬,自己跟在线线的后面爬了进去。
遥远的晒谷场上,南春丽的唱腔委婉动人,传到涣涣耳朵里的时候,那音调被风吹走了谱,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就象涣涣趴在线线身上干着那事时线线的哭泣一样,断断续续,不成调律。线线静静地躺在草垛下狭长的地道里,涣涣汗汲汲的脑袋枕在她肚子上,她黑圆的眼睛睁得极大,她散开的头发里混杂了稻草碎屑。经过一番搏动,稻草垛子几乎全部塌陷在他们身上了,他们掩埋在稻草中,草垛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在他们身周弥漫开来。线线的肚子肥硕得有点不可思议,涣涣躺在上面就象躺在县城剧院舞台上的那堆丝绒帷幕里。有一回演戏,涣涣帮着装台,南春丽在前台排练的时候,涣涣就躺在那堆紫红色丝绒帷幕里睡了过去。现在涣涣躺在线线肚子上,那肚子柔软肥厚,几乎让涣涣再次跌入黑色的睡眠中。
线线的哭泣声在涣涣准备离开草垛回晒谷场的时候再次响起。线线捂着肚子哭得象死了亲娘一样,涣涣一边提着沾满草屑的裤子一边哼哼:哭什么呀?快散戏了,我得回去。
涣涣钻出稻草垛子,线线的哭声和着远处的锣鼓声激烈得耐人寻味,只是传不多远,就被风吹散了。急促的鼓点,涣涣很是熟悉,那是散戏的时候到了。涣涣提着裤子,回头看了看趴在草堆里哭着的线线,回头走了。
八
涣涣的额头上淌着汗,散戏后收拾戏台的事情,涣涣做起来依然卖力拼命。夜已经黑透许久,空气中充满了窒息的潮湿,远远的天边,响起闷声闷气的轰鸣,江团一手叉着腰,一手挥舞着:
快点快点,动作要麻利,快下雨了,要赶在下雨前收拾好。
涣涣象一头卖命的牲口埋头苦干着,涣涣可真是一头牲口,只知道干活,也不嚼舌头,在剧团打杂的人当中,可算是最得江团的心的,当然,另一个原因,涣涣是南春丽看上的,南春丽看上的,江团也看得上,南春丽喜欢的,江团也喜欢,南春丽的伙计,就能在剧团里混出世。
南春丽把戏装一件件叠起来,慢条斯理东张西望,好似没看见天边黑压压的云层,也没听见越来越逼近的雷声。江团走到她跟前拍腿皱眉头地叫唤着: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动作快一点好不好?呆会雨下来了,走不了怎么办?
“走不了就不走,就睡晒谷场边的仓库。”南春丽一边收拾一边回答江团,眼睛,看着正把一个在戏里充当门楣的木框框拆成几根木条的涣涣。南春丽冲着涣涣说:“涣涣你说对不对,我们今天住这里的仓库吧。”
涣涣嗯了一声,回头继续傻干。涣涣的头脑里其实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散发出霉味的稻草垛子底下的黑暗,没有星光,他沉落在沼泽般火烫肉身的回味中,他失神而机械地干着手里的活,直到把戏台上的家什收拾得只剩下巨大的布景板,雨就“哗哗”倾倒了下来。
南春丽尖叫着冲进晒谷场边的仓库里,手里捧着一叠红红绿绿的绸子戏装,所有人都抱着自己的东西往仓库里奔跑。雨点大得象黄豆,风夹杂在雨里,谷场上折叠起来的布景被吹得歪歪斜斜。涣涣扛着一块糊着青山绿水的布景板往仓库跑,黄绿的颜料淌下来,肩膀和胸膛上也流淌着黄绿色的水了。涣涣把一块布景放下,又冲进雨里去搬第二块,第二块布景上画的是一个大太阳和蓝色的水,因此涣涣的身上,又开始流淌起了红色蓝色的水来。
谷场上,涣涣一个人在来回奔忙着,其余人都躲在仓库的屋檐底下看热闹。几次来回搬东西,涣涣没有停下过一会儿,便有人开始喝起彩来。涣涣搬回一个椅子,有人叫一声:好!涣涣搬回一个大箱子,又有人大叫:好!那声音,就象他们在戏台上唱得精彩了,戏迷们在台下的吆喝一样。现在,涣涣表演上了,他们这些唱戏的,倒成了看客。南春丽躲在仓库里喊着:你们快去帮涣涣搬啊,你们让他一个人搬,要累死他啊,他有再多力气也要被你们使唤完了啊!
没有人听南春丽的叫喊,人们沉浸在涣涣来来回回无数次奔跑所带来的热烈气氛中,叫好声越来越响,躲雨的人几乎都伸出了脖子看着涣涣。终于,最后一张方桌被搬进仓库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了几个巴掌拍击的声音,接着,好象人来疯似地,巴掌声热烈起来,超过了天上倒下来的雨声,好似涣涣真的在演戏一般。可是涣涣没有因为他们的掌声而觉得自己是需要谢幕的,因此涣涣搬完最后一张桌子后头也不抬地挤进了仓库,他在墙角边蹲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的肩膀、手臂和脸面上布满了红绿蓝青的色彩,像个彩色泥人。
涣涣在墙角里抓了一把稻草往身上胡乱擦了几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南春丽走过来,递给涣涣一块毛巾,涣涣一扭头,没有接,南春丽就有点下不了脸,她呵斥着涣涣:给你擦擦还不好,着了凉可没人照顾你。
涣涣抬眼看南春丽,这个白脸蛋的女人颧骨微微突出,眼睛里有两团亮晶晶的火焰,很是勾人。涣涣就想,怪不得江团这老东西象苍蝇一样盯着她,南春丽这女人,看人的眼睛是火辣辣的,可这火辣辣的女人,却怎么也没有线线看上去顺眼。
那一夜,淮剧团真的在涣涣他们庄子的仓库里过的夜,涣涣没有回家,他和剧团的人一起睡在仓库里的稻草褥子上。涣涣选了一个角落,给自己做了一个稻草堆,然后躺倒在里面睡了过去。这一夜,雨没有停过,涣涣的梦也一直没有停下,他梦见线线白花花的身体浸泡在庄子前的小河里,河水哗哗地流着,涣涣向小河奔去,线线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向着涣涣招手,涣涣一把脱掉裤子,赤条条地纵身跳进了水里,那水是冰凉冰凉的,刺得涣涣的小腹痛了起来。可是线线还在向自己招手呢,于是涣涣趟着齐胸的水往线线身边过去。越到河心,水越凉了,涣涣的肚子被刺得一阵阵绞痛起来,可线线还是离涣涣有这么一步之遥,涣涣捂着肚子继续往深水里去,线线雪白多肉的身体和藕节般挥舞的手臂在涣涣眼前忽隐忽现,涣涣拖着疲惫的步伐趟水前行着,线线就在眼前了,涣涣伸手抓了一把,涣涣觉得自己犹如扑进了一个冰冷的洞穴一样,掉进了河水的深渊里,小腹的疼痛让涣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叫喊:我操你妈线线,你过来啊——
涣涣在睡梦中的叫骂声吵醒了睡在他周围的人,人们看到涣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冷汗象外面的雨水一样淌满了额头。涣涣的肚子出毛病了,痛得要死要活了。南春丽横着眉毛对江团说:快派人送医院吧,都是你们给害的,让他一个人干那么多活。
江团嘬着眉头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架着涣涣出了门。雨越下越大,涣涣被人用一块门板抬着出了庄子,大雨浇湿了盖在涣涣身上的一块油布,抬门板的人听见涣涣捂着肚子一路叫骂着:他妈的拍电影的都走了,你找不着他了!操你妈你安心吧。
那一路到了医院,湿扭扭的泥地,可累坏了抬门板的人。
九
涣涣躺在医院急症室的一张带滑轮的窄床上,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歪嘴医生在涣涣肚子上东按一下,西摸一把,然后说:阑尾炎,动手术吧!
