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家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交给房产销售门店里的一位售楼小姐,又从小姐手里接过一沓油墨斑斓的复印纸,很不情愿地道了声“谢谢”,然后像煽扑克牌一样,“哗哗”地弹了一遍质地薄软的纸张。复印纸并没有产生扑克牌的弹性效果,且因复印机的质量问题,纸面上染着一滩滩发黑的油墨污迹。成家川咂了一下嘴:这么差的纸,印得也不清楚,还收一元一张?
售楼小姐堆着一脸营销人员的标准笑容说:先生,对不起啊!我们是房产公司,复印机是为方便购房顾客复印证件用的。你要是买我们的房子,那可以免费复印。
成家川咧开嘴角,亮出一口白牙齿:买房子?好啊,那你给我推荐推荐。
售楼小姐脸上的营销标准笑容迅速变成温馨甜美的家庭式微笑,并且伸出细长嫩白的手,指着靠墙一个乒乓台大小的沙盘说:这是我们的最新楼盘模型,先生请到这边来。
成家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十六点四十五分,一个比较尴尬的刻点。人才交流中心十七点关门,赶去交简历已经来不及。管理学院男生宿舍608室的门肯定反锁着,此刻是老K和女朋友的幽会时间,回宿舍显然不合时宜。去学校食堂吃晚饭?口袋里的饭卡早已归零,去也只能观摩别人吃饭。只能暂且冒充一下购房顾客,免费听一堂售楼营销实践课,倒是可以消耗这段诸事不宜的光阴。这么一想,成家川便笑眯眯地跟随售楼小姐来到沙盘边。
沙盘有半人高,四周摆着几个高脚凳子。小姐指点成家川在其中一个凳子上坐下:先生请稍等,我去给您倒杯茶。
居然有茶喝,成家川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添嘴唇。小姐很快端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回来,递到了成家川手里。垂目,楼盘模型的全貌正在眼皮底下,众多排列整齐的几何型奶黄色匣子、一排排绿色的塑料树木,还有停车场、喷泉、雕塑,连路灯都像真的一样,煞有介事地站在通行道上。成家川看了一眼身旁那张明媚的笑脸,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做有钱人真好,哪怕是暂时假扮一下。
售楼小姐手拿一根迷你红外线指挥棒,红色的光点在一幢幢火柴盒样的建筑上闪烁跳跃,温柔而令人迷惑的声音在成家川耳边缭绕盘盈。此刻的情形,让成家川想起某一部战争片里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将军,正俯瞰着眼前的沙盘,沙盘就是他的整个战场。一个将军在他的战场上指点江山、运筹帷幄,那是很有气派的。成家川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几声感觉良好的咳嗽。
当然,成家川不是将军,成家川只是一名应届大学毕业生,他身上的半旧T恤和牛仔裤昭示着他并非有产阶级的身份,只因房产门店的玻璃窗上写着很大的“复印、打印”字样,他正要找地方复印简历资料,便进来了。
两个月前,成家川身穿学士袍,手持毕业证书,拍下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张照片。按理,他应该离开学校踏上工作岗位了。他那些同学,有门路的,早就开始上班。没门路的,大多回了老家。成家川没有回老家四川,一个小县城,没有他这种心理学专业毕业生的工作。
然而上海这个城市,挤满了各路人才,就业竞争太过激烈。大三时,成家川就考出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却连实习单位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有一家街道养老院收留了他,名义上是为老人们做心理咨询,其实是免费打工,这才勉强过了实习阶段。
现在,成家川正处于高度自由阶段,因为没有工作,所以没有金钱,更没有住房。租房太贵,一个月起码八百,成家川只能厚着脸皮挤在比他低一届的学弟老K的宿舍里,幸好看宿舍的李师傅老眼昏花不记得他已经毕业。幸好,还有辣辣。
辣辣是成家川的同乡,在大学边上的“书香”咖啡馆做服务员。口袋里那叠薄薄的人民币,就是辣辣接济他的,还有那只很老的老款手机,为了方便与用人单位联络,辣辣借给他的。
然而,售楼小姐似乎并未看出成家川是个穷学生,她把他当成了一名顾客,她竭尽所能地为他服务,显然是想激发他的购房潜能。只是,成家川对眼皮底下的火柴盒并无兴趣,他依稀听到,如果他愿意购买沙盘上罗列的、即将在未来的一年内建造起来的期房,他将得到很大的优惠折扣。一个梦境中都未曾出现过的数字从售楼小姐的嘴里轻易地滑了出来,成家川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敢抬头看售楼小姐,他怕他的眼睛会流露出猥琐的穷酸相。他垂着头,仿佛正定睛于沙盘,其实,目光已经跌落到膝盖以下,他看到的,是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鞋面已有裂纹的安踏牌运动鞋。他禁不住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人民币,仅有四十元了。本月的生活费大都用来跑人才市场、投递复印简历材料、买人才交流会入场卷了,他没有想过如何用这四十元钱度过后半个月。
温柔而令人迷惑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并且,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对他这个顾客在金钱和地位上的信心,丝线般光滑柔韧的声音温柔地侵略着成家川的自尊心。他忽然想起一部武侠片里,不男不女的东方不败在款款刺绣、飞针走线的优雅瞬间,就把对手给杀了。原来丝线也可以杀人,成家川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售楼小姐发现她的顾客心不在焉,便停下介绍,打量了成家川几眼,随后发出一声轻笑:先生,你好像没有买房的心意啊,那请自便吧。
成家川吓了一跳,被杀死的自尊心迅速起死回生,发出了回光返照的威力:你怎么知道我买不起房?小姐,请你不要以貌取人好不好?
售楼小姐嫩白的脸依然在笑,笑中却藏着一丝肃杀的冷风:我说过你买不起房吗?我说的是,你好像没有心意买房。
成家川立即发现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尴尬了两秒钟,才拿起一次性杯子,很响亮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从高脚凳子上抬起屁股,转身往外走。跨出店门时,他听到那个丝线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如果你需要打发时间,那我给你介绍个地方,海塘路上有个“聊吧”,五十块钱要一壶茶,有人陪你说半天话……
回头看,敞开的玻璃门内,售楼小姐的脸上堆满了暗藏讥讽的微笑。成家川轻骂一声:嘲讽人的声音都这么好听,我靠!
这个被八零后青年普遍使用的网络国骂,确切地表达了成家川此刻颇为无奈的情绪,骂完,他无奈的身躯便移进了夏末的夕阳中。
成家川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红黄绿三色道板砖间隔排列,铺成三叶草型的花样。路边的高层建筑像原始森林一样错综繁密,阳光几乎无法穿透落地。抬头仰望,夕阳斜照在大楼上端,宝蓝、茶褐的玻璃墙和银灰的塑钢窗框闪耀着亦金亦银的光斑。太阳无法照到匍匐在地面上的行人,而上面,接近天空的世界,却又是如此辉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膜,把这个城市的底部和上端隔离了开来。
正是下班高峰时段,大街上人流如潮。在接近云彩的大楼里工作的人们,此刻已经回到阴暗的地面。他们皱着眉头走出大楼,穿了一整天的西服,臂弯和后背处多出不少皱褶,领带的结也变得松松垮垮。他们又多半背着电脑包,好像总是无法按时完成工作,必须带回家开夜车。他们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律带着严肃而疲倦的表情,行色匆匆的身影一经走出大楼,就扑向出租车,或者地铁入口。
与这些人比起来,成家川犹如闲云野鹤,面色是健康的黑红,步态是悠然的闲散。然而,看着从眼前闪掠而过的一张张显然因缺少阳光照耀而看起来苍白的脸,成家川忍不住想,茫茫人海,哪里有我容身的地方?哪怕成为赶地铁的人流中的一个,哪怕繁忙不堪、加班加点、哪怕亚健康,都可说是一种幸福啊!
成家川发现,现在他生命中最突出的矛盾,就是金钱和时间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有人在用时间换取金钱,有人在用金钱打发时间。而他,是一个拥有大把时间的人,但他暂时还没有找到用时间换取金钱的途径,所以,他也没有金钱来打发譬如现在这样多余的时间。
经过一家西饼屋,一阵阵奶香飘逸而出,成家川用力吸了吸鼻子,他饿了,他想起老K床底下的方便面,便摸出别在裤腰上的手机。这会儿,老K和女朋友的约会应该结束了,他的确看到了一个适合回去的时间,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一条短信。老K充满歉意地告诉成家川,今天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们会在熄灯之前结束二人生日晚会。言下之意,不到熄灯就回宿舍是不人道的。
合上手机,成家川再一次使用网络国骂:靠!
