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发表于2009年第一期《鹿鸣》
一 天蓝六必治
上海持续高温,三十八度,七十年未遇。约克在QQ上叫我:宝贝,在干吗?
什么时候约克开始叫我宝贝了?我连他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我仅仅与他在电话和QQ上说过几回话,他就如此大胆竟然直呼宝贝。看来约克是有级别的网虫,在网络聊天工具上把一位交往不深的异性叫宝贝,那是司空见惯的。
我发了一个咧嘴笑脸给约克,黄脸小人露出一口蓝天六必治大白牙,硬是给人吃嘛嘛儿香身体倍儿棒的感觉。
这张QQ中最常见的笑脸图案常常被我当作挡箭牌,但凡遇到无法回答、相对尴尬的场面,我都会把笑脸奉送给与我在QQ上聊天的人。比如昨天,在网络上认识了两年并且见过一面的阿元在QQ上对着我的红兔子头像说:露西,嫁给我吧!我想了很久,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包容的。
“阿元,开什么玩笑?”
“露西,我是认真的。”
我瞪大眼睛看屏幕,那一行表示要娶我做老婆的黑色宋体字象米饭上的苍蝇一样清晰。
两年前,我在一个叫“幻想城市”的网络社区论坛里舞文弄墨编造故事,以此招摇撞骗博取某些游手好闲者的关注。在那里,我认识了江西人阿地、北京人阿风,还有黑龙江人阿元。我们在“幻想城市”里兄弟相称,我们的共同爱好是打字,并且把打下的字贴在网上,然后相互吹捧,相互抬杠。阿地曾经写过一个帖子,题目叫《我爱露西望君却步》,搞得一坛子的文学爱好者侧目而视。那回,我就用蓝天六必治笑脸回答了阿地。阿地很聪明,阿地悄悄删掉了《我爱露西望君却步》。
阿风年纪稍大,他最喜欢干的活就是在我的每一篇小说里寻找错别字,然后字字句句替我修改并且严肃地指出:露西你的错别字太多了,如果想成为一个作家,错别字首先是要攻克的毛病。我点头哈腰虚心接受阿风的批评,但我屡教不改一如既往猛打错别字。阿风两年如一日地替我修改错别字,每次,总是在他修改完并且教育我一通后,我回他一个蓝天六必治笑脸。对我不屑一顾死不悔改的臭脾气,阿风也就不能真生我气。
阿元不象阿地那样无厘头,也不象阿风那样严谨。他偶尔也会和我开玩笑,当然更多的是聊聊现代文学与古典文学的关系,说说行为艺术与传统艺术的界限。说实话,与阿元聊天很多时候比较乏味,所以我很少给阿元蓝天六必治笑脸。直到昨天,阿元打上那行令我头皮发麻的字。
“露西,嫁给我吧!”
我面对屏幕想象着一个高个子有着健壮身材的北方男人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的样子,这种想象让我在瞬间为之感动不已。我差一点误入歧途答应了阿元的求婚,幸好我在即将回答“好啊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似乎不太慎重。于是我悬崖勒马浪子回头,快速找出那张天蓝六必治笑脸发上对话眶。大白牙亮灿灿地呈现在阿元面前,黄脸蛋笑得诡计多端。我不置可否的回答,阿元看得懂。
其实,我和阿元结过婚,不是真的结婚,是网上虚拟结婚。
那段日子,阿地、阿风、阿元,和我,我们策划着要做一个“四人行”文学网站,我们因此而被网友们称为幻城文坛“四人帮”,阿地、阿风和阿元都是男人,只有我,是女人。我想,总有一天,“四人行”文学网会应运而生。
二 老男人约克
约克又来电话约我见面,他是我表姐阿美给我介绍的优质产品。阿美的工作单位有一个温馨的名字,叫“有缘人牵手公司”。用传统说法,可叫“月老”公司,外国人叫“丘比特”公司。阿美经常假公济私,她在堆成山的征婚材料里千挑万选找出她认为最好的货色留给我,试图促成她老大难表妹的终身大事。阿美说,虽然约克是个老男人,但老男人几年前去日本打工,赚了不少钱,老男人回来后项目投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是上海市面上有头有脸人物,也算生意界的名人。他还拥有徐家汇黄金地段房产数套,汽车一部,凌志还是尼桑?忘了。对了,老男人老是老,但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关键是,老男人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嫁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我打断阿美:我不喜欢日本产品,见一样砸一样,到时候把他的凌志尼桑砸坏了,他可倒霉了。
阿美笑答:这不重要,若你喜欢,约克一定会买一部新车给你。你要什么牌子就什么牌子,你要哪国产的就哪国产的。
我大笑:行行行,把我的电话和QQ号给他吧,让我先与他交流交流,看看老约克到底几多魅力。
当天晚上,约克就加了我的QQ。我们开始在网上聊天。老约克打字的速度不慢,常提一些颇为现实的问题,比如:你喜欢孩子吗?你每的薪水是多少?你的房子是几室几厅?
我回答得很详尽:天下的孩子我都喜欢。我的薪水够养活我自己,但买不起凌志或者尼桑。我拥有一所卫生间厨房间和储藏室一应俱全的居室,我可以今夜睡这个房间,明晚睡另一个房间,当然,后天如果还想换房间睡觉的话,可以回到第一个房间。
约克打出一串笑声:哈哈哈……
我很担心这个比我大了二十岁的老男人在肆无忌惮的大笑中因大脑缺氧心脏负荷加重而导致窒息甚至心肌梗塞。我不是一个歹毒的女人,我无意诅咒他,我的确是担心他的健康。他的大笑是因我而起,如果发生乐极生悲的结果,我得负主要责任。因此我打断他的笑声:停停停,你要保重,我离你太远,没有能力施救。
约克停止了大笑,言归正传接着提问:你的体重有多少?身高呢?穿几号的鞋子?皮鞋的尖头也算进去的话有多长?一尺?脚够大的。你一个人住吗?你是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不大不小?
他想干什么?想把我一个踉跄翻个底朝天,然后在我孤立无助的时候居高临下地施舍给我一场奢华富贵的婚姻,并且让我在他的阴影下与他亲密配合成就一对典型的城市老夫少妻?幸好他没有问我的三围,如果问,我就把一头成年猪的腰围、一头成年大象的胸围以及一头成年河马的臀围报给他。我只能这样做,因为对老约克,我并无接纳的兴趣,但亦未有断然拒绝他的决心。也许我是有所需索的,只是我不知道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周以后,阿美问我:和约克见面了吗?你要抓紧哦,看上他的人可不少,北京某电视剧制作中心的甲女士很中意约克,但甲女士缺乏年龄优势,约克嫌她太老。表妹,你虽然已经老大不小了,但比起约克来还算年轻,这一点甲女士是无法与你匹敌的。
我表示同意,并且很为自己的年龄优势沾沾自喜。阿美接着说:歌舞剧院的乙姑娘又年轻又漂亮,也看上约克了,但约克认为甩胳膊踢腿穿着少得可怜的紧身服在舞台上出头露面的女人是不可靠的。表妹,你虽然不是大作家,但也是个文化人,这太符合约克的要求了。
看来职业优势我也占了。虚荣心高度膨胀,暗暗盘算,把老约克钓上手,应该不难。
可我为什么要把老约克钓上手呢?老约克正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向我迎面而来,我却无法回答自己。那时候,我就想,倘若真的嫁给约克,我能接受一个比我年长二十岁的男人吗?不,不是接受,是忍受,我能忍受吗?