涣涣不知道什么叫动手术,他用疑惑的眼光看歪嘴医生,医生耷拉着眼皮自顾自走了。涣涣知道自己病得不轻,这就要动手给他治病了。涣涣感觉到自己睡的这张象棺材底一样大小的床走起来很滑溜,比拖拉机平稳多了。这张象车一样的床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开到尽头的那个写着“手术室”三个红字的弹簧门前,床把弹簧门顶开,然后,涣涣就从脚到头一路地进了这个叫手术室的很大的屋子里了。
一个细眉细眼的女孩子在涣涣边上忙活着,涣涣只能看见她弯弯的眉毛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嘴巴鼻子头发都被白帽子和白口罩包得严严实实。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小护士走到涣涣边上,二话不说就开始扒拉涣涣的裤子。涣涣下意识地捂住裤腰带,脸因为疼痛憋得红红的。
小护士把涣涣的手拉开,厉声说:开刀还不能扒裤子?请你配合一点啊!
涣涣一听小护士说“开刀”,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不是说动手术吗?怎么变开刀了?
小护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被口罩遮挡住了,听上去象是一个猛子扎在水里后发出来的声音:动手术就是开刀,开刀就是动手术,来,把裤子脱掉吧。
小护士把涣涣的裤子一扒下,涣涣就把一张黑脸羞得黑里透红了。过去,涣涣光着屁股跳进庄前的小河里游泳,从来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可自打给南春丽做了脚夫,涣涣就变得怕羞了。南春丽不许涣涣在人前撒尿,南春丽不让涣涣对着人脸打喷嚏,甚至南春丽还不许涣涣蹲茅坑拉屎的时候发出“哼唷哼唷”用力的声音,南春丽说涣涣你拉屎全世界都听见了,不出声就拉不出来吗?
涣涣和南春丽在一起,人就变得怪模怪样、不伦不类了。现在黄毛丫头小护士把涣涣的裤子毫不犹豫地扒了下来,想想几个小时前,他刚把线线的裤子扒下来过,这会儿扎在腰上的裤子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扒下了,涣涣就骂开了,只不过是轻轻地骂,还不敢大骂:妈的!开刀?还狗日地说是动手术,都是骗子!
小护士听见嘀咕,回头看涣涣。涣涣白着眼睛看自己肚子上面吊着的一个象大锅盖一样的东西,里面安了十七八个灯泡的锅盖闪着玻璃冷光,涣涣开始感觉到冷了,他打了个寒颤。他偷偷看了一眼小护士,小护士熟练地操作着手里的器具,对涣涣的下体熟视无睹。然后,涣涣感觉小腹象碰上了冰珠子一样凉飕飕的,小护士用镊子夹着酒精棉花擦涣涣的肚子。擦过涣涣肚子的白色酒精棉花变成了黑色,小护士给涣涣擦了五次,第五块棉花上终于没有黑泥垢了。涣涣觉得小肚子上凉凉的很受用,腹部的疼痛也少了先前的剧烈,小护士为涣涣消毒完,就把一条有一个洞的白单子盖在了涣涣身上,然后,涣涣感觉有针尖刺在腹部的皮肤上。涣涣开始觉得有点困了,手术室窗外的天空露出了蒙蒙的亮色。
歪嘴医生举着双手进了门,他的歪嘴被口罩遮住后口罩也歪了,就象一块贴歪了的膏药,涣涣一看,就知道这个医生是刚才把自己的肚子摸了好一会儿的歪嘴医生。涣涣听见歪嘴医生问小护士:可以开始了吗?
小护士用稚嫩的声音问涣涣:疼不疼?
涣涣感到有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涣涣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涣涣木木地摇头,涣涣睡眼朦胧地看着小护士的眼睛,那眼睛忽闪着,就象黑夜里线线的眼睛一样,线线埋在稻草堆里哭着的样子,线线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线线枕在涣涣头下的雪白的异常肥硕的肚子绵软而厚实,线线黑缎子一样的头发散乱着覆盖在涣涣赤裸的身体上……
手术室窗外,乌云黑煤块似地压下来,裂帛般的雷声响彻天空。一道闪电亮过,涣涣又似乎看见南春丽象他奶奶一样的白色的脸,这个女人涂了白蜡皮,这个女人唱戏的时候拿腔拿调地招男人喜欢,这个女人拍一下戏台下仰头看着她这颗脑袋,涣涣就弹簧一样跳上了戏台,成了她的脚夫。这个女人说:涣涣,跟了我你不会吃亏,我保你讨上好老婆……
进入麻醉状态的涣涣在大锅盖似的无影灯的笼罩下,渐渐地睡了过去……
十
涣涣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有水滴落到脸上,他睁开眼,看见南春丽和江团坐在自己的床边,床的四周摆着茶缸水盆和饭碗,屋顶上有水漏下来,滴到茶缸或者水盆里发出“滴答滴答”或者“丁冬丁冬”的声音,涣涣以为自己真的躺在了棺材里,他简直想控诉敲奏丧曲的乐手偷工减料不卖力,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不给弄点好听的音乐出来?
南春丽看见涣涣睁开眼睛,惊喜地叫起来:江团你看,涣涣醒过来了。
江团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光呆滞的涣涣说:这很正常,麻药一过,自然就清醒了,本来你着什么急嘛,好了好了,他醒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南春丽白了一眼江团,对涣涣说:想吃东西了吗?我给你做?
江团在边上不无嫉妒地说:我们角儿要给你做好吃的了,涣涣你福气好啊!
南春丽回头推了江团一把:都是你们害他这样,什么活都让他干,不累出病才怪呢,我这是在给你们擦屁股,你还说风凉话。
江团被南春丽这一把推得极其舒服,紧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他堆起笑脸说:好好好,多亏了你,我的大小姐。涣涣,想吃什么说,春丽会给你去做。
正说着,进来一位高个子护士,她看见涣涣醒了,就耷拉着眼皮问:有没有放屁?
涣涣没觉得自己放过屁,就摇摇头。护士对南春丽和江团说:没放屁不能吃东西,你们密切注意,放屁了就可以吃了。
第二天,涣涣终于放屁了,而且是一个让南春丽听得很清楚的响屁。南春丽煮了一缸子鸡蛋羹让涣涣吃,涣涣在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击搪瓷器皿的声音中吃完了鸡蛋羹,涣涣的肩膀被雨水溅湿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病房里的人睡在小雨中。
第三天,涣涣可以下地了,病人却开始多起来,越来越多,走廊上睡满了。天象是漏了洞一样一刻不停地往下倒着水,病房本就破旧的墙壁开始酥烂起来,长了一层绿色的霉。
第五天, 护士提前让涣涣拆了线。南春丽正好给涣涣送饭来,看见护士给拆线,南春丽就问:还没到时候,干吗那么早拆线?