他清楚地记得,两个月前,老K的女朋友刚过了一次生日,他还出了份子,一起吃了一顿小肥羊。回去的打算暂时取消,他也不想去辣辣的咖啡馆,这个礼拜已经去过两回,两回都是辣辣请他吃饭。虽然只是一碗排挡上的炒面,但是,成家川做人是有原则的,他不想让辣辣以为他赖上了她。一个咖啡馆打工妹,要不是偶然发现他们来自同一个县,又有什么理由从素昧变成知交呢?而且,女人甘愿无条件支助男人,这个男人除了身家,还能用什么回报?他可不想把自己交给一个咖啡馆打工妹。
成家川胡思乱想着:有钱而没有时间,有时间却没有钱,这两种人,大约,都不会过得太好。所以,就会有那么多娱乐场所,给有钱人去打发时间。比如,那位售楼小姐提到的,海塘路上的“聊吧”,就是这样的场所。
想到这里,成家川几乎笑出来,他见过酒吧、迪吧,进过咖啡吧、茶吧,还第一次听说“聊吧”。售楼小姐说,五十块钱要一壶茶,可以让人陪你说半天话。这个陪人聊天的人,和娱乐总会里的“三陪”差不多吧,可以叫“陪聊”。
成家川开始按习惯思路分析,他要给自己创造的这个新名词下一个定义:陪聊,就是针对不同的客人给予相应的语言服务,就是与客人之间达成相互聆听和倾诉的关系,达到消磨时间、解答疑问、安慰心灵、宣泄情绪等等目的。
定义出来了,成家川就发现,陪聊不是简单的工作,要察言观色,要有一定的分析能力,要有口才……从理论上说,要懂得一定的社会心理学、健康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等等;从技术上说,要有一定的心理诊断技能、心理咨询技能、心理测验技能。当然,还要有职业道德,陪聊有义务为客人保密谈话内容。想到这里,成家川吃惊地发现,陪聊,完全就是心理咨询师的代名词了。
成家川忽觉一阵欣喜,虽然目前他的工作还没有眉目,但显见社会对心理学专业人士的需求正日益增大,心理咨询师将大有用武之地。然而转念一想,海塘路上那个聊吧里的陪聊,绝不可能如他这样,毕业于正牌大学的心理学专业,至多算三陪之外的第四陪。心理咨询师与“三陪”沦为等同,成家川不禁为自己感到有些悲哀,不是他看不起服务行业人员,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大学里苦熬四年,实在有些冤枉。
那么薪水呢?如果陪聊的薪水能与心理咨询师相提并论,那倒可以说明,心理咨询已经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成家川忽觉头脑中灵光一闪,顿了顿神,快步走到街沿边。
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和霓虹灯渐次亮起。褪去了日光的城市,无形的隔膜终于剥除,底部和上端的亮度势均力敌。当然,这并不是太阳的功劳,这只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制造的虚拟阳光。
一辆浅绿色大众出租车迎面开来,他扬了扬握着一卷简历资料的手,出租车停下。他不知道海塘路在哪里,他口袋里还有四十元钱,他想,他多余的时间,很快将换来金钱了。
二
海塘路上的那家聊吧叫“1+1=3”,成家川第一眼看到聊吧门楣上的招牌,就想:老板没有给他的店起一个叫“聚仙楼”或者“怡然阁”之类被广泛使用到俗不可耐的名字,想必这是一位有思想、有性格的老板。
聊吧老板王小茂,的确不是那种改革开放后拎到第一桶金的暴发户,他是上世纪80年代出国留学的第一代“海龟”,有一部叫《上海人在东京》的电视连续剧,男主角的身世,与王小茂如出一辙。
王小茂名义上去日本留学,其实,他在日本的那几年,主要干的是“背死人”的活。为了出国留学,王小茂掏干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负了一笔巨大的债款。要还债,就必须打工,来钱最快的工,就是“背死人”。
小日本有个奇怪的习惯,死人是不能乘电梯的。高层住户家里若是死了人,就要靠活人把尸体背下楼。日本人自己不愿意干这活,就雇那些穷留学生去干。他们还很迷信,怕背负尸体的工人停在某一层休息,就会留下晦气,便等在每个层面,塞给工人小费,目的是让工人快快离开。就这样,王小茂和另一位留学生合作,一个背尸体,一个收小费,交替着做。很快,他们的钱包就鼓起来了。
王小茂在日本背了五年死人,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成了那个年代的百万富翁。回国后,他开过一年火锅城,开过两年歌厅,开过三年服装店,炒了若干年股票,从百万富翁做到千万富翁,又从千万富翁沦落到两袖清风,最后老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走了。直到一年前,他才开出这家叫“1+1=3”的聊吧。
事实上,聊吧里没有正经陪聊的服务员,客人也大多把这里当茶馆,偶尔来了真想聊天的客人,就让某位口才好一些、脑子灵活一些的服务员作陪。有时候,老板还亲自上场陪客人聊天。成家川的毛遂自荐让王小茂大跌眼镜,一个正牌大学毕业生,居然来做陪聊,开多少工资合适?成家川看出了老板的心思,便说:工资就按一般服务员的给,您要是觉得我做得好,给我加点奖金,那我就谢谢您!
成家川并不认为他要在聊吧里长期干下去,只为解决燃眉之急,等发出去的简历有了回音,他就要走人的。王小茂把成家川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这里可不是光陪人聊天,还要做一般的服务工作。
成家川不愿意屈就去做端水倒茶的工作,便提出了他的方案:这样吧老板,一般服务员的工作我就不做了,我只陪客人聊天,可以按人次和时间算给我报酬,每小时五十元,我拿百分之四十,这样您也不用给我开工资了,多劳多得,您看如何?
成家川开这个价,是参考市面上心理咨询费的下限价位。王小茂一听便知这个年轻人很自信,居然敢不要底薪,对聊吧而言,不存在风险,便说:五十元贵了,会吓跑客人的。每小时三十元吧,你提成百分之五十,茶水费另算。
成家川默叹老板精明,却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陪聊不是真正的心理咨询。
就这样,成家川顺利加盟“1+1=3”聊吧,当晚上岗,连洗个头、刮个胡子,以崭新的面貌投入新工作的准备都没来得及做。
很巧,第一晚,就有一位专门来聊天的客人。聊客是位中年男子,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臂弯里夹一个老式公文包,头发梳得很光溜,发丝间却夹杂着一粒粒白色的头屑。一进包间,成家川就发现,客人衬衫衣襟最下面一颗纽扣掉了,露出灰色长裤前门襟上褪下一半的拉链。
这可能是一个行将倒闭的国企财务主任,成家东默默地猜测。随即,他又想到一个负责一切家务包括洗涤老婆内裤并且刚把本月工资上交的男人。这两种人,都属经济上的落魄者,这样的男人,完全有可能因为社会地位的岌岌可危,导致家庭地位一落千丈。当然,他肯定有小金库,若非如此,他是不可能来“聊吧”付这一小时三十元的冤枉钱的。
起初,聊客还有些羞答答,说了许多诸如天气、股票、交通之类的题外话。成家川观察着他的言行,思考着这样一个男人,最需要聊的是什么。一个小心谨慎的男人,却暴露着不修边幅的细节;一个假装生活有秩序的人,其实顾此失彼。那么,是什么挫折让他连裤子门襟的拉链都顾不上了呢?单位要倒闭了?让领导批评了?被同事排挤了?老婆有外遇了?前列腺发炎、阳痿、早泄……
成家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刮胡子了,倒不是他有意蓄须,只因那天他要去一家用人单位面试,早上起来用老K的剃须刀刮胡子。拿起那把半旧吉利牌剃须刀时,他看到刀口上暧昧地挂着几缕细小弯曲的黑色毛发。以他的个人经验,这种类型的毛发来自人体的两个部位。他把剃须刀递到躺在床上大睡的老K面前:这个,刮过什么了?
老K睁开惺忪的睡眼,发了几秒呆,然后,浮着一层油腻的宽脸上露出梦游般的傻笑:我给女朋友刮腋毛了,她穿吊带衫……嘿嘿!
那天成家川没刮胡子就去面试了,结果自然没有被录用。成家川把罪责归于老K的剃须刀,可他也没打算为自己买一把新的。那段日子,他口袋里的人民币严重告急,甚至连手纸都要靠噌。成家川下巴上的胡子,就是这么蓄积起来的。这使他的年龄看起来远远大于二十四岁,说四十二岁也有人信。本来,他准备上班前把胡子刮掉,但老板让他当晚开工。现在,成家川认为,不刮胡子也有好处,至少客人不会因为陪聊的稚嫩而缺乏信任感。
面对这位被动的聊客,成家川决定先出击。他像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那样摸着二十四岁的下巴上的胡子,面带可疑的羞涩,说:哎,兄弟,随便聊聊,都是男人,请教你一个问题,我老婆,对我很不满意,我指的是,床上那事儿。你说,女人都那么难对付吗?
成家川前后谈过三个女朋友,刚升入大二,就被一位主动投怀送抱的大三女生破了童男身,半年以后分手。此后一年半,他又先后谈了两个女朋友,直到进入大四实习阶段,居然没剩下半个。一个毫无资本的男人,大学期间的恋爱,只能叫实习,不可能是正式上岗。
撇开这三次恋爱的情感历程,成家川并非没有一丁点儿哪怕是青涩的身体经验。但是,向一个同性陌生人诉说虚构的老婆不满意他的床上表现,还是让他觉得愧对祖宗、愧对自己虽不是健将级但还属强壮的男儿身,脸上便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尴尬和忐忑不安,好在,他下巴上的胡子掩饰了尴尬和不安的真正含义。
聊客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原本黯淡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亮,随即,不置可否地“嘿嘿”笑了两声。成家川抓住时机,继续说:兄弟,你老婆和你那个,怎么样?传授传授经验嘛。
聊客很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女人嘛,太爱干净,总是嫌我们男人脏。
成家川心里暗笑,聊客透露了一条信息,很有可能,他有一位患有洁癖症的老婆:你说得太对了,女人都有洁癖,我老婆以前也有。
聊客镜片后的目光又闪了闪,亮度明显大幅增强:你老婆以前也有洁癖?你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了?
成家川笑笑:我老婆的洁癖,以前很严重,根本不让我上她的床。现在,洁癖症倒是治好了,可问题更严重了,她居然,居然嫌我不够威猛。唉!做男人太不容易了,我在外面辛苦赚钱,回到家已经累得半死,哪还有力气摆平她?
聊客忽然笑起来,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咕咕”声,仿佛他的喉咙里居住着一群饥饿的鸽子。因为笑,他的眼角、嘴角和额头,牵扯出一丛丛横向皱纹,原本拘谨的瘦脸顿时像盛开的菊花,千丝万缕地舒展开来。
成家川忽然觉得有些悲伤,他往自己身上栽这些莫须有的脏,就是为了让眼前这个连裤子拉链都不锁的猥琐男人高兴得“咕咕”乱笑?人啊,真是一种残酷的动物,别人的痛苦,可以成为自己快乐的源泉。而他,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的痛苦,让别人获得快乐。虽然别人支付金钱,虽然他的痛苦是虚构的,但从今天开始,虚构痛苦成了他的职业,这才是一种无法避开的痛苦。
成家川刚接待第一位聊客,就发现,做陪聊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精神上的困顿不说,还有技术上的难题。要是在心理诊所里,就可以直接针对客人的病例来分析,陪聊却不能,陪聊只能迂回着来。
聊客终于停住笑,问道:你老婆的洁癖,是哪家医院治好的?