上海,三十八度的高温下,我忽然感觉有些冷。
三 阿元,你离我可真远
早晨,太阳刚露脸,便把整个世界弄得一片热辣。早新闻节目准时从我那台简易收音机中响起。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没有老板整天监视我。我用大量时间写小说,有人说我是“美女作家”,我不承认,我只是喜欢我的生活方式,写作是消遣,借以维持生计,因为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别无选择。
除了写作,我还上网,阿地、阿风还有阿元,是我最亲密的网友,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有工作。他们也和我一样,我们都靠文字来维系精神雨林的葱郁繁茂。
早晨八点,收音机里准时响起天气预报和国内国际时事新闻,这是我的习惯。我赖在床上,我在半梦半醒中聆听世界的天翻地覆瞬息万变,我庸懒的状态多少有些对不住那些内环线交通事故、大西洋海豚集体自杀、世界恐怖灾难等等渺小亦或伟大的事件,但我还是坚持每天用半小时让自己不被社会淘汰。
卧室里飘逸着天气预报小姐温柔甜润的声音,想必她希望通过美好的声音趋散因高温而积压在人们心头的恶劣情绪。但她播报的气温仍然有三十八度,高温已持续第八天。紧接着的早新闻说,上海的各大医院在持续高温的日子里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尤其是心血管科,更是门庭若市拥挤不堪,可以预见,本月上海各大医院的心血管科医生、护士乃至清洁工杂务工的奖金将突破往年的最高记录。这是我特别关心的新闻,如果天气再这么热下去,我想,心血管科医务工作者们的奖金里可能会有我的贡献。
电话铃响,睡意朦胧中接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露西,还在睡觉吗?
“你是谁啊?大清早的,知道我在睡觉还问啊。”
话筒那边静默片刻,有克制的清嗓子声。我闭着眼睛说: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呢?
“该起来了懒猪,现在不是大清早,已经八点多了。”沙哑的声音带着怪责和娇宠。
“行,我是一只懒猪,你是一只勤快猪,快说吧,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我是约克啊!”
“哈,我为什么要听出你的声音?你是约克我就该记得你的声音了?不对,约克好象是猪的品种,属于英国大型瘦肉猪种。”说这话时我正捂嘴偷笑。
“你看你看,你又瞎说,约克是我的英文名字,我的中国名字叫陈东海。”老约克稍有不快。
“啊,对不起,我睡糊涂了,不好意思约克先生,找我有事吗?”
“你呀,连我都想不起来了,真是气死人。我是想问你,我们可不可以见个面,我把今天的工作推掉,都留给你,行不行?”
老约克的话使我怀疑我们已进入了谈婚论嫁的程序,好象我必须该记住他的声音、记得他这个人。可是凭什么我非要记得他?我可没说过要见他,我只是对阿美说先通电话,说不定通完电话就没有后文了。当然,也不排除通电话后一见钟情并且迫不及待地进入拥抱接吻乃至上床睡觉等实质性交流。但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我对老约克有钟情的意思。我客套道:约克,你看天这么热,要不,等气温降到三十度以下再约时间见面,你看如何?
“啊?三十度以下?那至少要等两个月,气象中心说这个月上海的气温是不可能转低的。”老约克本已沙哑的嗓音几乎嘶裂。他清了清嗓子,大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露西,你放心,我有耐心等,只要你想见面,我随时恭候。”居然有耐心等,把我吓了一大跳,虽然我的卧室里开着空调,但我的脑门上还是冒出一头细蜜的汗珠。
挂断老约克电话,阿美的电话随即而来,劈头骂去:你把一老头交给我,现在好了,晚上QQ聊不够一早还要打电话,烦不烦啊!
阿美在电话那头笑,她笑着说:表妹,我正要向你道贺呢,约克给我打电话了,他很中意你,年龄合适,相貌合适,职业合适,脾气也合适,如果顺利,下个月他想举行一个招待会,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和家人。
脑门上基本已收敛的汗水又汹涌而出,我在电话这头张着嘴巴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那边阿美快言快语说:很少有女人能让约克动心的,你真有魅力,别挑剔了,跟他见面吧,这样的人你不嫁还想嫁谁?你还想嫁杨振宁啊?
说完“咔挞”一声挂了电话。
美丽的女声依然在播报新闻,五分钟后,电话铃再次响起,我大叫:有完没完,大热天清净不得啊!
“露西,怎么了?”低沉磁性的男声,是阿元。
“哦,对不起阿元,刚才接了一个推销减肥药的电话,我以为……”我尴尬讪笑。
“露西,我们公司有一个上海的业务谈判,后天我飞上海,到时去看你,好吗?”阿元的声音象空调里的冷风,吹灭了我一头一脸的汗花花。
去年春天,阿元到上海参加硕士学位外语考试,我们见过一面。阿元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板寸头,眼睛不大,鼻梁挺高,皮肤还挺光滑,书生气的样子,不象北方男人。阿元说话不多,但和他在一起,绝不会因冷场而尴尬。他是一个沉稳安定的人,我们坐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看玻璃墙外来往的行人,什么都不说,把一杯咖啡喝得冰凉,也觉得妥帖安然。虽然阿元说话不多,一旦说起,倒也字字珠玑落地有声,尤其评论我的小说时,阿元的读后感常常令我茅塞顿开拍案叫好。这是阿元给我的第一印象,后来看了他贴在“幻城”论坛里的诗,开始对他刮目相看。我说阿元,你的诗完全可以发表,为什么不投稿?
阿元说:写诗不是我的梦想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去北大荒包一片农场,种地,写诗,要是你和我一起去,那就是世外桃源了,死在那里也好啊!
天啊!北大荒,居然让我跟你一起去北大荒种地?阿元,你若是要找一艘船在太湖上靠打渔为生,那我还能勉强接受。你居然要去北大荒种地,不行不行,要是我的病发作了,那种荒凉的地方,只有一命呜呼的结局。
阿元呵呵笑着说:露西露西,你知道吗?我的爱情,就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多远?是上海到北大荒的距离吗?我同样呵呵笑着问他。
我们只是彼此开玩笑,他知道,我们都知道。
现在,他在电话里说,三天后,他要飞到上海。我将再一次见到阿元,这个遥远的北方朋友。是的,阿元生活在离我很远的黑龙江,阿元,阿元,你离我可真远。
挂掉阿元电话,把身体摊成一个“大”字,贴着竹席,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快速而杂乱。我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病了?心血管门诊一定排着长龙,我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上帝保佑我的心脏!