护士说:医院住不下,北江大堤决口了,死的伤的病的挤不下了,他抗得住,就早点出院吧。护士用一把镊子在涣涣肚子上拨拉了几下,然后贴上一块新的纱布,说:去办出院手续吧。
南春丽把送来的午饭让涣涣吃了后,涣涣就出院了。涣涣在连日大雨初霁的的下午走出医院院子的时候,感到腿脚有点发软。日头没有了往日暴跳如雷的火气,照得潮湿的地面散发出阵阵污泥臭气。涣涣呆在医院里的这五天,世界好象变了。涣涣的身上被割去了一截肠子,涣涣的身子里少了点东西,这世界,在五天里忽然成了一个被水围困着的动物园。
南春丽帮涣涣提着网兜,网兜里是茶缸水瓶和几包药。南春丽带着涣涣挤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大街的人,墙角边,马路上到处是人。南春丽说:北江决堤了,房子牲畜都淹了,这里地势高,遭难的都往这里逃呢。
涣涣的脑壳忽地跳腾了一下,涣涣想起自己发病的那夜离开庄子后,连日暴雨一直没有停过。庄子离北江不远,家也被淹了吗?涣涣环顾四周,他希望看见自己庄子里的熟人,他就可以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打听一下妈怎么样了,顺便还要想法子问出线线怎么样。可是涣涣又希望一个庄子里的人也看不见,那样就说明庄子没被淹掉,大家伙都好好地在家过着日子呢。南春丽拉着涣涣一路往淮剧团方向走,涣涣环顾着满街的人,有只穿了裤衩蹲在墙角里瞌睡的,有年纪轻轻的大姑娘用破床单子裹着身子要饭的。灰色的天空并未彻底晴朗,雨水随时还是会倒下来一般。涣涣在人流中张望,他什么也没看见,他被南春丽赶着一路回到了淮剧团,鞋里灌了不少污水,脚瘫手软的。
涣涣回来了,那些吆三喝四着看涣涣搬东西给涣涣叫彩的人又吆喝上了:涣涣,你可没白服侍大明星啊,这就叫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
南春丽在一边娇嗔着骂:你们谁替我干活干出阑尾炎我就去医院服侍谁,我南春丽可是讲良心的人。
男人们“哄”地笑开了,他们有的暗暗地羡慕涣涣让南春丽照顾了这么多天,恨不得自己也得一场阑尾炎,有的干脆骂了出来:操!涣涣是个什么东西,南春丽昏了头了,去服侍他还不如服侍一条狗。
涣涣果真象一只遭过击打的迟钝的狗一样进了淮剧团腾给自己住的仓库一角,那里堆满了布景和破旧的道具。那些在舞台上闪耀着迷人光芒的道具积满了灰尘,潮湿霉烂的气味钻进涣涣的鼻子。涣涣仿佛闻到了稻草垛子里的暧昧气息和线线白晃晃汗津津的肉上咸涩的味道。涣涣小肚子上的刀口有一丝隐隐的疼痛,这种微弱的疼痛让涣涣强烈地想念起自己趴在线线身上时的感觉,激烈而充实、茫然而无知的探索的快乐。
在阴暗的仓库角落里,涣涣想念着线线,即便南春丽在涣涣边上忙碌着为他铺床扫地,涣涣也一直盯着仓库的屋顶看,目光涣散。
十一
南春丽每天会到涣涣的屋子里去看看,她常常给涣涣送点吃的过去,看着涣涣大口吞咽下去后才起身走。南春丽看涣涣吃自己弄的食物时有一种满足感,整个淮剧团上上下下谁都顺着南春丽,谁都照顾着这个唱主角的女人,南春丽一向是被宠爱的。可是在涣涣面前,南春丽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充当了一个关照爱护别人的角色,南春丽是喜欢这种角色的,她在涣涣沉默着的表情和狠狠撕咬馒头的动作中,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母性的体验。涣涣无声无息地受着她的照顾,她觉得,这会儿,涣涣是依赖着她的。在涣涣使劲咀嚼着一个芝麻烧饼或者咽下一个白馒头的时候,南春丽就坐在边上念手里的报纸:本次洪灾,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洪灾,灾区人民不畏艰难,在共产党派来的人民解放军的帮助下抗洪救灾,灾区人民现已收到来自全国的救灾物资和食物……
县城的街上布满了露胳膊露腿的人,洪水退却后,树木野草倒越发地葱郁起来。涣涣的庄子果然被洪水淹掉了,有人传来消息,说涣涣阑尾炎发作后的第三天,北江决口。涣涣的庄子淹掉了,全庄子的人逃难的逃难,要饭的要饭去了。淮剧团的人马幸亏在前一天就冒雨撤离了,而涣涣,头天晚上就被送到了医院。直到现在,涣涣还不知道庄子里的人到底怎么样了,庄稼毁了,那是肯定的,房子冲垮了,也有可能,可是妈呢,线线呢?一想起这些,涣涣就恶声恶气地骂了出来:狗日的!
南春丽读着报纸,忽听涣涣骂狗日的,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涣涣你怎么还没有改掉骂人的习惯?
涣涣黑着脸用手扶着脑袋,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来。涣涣不懂这些,涣涣只觉得心头有一口恶气无法释出,妈也好,线线也好,都渺无音训。那夜涣涣是吃了妈的炒鸡蛋走的,尽管涣涣走的时候,妈的那个咳嗽着的男人骂得震天响,可妈还是在涣涣回家的时候给涣涣做了香椿炒鸡蛋。涣涣吃了炒鸡蛋出门后又见到了线线,涣涣吃得很饱,饱到能把嗓子眼里的鸡蛋回上嘴巴里再次咀嚼回味,涣涣就是在满口鸡蛋白馒头的回味中趴在线线的肉身子上的。他在闷闷的雷声中撵着线线的肥屁股钻进了稻草垛子下,他在潮湿霉烘烘的稻草垛子里闻到了线线的肉香,这是涣涣梦寐以求的线线的肉体气味,他想了很久要摸一把线线的屁股,现在涣涣摸到了线线的全身。后来,从线线身上爬起来后,他就回了打谷场。现在,涣涣却一点儿也没有了线线的消息,这个女人把肉鼓鼓的白身子给了涣涣,可涣涣却不知道这个女人去了哪里,这个女人是不是还活着?
想到这些,涣涣就觉得有一股闷躁感堵着胸口,酸不溜丢地直闹得鼻子发涩,黄乎乎的鼻涕和眼泪就憋不住掉了出来。南春丽说涣涣你怎么还没有改掉骂人的习惯时,发现涣涣扶着脑袋掉下了一挂很大的眼泪豆子,南春丽慌了神,走到涣涣跟前说:怎么啦涣涣?肚子还疼吗?想家了吗?
南春丽这一问,涣涣就干脆哭出了声。他象一只坏了腿脚不能回窝的狗一样哭得“嗷嗷”直叫,眼泪哗哗地流得象下雨后的水沟。南春丽摸出手绢给涣涣擦眼泪,一边象一个大女人哄小弟弟一样用手拍着涣涣的黑脸说:不哭了,涣涣,赶明儿回一趟庄子看看吧。要不要我陪你去?
南春丽的手拍在涣涣的脸上,拍了一手的眼泪,涣涣却越哭越伤心,闭着眼睛直哭到自己也感觉到乏了。涣涣感到这样无所顾忌地哭着很好,自打奶奶死后,他再没有哭过,妈用柳树条抽他他也不哭。今天涣涣哭了,涣涣边哭边想起小时候妈一打他,奶奶就把他搂在怀里,奶奶的胸口暖暖的,涣涣就在奶奶布袋子一样的奶子上蹭着鼻涕,假摸假样地哼哼着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后来奶奶死了,奶奶死后涣涣就再也没有哭过。爸出去卖蒜涣涣没哭,涣涣想爸是去卖蒜了又不是去死有什么好哭的,可是爸一走就再没回来过,妈拍大腿跺脚地哭天呼地,涣涣也没哭。可是今天涣涣哭了,他整个脸面埋在一股暖暖香香的洋布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南春丽的花布衬衣已经贴着涣涣的面庞了,南春丽用手臂搂着涣涣的脑袋,嘴里哼着:不哭了,乖,不哭了……
南春丽搂着慢慢安静下来的涣涣,涣涣的脑袋磕碰着南春丽的胸口,沉沉的暖和,涣涣就感到这是在奶奶的怀里了。于是,涣涣哼哼着又发出了两下已经干巴巴的哭声。南春丽的手臂紧了紧,继续喃喃着:睡吧,赶明儿回庄子找你妈去。
除了妈,涣涣还要找一个叫线线的女人,这个,南春丽是不知道的。
十二
涣涣妈找到淮剧团来的时候门房的看门人说:要饭的别进来。身上披着半拉布单子的涣涣妈就骂开了:你们眼睛瞎了是怎么的,我找儿子也不行吗?涣涣——涣涣——你这狗娘养的给我出来。
涣涣妈在骂涣涣的时候并不认为自己就是生下涣涣的那个狗娘,涣涣妈骂人的嘴皮子很厉害,可涣涣妈在骂人的时候从未觉得应该先保护自己的名誉,涣涣妈大骂“涣涣你这个狗娘养的给我出来!”时,涣涣就在屋里听见了妈的骂声。他出门看,只见妈站在门房前,干红枣脸瘦成了隔年核桃,一块破被单裹住了上半身,大花裤衩上沾满黑色的泥污。妈看见涣涣出来了,妈就定定地看着涣涣,然后在她那张干瘪枣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完之后,妈便在嗓子眼里弄出一声巨大的砸破铁锅一样的哭声。妈哭得一塌糊涂,哭得鼻涕眼泪糊满了脸。妈撩起布单子角擦眼泪,妈的一截黑瘦的肚皮就露了出来。
妈大哭着说:小兔崽子你倒过得省心啊,你把妈扔在庄子里,妈差一点没命了你知道吗?