成家川心里暗骂“妈的”,嘴上却说:哪家医院都治不好,是我给她治的。
“哦?怎么治的?”聊客惊讶得瞪大眼睛,上半身前倾,凑近成家川,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不瞒你说,我老婆有严重的洁癖,一小时洗12次手,不准我在浴缸里泡澡,不准买熟食回家吃,现在差不多到了家里不进荤菜的程度了。
“强迫症,典型的强迫症。药物治疗只能起到放松神经的作用,心病还需心药医,以毒攻毒!”一经涉及心理学,成家川暂时忘记了痛苦,饶了一个圈子,他终于从一个陪聊变回了心理咨询师。接下来,他让聊客详细说出了他老婆的症状,然后,根据症状,提供了几条应对治疗措施。当然,他没有把整个系列治疗程序说出来,只说:你按我的办法做,观察效果,出现什么变化,都记下来,两个礼拜后你再来找我。
聊客结帐离开时,成家川看了一下时间,足足两小时,他将从聊客支付的六十元中获得三十元提成。如果一天至少有两位这样的客人,那一个月的收入,就很可观了。这么一想,成家川就觉得,适才的痛苦也算值得。
两个星期后,这位聊客再次来到聊吧,喜形于色地告诉成家川,他老婆的洁癖已略有改观。于是,成家川与聊客就女人从恋人变为老婆、从逛街购物到上床睡觉等等问题,又一次展开了全方位的探讨和交流。这一回,聊客几乎舍不得走了,谈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成家川开出了针对治疗洁癖的第二个疗程方案。
临走,聊客结完帐,给了成家川一张二十元面额的人民币,这是成家川得到的第一笔小费。
一个月后,老板给成家川开工资,他微笑着递过一个信封,拍了拍成家川的肩膀:年轻人,不简单,短短一个月,就有回头客了,你很努力,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我。想当年,我在日本,过着忍辱负重的日子。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成家川道了谢,出老板办公室,拐进了厕所。打开信封,一叠人民币静静地插在里面,抽出来数了数,1600元。聊吧服务员的月薪才800元,成家川勾起手指,弹了一下红色的人民币,十六张纸币如同十六个巴掌,发出“哗啦啦”一阵寥落的掌声。
这一晚,成家川请假,他要去一趟辣辣的咖啡馆,把借她的钱还掉。
三
辣辣端着托盘,把两杯卡布基诺送往客人桌上。一抬头,就见成家川歪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站在门口。辣辣偏了偏脑袋,示意他去角落里坐下,然后把咖啡端给客人,说了声“请慢用”,拿着空托盘向吧台走去,细胳膊细腿的,一副手脚麻利的样子。海魂衫式工作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随着身躯的移转,衣服下摆轻轻飘起来,腰身处空荡荡的,身材更显瘦小。
成家川坐在他的专座上,看着辣辣忙碌的身影。凭心而论,这个瘦女孩,看起来还是比较养眼的,虽然个子不到一米六零,但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配着一个尖尖的小下巴,颧骨上还撒着几粒淡淡的小雀斑,像卡通片里的女主角,是时下哈韩族崇尚的中性长相,并不妩媚,但可爱。若在鼻子上架一副黑框眼镜,完全可以冒充大学校园里的清纯女生。遗憾的是,辣辣只是大学门口“书香”咖啡馆里的服务员。
这家叫“书香”的咖啡馆,其实就是一个可供喝咖啡的小型阅览室。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进门就是吧台,中间散放着桌椅,四面墙壁有三面钉着多层简易书架,各种文艺类书籍整齐排列,大多是经过几代大学生阅读的旧书。咖啡馆做的就是学生生意,要一杯十五元的咖啡,看看书,就可以消磨大半天。成家川认识辣辣,是在大三的期末考试前。复习迎考阶段,宿舍里太吵闹,教室里又太热,成家川咬咬牙,花十五元钱,泡起了咖啡馆。
成家川那十五元钱,花得很不冤枉,一杯特浓咖啡,让他从早上十点开始,一直坐到晚上九点。“书香”很安静,还打着空调,如果不是服务员提醒,成家川大概准备坐通宵了。瘦瘦小小的服务员走到他桌前:嗨,要关门了。
成家川抬头,发现咖啡馆内,只有他头顶上的一盏灯还亮着。他抱歉地冲服务员笑笑:对不起啊,我马上就走。
服务员好像很关心他:你一天都没得吃饭,不饿吗?
成家川摇头:不不,不饿。
刚说完,肚子就很不要脸地发出一记饥饿的奏鸣。服务员笑起来:你是四川人吧?念书好用功啊!
成家川这才听出来,服务员的口音里带着与他一样的老家方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成家川和这个叫辣辣的服务员,就一起出了咖啡馆,一起到大学门口的排挡,吃了四元钱一碗的炒面,辣辣请客。
就这样,成家川成了“书香”的常客,当然,他不用再花十五元钱要一杯咖啡才能坐在里面看书了,辣辣会给他一杯免费柠檬水。
最近这段日子,成家川忙于他的新工作,已经一个月没来“书香”了。辣辣端着一杯柠檬水,送到角落里的“专座”边。成家川笑眯眯地问:能不能给我一杯摩卡?
辣辣挤了挤细长的单眼皮,小声说:要不得,老板会炒我鱿鱼的。
成家川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纸币:我会埋单的。
辣辣惊喜地叫出来:你找到工作了?
成家川点头:可以这么说吧,今天我请你吃饭。
要得!我想吃抄手。你找到啥子工作了?
一会儿再说,快忙你的吧,等你下班。
辣辣小腰一扭一扭,脚步轻快地走向吧台。成家川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现在,他和辣辣一样,成了服务行业大军中的一员了。
从“书香”出来,两人就近找了一个排挡,一人要了一碗馄饨,一堆烤串,还破天荒叫了两瓶啤酒。
成家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票面不大的人民币:大财主,这是我欠你的债,利息就不给了,等我赚大钱了,请你到金茂88层去吃饭。
辣辣缩着手不接,小鼻子皱着直摇头:不用了,没得几个钱,不用还了。
成家川还是伸着手:快接啊,那么多人看着,小心打劫。
辣辣笑说:在排挡打劫,没得啥子成果,要我,就到银行门口去打劫。
成家川便像外国电影里的那些男主角一样,撇撇嘴,耸耸肩,表示了一下无奈,而后说:那你有空,到海塘路去,来我们聊吧,我请客,免费陪你聊天。
辣辣咽下嘴里的馄饨:啥子聊吧?
成家川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干了一个月的工作,辣辣听完,用力睁大细长的眼睛:啊?你是去做服务员啊!
成家川红了一下脸,幸好街边的路灯光是桔黄色的,辣辣看不出他的脸色。成家川往杯子里续满啤酒,自嘲道:为了庆祝我找到一份好工作,来,干杯!
辣辣抿紧嘴巴,嘴角边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喜色:你那个聊吧的服务员,和我们咖啡馆服务员,哪个级别高?
成家川说:哪个也不高。
辣辣咧嘴笑,举起杯子碰了碰成家川的杯子:祝贺你,干杯!
成家川仰头喝下整杯啤酒,辣辣只喝了一小口,她看着成家川,笑嘻嘻地说:哎,你陪人家聊天是要收钱的,现在你和我聊天,我要不要付你钱?
成家川打了一个啤酒嗝,堆起一脸诚恳:我报名参加了志愿者服务队,业余时间义务为市民服务,服务项目呢,就是陪人聊天。现在是我的义务服务时间,付钱,要不得。
辣辣说:太好了!那你陪我聊一聊哪个样子才能发财吧,再聊一聊我应该找哪个样子的男人嫁,再聊一聊……
成家川打断辣辣:一人只能聊一个话题,你不能占着位子不放,给其他想聊天的市民一点机会吧。到底聊发财还是嫁人?选一个。
辣辣犹豫了一下,说:那就聊嫁人吧,要是嫁个有钱的男人,不就等于发财吗?
成家川一拍桌子:动机不对,你把嫁人当生财之道呢?这样吧,我们来做个游戏,游戏做完,你就晓得将来会嫁哪个样子的男人了。
要得要得!辣辣配合道。两人憋着笑,在排挡上演起了独幕剧。
成家川清了清嗓子:话说,你去参加婚姻介绍所的征婚派对,地点呢,是一个光线明亮的舞厅。当你走进舞厅,不由地为眼前一大片黑压压的男男女女震惊。这里没有你的熟人,你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舞曲响起,有一个呆脸胖子走过来请你跳舞……
呆脸胖子?能不能换个帅一点的?辣辣抗议。
“帅一点的还能去婚姻介绍所找老婆?听我说下去。就在呆脸胖子走到你面前时,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瘦子抢先一步,挡住了呆脸胖子的部分躯体,对你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成家川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正在你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接受哪一位的邀请时,一个秃头矮子从胖子和瘦子的夹缝中挤进来,也要请你跳舞。”
“没得一个周正的!行行好,给个稍微像样点的吧!”辣辣忍不住又提意见。
“别急,这就来了。这时候,你发现邻座那位比较入眼的男士,似乎也很想请你跳舞,但又不敢主动站起来。看到胖子、瘦子、矮子争相来请你,脸上明显流露出嫉妒之意。”
“我晕死,这个男人也太没得胆子了。”辣辣评价道。
“对,邻座男人小气,又没胆子,他有意请你跳舞,但欲言又止。此时,呆脸胖子、青春痘瘦子和秃头矮子差不多要打起来了,他们谁都想第一个请你跳舞。这时候,一个面相颇为严肃的男人忽然出现,他二话不说,伸出手,一把揪出秃头矮子,二把揪出青春痘瘦子,然后指着仍旧坐在位子上的小气男人说:请按先后次序排队邀请小姐跳舞,不准以凳子、砖头等代替,更不准插队。如不排队,视为主动放弃跳舞邀请权。说完,他一脸正气地走到胖子、瘦子、秃子后面,排在了队尾。”
辣辣哈哈大笑。成家川批评道:“我还没说完呢,请仔细听题。这个维持秩序的男人,办事向来一板一眼、循规蹈矩,脾气还有点死硬。最后,除了胆小男人终究没敢站起来,其余四位,按排队次序,每人请你跳了一支舞。派对结束后,婚姻介绍所工作人员告诉你,这五个男人都相中了你。现在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接受哪位?”
辣辣想都没想,就给了成家川一个嗤之以鼻:都是歪瓜裂枣!一个都不接受。
成家川提醒辣辣:这是游戏,又不是真的。那换个方式说,如果这五个男人同时向你发起进攻,你首先会淘汰哪一个?呆脸胖子?青春痘瘦子?秃头矮子?胆怯小气男?还是刻板死硬男?