心脏依然猛跳。
四 结婚游戏
九点起床,刷牙洗脸,对着镜子做鬼脸,发现自夏天到来后,脸色越发灰暗,嘴唇明显出现紫癜。讨厌的心脏,讨厌的夏天。
后天阿元要来上海,以这么一张灰头土脸去见他,不太甘心。虽然我没想要嫁给阿元,但在一个向我求过婚的男人面前出现,至少不能让人家在求婚不成后暗骂我黄脸婆、老菜皮、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儿还百般挑剔高不攀低不就……
其实我知道,阿元是不会嫌弃我这张半老菜皮脸的。有一回聊天,阿元说:露西,我们认识时间不短了,可我还没见过你,你连上视频让我看看吧。
我爽快地答应了,我这张脸是不怕让阿地、阿风和阿元看见的,我们是四人帮,我是四人帮里唯一的女人,我是女人我怕谁?连上视频后,阿元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半晌。我一连打上无数个问号:喂喂,不会见到美女就晕了吧?
对话框里跳上一句话:露西,我心疼你啦!
“干吗要心疼我?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如果我在上海,我会照顾你的。”
居然说我憔悴,肺都让他气炸了,他这是变相骂我难看,不说我是美女我不怪他,可他居然说我憔悴,这等于是对一个女人说她长得符合考古学家的审美标准,太过份了!
那天以后,整整一个星期我没理他,直到后来他说要来上海考试,我才决定要在阿元的上海之行中报仇雪耻杀他个片甲不留。
见到阿元的时候正是冬天,我记得他穿着皮夹克、板寸头,戴眼镜,除了这些,我还真想不起来阿元有什么别的特征。对了,他还不算瘦。见到他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们在星巴克里喝了半天咖啡,太阳都要下山了,阿元说怎么还不到晚饭时间我都饿死了。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什么都想吃,没吃午饭,整头牛都能吃下去。我大惊失色赶紧叫来被我称为“美国大饼夹油条”的热狗,阿元一边吞吃一边说:没关系,我肚子上有二斤肉,关键时刻可提供热量,抗饿能力一流。
我端详了一下他的肚子,棕色皮夹克遮挡着他的肚子,没看到他腹部多余的二斤肉。这回是夏天,我就可以看到阿元自称轮胎一样的腹部赘肉了,我准备好好地嘲笑他一番。如果说憔悴是一个女人走向青春尾声的标志,那么腹部赘肉就是一个男人进入中年发福期的最佳证明。我和阿元半斤八量,谁也赢不了谁。
洗刷完毕,就着牛奶吃药,然后赶往文化宫排练厅。除了写作上网,我还参加社区合唱团。完全义务,没有收入。不是我思想高尚热爱社会活动,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废物,只要我还能歌唱一些什么,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再显得与我十分过不去了。合唱团半个月后将参加国际友谊合唱节,这些天正紧锣密鼓排练。奔进排练厅,听到一屋子人大声叫喊:锅盖——锅盖——锅——盖——
挤进前排女高音行列,张嘴大叫:锅——盖——
这是我们的练声项目,据说每天大叫半小时“锅盖“有助于气息和声音的通透提升。因为昨夜被老约克缠到午夜才睡,所以我的锅盖明显漏气。秃头指挥瞄了我一眼,点着我说:刚才每个人都过了一遍,现在轮到你了,唱一下昨天发的歌片。
昨天发的什么歌片?想起来了,《半个月亮爬上来》,无伴奏合唱。行,张嘴唱:半个月亮爬上来,依啦啦,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依啦啦,梳妆台……
手机忽然在我怀里大叫:老婆,快接电话!老婆,快接电话!
一屋子人哄笑,我捂着肚子奔出排练厅:喂喂,早不打晚不打这时候打过来,你会影响我远大前程的!
是阿元,我把他的来电设置成“老婆,快接电话”。我说过了,我和阿元在“幻想城市”做过一次结婚游戏。网络就是这样,用虚拟的方式完成现实中的生命过程,虚幻,但很过瘾。那时候,我刚进入“幻城”不久,我的ID还没有一个落脚之地。要知道,进入一个网络社区,真的就象进驻一座城市,先要登记户口,还要挣钱买房,如果虚拟钱币不够,那就要与人合作。合作方式众多,最常见的是结婚,一结婚,两人的钱合在一起,就够买一套房子了,就可以在幻城拥有居住权了。
阿元和我几乎同时进入了幻城,那时候,阿地和阿风已经是这里的老江湖了。我做了一个月的无业游民,与阿地、阿风已经混熟,但他们都早已有了自己的领地。我没有别的办法快速拥有落脚之地,我只能找一个人结婚。恰在那时,阿元在网站上登了征求结婚合租房屋者的启事。于是,我门毫不犹豫地结婚了。
婚礼在半夜两年举行,选择半夜,完全有遮人耳目的嫌疑。为了生存,我把自己嫁出去了,这是一件颇为悲哀的事情。幸好这是网络,也幸好有了网络世界,我才提前体验了和一个陌生人结婚的感觉。我想我能忍耐并且淡然地与老约克继续交往着,网络给予我的锻炼功不可没。
我和阿元的婚礼在午夜两点以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的热烈场面持续了两个小时,虚拟社区大酒店为我们的婚礼定了二十桌酒席,可惜是半夜,没有一个赴宴的客人。直到凌晨四点,我们把两人口袋里的全部资金凑在一起买了一个叫做“清风源”小区的第110号公寓楼102室。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的房子是二室一厅,有卫生间和厨房,还有一个阳台。幸好是半夜,没有人闹新房,也很遗憾,因为是半夜,没有人送红包礼金。虚拟社区超市倒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买完房子我们就身无分文了,我们的房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张床都买不起。阿元说,就这么席地而睡吧,等天亮了,就会有人来道贺,天亮了我们就有钱了。
我说:是啊是啊,等我们有钱了,就可以买第二套房子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幸福地分居了。
说完大笑,阿元也大笑。
第二天,阿风是第一个送了我们一百万礼金的人,虚拟城市的通货膨胀很严重,一百万礼金只够在社区超市里买一只沙发,我们决定把沙发摆在客厅里。等到社区凡是认识我和阿元的居民们悉数把他们的礼金送到时,我们已经拥有门楣大红对联一副,上书:且看淑女成佳话,从此奇男已丈夫。卫生间毛巾架一个、镜子一面;厨房里筷子两双、碗三只、高压锅一只;阳台上鲜花两盆、洒水壶一把;卧室里也有了床头柜和台灯,就是没有买床。
阿地把他的一百万礼金打到我的社区账号里时,我对他说:太好了,终于有买床的钱了。谢谢你阿地!