妈的嘴巴里喷出一股腐烂的酸臭:庄子淹啦,家没啦,那不要脸的穿了我给做的新褂子自己跑了,我的命苦啊,你那死鬼的爸卖蒜卖得没了影儿,扔下我让我受作践啊……
涣涣一向是要和妈对骂的,可现在涣涣被妈的骂声堵住了胸口,竟什么也骂不出来,连心里的那一声回嘴“操你妈!”也已经忘记了。妈在淮剧团门口的大声哭诉引来了剧团里无所事事的人们的围观,唱戏的人也喜欢看戏,他们围着涣涣妈说:找到儿子了就别哭了,涣涣心眼可好呢。
涣涣妈看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就哭得有些得意起来。她干脆坐在大铁门的门槛上拍着大腿边哭边说开了:你们看啊,我把这兔崽子养大,可发洪水倒没人救我了,我养过三个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
男人女人们,有的胳膊上还套着水袖,有的手里还拿着敲锣的棒子或者二胡的弓,他们在排练房里听到外面的哭诉声,也跑出来看起了热闹。人们听说涣涣妈竟然养过三个男人,顿时全场雅雀无声了,人们努力掩藏着满脸的兴奋急切地想听她继续演说下去,他们想知道那三个男人到底怎样让涣涣妈变得如此不顾体面穿了花裤衩披了布单子找到这里来的。涣涣黑着脸终于没有憋住心里早已骂了好几遍的话:我操你妈你给我进去!
说着一把抓住妈披在身上的布单子,把蓬头垢面的妈拖进了道具房里。妈一边挪着脚步一边哭嚷着:涣涣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你是我养大的,你今天长成人了,你就扔下你妈不管了。你和你死鬼的爸一样没良心,你这狗娘养的……
大门口围观的人群发出“轰”的一阵大笑,人们没有听见涣涣妈除了涣涣以外养的另两个男人的故事,但他们听到涣涣妈骂涣涣“狗娘养的”也觉得颇为过瘾。好一会儿,涣涣妈的哭骂声终于因看客的渐渐疏散而停歇了下来。她坐在涣涣的床沿上,上下打量着这间黑洞洞的屋子,屋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道具。这些家当虽然灰尘蓬勃,而且是剧团的,不是涣涣的,但终归要比没有家当的好。涣涣妈从未在这么充实的屋子里生活过,因此她看着满屋子的桌子椅子和色彩艳丽的布景片,便产生了一种满足和富有的感觉。当她想到庄子里的那两间被大水冲掉的旧屋时,干燥的眼窝里又憋出了两粒鸟屎样肮脏浑浊的泪。
涣涣闷闷地呵斥:哭个屁,哭有什么用?没死就是你的福气。
妈被涣涣一凶,倒觉得自己也是该感到幸运的。那个痨病鬼男人穿着自己给他做的褂子悄悄溜走了,也不拉上涣涣妈一起走。大水淹没屋子的时候,那男人象只病狗一样淌着水走出去好远了,涣涣妈从天窗里爬上屋顶,对着远远的佝偻着背脊一边咳嗽一边逃命的男人破口大骂。骂声淹没在大雨声中,骂声又转为号啕大哭。泪雨滂沱中,涣涣妈看见那男人在一个洪浪卷过的当口忽然消失了,浑浊的水流淹过男人的头顶,黑色稀疏的头发在水中漂浮了起来,然后,头发被一团白色泡沫和树叶缠绕的垃圾掩盖了,黑色的头发和男人瘦弱弯曲的身体再也没有露出来。涣涣妈只听见远处连续不断地轰鸣着滚雷,男人呛了一口黄水的咳嗽在忽然间消失了。涣涣妈忘记了她骂人的本领,她用撕裂的声音叫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整个世界在暴雨的冲刷下困在了恐怖的喧嚣中,没有人听见涣涣妈的呼喊。那男人死了,男人先一步逃跑了,却死在了被困的涣涣妈眼前。男人死得很庸俗,即便死了,也被涣涣妈骂着没有良心。因此当涣涣妈被一条破旧的船渡到安全的高坡上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命其实好过她养过的两个男人。唯一比不过的,是那个正在城里的剧团做活的涣涣。
涣涣妈找到了在淮剧团打杂的涣涣,她站在涣涣住的这间摆满了家什的充满霉味的屋子里的时候,涣涣妈终于感觉到远离了灾难的一点点安定感。涣涣看见了浑身上下破烂不堪的妈,心的一头有了着落,可线线在哪里,涣涣依旧不知道,妈也不知道,妈说庄子里的人都让洪水冲散了,谁也不知道谁死了还是活着,因此涣涣的心的另一头,依然空荡荡地悬挂着,没得安生的空落和虚无。
十三
涣涣妈在淮剧团的道具房里住下了,涣涣的床让给了妈,自己打地铺睡觉。南春丽还是常来涣涣的屋子,南春丽进了涣涣的屋子总是坐在涣涣的床上的,涣涣的屋里除了床,没有地方可以坐。现在涣涣的床给妈睡了,妈就在她的床上摆开了铺子。妈在道具房里找出不少宝贝,破碎的红旗可以拼两条红裤衩,敲瘪的搪瓷缸子还可以用来喝茶,潮烂的纸合积起来可以卖给废品站。只要是觉得有用,她就在她的床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摆开了。南春丽站在阴暗中,高高的个子贴着墙角。她对涣涣说:到我屋里去,帮我把箱子抬出去晒晒太阳,都发霉了。
涣涣屁也不放一个就跟着南春丽走了,涣涣妈就在南春丽的背后连啐几口,心里骂着“狐狸精!”。涣涣妈知道南春丽在淮剧团里的地位,淮剧团缺了南春丽戏是演不下去的,况且,涣涣是被南春丽看上了才从庄子里出来的,如果有一天南春丽说:涣涣你回家吧。那涣涣还真得乖乖离开这里。所以,涣涣妈再厉害,也不敢得罪南春丽,因此她只能对着南春丽的后背咬着牙齿骂“狐狸精”。
涣涣妈骂南春丽“狐狸精”不是没有道理,难道涣涣不是被南春丽勾去魂灵了?南春丽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老娘也使唤不动的涣涣,却被南春丽使唤得屁颠屁颠的,涣涣妈就有了足够仇视南春丽的理由了。后来,涣涣妈发现淮剧团的最高领导江团长似乎和南春丽有一腿,她想,涣涣是个打杂的,江团是剧团的头头,南春丽是个名角儿,江团和南春丽的暧昧关系人所皆知,可南春丽还是对涣涣很好,这让涣涣妈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好似她养的儿子替她完成了复仇和解放的大业。涣涣在妈的眼里,几乎是光宗耀祖了。于是,涣涣妈见了南春丽,也开始把黑红的笑容堆积在脸上。南春丽对涣涣妈不热情,她只是对涣涣好。她说:我买了西瓜,涣涣你来我屋里吃。
她说:我的床铺想换个位置,涣涣来帮我搬。
她说:涣涣,替我上街买块香皂,不是臭肥皂记住啊……
两个月过去了,洪水已经退尽,涣涣妈惦记着庄子里自家的那两间破屋,收拾了道具房里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东西,裹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回了庄子。妈走之前对涣涣说:死东西,你要是有本事就把那唱戏的女人弄到手,你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你要是弄不到手你白白给她干活你愿意我还觉得冤。