辣辣想了想,说:胖子呆、瘦子奸、秃子油、死硬派招人烦,都讨厌,最讨厌的是小气鬼,连请女孩跳个舞的气度都没得,长得标致有啥子用?这种人最要不得,先淘汰!
考虑好了?确定?成家川追问。
确定!淘汰小气鬼
成家川叹了一口气:“唉!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快说啊,我会嫁哪个样子的男人?”辣辣有些着急了。
成家川故作沮丧:“我还以为你会中意我这样的男人,虽然我死板了一些,但我正义、纯真、善良。想不到,你喜欢的是万恶的财主,将来你会嫁给有钱人的。看来我是没得希望啦。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出嫁时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辣辣不懂,为什么答案是嫁给财主,她有些愤愤不平,难道她是一个看重金钱和物质的人吗?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多么在乎钱,如若是,她能慷慨解囊帮助成家川吗?
成家川看出辣辣的心思,笑着说:你不懂,这是一个心理测试,很准的。
辣辣原本嬉笑的脸忽然绷紧了,她很严肃地问成家川:你,真觉得我在乎钱?
成家川正捏着一串烤羊肉使劲撕咬,辣辣问得很认真,他不好回答,便口齿含混、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辣辣垂着脑袋不说话。成家川吃完羊肉串,问辣辣有没有餐巾纸。辣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伸手递过去。成家川接纸巾包的手刚伸到半空,就听见辣辣很突兀地说:我想改主意,我要接受呆板死硬男人的邀请,另外四个都淘汰。
成家川看了一眼辣辣,忽然笑出来:哈,傻丫头!
说完,抓过啤酒瓶,嘴巴对着瓶口,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顿猛灌。
四
辣辣没有和成家川商量,就辞掉“书香”咖啡馆的工,跑去“1+1=3”应聘。王小茂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单眼皮、细长眼、小嘴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辣辣却以为,老板嫌她太稚嫩,便抿嘴一笑,拿出一副黑边框眼镜戴上:我怕戴着眼镜太书生气,老板会觉得我没有社会经验,不收我。
王小茂眼睛一眯,笑了:哈,难道又来了一位大学生?
辣辣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的简历:这是我的简历,我有个同学叫成家川,他在您这里做陪聊。我就是听了他的介绍,才到您这里来应聘的。
王小茂眼睛一亮:你和成家川是同学?
成家川在聊吧里干了两个月,成绩昭著,固定客人从第一个月的两位,迅速增加到五位,并且慕名而来的客人还在增加中。虽然五位客人,对于一家茶楼来说实属区区,但王小茂的理想,并不是开一家和茶楼没有区别的徒有虚名的“聊吧”。
在日本时,王小茂曾经背过一个死人,这个死人还是活人时,是一位心理医生,还很有名望,病人不少。据说,他最高明的做法,就是让他的病人在他面前倾诉,似乎,他是用了某种催眠术,病人进入他的诊所,就会打开心扉,尽情诉说,他就安静地聆听,偶尔说几句引导性的闲话。有些病人,就这么倾诉着,病奇迹般地好了。遗憾的是,这位心理医生自己得了抑郁症,割腕自杀了。王小茂把尸体从十七楼背到地面时,看到大楼门口站着好几位死者曾经的病人,大多是女人。女人们抹着眼泪,个个都像死了亲老公一样伤心。
当时,王小茂就想,这个心理医生老是听人倾诉变态的经历,好比一只垃圾桶,装满了别人倾倒出来的垃圾,自己肚子里的垃圾却无处倾倒,最后,只能自毁而终。可见,不管什么样的人,都需要倾诉。
回国后,王小茂很想开一个心理诊所,但他不是心理专业人士,且当时的国内,还没有“心理治疗”的说法,除了精神病院,医院里根本不设精神科。有谁会愿意承认自己得了精神病呢?直到最近几年,国人才开始重视心理问题,王小茂就想,是否可以开一个聊天屋,功能不复杂,就是为普通人提供一个说话的场所。
然而,聊天屋开张后,却基本没有行驶“聊天”的职能,聊吧迅速沦为茶楼,对此,王小茂颇为失望。直到最近,成家川的加盟,让他又看到了希望。专程来聊天的顾客正在增加,一个成家川看来不够,王小茂便试着发广告,招收专门的陪聊。
王小茂接过辣辣的简历,浏览了一下:为什么来应聘陪聊?你一个大学生,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辣辣怔了怔:成家川不是也来了吗?他能来,为什么我不能?
我这里可没有固定月薪,客人找你聊天,你提成,能接受吗?
辣辣想都没想:成家川能接受,我就能接受。
王小茂把简历收入抽屉:那好,试用期三个月,明天开始上班。
辣辣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王小茂终于想起来,这个女孩,长得像山口百惠,那是他早年最喜欢的日本影星,便说:如果可以,今晚就上班,行吗?
晚上七点,辣辣准时出现在服务员休息室,手里还抱着一本大开面《社会心理学》,不知哪里觅来的大学课本,两块砖头那么厚重的书,把她本来就瘦小的身躯更压低了几公分。服务员们进进出出,正忙着端茶递水,只有辣辣无所事事。她找了一张凳子坐下,课本摊开在膝盖上,垂着头,煞有介事地看起来。
八点,成家川闯进休息室,辣辣抬起头,眼角和嘴角边就溜出了笑意。她还没有告诉他到聊吧上班的事,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然而成家川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严峻,一位上晚班的服务员进来换工作服,他闭着嘴站在一边,服务员一出去,他才压低嗓门冲辣辣厉声喝道:书香里做得好好的,为啥要来这里?
辣辣脸上呼之欲出的笑容霎时收住,一时无语。成家川眉头紧撮,冷言冷语道:一夜之间大学毕业了?还和我同班同学?本事真大啊!你还真以为陪聊和服务员一样了?
辣辣没想到成家川会生气:我,没有……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嘛…..
成家川忍不住拔高嗓门:我念了四年大学来做个陪聊,你拿着一张假文凭,也来做陪聊?你凭什么?你怎么不去搞一张“心理咨询师”证书啊?
成家川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辣辣自知有错,无言以答,细长的小眼睛眨了两下,眼泪涌了出来。
辣辣一哭,成家川就住了口,像根电线杆似地挺立着,一脸气恼地看着她,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辣辣抽抽嗒嗒的轻啜声。成家川叹了口气:告诉你,我是不会在这里干久的,好了,我要接待客人了。
说完,从衣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扔在辣辣膝头摊开的书页上,皱着眉头出了休息室。
辣辣打开纸巾包,抽出一张,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睛继续盯着摊开的书本,心里却想:陪人家喝喝茶,说说话,和服务员有什么区别?要是医生、教授、白领,或者,真的是心理咨询师,我倒不敢有那份心了……
辣辣坐了好一会儿,那本《社会心理学》还是翻在第一页。聊客不多,来了两位,都是找成家川的,没有她的生意。又坐了大半天,依然没有聊客,辣辣就有些心慌了。她合上书,走出休息室,向老板办公室走去。
十二点半,成家川结束聊天,带着一脸疲惫从包房里出来,辣辣正站在门口等他。她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你饿了没有?我们去吃夜宵好不好?
成家川冷冷道:不饿!
辣辣就说:我饿了,我没吃晚饭。
成家川闭着嘴顾自朝外走,辣辣紧跟在后面,出了聊吧大门。
夜色很深谙,没有星月,气压也低,空气躁热沉闷,如果是白天,就能看到天空中压得厚厚的乌云。聊吧开在高档住宅群附近,这里不允许设摊开排挡,午夜以后,也没有开着的饭店食铺。两人一前一后,茫无目的地走着,成家川不回头,辣辣也不说话,只跟着,保持两米左右距离。
走了一段,见到一家亮着灯火的便利店,成家川一折身,进了店门,片刻后,像只大猩猩一样,屈着长长的手臂,托住一个装了几串台湾水煮贡丸的一次性餐盒,走到辣辣跟前,把餐盒递给她。
辣辣咧开嘴角偷笑,接过餐盒,还是热的,便抽出一串递给成家川:你吃。
成家川摇头:不吃。
辣辣就把贡丸串塞进自己嘴里,咬下一颗,一边咀嚼,一边说:家川,对不起啊!我错了,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上班嘛。
成家川无声。辣辣继续说:晚上,我去找过老板了。
成家川扭头:跟老板说实话了?
辣辣摇头:没有,只是跟老板说,没有聊天的客人时,我愿意做普通服务员,老板同意了。
天边滚过一个闷雷,人行道上的香樟树轻轻颤抖着。成家川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快走吧。
怕啥子?大热天的,淋淋雨才好呢,家川……辣辣欲言又止。
成家川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油汗:啥子事?
辣辣忽然捂着嘴巴,“咯咯”笑起来。成家川问:笑啥子?
辣辣笑着说:我笑你一整晚都跟我讲普通话,我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讲老家的话了呢。还好,刚才你又讲了,说明你不生我气了,是不是?
成家川伸出手,在辣辣脑袋上敲了一个栗子:人精啊你。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骤亮,铺天盖地的雨点像小石子一样砸下来。辣辣尖叫一声,撒腿狂奔起来,成家川跟在后面喊:往哪里跑啊你,先躲一躲!
成家川拖着辣辣跑进一个候车亭,辣辣憋住笑,低头看自己的手。成家川跟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才发现,一只湿漉漉的大手紧握着另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成家川慌忙松手,抬头又是一个闪电,就见一双细长的单眼皮小眼睛定定注视着他,窄窄的小脸上,几粒淡褐色的雀斑和着雨粒子,零星散落着。
候车亭挡不住斜风刮进的雨水,路灯投下的光柱,在暴雨的冲淋下浑浊晕黄。一串水珠从辣辣的刘海上滴溜下来,滴在鼻尖上。成家川抬起手,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指头,点到辣辣的鼻尖上,轻轻一拨,雨滴不见了。
辣辣仰着脑袋,皱着鼻子笑。成家川干脆张开手掌,抹了一把辣辣湿漉漉的脸:傻丫头!
辣辣小脸一低,一头钻进成家川湿透的怀里:人家就是喜欢刻板死硬男嘛!