阿地在屏幕上还给我一个嗤之以鼻的表情,然后打上一行字:虚拟社区还设有法院,过得不好可以去离婚。
太好了,居然可以离婚,这比分居更好。我一叠声地感谢阿地,然后扬长而去。
从那以后,阿元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公”了,我成了他的“老婆”。结婚游戏虽然并没有让我拥有了一个真的家,但我挺感谢阿元,他让我这个身患恶疾并且逐渐逼近老姑娘年龄的人感受到了在现实生活中无法领略的美好。
和阿元结婚已经快两年了,我们领养的社区虚拟孤儿也被我们抚养长大后送到国外去读书了,我们已经拥有了可以买三套四套乃至整个别墅的钱,但我们还是住在“清风源”小区110号102室里。阿元从未直呼过我“老婆”,他通常和所有人一样叫我“露西宝贝”,但我还是把阿元的来电音乐设置成了“老婆,快接电话”。所以每次阿元打来电话,我的手机就会大叫:老婆,快接电话!老婆,快接电话!
五 阿元有些心疼我
“早上刚通过话,这会儿怎么又来电话?”我冲着手机没好气地嚷嚷。
“露西,上海去不成了,公司派别人去谈判,我没法去看你了。”阿元的声音有些沮丧。
“你这不是浪费我感情吗?行了知道了,不来就不来吧,这几天上海热得发昏,你一个北方人,三十八度高温下你也活不过三天。”我没心没肺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我叫喊:喂喂喂,你在听我说吗?阿元!
端详手机,没电了。不来也好,省了我请他吃饭的钱,更省了我陪他逛街的时间。去年冬天阿元来上海考试,我花了半天时间陪他喝咖啡,花了另半天时间请他看我做清蒸大闸蟹,并且手把手地教他怎样把一只阳澄湖大闸蟹吃得精益求精物其所值。
请阿元回家吃饭,是因为阿元在吃过美国大饼夹油条后就倒了胃口。我带他走进任何一家川菜、粤菜或者杭州菜馆,阿元都大摇其头。我两手叉腰以一个泼辣的女地主形象质问他:你到底想吃什么?刚才还说吃得下一头牛,这会儿怎么又不想吃了?
“露西,去你家里吃饭吧,我们一起去买菜,你就做一顿饭给我吃吧。”居然如此直接,他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拒绝他?我一脸坏笑说:要是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那我做给你吃,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偷换概念,我没有答应他去我家,更没有答应亲自做饭给他吃。
我用鼻子哼哼着说:算了,看在你替我省钱的份上,我们去买菜吧。
说完看阿元。深冬季节,他竟满头大汗。
阿元的要求也太没有创意了,回家做顿饭给他吃算什么?本老姑娘虽未成家立业,但做几个家常菜还不在话下。如果他要我请他到八十八层金茂君悦去吃一顿晚餐,那可能会导致我将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只能吃咸菜。阿元对我还真体恤,这令我有些感动。我一感动,就决定请他吃上海特产清蒸大闸蟹。后来我们就一起去了菜场,买了两对四量规格的正宗阳澄湖大闸蟹,还有一些在冬天的黑龙江吃不到的蔬菜。四只蟹花了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阿元从遥远的北方到上海来了,我还能抠门这几个钱吗?
回家路上,阿元说:露西,我们只是网友,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我笑说:你就不怕入了虎穴?我可不是小绵羊。
我真的没想过害怕,认识阿元一年多,我和他通过无数次电话,多半是请他阅读我新写的小说或者听他在电话里发表意见。我通常把电话打到他手机上,偶尔也会打到他家里。他的情况我不能说了如指掌,也是十拿九稳。阿元,大名许元峰,文学爱好者,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曾经是哈工大冰球队主力,后因视力急速下降,退出了冰球队,但身体壮实精力充沛。现就职于某电气公司,家有老父老母和兄弟三人,目前单身。
我几乎能背诵阿元的简历,我确信阿元不是网络骗子。再说,我没有万贯家财,来一群强盗也不怕,区区一个阿元,更是无所畏惧。我更不相信阿元是一条色狼,因为和他在虚拟社区结婚那么久,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轻薄话。这是一个安全的男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天晚上,和阿元吃掉一人两只大闸蟹,喝掉一整瓶精品四特酒,是阿地托人带给我的,阿地是江西人。我说,今天晚上阿地的耳朵会不会发烫?我们喝着他的酒,他却在遥远的革命根据地敲击他一尺见方的键盘。阿元说要不要打开电脑看看,通报一下阿地阿风,告诉他们我现在正于露西家中吃大闸蟹喝四特酒?
我说好啊好啊,让他们嘴馋,让他们眼红,让他们妒忌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
接上阿地QQ,江西老表气呼呼说:这酒可不是为阿元准备的,居然喝我的酒不和我打招呼,狂晕!露西,你今天一定要灌醉阿元,你要灌不醉他,下回我去上海灌你!
我哈哈大笑,阿元无声地笑,阿地在屏幕那头抓狂爆炸,临下线前,他很正经地补充了一句:真羡慕你们,阿元,以后去上海告诉我一声,我和你同行。
接上阿风QQ时,这个老学究居然一腔关怀地说:露西,你别喝太多酒,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喝酒,阿元,你要照顾露西。
我笑着对阿风说:放心吧阿风,有阿元在,他是不会让我丢了小命的。
阿元的酒量可真不小,一整瓶酒,我只喝了半杯,就已头晕眼花六神无主了。阿元喝了很多,但他还能步态稳健地在我的指点下找出龙井茶替我泡上,在我趴水池边奋不顾身呕心沥血把肚子里的清蒸大闸蟹腊肉炒芦笋和西红柿小白菜倾囊而出时,他还替我捶背擦嘴。我还记得阿元扶我进了卧室,给我倒了白开水,找出我每天要吃的药,扶着我吞下。昏昏然中我感觉阿元用他的手掌替我撂了撂散了一脸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我听到他说:露西,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真心疼你。
然后,我就倒在了床上,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时,看到阿元和衣躺在我身边,睡着了,竟没有盖被子。台灯的橘黄色光晕照在阿元脸上,有着光滑皮肤的北方男人闭着眼睛,眼镜滑落到鼻尖上,健壮的身躯卷缩在两只熊猫靠垫里,象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歪着脑袋睡着了,嘴角边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一股暖流直逼心脏,几乎令我昏厥。从未有过与任何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经验,此刻,阿元就在身旁,睡得象一只壮硕的北极熊。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钻进他的怀里,想让这个男人敞开他的胸怀,把我紧紧抱住,一如童年的记忆中,我高大的父亲拥抱着幼年的我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恐慌着,却又安逸定心。
当然,我没有真的钻进阿元怀里,我只是替他盖上被子,然后再把自己埋进被窝里继续睡去。
我和阿元,在网络虚拟社区结婚一年多以后的这一天,终于真正同居了。我们在同一个屋顶下度过了上海深冬的某个夜晚,阿元轻轻的鼾声犹如北方林子里的风,絮絮飘来,绝不是狂风,而是晴天里的微风,吹出些许安详,吹出点滴宁静。我在他的鼾声中睡得安然妥帖,毫无顾忌。我们象一对熟识已久的老朋友,在同一张床上,在各自的梦里游历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气预报和早新闻节目准时响起,我睁开眼睛说:哥们,醒了吗?