妈边说边往包袱里塞一把茶壶,那是淮剧团以前演《阿庆嫂》时用的道具,这两年,《阿庆嫂》不演了,这把茶壶就没用了。妈把它从角落里翻出来,擦洗干净了当宝贝一样藏着,回家了,涣涣妈就想把茶壶也带回去。涣涣一把抢出茶壶:走吧,早该走了。
道具房因为妈的在而更显凌乱,但却有了光泽,积了灰尘的破旧桌椅被擦干净了,可以使用的家什都毫不客气地用上了。可涣涣妈还是回庄子去了,妈一走,涣涣的负担就象秋天的树叶一样忽悠悠地脱落了,轻松了许多,可是忽然的失落,也随即而来。线线的消息总归还是没有,涣涣在街上向要饭的人打听,没人看见过一个身体壮实面目清秀的女子。涣涣不死心,他总在上街替南春丽买东西干杂事的时候,密切地注视着大街上的女人,他希望在某一次无意的扫视中,看到线线向自己走过来,笑盈盈地叫着:涣涣,涣涣……
洪水褪尽了,南春丽们又要下乡唱戏了。涣涣帮着南春丽打理行装,他听到南春丽在哼哼一首歌: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你的窗口……
涣涣想起,线线也哼过这个歌,南春丽会唱这种歌是不奇怪的,可线线怎么会唱?还不是到庄子里来拍电影的那个留长发的男人教会线线唱的。拍完电影他们就走了,线线的魂就被那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勾走了。涣涣下了好久的决定要把线线的魂勾回来,那一天,涣涣终于把线线的衣服扒掉了,涣涣推着线线钻草垛子干成了坏事,涣涣想线线的魂差不多被自己揪在手里逃不脱了,可现在,洪水却把线线从涣涣手里冲走了,没有了影子。
十四
涣涣又开始跟着南春丽走乡串户地忙开了,涣涣小肚子上的疤长成了一条蜈蚣,涣涣光着膀子挑着担子进到好些庄子里的时候,他的脚步一颠一颠地就把裤子颠巴到了肚脐眼下了,褐色的蜈蚣隐隐约约地象要爬出裤腰来的样子,很是吓人,本来喜欢叫唤着:涣涣——涣涣——的那些半大小子只要一涌上来,涣涣就没好气地吆喝:去去去!
孩子们就怪叫着一轰而散了。涣涣到很多庄子里去的时候,不象过去那样低着脑袋顺着眼皮什么也不看,他抬着头伸长脖子在围观或者看戏的人群里寻找着,他希望那些粘了泥巴的面孔里有线线的那双大眼睛,有线线藕节一样的臂膀和肥壮的臀和大腿,这样涣涣就又抓住了线线这个小妮子了,她就再也逃不脱了。线线的摸样在涣涣脑子里反复被复习着,他希望有一天线线就站在他面前了,她挺着高高的胸脯,甩一甩长辫子说:涣涣,你在城里可混好了。
可是涣涣把眼睛都望穿了,却始终没有看到过线线的影子。一个多月的下乡演出又结束了,淮剧团要回城里去排演新节目,涣涣想回庄子看看妈是不是把屋子修复了,南春丽却说:涣涣,别回庄子了,赶明儿就叫你妈住剧团吧,让她做淮剧团的清洁工。
涣涣闷声闷气地问:这能行吗?
南春丽拍了一下涣涣的脑袋笑着说:傻瓜,你跟我走的时候还不是我说句话就算啊?
涣涣就在南春丽面前呵呵傻笑,涣涣傻笑着挑起担子,大队人马前后一拉就是百把米,浩浩荡荡地回城里去了。他们一路往城里赶,天擦黑前进了县城大门。涣涣挑着担子走在最头里,南春丽趿拉在最后面,江团跟在队伍后面干着压阵的活。江团的老鸭嗓子笑声和南春丽的娇缜的话声,从队伍最后传到涣涣耳朵里已经模糊不清。南春丽就有这样的本事,嬉笑怒骂间,涣涣妈清洁工的事儿,就在这当口说成了。
灰暗的天色被越来越被浓郁的黑夜淹没,城里的傍晚比庄子里要热得多,涣涣热了,光了汗汲汲的膀子挑了南春丽的行李走着,臂膀甩得高高的,好似有着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进了东城门,拐弯,涣涣就在头里看到了淮剧团的大铁门了,门房老头在昏暗的灯火下站了起来,他看见涣涣们在拐角口出现了,就起身为他们早早地把大门打开。涣涣加紧了脚步,三五分钟地,他就远远地甩开队伍,独个到了大门,看门老头正在呵斥一个要饭的女人:快走开,你坐在这里好几天了,你这是干吗啊,我们头也回来了,你也该走了,再呆在这里,我们头一不高兴可报告派出所抓你起来啊!
涣涣凑过头去瞧,那要饭的披散着头发刚好站起来,她低着头拍着裤子上肮脏的烂泥,胸前垒着一个包袱般的大肚子。那是一个孕妇,臃肿的身体从地下站起来有些踉跄,她弯腰去抠裤子上的泥巴时,象是伏在了一堆土丘上,估摸着该是接近临产的日子了。看门人很不情愿地上去扶了她一把,他是要她快快离开,江团就在队伍最后,马上就要到眼前了。要饭孕妇推开看门人的手,拨开一脸稻草样杂乱的长发,抬起了眼睛,顿时,孕妇象是遭人从背后猛然一击似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只见她张开嘴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涣涣----涣涣----
涣涣惊呆了,夜色中他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可是那哭的声响是那么熟悉。涣涣的心头不由得一阵阵发冷,他拉起女人的手,走到门房的窗户前,借着暗淡的灯光,他看到女人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分明是几个月前在涣涣怀里羞涩着半推半就的线线的眼睛啊。
“线线——”涣涣脱口而出,撅着大肚子的线线再一次放声大哭。淮剧团下乡演出的队伍在此时已全部到达大门口,人们一边在江团的吆喝声中搬运着道具,一边抽着空子上前张看发生在涣涣身上的又一出戏。嘴巴不老实的人开始说笑起来:涣涣这小子看上去挺实在,没想到搞得女人找上门来了,看他这下还能讨南春丽的喜欢不。
十五
线线的肚子怎么看都已经有七八个月了,自打那天涣涣对线线干下好事儿到现在前后连搭着也才四五个月,涣涣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线线的大肚子里的孩子是他涣涣的。天已经漆黑了,涣涣虎着脸把线线带到道具房里,线线收住眼泪,上上下下地张望着这间不小的屋子。涣涣拿着搪瓷缸子一转身出去了,线线也不敢问他去哪里,她看着收拾得挺利索的床铺,想着涣涣现在跟过去不是很一样了,涣涣还能收留她吗?
其实,庄子被大水淹掉后,线线和庄子里的人一样都要饭去了,在这以前,线线发现自己身上该来的东西再也不来了,后来,大伙成群结队地去外地要饭,线线却发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肥大了起来。细细总是在线线吞下讨来的饭食后剜着眼珠说:线线你现在怎么那么能吃?我们都在瘦下去,你怎么越来越胖了?