成家川含了含胸,没躲过辣辣的投怀送抱,便垂着两手说:我可不是财主啊!
辣辣干脆搂住他的腰,紧了紧手臂:不管!
成家川突然叫起来:哎哎,你的贡丸。
辣辣抬手,发现一次性餐盒里剩下的两串贡丸不翼而飞,暴雨滂沱的夜色下,白色的空餐盒白得十分耀眼。
五
成家川告别了老K那间永远一片狼藉的608宿舍,新的住处就在聊吧后面的小区里,车库改造的集体宿舍,四人合住,另三位,是聊吧的服务员。
相比之下,大学男生宿舍的脏乱程度和脚臭浓度,比聊吧服务员宿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成家川还是很小心、很刻意地维护着自己的独立空间,似是怕一不小心就会由一个大学生堕落成没文化的服务员。他不和他的室友称兄道弟,也不接受他们一起去吃烧烤、看电影、逛街的邀请。休息日,他要去网吧,若他们正好也要去网吧玩游戏,他就会换一个时间去。他对他们客气而疏远,并且,避免着任何与他们为伍的机会。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这里临时借宿,很快,他就会离开聊吧,到那种办公大楼、研究室之类的地方去上班,甚至,他会坐在属于他自己的心理诊所里,做一名受人尊敬的心理咨询师。那时候,他就有能力租一个独立的单元房住了。
然而,三个月过去了,成家川投出去的简历却如同石沉大海,竟没有一家给他回复的,连面试通知都没有。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现在,辣辣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未婚妻。他并非讨厌辣辣这个人,只是,他从未想过要找一个打工妹做女朋友。有时候,看着辣辣给他送早点、买夜宵,甚至,给他洗衣服,打扫宿舍,他就既感愧疚,又觉无奈。辣辣所做的一切,正是他需要的。他每天要陪客人聊到深夜,他又不会照顾自己,也没有精力收拾家务。他甚至想,辣辣简直像一个免费钟点工,还是主动请缨为他服务的志愿者。
辣辣呢,仿佛并无委屈,相反,哪怕真的做成家川钟点工,她也觉得那是她的骄傲。她总是用崇拜的口吻说:家川,你的聊客已经有十一位了?真厉害啊!
家川,这个月你拿到了两千多块?再这样下去,你的收入要和白领一样高了。
这种时候,成家川就会很严肃地说:辣辣,我不会一直做陪聊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要是真找不到工作,我就自己开一个心理诊所,这才是我最大的梦想。
开心理诊所能赚钱吗?
不知道,但我不想放弃专业。
那你有钱开心理诊所吗?
辣辣总是“钱钱钱”,成家川就觉得和她没有共同语言了,就沉默了下来。这个喜欢把钱挂在嘴上的女孩,却反过来没心没肺地安慰成家川:你就安安心心在聊吧里做,我也努力做,我跟你一起存钱,总有一天会存够给你开心理诊所的钱。
成家川便受了感动似的,伸出手来,揉一揉辣辣那头很短的短发:是啊!总有一天会存够的,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说完,自嘲地笑笑,然后告诉辣辣,他要去做他的“陪聊”了。“陪聊”这两个字,是刻意加重了语气的。辣辣听了,就恨不得立即变出一笔钱来给他去开心理诊所。
可辣辣哪里来钱?进聊吧已经一个多月,还没有固定的聊客,有过两次,老板给客人推荐辣辣,客人一见是个小姑娘,就摇头拒绝了。她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个老头,穿着打扮挺干净,面色清白,眼目明亮,毫无老年人的猥琐形容。老板把辣辣推荐给他,他没有拒绝,还客气地说:随便聊聊,谁陪都一样。
起初辣辣还有些紧张,但进了包房,老头主动给她倒茶,很和蔼地招呼她坐下。辣辣就很高兴,总算有客人愿意和她聊天了。可是接下来,老头就没话说了,只是沉默着喝茶抽烟。辣辣试着问:老先生,您多大岁数了?
老头摇着显然染过发的乌黑脑袋说:不大,不大,还小呢,呵呵。
辣辣绞尽脑汁,又想出一个话题:老先生,您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老头哈哈一笑:没啥爱好,没啥爱好。
辣辣又问:老先生,您经常来这里喝茶吗?
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呵呵!
辣辣问遍了有关天气、晚餐之类的话题,老头都恭恭敬敬地含笑回答,答案却是模棱两可、不置可否。最后,辣辣干脆闭嘴,和老头面对面坐着喝茶,好像,这两个人是在比赛谁更有耐心。
喝掉两壶茶,辣辣借口上洗手间,出包房去找成家川求救。成家川正在接待他的聊客,没空拯救她。辣辣几乎要哭出来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客人,要是再留不住,三个月试用期满了,她这个“陪聊”就要被辞退了。辣辣慢吞吞地往回走,故意拖时间似的,经过老板办公室,忽然停住,想了想,一折身,推门闯了进去。
王小茂一见辣辣,就笑容满面地招呼:辣辣,找我有事?客人走了?
老板对她总是这样和气,和气得辣辣心里又暖又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了?客人欺负你了?老年人嘛,比较寂寞,遇到年轻小姑娘,产生点欲念和想象,也是正常的,你不要介意。
老板误会了,辣辣赶紧说出原委。王小茂听了哈哈大笑,笑着把辣辣拉到自己的座位边:来,辣辣,你休息一下,客人交给我。
说完,迈着生风的脚步,出了办公室。辣辣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小心翼翼地把身躯放进那张黑色软皮椅。老板的椅子就叫老板椅,很大,两个辣辣都足够放在里面,但她还是不敢用力,怕坐坏它似的,两条手臂收缩着,也不敢搭在扶手上。
辣辣正襟危坐,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老板的办公室不大,顶多十五平米,办公桌摆在中间,背后是一排书橱,靠窗的柜子里,是几套漂亮的日本茶具,办公桌正对的墙上,挂着老板的一张照片,背景是白雪覆顶的富士山。办公桌上,有一架地球仪,桌边还堆着几本书。辣辣默默地想:老板也是个有文化的人,那么多书。
辣辣拿起办公桌上一本商场战略类的书,随意翻着,三心二意的,并没有看进去。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快要睡着了,王小茂才回来。辣辣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书。王小茂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然后,很专注地盯着辣辣的脸说:学习固然重要,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你看,你念到大学毕业,接待一个聊客都那么困难,说明,书本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实践才能出真知。
辣辣低下头,不敢接口,老板不知道她没念过大学,其实,她只念到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王小茂继续说:那个老头,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辣辣摇头,一脸好奇。
老头原来是一家图书馆的管理员,退休了,老伴去世多年,他一直默默地喜欢着图书馆里的一位女管理员,人家是个老姑娘,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但老头没有勇气告诉老姑娘,就暗恋着人家,哈!最近,他要退休了,他想在退休前向老姑娘表白,又不知道如何说。人老了,保守,不好意思告诉熟人。他家就住在附近,每天经过我们聊吧,听人说,这里有专门陪人聊天的。他今天来,就是来咨询怎样求爱的。你看他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染得漆黑,皮鞋擦得锃亮,很有内涵呢。
辣辣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后来呢?
王小茂看着辣辣,很突兀地说:辣辣,你笑起来,那颗虎牙,很好看。
辣辣红了红脸,又追问了一次:后来呢?
王小茂收回视线:后来,我就给了他一点建议,关于如何探察对方的态度,关于向对方袒露心迹时时机、谈吐,应该说的话,不应该说的话。谈恋爱这种事,老太太和小姑娘是没区别的……
老板你真厉害啊!你为啥就能让他开口?我问了他半天,他啥子都不告诉我。
王小茂回答得轻描淡写:生活经验嘛。再说,这样的话题,老先生自然是不愿意和你小姑娘聊的,又不好意思提出换陪聊。
辣辣似有所悟:哦,要是家川和他聊,不晓得能聊出啥子来。家川说,他想开个心理诊所,老板,以后你要多教教我哦。
王小茂怔了怔,然后,似笑非笑地调侃了辣辣一句:家川要开心理诊所,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教你?你是家川的老板娘吗?
辣辣再一次红了脸,王小茂笑得更响了: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我这不就是在教你吗?按理,客人跟我聊的话,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我知道的老板,陪聊有责任替客人保密,这关系到客人的隐私。辣辣像背诵课文一样朗朗念道。
王小茂点头:虽然聊吧不比心理诊所,但也要恪守职业道德,所以,辣辣,这个老头的事情,你也不要跟家川提了。家川想开心理诊所,这是好事,但我觉得,他太着急了,以他现在的能力,难度很大。
王小茂抬手抚了抚头上短短的寸发,手掌与头发间发出“刷刷”的摩擦声,坚硬得像钢刷,显见,这个男人身体很健康、精力很旺盛。他放下手,看着一脸担忧的辣辣:钱不是最大的难题,关键要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最麻烦的是,要和卫生局、工商局无休止地打交道。
家川早就考出心理咨询师证书了。说这话的时候,辣辣骄傲得像自己考出了这张证书。
王小茂微微一笑,很宽容的样子:辣辣,不要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虽然心理学在中国是一门朝阳学科,前景算可观,但是开心理诊所,现在还行不通。你有没有调查过,中国人心里不舒服了,有几个愿意到心理诊所去看病的?
辣辣无声,她不敢轻易发表意见。王小茂继续说:况且,没有经验,有一大叠证书也没用。我在日本时,见过不少人去看心理医生,都要找名医,新手也要在名医手下做几年,积累了经验,也积累了顾客,然后再去创业。其实,家川在这里做陪聊,就是积累经验。但他才做了三个月,不够,远远不够。
辣辣听得很仔细,还不住地点头。她想,她要把老板说的话学给家川听,让他不要急于去开心理诊所。
王小茂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辣辣,客人已经走了,今天正好我也没事,带你去吃夜宵,怎么样?
老板兴致很高,辣辣不好回绝,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叫上家川?