“兄弟,我早就醒了,就等你睁眼了。”阿元在我身边回答。
转身,阿元正看着我,镜片后的眼光隐含探询的笑意。我一把拉上被子蒙住脑袋,大叫:不许偷看!
“好好,我不偷看,快起来洗脸刷牙。”阿元轻轻拍了拍我包裹着被子的肩膀,自己下了床。我把眼睛露出被子,看到他出了卧室,才起床。
向来感觉我们是兄弟、是哥们,但那会儿,却有些异样,不敢深究,想让念头闪掠而过,不要在心里留下牵绊。可是眼里除了朗亮的冬日阳光,还有许多别的什么,无以名状。
阿元回黑龙江了,我们和以往一样在文学网站浏览各自的文字,我们也常常在QQ上聊一些正式或非正式的话题,虚拟城市“清风源”小区的家还在,过年时,阿元买了一副新对联贴上了我们家的门楣。原来的“且看淑女成佳话,从此奇男已丈夫”,现在换上了“幸福时代春常在,革命夫妻情谊长”,呈现出一派幸福生活的壮丽图景。
阿元贴的对联老土到搞笑,不过,惟其如此,我才觉得这游戏玩得心无旁悸。我知道,阿元懂我,这一点,我们很默契,象夫妻一样默契。
其实挺希望阿元来上海,这多少让我感觉阿元是来探亲了。当然,所谓的探亲,只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之亲,而非男女之亲。阿元来上海看我,与阿地、阿风来上海看我没什么区别。反复强调这一点,是为了告戒自己,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有我的特殊情况,我跳动得极其沉重的心脏告诉我,它没有资格和能力承担与一个男人的正常婚姻。
可是,今天早上阿元说要来上海,一小时后又变卦了。尽管我并未流露不快,但心里,还是感觉到有些失落。
半个月亮爬上来,依啦啦,爬上来,再把你那玫瑰摘一朵,依啦啦,扔下来……我张着嘴巴在女高音华丽轻柔的声音中竭尽克制地歌唱着一段偷鸡摸狗的爱情,男人和女人只能在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时候借一支玫瑰花进行偷情的实际行动。这真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我们一屋子人居然还歌颂着这种偷偷摸摸的爱情。
秃头指挥说:轻,要轻,连月亮都只升起半个,这么大声音还不吓着人家?这等于是向一对偷情的男女射去六十盏大光灯。你们理解吗?理解这种感情吗?要有空间感、安全感,你们是在偷窥懂吗?偷窥的意思就是偷偷地仔细地观察,但绝不能被当事人知道,懂吗?
秃头指挥的一番话让我确信,他自己一定拥有过许多次偷情的经验,总之,今天的歌曲,定然是要唱出“偷”的意境的。
终于在偷完半天情后,排练结束了。顶着太阳回家,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发现“幻城”论坛里只有几个游客,阿地、阿风都不在,阿元,好象也不在。社区居民们如蛰伏的昆虫不见踪影,也许是天太热了,都避暑去了。
我拿起电话,找出约克的电话号码。反正大家都避暑去了,反正阿元也不来上海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和老约克见一面?即便是在他那辆“尼桑”或者“凌志”车里吹吹冷气,也比窝在家里看冷清清的屏幕好。
拨通电话,约克苍老沙哑的声音满含兴奋:啊啊,露西,宝贝,太好了,什么时候?好,我去接你。不用?好的好的,那我等在体育馆地铁口。
六 窒息的心脏
赶到体育馆地铁口,见一花绸衬衣金丝边眼镜略有肚腩的老男人站在站台出口处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炎夏午后,乘客很少,我断定这个看起来挺象生意人的男人是老约克。
抻了抻长裙,掳一把长发,脸带微笑走到老约克面前:请问,您是?约克先生?
老约克微露油色的脸上顿时堆起一片皱纹丛生的笑:啊,你就是露西吧,终于见到你了,比照片还漂亮,哈哈,人如其名,人如其名啊!
老约克紧紧握住我的手使劲儿摇晃,我的手心被他握出一把粘潮的汗。老约克说:还没到晚饭时间,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如何?
我想了想,表示同意。办公室是公共场所,老约克还算坦然磊落。从地铁口步行到老约克办公室只要二十分钟,但老约克还是把他那辆黑色的尼桑车开了出来。五分钟,到达一幢公寓大楼。抬头,发现大楼超过二十层,我有点头晕,我怕上高楼,我也从不坐飞机,我的心脏不喜欢悬在半空的感觉。
老约克带我进电梯:我的公司就在大楼里,十二层,记住了,以后不用我带,你就可以自己来了,你将会是这里的主人。
老约克是个爽快人,居然刚见面就已确定我会与他同心协力齐头并进出没于他的办公室。想笑,没有笑出来,逼仄的电梯昏暗狭小空气稀薄,令人窒息,胸腔里有沉甸甸的感觉,好象心脏在坠落。
电梯在上升,禁不住想起阿元。去年冬天第一次见他,我提前半小时就等在约定的车站,尽管在视频里见过他,却依然慌张,怕认错人,也怕认对人。认错了怕被笑话,认对了,阿元就会得意地说:大概因为我实在太帅了,要不就是露西宝贝天天在想我,所以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阿元从大客车上下来时,我们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他迎向我:露西宝贝,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与我同居了近两年的老婆大人。
我在大街上当场狂笑,笑得周围的人盯着我看。就这样,我们象一对老友,喝咖啡、买菜、做饭,吃大闸蟹、喝酒,并且在我家的卧室里度过了一个同居之夜。想起这些就想笑,所有的好奇、期待、渴盼和想象都在阿元身上用尽,所以现在,与老约克的第一次见面,竟毫无神秘感和新奇感。
电梯嘎然停下,心脏微微抽搐,有点难受。这幢大楼是不是不通空气?