线线埋下脑袋不敢言语,线线明白,那是拍电影的那冤家造下的孽。线线还清楚地记得拍电影的人在月亮下的稻草垛子边上教线线唱歌,她和那些明星导演们一样叫他“扬子”,一个女人样的名字。扬子来找庄子里最漂亮的线线做群众演员,扬子说:我是这部电影的场记,导演派我来找群众演员,你比那些大明星美多了。
线线就羞红了脸。后来,扬子老来找线线,扬子还教线线唱歌: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线线一向喜欢听淮剧团南春丽唱的戏文,可自打认识扬子后,线线就喜欢上了流行歌曲。庄子里的人从来不听那劳什子,可线线喜欢听扬子唱,线线还学,学得还挺快挺像,扬子夸她聪明,线线就打心眼里甜到了脸上。扬子常常到线线家去,扬子说:线线,赶明儿带你去省里,别在这穷乡僻壤呆了。
线线的眼睛里就充满了对省城的想象而显得格外晶莹明亮。省城有很高的楼房,有宽阔的马路,有打扮很入时的女人,这些,都是扬子告诉她的,线线觉得很遥远的东西,现在却变得不再是伸手抓不到的东西了。扬子就是很实在的一个人,扬子高高的个子,象女人样留着长到脖颈的头发,扬子似笑非笑的瘦长脸就在线线的面前呢,因此线线认为自己本来不着边际的希望好似终有一天会实现的了,线线便把自己丢失在了扬子城里人极度温柔的体恤和爱抚中。线线是知道一点男人的德行的,比如说涣涣,老喜欢用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胸脯子看,可人家扬子就是不一样,扬子说:线线,我爱你!线线就被这种离自己很远的过去从未触碰过的东西迷惑住了,他竟然说“我爱你”,“爱”,是一个多么“城里”的字眼啊。线线从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被别人爱,庄子里的人只会说:我要娶你。或者说:我要嫁给你。现在,扬子说:线线,我爱你!线线就红着脸象鹦鹉学舌一样学说扬子的话:扬子,我也爱你。说完,自己就先把脸羞得埋进了扬子的瘦胸膛里。
后来,拍电影的人们要走了,线线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扬子说:我们拍电影的总是在外面闯荡,不着家的,等我忙过这一段后再带你去城里。
扬子很潇洒地甩了一下他垂到脑门前的刘海,然后冲着线线挥了挥手,转身紧跑几步上了面包车。扬子到底是拍电影的,扬子挥手和转身的动作和电影里一样,线线以前在晒谷场上看过《刘堡的故事》,那个解放军要离开村子,离开他很喜欢的女人了,他背着枪深情地看着女人,然后把手举到肩膀上面一点,摆了摆手,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进了一长溜前进的队伍中了。线线看那电影的时候,老希望那男的再多呆一会,再多看一眼站在路边的好看的女人,可又老担心他身后的队伍不断往前走啊走的,他就赶不上自己该站的队伍了。不过这个男人总是能在很合适的时候挥手、转身,身边经过的队伍恰好就会是他自己的那个班那个排,他就紧跑几步插了进去,线线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扬子走了,扬子挥手转身的样子像《刘堡的故事》一样定格在了线线的记忆里,线线就专心地等着扬子忙过这一阵后,来接她去省城。那些日子,线线依旧和涣涣一起去放羊,涣涣和扬子不能比,涣涣是满身泥疙瘩、整天不穿上衣的那种农村人,线线有了扬子作比较,自然是看不上他的。可涣涣对线线也很好,那好是涣涣并不说出口但线线却能感觉到的。线线养了几头羊,可羊多半是涣涣在照看着,线线只肖在那里一坐,就开始想她的心思,羊的事儿,涣涣一手操办了,线线只要在太阳下山前把羊从涣涣手里牵回去就行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拍电影的人走了差不多有四个月了,扬子还没有来,涣涣倒是跟了淮剧团的南春丽走了。那时候,线线开始发现自己喜欢吃酸果子了,酸得倒牙的杏子她眉头都不皱就能吃好大一堆,再后来,线线发现自己的肚子在一天天地肥大起来,可是扬子依然没有来。线线实在憋不住了,就想在涣涣和淮剧团回庄子演戏的时候,向他打听拍电影的人的事儿,那一打听,却打听出了事儿,线线让涣涣爬在自己身上干下了那活。那时候,线线还存着一份等扬子来接她的心的,因此,线线努力地缩着自己的肚子不让涣涣弄疼了,那里有一个小生灵,是扬子的种,她舍不得弄坏了它。
那一夜后,洪水冲垮了北江淹没了庄子。全庄的人都死的死要饭的要饭,投奔亲戚的也都走了。线线和姐姐细细跟着庄子里的人一起出去要饭,已经出了省了,可是日子并不好过,线线的肚子大得几乎显山露水了,再这样下去,她是无法在庄子里的人面前做人的。于是线线想到了涣涣。一天早晨,线线从薄雾皑皑中的一个破庙里悄悄地溜了出来,离开了细细,离开了一起要饭的人出逃了。她的方向是家乡的县城,那里有一个淮剧团,涣涣在那里做名角儿南春丽的脚夫,线线明白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涣涣的,但线线终究还是做过那么一回涣涣的女人。线线找不到拍电影的,涣涣是她最后的希望了,于是,她义无返顾地投奔涣涣去了。
十六
线线坐在涣涣的床沿边,视线终于被笼罩下来的黑夜完全淹没,涣涣拿着搪瓷缸子出去了还没回来。线线在黑暗中有些害怕起来,道具房的屋顶很高,杂乱堆放的东西鬼影祟祟。线线用手抚摩了一下大肚子,那一层皮肉里边的小崽子就蹬了线线一脚,或者是一拳,线线就感觉到自己有了一点做娘的幸福和满足,线线嘴巴里喃喃地说:崽子,你陪着妈啊,我们是两个在一起,不怕的。
线线从省外一个人要饭回来的路上,一直是以肚子里的孩子来安慰自己的。有几回找不到过夜的地方,线线就悄悄躲在人家屋檐下,找个角落躺着。线线卷缩着身体用手护着肚子说:崽子,妈今儿晚上对不起你了,妈抱着你,不会受凉,乖,和妈一起睡吧。
就这样,线线也迷糊过去了。现在,线线在涣涣住的屋子里安静地坐着,线线不用担心肚里的孩子受凉了,只是,涣涣会怎么处置自己呢?线线的心里,就多了份担心和忧虑了。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咣当一下,门被涣涣踢开了,涣涣弯着背脊从外面闪了进来,一手抓着两个馒头,另一手端着的搪瓷缸子似乎很烫,他嘴里唏嘘着三步两步跨进门,把缸子往地上一摆,然后才走到门口拉了一下灯绳,屋里顿时亮堂了。
涣涣冲着因为灯光的照耀而变得格外清晰的线线说:吃吧,鸡蛋疙瘩汤,热着呢。说完,自己抓住一个馒头狠命地咬起来,就好比这个女人的前世欠了他的情份一样不肯和颜悦色,甚至不能把咬馒头的动作做得稍微柔软一点。
糖水鸡蛋是涣涣央求南春丽做的,南春丽撇撇嘴说:女人终于找上门来了吧?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有老婆的?