他还在接待客人呢,下次叫他吧。说着,王小茂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一个女士先行的礼让动作。老板做事就是这么干练,辣辣细腿儿跨出门槛,嘴角边不禁溜出一丝甜丝丝的笑意。
辣辣坐上了老板的黑色大轿车,王小茂说:附近没有夜宵,路比较远,开车去方便。
王小茂拉开安全带,把自己绑好:辣辣,坐前排要系好安全带。
辣辣看了看老板胸口斜着的一条黑色绑带,低头找自己的安全带,却怎么也找不到。王小茂笑笑,凑过身子,伸手够副驾驶座右上侧的安全带,脑袋几乎碰到辣辣的脸。辣辣尽力后仰,背脊紧贴着座椅靠背,可还是闻到了老板的嘴里呼出的气息,是绿箭口香糖的薄荷味。
王小茂把安全带拉到辣辣眼前,示意:喏,在这里。
辣辣悄悄吸了吸鼻子,除了口香糖气味,她还闻到了另一种香气,像一种花香,又像一种木材香,但比花香和木材香浓烈。香气随着温热的呼吸,吹到了辣辣脸上。辣辣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紧跳了几下,心里暗想:男人也洒香水?
王小茂替辣辣扣好安全带:第一次坐小轿车?
辣辣摇头,她坐过出租车,到聊吧来上班后,她退掉了书香咖啡馆的租房,搬东西的时候,成家川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她坐在后排,不用系安全带。
王小茂启动汽车,顺手开了音响,车厢内响起一支日本老歌。窗外的景色闪掠着后退,车内黑漆漆的,只有仪表盘上红红绿绿的亮光在闪烁。辣辣被安全带牢牢绑着,身体不能动,只能扭头看看窗外,又扭头看看手握方向盘的老板。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侧面的剪影,额头圆润饱满,板寸头像一块钢板一样平铺在头顶上,前额伸出几丝头发,配着下面的大鼻子,和微微内陷的上唇,突翘的下巴,轮廓很清晰,像个年轻人。
王小茂将近五十,看起来的确只有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壮实,有精神,要是走在街上,就像一个精力充沛的日本游客。在日本呆了几年,王小茂的穿着打扮和气质,都带了日本人的风格,冲劲很足的样子。
王小茂感觉到辣辣在看他,便问:这歌,听过吗?知道谁唱的?
辣辣从来不听日本歌,当然不知道。王小茂说:现在的小青年都不知道她了,我们那时候,最迷她了,她叫“山口百惠”。
辣辣忍不住问:长得好看吗?
王小茂用一种年轻人才用的,油腔滑调的口吻说:不好看,像你一样,单眼皮,小眼睛,一笑,露出一只老虎牙,哇噻,恐龙啊!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辣辣知道老板在开玩笑,便说:可她的声音是粗粗的。
言下之意,她的声音比音响里的歌声好听。王小茂笑着说:这叫性感。我们年轻时,都把山口百惠当成最理想的老婆人选。她嫁给三浦友和后,就退出了演艺圈,一心一意做贤妻良母去了。
那她老公要养得起她啊!老公赚不到钱,老婆也做不了贤妻良母。
说得对,所以,男人要找贤惠的老婆,女人要嫁有钱的老公,这是最佳组合。贫贱夫妻未必长久,共患难容易,同享福就难了。
王小茂也许是在说他自己,但辣辣却想起了成家川,她想,要是嫁给家川,他们算不算贫贱夫妻?
汽车开到闹市区一条著名的食街,王小茂泊好车,辣辣钻出来,顿觉眼睛不够用。她转动脑袋,看着连串的闪亮灯光、簇拥的行人,和街边停着的各种各样的汽车。那些饭店的玻璃墙里灯火通明,迎宾小姐穿着绸缎旗袍,服务生穿着黑西服马甲,客人们安静而文雅地吃着什么,餐桌上摆着一些精致的碟子,玻璃杯里盛着红色或者黄色的酒水饮料……
辣辣听到老板的声音:想吃什么,今天你来挑。
这里不像大学门口的排挡街那样,所有的吃食都摆在眼前。辣辣看不见,便抬着头看霓虹灯,一些著名小吃的招牌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小绍兴白斩鸡”、“云南过桥米线”、“南翔小笼”……还有一些辣辣从来没见过的外国名字,“墨西哥卷饼”、“巴西烤肉”、“ 印度咖喱饭”……
辣辣不知道可以吃什么,前方左侧,有一家“天府之国”的招牌,招牌下面写着一长溜小吃名:夫妻肺片、棒棒鸡、龙抄手……
辣辣知道,这是她们老家的小吃,刚想伸手指,王小茂已发现了她的视线:川菜?你还没吃够?上海的川菜不地道,换一家外国的吧。
辣辣从未对哪一种外国菜有印象,她只知道“肯德基”、“麦当劳”,大学边上各开了一家,学生去吃的很多。辣辣吃过一次肯德基的炸鸡腿,促销的时候,她还吃过两次一块钱的圆筒冰激凌。她并不认为炸鸡腿的味道好过棒棒鸡,并且,这条街上似乎没有这种外国小吃。辣辣不知道,肯德基和麦当劳是快餐,多半开在商业街、大学、写字楼附近。
看辣辣迟迟不能决定吃什么,王小茂就指着一家不大的门面说:就日本料理吧。
辣辣看到,老板手指的那扇门上,遮着一块布帘,布帘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和”字,门口站着两位穿和服的女招待,脚上居然是木拖鞋,还穿着白袜子,那种袜子,是有脚趾的。她们打扮得和电影里的日本女人一样,连走路的姿势也一样,曲着腰,低着头,迈着节奏很快的小碎步,像小脚老太太。辣辣几乎要笑出来,但还是憋住了。
女招待在前面带路,王小茂气宇轩昂地往里走,辣辣收回东张西望的目光,昂起头,迈着力求稳定的步伐,紧跟而入……
六
第二天上班,辣辣一见到成家川,就向他汇报了昨夜的去向。成家川看了她一眼:老板带你见世面去了?感觉如何?
辣辣:差点闹笑话,我都不会系安全带。
说完,顾自“哈哈”笑,笑完,忽然问:家川,你吃过寿司吗?
成家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辣辣就说:我就没见过,我一直以为寿司是一种面条,其实是紫菜包饭,还那么贵,不划算。
成家川酸笑一声:呵,人家有钱啊!
是啊,钱多了发昏,还坐在厨房里吃饭,围着个大灶台,厨师在中间,当场给你包出一个个饭卷,切出一片片生鱼,还有那种绿麻麻的酱,我以为是豌豆糊,尝一口,要死,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成家川笑,这回是真笑:小姐,那是自助餐台,不是灶台,你吃的豌豆糊叫芥末。
家川,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杀人不眨眼了,小日本装菜的碟子真小啊,四片生鱼、三只饭卷、两块豆腐、一小撮海裙菜……桌上摆满了碟子,还没吃饱。结帐时,把我吓得差一点叫出来,三百八十六元。
成家川忍不住骂道:靠!三百八十六元,老板对你真大方!
辣辣愣了一愣,想起昨晚老板对开心理诊所的意见,就原本原样地给成家川学起来。成家川还没听完,脸就阴沉下来:你跟老板说我要开心理诊所了?
成家川脸色不好看,辣辣心慌意乱地点头。果然,更难听的话从他嘴里吐了出来:你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吧?你告诉老板你是我的同学,你是心理学专业的大学毕业生,你是不是还想告诉老板你要和我一起存钱开心理诊所?你还想告诉老板什么?
成家川劈头盖脸地数落着,辣辣辩解的声音轻弱无力:我是想问问,开个心理诊所要多少钱。
我谢谢你了!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关心我。
辣辣嘴角一撇,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成家川说话很少这么刻薄,但只要辣辣提到心理诊所和钱的问题,他就像一捆碰到了火星的干柴,顿时就要着起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心理诊所而烦恼,没有一笔启动资金,就无法落实下一步的计划,没有钱而空有梦想又有什么用?
成家川想过无数种可以得到这笔钱的方法,向银行贷款,问大学同学借钱,甚至还做过买彩票中奖的梦。然而,这些方法似乎都不可行。银行贷款他没有资格。买彩票中奖,完全是白日做梦。大学同学都刚工作,没有积蓄,况且,他不想在起点相同的同学面前沦为一个乞讨者,问同学借钱,还不如问老板借。可是,问老板借钱?怎么可能?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老板宁愿每天请女员工吃二百八十六元的夜宵,也不可能借钱给男员工。
想到这里,成家川看了一眼正耸动着肩膀抽泣的辣辣,问道:辣辣,你觉得,老板这个人,怎么样?
辣辣用手背擦掉眼泪,说:老板对我们不错,对你更不错。
成家川点点头:现在,老板已经知道我要开心理诊所,我就更不能不开了。
辣辣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家川,心理诊所真能开起来吗?
能!肯定的。现在我手里有固定客人十一位,这十一位客人平均每周来一次,一个月来四次,就算每次聊两小时,一个月就是二百四十元。可是,到我手里的是一百二十元,十一位客人,也就一千多一点。如果是我自己的心理诊所,那就全部归我了,那样,一个月我能赚多少?
辣辣迅速心算:2640元!
我这还是按最底线的价算的,真的开出心理诊所,不会只有十一位客人,你看,现在我的固定客人正在越来越多,下个月很可能就是十五位,再下个月,就是二十位,再……
成家川仰起脑袋,身心似已飞到了那一时刻,他仿佛看见自己成功地开出了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他也成功地让自己成了一名优秀的名牌心理咨询师,他不仅赚钱,他还学有所用,用有所成。他没有像他那些同学一样荒废花了整整四年学来的专业知识。他的那些同学,毕业前,一个个神通广大地找到了工作,可他们干的都是一些什么工作啊!
睡成家川上铺的大头,去了一家企业,可企业讲求的是经济效益,虽然企业的人性化管理以及市场调研与心理学稍有涉及,但毕竟是辅助部分,没有竞争力,也不可能成为主流;有几位女同学,去了中小学教书,可中小学的心理咨询部门,就是“花瓶”,是应付教育局检查的,没有前途,收入还低;还有一位,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参加公务员招考后,去劳教所工作了,想必,他强壮的体格比他的专业更有优势,好在,他所学的《犯罪心理学》不会浪费了。可是劳教所……
成家川几乎要同情他的同学了,却听见辣辣疑惑的声音:家川,会有那么多客人吗?
不,不能叫客人,应该叫病人。成家川纠正辣辣。
哦,会有那么多病人来吗?