是啊是啊,这里是中央空调,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老约克把我带到一扇门前,按下密码,打开,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客厅,摆着办公桌和几部电话机,桌上有一台液晶显示屏电脑。没有别人,我想象中的雇员清洁工小秘书等等全部没有。老约克请我进去,他指着办公桌和电脑说:露西宝贝,你看,我就是坐在这里和你QQ聊天的。最近我的业务拓展不够到位,所以一切精简,只留一个雇员,他去银行办事了。创业是艰难的,创业也是快乐的,我以办公室为家,你看,我连晚上睡觉都在办公室里。
约克推开另一扇房门,果然有一张大床,还有电视机和台灯,是一个卧室。
“我是多么需要象你这样的女人与我携手同行共创未来啊!露西,现在,你终于走入了我的生活。”老约克感慨万千,终于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我没有想要走入他的生活,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走进了他每天生活的地方。我在想象,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阿元,如果这个简陋到只有一名雇员的公司是阿元开的,我会不会答应与他一起携手同行共创未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些怪异的念头甩掉。真是奇怪,阿元说要来上海,我没在意,他说不来了,我却不时地想起他,失落感象涨潮的海水,渐渐涌满心头。
老约克去烧水,他说要泡一壶一千元一斤的高山乌龙茶请我喝。我呆呆地站在十二楼窗口看远处的景致,巨大的玻璃窗外,摩天大楼把上海的天空分割成狭窄而零碎的破布片。天色阴霾重重,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滔天大雨。如此闷热的天,是该下场透雨了,可大雨还没下来之前,就该承受憋至极点的呼吸压力,我发现我正走向一个极点。我从不坐飞机,我也拒绝居住高层楼房,那会让我感觉到心脏被吊在嗓子眼里,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恐惧,我的心脏不会欺骗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想找杯水:约克,给我倒杯水。
我转身,天啊,老约克象只鬼魅的猫,正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他微微张开双臂,离我如此之近,好象随时准备把我一把抓住。我是一只老鼠,约克是一只狡猾的老猫,老猫正虎视眈眈侍机以待。
心脏猛烈收缩,尖利的刺痛传遍全身,呼吸困难,严重缺氧,双腿无法支撑沉重的躯体,我身不由己歪身倒下。老约克一把扶住我:露西,怎么啦?不舒服?
“给我倒杯水,我要吃药。”
老约克把我扶到沙发上,在我的指点下,从我包里找出急救药,又倒了一盅他刚泡好的乌龙茶端到我嘴边。我张嘴吞下,再管不了吃药不能用茶的规矩。茶水烫痛了我的嘴,痛感直抵心脏。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浮现在我嘴唇上的紫癜一定让约克感到害怕,约克惊异地看着我:露西,究竟怎么回事?
“对不起,约克,我不合适,做与你并肩战斗的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气喘吁吁,犹如正攀登着高海拔的山峰。
我有心脏病,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我的心脏缺少一扇自我保护的门,阿美一定没有告诉约克。每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总是不敢告诉他们我心脏的残疾。除了阿地、阿风和阿元,尽管他们都离我很远,但他们却知道。他们是我的网友,他们不会与我的心脏有任何关系,告诉他们,我毫无顾忌亦不设戒备。
“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可以不告诉我?我抗议,婚介公司隐瞒真实情况,我要告他们……”约克气急败坏。
玻璃外面的乌云已经压到了我的眉心,我喘不过气来,要下雨了,快送我下去,阿元,阿元,送我下楼——
扶我下楼又把我送到医院的是老约克,不是阿元,我却在那一刻叫着阿元。老约克很生气,他把我塞进尼桑车,边开车边重复着一句话: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七 等待心脏
我住进了中山医院门庭若市的心血管科住院部,这个月,医生护士们的奖金将有我的一份贡献。老约克把我送进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已仁至义尽,我应该感谢他,我更是万分同情他,因为我的心脏病,他的失望和沮丧可想而知。
阿风打来电话:露西,我叮嘱过你多少次要注意身体,不可以熬夜,可你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吃苦头了吧?
我左手吊着点滴,右手捏着电话:我没熬夜,是天气太热了,不能怪我。
阿风叮咛了好多遍“要听医生的话,你的小说连载还没完成,读者都等着看呢,祝你早日康复。”
阿地也打来电话:露西露西,看你还逞能?一定是和谁喝酒了吧?阿元知道了吗?这家伙,关键时刻不在你身边,还结过婚拜过堂呢。去社区法院休了他,换我吧!
我笑,笑得有些力不从心:谢谢阿地,这回要活不下来,离婚都不成,更不要说结婚了。下辈子吧,下辈子留着和你结婚玩!
阿地继续开玩笑:你还真从一而终啊!我要打电话骂阿元,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骂他个狗血喷头遍体鳞伤。
我呵呵笑着大口喘息,心里却有隐隐疼痛。阿地不知道,就在几天前,阿元在QQ上对我说:露西,嫁给我吧!我想了很久,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包容的。
我说:阿元,开什么玩笑?
阿元说:露西,我是认真的!
我没把阿元的话当真,我回给他一个蓝天六必治笑脸。那个黄色的小人儿张着嘴露出白牙齿大笑,笑坐在屏幕对面的人如此可爱如此傻气,笑网络世界如此真实如此虚幻,笑生活是如此让人捉摸不定,如此,如此……
阿元没有打电话给我,他居然没有打电话给我,阿风和阿地都打了,他没有。
医生说我的心脏该下岗了,换一个身强力壮的心脏,才能更好地维持我其他器官的健康存活。看来要做大手术,我要等待心脏,一颗健康的心脏。我以为我能用残破的心脏挨过这一辈子,但是现在看来做不到了。想想拒绝阿元的求婚实在是太明智了,象我这样的女人,嫁给谁都是拖累。阿元很健康,阿元该娶一个能为他做饭洗衣服端水递茶养孩子的健康女人,这个女人注定不是我。
阿元怎么还不来电话?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这种时候,我可不愿意主动打电话给他。我不想在他面前哀怨诉苦,我更不想让他以为我离不开他缺了他活不下去。
我在等待心脏!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即将停止生息的生命,这个生命将奉献给我一颗跳动的心脏。我将因此而重生,可是这颗心脏在哪里?
等待心脏!
两个星期以后,阿元终于来电话了:露西,宝贝,你怎么啦?不会告诉我你也住在医院里吧?
阿元磁性而沉稳的声音象催泪弹,一经钻入耳膜,鼻子眼睛就一起发酸,眼泪便控制不住悄然滑下。嘴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硬:你失踪啦?幸好你没来上海,你要来了,只能在病房里和我碰面了。
“对不起露西,是阿地打电话告诉我的。现在我们是同病相怜啊。”阿元在电话里笑,笑得钝钝的,假得要命。
“我们怎么会同病相怜?我可没听说过你有心脏病。”这个男人,为了安慰我居然说自己和我同病相怜。
“露西,我和你一样,也被关在医院里。一直觉得眼睛不舒服,出差回来后检查了一下,那天和你通完电话后去医院拿检查报告,结果我被关起来了,说我得了急性视网膜脱落,也许是盯电脑时间太长造成的吧。现在是眼前一片黑暗、与世隔绝啊!”