涣涣很少开口和南春丽说什么,涣涣和南春丽在一起一直是南春丽说着,涣涣默默地听。听得高兴了,他就嘿嘿笑笑,脸上象是生来就糊着黑泥土,在他嘿嘿笑着的时候,泥巴就好似要从脸上剥落下来一般。南春丽说:涣涣你跟我出来的时候,没听说你结过婚啊。
涣涣终于不能再沉默了:“借你的煤油炉子给做点吃的吧”说着也不等南春丽同意就动手干起来了。南春丽屋子里的家什,都是涣涣一手帮他操持的,涣涣就象南春丽的管家。南春丽床上的褥子,洗衣服的肥皂,炉子里的煤油,都是涣涣替南春丽上街买的。南春丽把钱交给涣涣,一忽工夫,涣涣就把南春丽要的东西带回来了,东西给了南春丽,找下的零钱他也一五一十地交还给南春丽。南春丽就差没让涣涣管钱了。
“哟,给她做什么好吃的?就这半缸子面粉?”南春丽的鼻子象是吸进了脏东西,她使劲地哼哼了两下,站起来打开她的橱柜,摸出了两个鸡蛋递给涣涣:“做个鸡蛋汤吧,赶明儿生下个猫崽子,你可养不活。”说完, 一扭身出了屋门到白蓉蓉房里串门去了。
涣涣把一大缸子鸡蛋疙瘩汤放在床前的地面上对线线说:你吃吧,热着呢。
线线就弯腰去端缸子,涣涣站在那里看着她。线线原本圆浑浑活络络的腰身已经笨拙不堪,转身都那么吃力,本来就挺得高高的胸脯现在就象两个装满了粮食的鼓面袋一样沉甸甸的。线线一走动,浑身就颤颤地晃,肚子和奶子都象是早春里收下的麦子做的冻糕,肥大得令涣涣有着想上前咬一口的冲动。线线喝着疙瘩汤的时候,涣涣就一直在边上咬着馒头打量她,等她吃完了,涣涣的馒头也啃光了。线线把缸子拿在手里东寻西找,她问涣涣:哪里有水洗?
涣涣把缸子从线线手里拿过来,闷顿顿地说:我来洗,你躺吧。
线线抓着缸子,抬起头来看涣涣,她一直没敢好好看看涣涣,进了淮剧团的大门,线线一直低眉顺眼地不抬头,她是觉得没有脸面抬头。现在涣涣就站在她面前,这个以前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泥腿子,现在临到他反过来看不上她了。线线觉得自己几乎是乞讨般希望涣涣能给她活下去的缘由,或者说,线线是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个来头,于是,线线把什么希望都寄予涣涣的身上了。涣涣被线线定定地看着,也去看线线的脸,这女人腰身不泛活,可脸蛋还是和原来没什么区别,水汪汪的眼睛,因为刚喝了疙瘩汤。脸是扑扑的,鲜嫩得很。涣涣忍不住在心里骂着:操你妈的线线,挺着个肚子还招人魂。然后一扭头,甩下一句话:没事儿就睡觉!
说着就拿着搪瓷缸子,碰上门出去洗去了,把门摔得几乎整个道具房也在震动。
线线在淮剧团的道具房里住下了,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淮剧团的那些爱看戏的人见了涣涣就打趣他:要当爹了,你就别老往南春丽屋里钻,也该把伺候南春丽的那股子热乎劲儿用在自己女人身上了。
涣涣明知道线线肚子里的那货不是自己种下的,可他还是在大伙儿的调侃中越来越感觉到即将成为一个崭新角色的欣喜,这种欣喜里面包含了很多困惑和无奈,但毕竟,如果说涣涣是一个地道的农夫的话,那么线线的确是做过一回属于他的博大而绵软的肥沃土地的。涣涣在这块土地上以他初为男人的身躯辛勤地耕耘过,可涣涣撒下的明明是土豆种子,长出的却是山药蛋子。涣涣明白,在自己之前,别的农夫已经来播撒过种子了。但是那农夫就象一只候鸟一样撒下种子就飞走了,而涣涣却认为,不管是土豆还是山药,既然长出来了,就与自己的耕耘有了无法割舍的关系,因此,涣涣觉得自己是应该好好把守这块土地的。这么感觉着、想着、看着线线的肚子越来越膨胀,涣涣的心里,也越来越自然地觉得,这崽子,本就该是自己的。
十七
南春丽还是常去涣涣房里,线线看她来了,就移动着臃肿的身体给她让座。尽管线线的身段已经与任何一个临盆的女人一样毫无线条可言了,但南春丽在线线的脸上还是看到了俊俏的模样。
南春丽坐下来,似笑非笑地说着话:线线你也真是,居然还去要饭,你早该来找涣涣了,怎么拖到今天?
线线红着脸不作声。南春丽继续问:“线线你多大?”
“二十一”线线的声音轻得象蚊子。
“哎呀,和涣涣一样的岁数啊,你们可真是青梅竹马哟!”
线线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但线线明白南春丽的话不是坏话,就笑笑说:“我们打小就一起长大的。”
南春丽看线线撅起的肚子硕大得无法想象,过去常常看见孕妇在街上蹒跚着挪动,多半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幸福笑容。可南春丽从未这么近地观察过一个孕妇,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线线隆起的肚子,恰在这时,线线的肚子被里面的一个硬物顶撞了一下,正好顶在南春丽的手掌下。南春丽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线线就站在那里笑了,她说:别怕大姐,那是崽子在里面蹬腿伸懒腰呢。
南春丽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奇怪的念想,一个装在自己怀里面的孩子,在用他的小脚丫踢蹬着做妈的肚子,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南春丽再次伸出手,把整个手掌盖在线线的肚子上,那里面,过一会儿就咯噔一下动一动,每一动,南春丽的手掌就轻轻抖动一下。南春丽象是着了魔一般说:线线,给我看看你的肚子吧?
线线羞红了脸捂着薄毛衣不给看,南春丽就死死地央求她:给我看看吧,我也是女人你怕什么。说着就要上来掰线线的手。线线终于拗不过南春丽,放下了捂毛衣的手。南春丽轻轻地掀开线线的毛衣和毛衣里面的卫生衫,那是一个爬着一些青紫的血管和筋脉的浑圆肚皮,因为里面婴儿的成长而几乎把表皮撑得透明,那些细小的血管就象棉线,扭曲着延伸,露出断裂的痕迹。肚脐眼象一个钥匙孔一样在整个肚子的中间岿然不动,就是这个钥匙孔,连着一个小小的躯体,锁心锁肉,血脉相承。线线那绷得极紧的大肚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忽然,肚子叠起的顶端一个肉疙瘩突出来又缩回去,一会,肉疙瘩又在另一边顶出来又很快地缩回去。线线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肚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说:大姐你看,崽子又在蹬脚丫子了。
南春丽看着线线丑陋的肚子在它包裹的那个孩子的顶撞下象泥石流一样蠕动着,南春丽的心里忽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她很希望自己也如线线一样去孕育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线线才二十一对,即将要做母亲了,而自己,二十八九的岁数还是孑然一身。南春丽想到深处,觉着线线尽管是一个农村女人,但却比自己多了一份实实在的幸福,那是自己无法赶上她的,这么想着,眼睛里就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几串泪花花。
线线看南春丽把手搁在自己肚子上眼里有了点泪,她就慌了:大姐,你没事儿吧?
南春丽赶紧擤擤鼻子,帮线线把卫生衫和毛衣拉好:“线线,来,坐这里,我们聊聊。”
线线怯生生地在南春丽边上坐下。南春丽说:“孩子生下了,认我做干妈行不行?”