怎么不能?我的客人都是为了和我聊天,才来聊吧的,他们还不是跟着我走?我到哪里,他们就会到哪里。到时候,聊吧里的客人,都可以转到心理诊所。所以,在诊所开出来前,我要多积累一些顾客。
辣辣想了想,问:要是客人都跑到诊所去了,聊吧的生意不就要受影响了?
成家川提醒辣辣:当然是,所以,千万不要再把我们说的话告诉老板了。老板在你面前说不要开心理诊所,就有可能怕我抢走客人,影响他生意。
辣辣惊得张大嘴:可是家川,开心理诊所,要钱的。
一提钱,成家川脸上的兴奋,就变回了忧郁: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财主,我是财主的雇工,我只能寄人篱下。
辣辣摇头,近乎悲壮地说:我不在乎,我不怕受穷。
辣辣似是被自己感动了,刚哭过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再度红起来,受了委屈一般,一头扑进成家川怀里。
成家川咧了咧嘴,笑得很勉强,倒像是哭的表情。他伸出双臂搭在辣辣肩膀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揽,把她抱在怀里:唉!其实开个心理诊所,两、三万就够了,可我们连这点钱都筹不到。要是老板大发慈悲,肯借钱给我们就好啦!
很难得,这一回,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辣辣窝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们以后会有钱的。
成家川讪笑一声,放开辣辣,双手插进裤兜,坍着肩膀,故作轻松地说:我是痴心妄想,老板怎么可能借钱给我们这种人?好啦,到时间了,我要死心塌地去做我的陪聊了。
说完,迈开意兴阑珊的脚步,朝门外走去。
七
刮了几场秋风,夜里就开始起霜,天气冷了下来。夏天时到聊吧来咨询求爱的老先生又来了,这一回,他是带着他的新老伴来的。重阳节,街道里给他办了一个婚礼,老先生终于在退休前把老姑娘娶回了家,今天,他是特地来聊吧发喜糖的。
一进门,老头就看见正在大厅里整理茶具的辣辣,便拉着新老婆给她介绍。辣辣接下两盒红包装德芙巧克力,笑着道贺:恭喜恭喜,谢谢啊!
老头说:我还要感谢你们呢?要没有你们给我出谋划策,她怎么肯嫁给我?
说完,一脸甜蜜地扭头看老姑娘,两人呵呵笑着,辣辣跟着笑。王小茂被笑声引出了办公室,知道老头的来因,便也连声道贺。老头发完喜糖,闲聊了几句,就拉着老姑娘的手,与辣辣和王小茂道了再见。出门时,又拿出两盒喜糖交给老板,说是给小伙子的。
成家川送走他的聊客,回到大厅时,辣辣看见他手里拿着两盒喜糖,便问:你也拿到那个老头的喜糖了?
成家川一脸得意:老板刚把喜糖给我,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聊天案例啊!真没想到,老头还很有感恩心,特意跑来发喜糖。所以说,不要小看聊天,聊得好,还能让人获得幸福生活,关键,是要掌握聊客的心态,了解客人……
辣辣猛点头:是啊,老板真的很厉害。这个客人,一开始是我陪他聊的,可坐了半天,光喝茶,什么都不说。我去找你,你在接待客人,我就只好去找老板了。结果你猜哪个样子?老板一去,老头就打开了话匣子。真不晓得老板是怎么跟他聊的,那么神。
成家川瞪着眼睛,听着辣辣像只小鸟一样说个不停,他想,他应该不会记错,那天老板叫他接待一个老先生,他是放下了手里的客人去和这个老头聊天的。后来,老头又来过三次,每次都是来找他。
辣辣发现成家川目光定定的,走了神,便推了推他:嗨,你想啥子?
成家川回过神来,忽然咬了咬牙,仿佛是一个受了凌辱的人,发誓要报仇雪耻一般,狠狠地说:我一定要开出自己的心理诊所!
看着成家川的样子,辣辣心里简直比他还着急,她不敢像前几次那样安慰成家川,“我们一定会有钱的”,“心理诊所一定会开出来的”,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空话,已经无法安抚他忽然变得严重起来的焦灼和忧虑情绪。辣辣心里想着,要想办法帮家川开出心理诊所。她记得家川说过,要是老板肯借钱给我们就好了。可是家川还说过,那是痴心妄想。那么,怎样才能帮上家川的忙呢?辣辣几乎和成家川一样,也要焦虑起来。
两天以后,辣辣跑到老板办公室,居然向王小茂开口借钱。她说:家川想开一家书店。
王小茂抬了抬眉毛:哦?开书店?这是谁的主意?是你的还是家川的?
辣辣想了想,说:是家川想开,不是我。
王小茂皱了皱眉头:家川还是这么着急。不过,开书店的主意还算不坏。要借多少?
辣辣小心张口:三万。
王小茂:开多大的书店?
辣辣慌忙改口:那就两万吧。
王小茂意味深长地笑笑:辣辣,对我来说,两万和三万是没有区别的。但我从来不会借这么多钱给员工,你可是破天荒啊!
“老板,你答应了?”辣辣兴奋得差一点跳起来。
王小茂摇了摇头,沉下脸:谁说我答应了?我的意思是,敢问老板借钱的员工,我还没遇到过。辣辣,你好像知道我没有把你当员工看啊?
辣辣想不明白老板这话的意思,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王小茂紧抿嘴唇,看着辣辣尴尬的表情,停顿了十几秒种,然后,张开嘴巴朗朗而笑:哈哈哈,好了好了,辣辣,我答应你。但是,有个条件。
老板居然答应,辣辣紧张的脸色霎时舒展开来,她赶紧表态:啥子条件,老板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王小茂抬头,习惯性地摸了摸铁板似的寸头:你肯定能做到,我的要求不高,你去开书店,让家川留在这里继续做陪聊。
那怎么行?我不会……辣辣刹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你会的,辣辣,我坦率地跟你说,家川要是离开这里,聊吧的生意影响会很大。你问我借钱,我答应你,就这个条件。换了别人,我是不会借的。
辣辣低头沉思,王小茂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辣辣抬起头:老板,你的条件,我同意。
第二天中午,辣辣抱着鼓鼓囊囊的肚子,去了聊吧后面的男服务员宿舍。成家川缩着脖子替辣辣开门,然后飞快地跑回床边,像条鱼一样,“嗖”一下钻进了被窝。别的服务员都去聊吧上班了,辣辣关了门,又检查过门是否锁好,才转过身,抱着肚子,笑着向蜗牛样卷缩在被子里的成家川扑去。
辣辣把自己狠狠地砸在了隆起的被子上,成家川大叫:哎呀!让我再睡一会儿,昨晚聊到一点半呢。
辣辣站起来,拉开被子:起来起来,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成家川一把拽回被子,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辣辣,又闭上了眼睛:肚子怎么啦?怀孕了?
去你的!你连个单独睡觉的地方都没得,我怀谁的孕去?家川,家川你看啊!
成家川再次睁开眼睛,这一回,睡意全没了。只见辣辣的滑雪衫敞开着,红毛衫包裹的薄薄瘦瘦的怀里,兜着三捆百元大钞。成家川一跃从被窝里窜起来:哪来的?
“老板借给我的。”辣辣抱起钱,一捆一捆拍在成家川面前:“三万元,开心理诊所够了吗?”
成家川捡起一捆,抽出一张,举起来,像验假钞一样,仰着头,定定地看着。辣辣推了推他:高兴吧?
成家川把抽出的那张人民币塞回整捆中,扔在被子上,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老板凭什么借钱给你?
真的,真的是老板借给我的。
那给我看看借条。
辣辣怔了怔,她不想让成家川看到借条上写的那个条件:没有,没有写借条。
成家川鼻子里发出了一记不屑的哼声:你不懂规矩,老板还不懂?他可是生意人。
辣辣指天发誓:真的是老板借给我的,我没有跟他说开心理诊所,我说要开书店,他就答应了,一年以后还。
哦?你好像很有心计啊!你跟他提过我要开心理诊所,现在又告诉他要开书店,老板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好了辣辣,不要再撒谎了。
真的家川,是老板借给我的。
我相信,这钱是老板给你的。我相信,行了吧?
是借的,不是给的。
“好了辣辣,不要再解释了,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交往,你是自由的。”成家川仰身躺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辣辣坐在床边,推了推成家川,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三叠人民币安静地压在上面,仿佛很沉重,压得那个薄瘦的胸膛,连呼吸都没有了。眼泪涌出了辣辣那双细长的眼睛。
辣辣离开车库时没有拿钱,三捆人民币依然压在被子上,被子下面的人始终悄无声息。
第二天,成家川来找辣辣,让她在一张借条上签字:三万元,算我借你的。等心理诊所开出来,我会尽快还给你。
辣辣的脸好像一夜之间瘦了,两颊凹陷下去:你和我,还要写借条?
成家川摇头:我只是向借你,我是没钱,但不能没有骨气。
成家川说得很决绝,悲壮得像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贞女。辣辣嘴角咧了咧,算是笑,但小眼睛睁得很大,不似平时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她拿起笔,在借条上签了字。成家川收好借条,转身要走。
辣辣叫了声“家川”,成家川站住,回过头:谢谢你,辣辣。再见!
成家川说得很郑重,但很客气,仿佛,这是一次永久的告别。
八
辣辣重新捧起了《社会心理学》,除了这一本,还有一些诸如《普通心理学》、《心理测量》、《心理统计》、《实验心理学》等书籍。这一回,她好像真的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一有时间就抱着书看。她也开始主动要求接待来聊天的客人,渐渐地,胆子大了一些,说话也有了一些技巧。进入冬天时,她居然也有了三位固定客人。
成家川还是占据着大部分聊客,每天工作到半夜三更,原本用来睡觉的上午时间,现在,需要紧锣密鼓地筹办他的心理诊所。这事还必须悄悄地做,不能让老板知道,也不想让辣辣插手,那次请她签借条,就是不明说的分手。白天忙到黑夜的,成家川简直身心疲惫,又不肯放过任何一位客人,这些客人,都是心理诊所未来的客户。成家川明显憔悴了,本来就比较成熟的长相,更显老到。“聊吧”像一片肥沃的土地,又像一口陷阱,成家川是一只正在迅速壮大的胡萝卜,身陷其中,力求自拔。拔出来的那一天,他想,他一定要让自己是一只成熟的胡萝卜。
聊吧的生意越来越好,王小茂老板满面春风,每天开着高级轿车来坐坐办公室,偶尔,也亲自上场“陪聊”,但他是老板,总不能老做兼职。王小茂又在报纸上登了一季广告,招聘“陪聊”。来应聘的不少,符合条件的不多。有时候,看着辣辣煞有介事地把客人迎来送往,就想,可造之材啊!显然,“陪聊”也是可以培养的。便降低了门槛,尝试着,招了几名脑子灵一些、反应快一些的陪聊。试用期三个月,和当时成家川进来时一样,每接待一位客人,提成百分之五十。
过年前,老板给员工发红包,红包有大有小,员工是一个一个进他的办公室。出来时,有人笑开了花,有人哭丧着脸。成家川进去,王小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家川,聊吧的兴旺离不开你,你是功臣,红包最大。
说完,把信封递上。成家川接过来,手指轻捻,信封不薄,便恭敬道谢。转身出去时,老板追问了一句:书店筹备得怎么样了?