“啊?什么什么?你居然看不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能治好吗?眼睛还管用吗?”
“别担心,能治好的,只是视力会差一点,也许还要做换视网膜手术。以后也不能长时间盯着电脑打字了,别的没什么,就是怎么看你的小说呢?”听起来阿元的声音很明朗,不象一个失去视觉看不见世界的人。
“不要想这些啦,好好治眼睛,以后想看我的小说,我念给你听,行了吧?”我居然答应念我的小说给阿元听,他一定在得意地嘿嘿笑。
“露西,你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体贴人了?看来医院是陶冶性情的好地方。可是露西,你要是想把你的每一篇小说都念给我听的话,还不如嫁给我。以前你是配不上我,现在我也病了,现在你总配得上我了吧?”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我配不上他,想发怒,却感觉到心里荡漾起隐隐眩晕的涟漪,有些甜蜜,还有些伤感。
“露西,为什么不说话?我没开玩笑,嫁给我吧!”阿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缓慢而沉重。
“阿元,你真的是在向我求婚吗?”我依然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露西,是的,我在向你求婚,很郑重地向你求婚,嫁——给——我——吧!”阿元一字一句、很慢很慢地重复着。
眼泪终于哗哗流下,几乎把病床上的白枕头湿透。阿元,你离我那么远,可是你却在我耳边告诉我,我可以象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嫁给一个男人,我可以扮演一个叫做“妻子”的角色。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假装洒脱不羁,我假装没心没肺,那都是为了逃避。可我依然逃不过我的心,阿元,其实,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不是吗?阿元,你真的离我那么远吗?可是你却离我那么近,你走进了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天啊,我的心脏!
从未发现,心脏抽搐的感觉竟然有那么好,甜蜜到昏眩,就象一个梦,美好到想晕过去,不再醒来。
我答应了阿元的求婚,阿元说:露西,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是真的结婚,不是网络结婚游戏。
我说我在等待心脏,等有心脏了就手术,然后我怀里装着健康的心脏去北方找你,给你念我的小说。
阿元说:好,那时候我的眼睛也该好了,你不要离我太远,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准能把你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可是,阿元,你看,我们俩都进了医院,“清风源”110号102室谁来管?一个月前我们买的一缸金鱼都快饿死了吧?
是啊是啊,可怎么办才好,那可是我们的家啊。我打电话给阿地和阿风,让他们先照看一下,等以后我们有了真的家,请他们来喝我们喜酒吧。
……
即将结婚的感觉真好,被一个人爱、知道自己爱着一个人,这感觉真好!
一直以为如我这样的女人是不需要结婚的,我孤傲叛逆、独立自我。我拒绝恋爱、拒绝男人。其实我是在抗拒内心深处的需索和欲求,因为我不配拥有正常女人的生活。现在,阿元拯救了我,他让我回归为一个普通女人,一个可以拥有真实婚姻的凡俗女人。
每天躺在病床上,结婚的梦想成了我的良药。我不觉得打针吃药是痛苦,胸腔里的刺痛和急迫的呼吸亦没有让我情绪低落。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十分良好,只要一有心脏,我们就手术。
我要结婚,我在等待心脏,有了心脏,我就可以去北方,和阿元结婚。
等待心脏,等待心脏!
八 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一个月后,医生说,很快就会有一个心脏了。太好了,我要告诉阿元这个好消息。
这几个星期阿元很少来电话,他说过要接受调换视网膜手术,就在这几天。我竭力克制着不给他打电话,他需要静养。这一回却憋不住,拨通了他的手机。阿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露西,现在我躺着不能动,也许这段时间不会打电话给你。你要调整好自己,现在没人照顾你,不过以后我会每天陪在你身边的。
阿元的声音很近,事实上他在离我两千里之外的黑龙江。有些担心,又想哭:“阿元,医生说就要有一个心脏了,我很快可以手术了。你要快快把眼睛治好,可不许反悔,你答应要娶我的,我已经作好嫁给你的准备了。”
“好,我答应你,绝不反悔。一出院我们就结婚。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一步也不分开。乖,好好养病,手术也别怕,你要向我学习,我就没怕。你会拥有一个很健康的心脏,我会为你祈祷的。”
挂断电话,护士长捂嘴笑:哪有你这样急吼吼的姑娘,逼着人家娶你。
我也笑,笑着说:护士长,帮我一个忙,能不能找到一首歌,歌名叫《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护士长说:我让我女儿给你找,明天给你带来。不过我要没收你的手机了,现在开始,你需要好好修养。
护士长把她女儿的MP3带来了,把耳机塞进耳廓,是王菲版的,轻柔的女声飘然而至:
秒针分针滴答滴答在心中
我的眼光闪烁闪烁好空洞
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阵阵悸动
我问自己要你爱你有多浓
我要和你双宿双飞多冲动
我的内心忽上忽下地阵阵悸动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
这歌词与我的心境如此相符,一遍遍随着MP3哼唱,把自己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一定要在结婚前一天把这首歌唱给阿元听,要让他知道我期待这个日子有多迫切。
阿地打来电话:露西,听说你快要手术了?祝你成功脱胎换心,拥有崭新人生!
我笑说:阿地,这回真的轮不到和你玩结婚游戏了,手术完成后,我要去北方,和阿元结婚。
阿地沉默片刻,呵呵笑着说: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你装了两年烈女,结果还是逃不脱嫁给阿元的命。这小子福气比我好,我认了!
阿风打来电话:露西,安心养病,我会抽时间去看你的。
我不屑一顾地说:不用啦,要想来看我,就直接去北方参加我和阿元的婚礼吧。
阿风说:你可真有闲心,等康复了再谈结婚的事,现在不要多操心,明白了吗?
我怎么能不操心?阿风这个老古板,他怎么能明白我此刻急迫的心。
一个星期后,心脏有了。
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上向日葵般的无影灯,毫无恐惧感。知道我胸腔里的心脏将被另一个新的心脏替换,知道这一刻我闭上眼睛,也许永远不会再睁开。但我依然默默告诉遥远的阿元:等着我,阿元,醒来后,我就去北方,和你结婚。
是的,自始至终,我确信,我会醒来,我一定会醒来。
我果然醒过来了,我看到白色的病房里不知谁送来的一盆红海棠,细小的花瓣开得盎然挺拔;我看到梧桐枝桠上返黄的秋叶,它们正随风舞过我的窗棂;我看到很远很远的北方,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睛、留板寸头的男子正站立于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中向我招手……
“下雪了!”我脱口而出。
我的声音很轻,护士长还是听见了。她附身看我,脸上有温暖的笑:你醒了,哪里下雪了?现在才十一月,还没到冬天呢。感觉怎样?