线线一听是这事儿,松了口气:“那哪有不好的,我还怕攀不上这门亲戚呢”说着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去叫涣涣。涣涣在剧团大院里借着月光给一棵小树苗绑撑杆,听到线线喊就回了道具房。线线说:“涣涣,大姐要认崽子做干儿子呢,咱们先替崽子给干娘磕头”说着自己先跪了下来。涣涣虎着脸说:“丢什么人,还没生就知道是儿子了?我看你也就只有生出个和你一样的倒霉丫头的能耐”一扭头,又出去绑树苗了。南春丽被涣涣的话说得哈哈大笑起来,只有线线跪在地上尴尬地冲南春丽苦笑:“大姐你别在意,涣涣是这样的人,从小都这样,说话不讨人喜欢。”
南春丽把线线从地上拉起来说:“我才不会在意,这些日子他跟着我,我还不知道他脾气?涣涣人实在,我就是看上他这个长处才让他帮我干活的。你放心线线,生了丫头,也叫我干妈,儿子女儿我都要。你早些睡下吧。”说完,站起身来跨出了道具房的门。线线站在屋里头看着南春丽瘦削高挑的背影自言自语着:这人和人还真不一样,她长得顶好看的模样,怎么还不嫁人呢?岁数再大就嫁不出去了,不过迷着她的男人还真不少,她一定是挑花了眼错过了机会了……想得出神的时候,肚子又被顶撞了一回,咯噔一下,撑得肋骨都疼了。这肚子里的动静,让线线脸上露出了甜润的笑。
涣涣妈挽着包袱到城里时,正赶上线线生下了孩子。还是在涣涣割阑尾炎的医院里,冬天已经到了,医院院子里的树都光秃秃地象个叉子似地傻站着。妇产科的病房在午夜时分是最热闹的,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总喜欢让这些孩子在半夜三更时投胎,好似投生是一件多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一般。线线也一样,睡熟了,梦见自己想尿尿,她就在梦里鼓励自己,尿吧,尿吧,尿了就不憋着难受了,接着线线感觉到下身一股热潮潮的水流涌了出来。她惊叫着醒了过来:涣涣,涣涣,要生了!
涣涣把线线送到医院时,病房里躺着五个女人,三个头天已经生了孩子了,另两个,也正在哼唷哼唷地叫唤着。线线一来,就加入了叫唤的行列了。几个女人正在重唱一般继续哼唷着的时候,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士走了进来,那两个护士的力气极大,她们把线线提头提脚地就抬到了推车上,倒好象她们不是护士,而是屠宰场的搬运女工。涣涣跟在后面追问:哎,这是到哪里去?一个护士说:生孩子去,还能干啥去?羊水都破了,得进待产室等着。
挨到天亮时分,线线终于生了,是个小子。医生说:生了,男孩。涣涣就在产房外面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回头走了,他回剧团给线线做吃的去了。涣涣妈大清早到了淮剧团,听说线线在医院里生下了小崽子,涣涣妈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高兴得冲着涣涣骂:你个兔崽子早就把线线弄到手了怎么不告诉妈?你看妈连一块尿片都没扯上。
涣涣冲妈瞪眼睛:放你妈的狗屁,你给我闭嘴。
妈在涣涣的呵斥下不敢再出声了。南春丽在水槽边刷牙,看到涣涣和刚到的妈说着什么,她就远远地问:涣涣,线线呢?
涣涣妈急猴猴地回着南春丽:生啦,生啦,线线生了小崽子啦!
南春丽听了赶紧回房,扔下牙刷,抱着一大包衣物和吃食跟着涣涣娘俩去了医院。
十八
就这样,涣涣算是有了老婆孩子了,涣涣的老婆是他在那个洪水到来的夜晚钻草垛钻来的,涣涣的儿子却是现成的。线线说给孩子起个名吧,涣涣说叫啥都行,你起吧,我不管。线线说,叫洪生吧,发洪水那天怀了他的。涣涣就歪着嘴巴坏笑:谁知道是哪天怀上的。
线线的脸刹时红到了脖子根,涣涣从未在线线面前质疑过这个孩子的来源,但涣涣明白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线线却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涣涣不知道,因此线线在涣涣说“谁知道是哪天怀上的”时,就羞愧得如同被揭开了疮疤一样,痛心疾首、无地自容了。于是,线线就憋不住嗓子眼里的抽泣,开始爽亮地哭起来。涣涣见线线莫名其妙哭上了,就黑着脸骂到:哭你妈个丧,崽子叫啥都随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说着,抱起吓哭了的崽子,颠晃摇摆着小孩儿出了道具房的门,嘴里一边还发出语无伦次的逗弄孩子的声音“呃——”“嗯——咯”“啊——哦”,没有意义的婴儿的话。
本来涣涣和线线在道具房里是各管各睡觉的,线线睡涣涣的床,涣涣睡地铺,可线线生了儿子了,涣涣妈也来了,涣涣就干脆和线线一道过起了日子。淮剧团里出出进进的人总能看见一个抱着壮壮实实的白胖孩子闲着溜达来溜达去的女人,这女人面目娇好,丰满的身材令许多男人想入非非。人们说,涣涣自然是有涣涣的福气的,讨个老婆好相貌,生个儿子又那么壮实,连名角南春丽都愿意做这孩子的干妈,不知道这乡下人前世是怎么修的好运气。
南春丽常给涣涣一家送点吃的穿的东西,她一口一个“洪生”“洪生”地叫着,就好似这孩子真是她的了。于是涣涣就更加买力地替南春丽做着一切可以代为操劳的活,涣涣妈在南春丽的撮合下干起了淮剧团清洁工。线线抱着孩子,白天就在淮剧团的院子里外玩耍,晚上,线线就抱着孩子去活动室看电视。崽子九个多月的一日傍晚,电视里正上演新片,线线抱着孩子去看。谁都没注意这个新片的片名,线线看着屏幕上播出来的那个场景,觉得眼熟。那条死木愣愣的河,就象他们村口的那条河,一堆堆码得高高的稻草垛子,还有那口井,怎么看都和自己庄子里的相似。于是线线就认真地看屏幕,一刻也不敢放松自己的眼睛。线线想,如果真的是在她们庄子里拍的电影,那就应该有她的镜头,她在里面做过群众演员。影片看到结束,线线也没有看见自己,线线就把心从嗓子眼儿放回了胸坎里。那段过去的历史,总是让线线觉得抬不起头,要是淮剧团的人看见自己在电影里出现,现在又落魄到跟了涣涣,不是要给笑话死了吗?拍过电影的人,至少也该上省城才对。
线线正抱着一丝庆幸而又遗憾的念头想着的时候,就忽然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场记——扬子。杨子的名字正挤身于影片的道具、化装、灯光、录音之类的工作人员名单中。线线傻坐了一会儿,终于相信,这个电影,的确是在他们庄子里拍的那个。她还记得她当群众演员时的情景。而今这部电影演出来了,线线却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可是她看到了扬子的名字,扬子是确有其人的,他并非线线虚构出来的一个男人,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这个男人在线线身上留下了一个叫洪生的孩子,这个男人曾经说:线线,等忙过了这阵,我来接你去省城,象你这么漂亮的妮子,哪里不好吃饭?城里的明星也没你漂亮。
扬子的电影已经拍好了,电视上都在播了,洪生也已经八个多月了,线线却没有等到这个男人来接她。现在,她终于在电视上看见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排列在众多的名字中,平常之极,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活动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屋顶上垂挂下来的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线线抱着洪生坐在位子上,想得沉沉地不得动弹。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爬在线线的肩膀上啃着白嫩的小拳头,嘴里哼哼唧唧地咕哝着。线线只感觉手腕上一股热潮,孩子尿了。她赶紧站起来,抱着洪生出活动室回屋换尿片去。
线线沿着黑咕隆咚的走廊往道具房方向走,洪生也不怕,趴在线线肩膀上继续啃着小手,啃得性起,不由得发出婴儿充满了奶味儿的“咯咯“笑声来。线线踏进道具房,看见涣涣正用一根树丫给洪生做弹弓。看见娘俩进屋,涣涣抬头,冲着洪生做了个鬼脸说:崽子,你看我在做什么?
说着,涣涣把手里的弹弓举了起来。洪生在线线的怀里踢腾了几下小胖腿,“咯咯“笑了两声,忽然冲着涣涣叫道:“bu——ba ——淡蓝色的回忆爸——”
涣涣象弹簧一样一下子蹦达起来:崽子你叫我什么?再叫一声!
洪生小嘴一抿,又发出了一声“爸----”,连带着这个声音,小小的嘴角边冒出了白泡泡样的口水。涣涣哈哈大笑起来:我崽子会叫我爸了……
线线紧了紧搂抱着洪生的手臂,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