成家川一怔,心里一动,嘴上却说:麻烦着呢,渺茫。
王小茂哈哈一笑:慢慢来,回家好好过个春节,年后继续努力。
成家川没有回家过年,但他还是请了一个星期春假,心理诊所的筹备已基本完成,最后阶段了,他需要全身心扑在租来的房子上,装修、买家具、做招牌、印名片、发广告……过完年,心理诊所就可开张。
辣辣也没有回家过年,节日期间,来聊吧的客人不会少。现在的城里人,过年过节要么出去旅游,要么亲朋好友搓搓麻将。很少有人跑来跑去地走亲戚,也很少有人愿意在家里烟火缭绕地请客吃饭。倒是泡茶馆、喝咖啡、举家去K歌的很不少,年节期间,娱乐场所的生意比平时还好。成家川不在“聊吧”,辣辣成了主力“陪聊”,忙得差不多要上窜下跳。
王小茂和她开玩笑,再这样下去,我都舍不得你去开书店了,你干脆留在这里算了。辣辣只是笑,并不说话,长得像卡通女孩样的脸上,显出了过去没有的沉稳。
新年很快过完,心理诊所准备就绪,成家川又到聊吧上了一个月的班。这一个月里,他给他所有的客人都发了名片。名片上清楚地印着心理诊所的地址、电话、经营项目,小小的卡片上,最大最显眼的,当然是成家川的名字,名字旁边,还印着“心理咨询师”五个字,很正规的样子。客人们一个个道“祝贺”,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尊敬和崇拜。成家川说:以后我不在聊吧上班了,下一次聊天,就到我的诊所去。
每位客人都连连点头,一叠声说“好好好”。成家川就礼貌而真诚地笑,送客人离店时,很专业地说:我会在心理诊所恭候您的光临!
成家川终于向王小茂递交了辞呈,他没有直接面对王小茂,他给他留了一封信。对老板的帮助,他表示了书面感谢,还说,好男儿志在千里,相信老板一定能理解他同是男人的心情。信尾,还祝了老板身体健康,祝了聊吧生意兴隆。
王小茂找来辣辣,把成家川的信摊在她面前。辣辣低头不语,这个结果她早已想到。王小茂拿出那张借条,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们俩应该拿了钱远走高飞,让我找不到你们。
辣辣抬起头,眼里含着两包泪水:我和家川,分手了。
王小茂脸色并无惊异,似已料到,他直视着辣辣,既不嘲讽,也无安慰的话,只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辣辣张开嘴,突如其来的泄洪一般,说出一长串话:那三万元钱是我替家川借的,一年后他会还给我,他给我写了借条。老板我对不起你,如果你还要我,我就在你这里做陪聊,哪怕一辈子为你打工,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说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往下掉。王小茂沉默了很久,似是很痛苦地要作出什么决定。许久,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印纸,推到辣辣面前。辣辣认出来,那是她的应聘简历,眼泪更是滂沱而下:老板,你不要我了?
王小茂拿起辣辣虚构的简历,递到她手上:重新做一份真实的简历。
辣辣惊得瞪大了泪眼:老板,你都知道!
王小茂一声长叹:唉——为了留住成家川,我把你收下来。现在,我算什么?
说完,拿起桌上的借条,拎在手里甩了甩,纸张扇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随即,王小茂两手一扯,“嘶”的一声,借条裂开,成了两片,又是“嘶”的一声,成了四片……几片小碎纸从王小茂手里飘出来,旋转着,飘落到那张巨大的老板桌上,随即,更多的碎纸飘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桌面上,像白花花的雪片。
辣辣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板,然后,她听到王小茂沉重中带着一丝轻快的声音:辣辣,你长得像山口百惠,我最喜欢的日本女人。以后,不可以再骗我。
九
春天完全降临这个城市,香樟树却开始凋落隔年的枯叶,厚重的黄色叶片落不尽地落,落在寂静的马路上。路边新开的那家心理诊所,门牌上挂着一个方木牌,白漆底色上写着黑色的字:成家川心理咨询工作室。
这位叫成家川的心理咨询师,隔半天出来一回,拿着一把扫帚,扫门口的落叶。扫着扫着,便停下手,眼睛看着路口的车站,好像在等什么人。车是从闹市区开往这里的公交车,十分钟一班,很准时。这一站下来的乘客不多,来者,多半是到隔壁大院里去的,大院里是一所老式洋房,某科研所的牌子挂在铁栅栏的大门上。与大院比起来,心理诊所就像一个传达室,又像一家小卖部,只是,光顾的人很少。
繁华的大都市,很少有这样安静的地方,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处难得的静谧之地保持它历来的宁静,诊所开了三个月,始终门口罗雀。路过的人们,也从未注意过这家小小的诊所,即便注意到了,也不曾想过,心理诊所与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成家川很空闲,除了扫落叶,就是看车站,好一会儿,才又提着扫帚进门。聊吧里的老客户,来过没几个,来,也大多一次两次,而后,再也没有下文。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来过的人,都一个劲儿地点头称赞,聊天,也是继续着上一次在聊吧里还未结束的话题,这一次,自然还没有结束,可也是永远结束了。
三万元钱几乎全部用于诊所的筹备了,然而,三个月过去,非但没有赚钱,咨询师成家川的生活,都成了问题。以前,他还可以问辣辣借几十块钱度过一、两个礼拜的难关,现在,他是没有地方借钱了。那天,成家川去二手市场卖掉他的电脑,很巧,遇到了他在聊吧接待的第一位客人,那个为老婆的洁癖而苦恼的男人。成家川上去打招呼,男人一激动,便对成家川说:我老婆已经学会上网啦,现在她一回家,就在网上和人聊天打牌,来不及管我啦。电脑被她霸占了,我自己么,就买一台二手电脑用用。
成家川笑笑,教老婆学上网,还是他给男人出的主意,随即问:怎么不来我诊所啊?
男人搓着手,一脸抱歉地说:名声不好啊!让单位里的同事知道了,以为我心理变态。
成家川不再追问,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电脑:三千块,你拿去。
男人惊了一下:三千块可以买新的了。
成家川说:这个电脑,买来八千呢,才用了三个月。
男人有些挂不下脸来,磨蹭了一会儿,咬咬牙:看在你我聊得不错的份上,我要了。
说完,抖抖缩缩地从外套内侧袋里摸出一叠钱,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两叠合在一起,数了好几遍,才交到成家川手里。成家川接过钱,转身想走,男人拉住他说:哎,你说,我回去怎么跟老婆说啊,她给了我1500块,这台电脑,她一眼就能看出不止这个价的。还有1500块是我的私房钱。
成家川对他笑了笑:你看着办,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说完,转过身,朝人群里一钻,就消失了。离开心理诊所,成家川是不会给任何人出哪怕一个有价值的主意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标价。
成家川上了公交车,方向,是海塘路上的“1+1=3”聊吧。他想知道,过去他那些聊客都去了哪里?他想知道,他们不来心理诊所,果真是碍于名声,还是王小茂暗地使坏?他还想知道……他想知道很多很多,他有很多很多不能释怀的疑惑,可他又无法清楚地知道,他疑惑的究竟是什么。
到了聊吧,成家川站在门外往里看,门楣厅堂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下午时间,客人并不多,大厅里的服务员,也是几个新面孔。他轻轻松了口气,他不想让原来的服务员认出他来。
踏进聊吧,就有迎宾员问候,又问有没有预约。成家川心里“咯噔”一下,看来,陪聊的生意照常在做,便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辣辣的陪聊?
迎宾员说:有啊!不过,你没预约的话,大概今天聊不上。
成家川一口气噎住,生意好到要预约?怔了片刻,才说:你去告诉她,我是她大学的同班同学。
迎宾员走到一边,对另一位服务员说:去跟老板娘说……
迎宾员说得很轻,但成家川还是听见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他想,是不是他听错了?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出来,说让他去“清莲”包房等候,老板娘马上就到。
五分钟后,辣辣来到包房门口,敲门,没有应声,再敲,依然无声,便推开了门。包房里没人,小小的空间内一片昏暗,灯都没开过,藤条沙发上的靠垫端端正正地摆着,没有一丝皱褶。
他没进来就走了?辣辣想。
成家川游荡在海塘路上,他觉得,他已经不需要再去了解他的那些聊客究竟去了哪里。不管是客人顾及名声不愿意去心理诊所,还是王小茂与他较劲,总之,他知道了,“1+1=3”聊吧的生意很好,辣辣已经是主力陪聊,若想和她聊天,要预约。更重要的是,现在,辣辣已经是老板娘。
想到这里,成家川忽然嘴角一扯,笑了出来。他想起第一次拿了陪聊赚的钱,请辣辣在排挡上吃饭时,给她做过的那个心理测试,测试的结果是,她将来会嫁给一个财主。果然如此啊!现在,他又欠了财主一屁股债了。
成家川默默地惊叹着自己的心理分析能力,他是可以做一个名牌心理咨询师的,完全可以。这么想着,忽然感觉鼻子有些酸。一阵风吹来,只觉眼睛里有刺痛,许是进了沙。成家川站定,闭上眼睛,顷刻,眼泪从合着的眼皮缝里冒了出来。
薛舒
2010年3月8日凌晨于辰凯
2010年6月5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