我无声地笑,胸腔里的心脏正咚咚捶擂,激越有力。
护士长察看了一遍连接着我身体的仪器:情况不错,一切都很正常,你真坚强!
我张嘴说:给阿元打电话,告诉他,我还活着。
护士长笑着说:现在什么都别想,等完全康复了再打电话。那时候你才能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告诉你的阿元,你可以和他结婚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的世界一片洁白。下雪了,真的下雪了。阿元,北方下雪了吗?我看见了,你在纷飞的大雪中对着我笑,阿元,阿元……
昏昏睡去,梦里的世界,一片洁白。
终于可以吃东西了,连接心脏的各种仪器撤走了,可以把MP3耳机塞在耳朵里听《明天我要嫁给你了》了,可以下地走动了,可以站在病房的窗前看外面落叶飘舞的世界了……阿元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眼睛好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出院了,正在作结婚的准备吗?
护士长终于把手机还给了我。迫不及待插上电源,边充电边打阿元的手机。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女声:该用户已停机。
停机?也许忘了充值,那就打电话到他家里。铃声响了半天,无人接听。
没有人听电话?家里没人,看来还住在医院里。
该用户已停机!该用户已停机!
铃声,一下,两下……五下,十下,持续,持续,依然无人接听。
阿元,你在干什么?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问候我一声?
拨通阿地电话:阿地,帮我找到阿元,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阿地无声,片刻后说:露西,我正在去上海的火车上,阿风也上路了。我们晚上就能到。
可是阿元呢?阿元在哪里?
“晚上再说吧,好好睡一觉,睁开眼睛,我和阿风就在你眼前了。”阿地挂断了电话。
继续打阿元电话,依然不通。
等待,焦急等待,心脏跳得格外剧烈,捶打着我的胸腔发出“嗵嗵”的声响。
晚上七点,瘦高个长发垂眉的阿地和中等个衣冠楚楚的阿风到了。我和阿地阿风没有见过面,但和阿元一样,我们在QQ视频里看到过彼此,我们很熟悉。他们轻手轻脚走进我的病房,然后象商量好的一样张嘴齐说:露西,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我知道,这笑,一定比哭还难看。我想张嘴说“谢谢”,可我一开口,却“哇”地哭了起来。我哽咽着说:我找不到阿元,阿元不知道哪里去了。你们知道吗?告诉我阿元到底怎么啦?
阿地低下头,沉默。
阿风走过来,坐到我床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打印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露西,这是阿元留在我信箱里的邮件,他说,等你手术完了,身体恢复了,让我交给你!
“是阿元在骗我吗?他为了让我安心手术,所以向我求婚?他说要和我结婚的话都是假的?”
“不,露西,阿元答应过你,会永远陪伴你,他没有骗你。”阿地大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手有些不受控制,接过那张A4打印纸,颤抖着翻开,是阿元喜欢用的五号宋体字:
露西:
我的老婆,现在可以如此真切地叫你了,不是游戏,是真的。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你的胸腔里搏动、呼吸。你听到我在叫你吗?老婆,露西。露西,老婆……对,我让我的心脏存活在你的躯体里,我答应过你,娶你,我不会食言,现在,我们已经合二为一,是永远,永远在一起。
如果你仅仅是一个陌生女孩,我就无须告诉你,你的心脏从何而来。可是你是我的老婆,我爱你!我必须让你知道,我正陪在你身边,终身陪伴着你。
我没有得急性视网膜脱落症,可是我的眼睛一向不好。去年到上海考试,顺便在华山医院检查身体。那一回,你做的清蒸大闸蟹让我至今难忘。可是你真的不会照顾自己,你的心脏不好,却还熬夜写作,生活毫无规律。你都不知道心疼自己,我却心疼你。
回去后,我接到华山医院发来的脑肿瘤诊断,已是晚期,正压迫着我的视神经。今年春天出差的两个月,其实是在住院化疗。本想出院后去上海看望你,但病情忽然恶化了。可我还是来了上海,我住进了离你不远的华山医院。现在已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知道,你在等待心脏。我要把心脏给你,在我的生命陨落之际,我要让我跳动的心脏在依然鲜活的时候移植于你的胸腔。
我离你如此之近,我都能听到你的笑声,我一伸手,都可以摸到你跌落到额前的碎发。可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刻还有多久,天堂已离我不远。露西,请原谅我没有去看望你,因为现在,我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要知道我就在你身边,你应该高兴,露西。我不愿意象一截枯萎的树桩一样站在你面前,我要你记得我健康的样子,记得我象轮胎一样可以抵抗一时饥饿的肥肚子,对,你只要记得这些,就够了。
我托医生把这封信发给阿风和阿地,他们会去看你。告诉他们,我们还是四人帮,我没有走,我在你的身体里,跳动,每一天,每一时刻。
露西,好好生活,你健康的每一天,就是延续着我生命的每一天,我们用同一颗心脏跳动,我们用同一个躯体生活,这是多么好的结果,世界上还能有比我们更幸福的夫妻吗?
露西,老婆,不要难过。你看,你又哭了是不是?我没有离开你,我就在你怀里,你伸手摸一下你的左胸,有没有跳动的声音?一定有,对,那就是我,时刻陪伴着你。
阿元
阿元,阿元?你在吗?
我伸出右手,轻轻抚摩了一下我的左胸,我感觉到了,那里有一双脚,轻轻踩着一种熟悉已久的节律,泰然的步履,纷至沓来。
阿元,阿元,是你吗?
眼泪汹涌而下,伤口未愈的胸口透彻着剧烈的疼痛,掏尽所有的悲伤,亦是不能止住此刻的疼痛。
我用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就象阿元果真在我的胸怀里,我就那样抱着他,生怕他悄悄地逃走,抱得很紧、很紧。
泪雨滂沱,无以自控。阿元,我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可是我看不见你,阿元,你究竟在不在?我轻声呼唤:阿元,听见我叫你吗?阿元?
阿元——————
我嘶声疾呼,声音穿透胸腔穿透上空,我环抱着你在我心怀里跃动的步伐,我感觉到了你生生的呼吸:
阿元————
阿元————
阿元,我要唱给你听一首歌,那是我在病床上学会的。我们就要结婚了,阿地在,阿风也在,我要唱完这首歌,他们听着我唱这首歌,有他们俩为我们作证,阿元,明天我要嫁给你了!我要和你结婚了,你听好了,我开始唱了:
秒针分针滴答滴答在心中
我的眼光闪烁闪烁好空洞
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阵阵悸动
我问自己要你爱你有多浓
我要和你双宿双飞多冲动
我的内心忽上忽下地阵阵悸动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要不是每天的交通烦扰着我所有的梦
要不是停电那一夜才发现我寂寞空洞
要不是你问我不是你劝我
要不是适当的时候你让我心动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薛舒
2008年7月22日修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