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皮大衣
2010年第七期《上海文学》
一
我们刘湾镇上有四大美女,水果西施阿珍算一个。另外三大美女不说也罢,阿珍这个女人,却有得一说,原因并非水果西施在四大美女中排名第一,而是,阿珍被冠以“水果西施”称号才半年,就死了男人。阿珍的遭遇印证了“红颜薄命”这个成语的正确性,我们刘湾镇人都说,一个女人,生了一张好看的面孔,总之是要招来祸事的。
阿珍的水果店,设在政府统一规划的简易售货亭里,叫蓝亭1039号。阿珍到工商所领到属于她的售货亭号码时,被1039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刘湾镇上租蓝亭做生意的人那么多?已经排到第1039个了?
油葫芦对阿珍说:不单单是刘湾镇,你是整个浦东新区第1039个租下蓝亭的个体户。
阿珍之前的1038位,有卖书报期刊的、卖饮料烤肠的、卖鲜花盆景的,当然,也有和阿珍一样卖水果的。不过,阿珍的水果店,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要不,西市街上蓝亭569号的女老板杨囡囡,卖的也是水果,长相也不输给阿珍,还比阿珍年轻,为啥人家轮不上叫“水果西施”,阿珍却轮上了?那是有道理的。
阿珍开水果店,实在是无奈之举,好端端在电器厂做工人,忽然有一天,电器厂被油葫芦收购了。油葫芦说:要介许多人做啥?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老的退休,半老的下岗,留下小的,好管理。
油葫芦现在是大富翁了,当年,他还是电器厂的一名车工时,因为偷了厂里一台报废电泵,遇到严打,案子被挖出来,判了三年。油葫芦这台报废电泵偷得实在巧,三年牢狱,正值中国经济改革的特别时期。三年铁窗烈火不算短,也不能算长,他在牢里闭门思过,卧薪尝胆,三年一过,油葫芦就如期获得了自由。出来后,原单位不要他了,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扑腾着翅膀,撞进了经济改革的崭新空气中。油葫芦从贩卖外烟做起,摆过地摊,开过饭店,一直做到建筑包工头,十分幸运,油葫芦捞到了第一桶金。
二十年后的今天,油葫芦已经成了大老板。油葫芦开着奥迪座驾来到依然坐落在刘湾镇上的电器厂,他推开车门,双脚踏上那片久违的瘌痢头一样稀疏的草坪,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满含机油味的空气,“哼哼”冷笑两声,铿锵而道: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油葫芦大名尤武良,因为脸皮生得黑,从小得了这个绰号。上海人把一种浑身墨彻黑的叫蝼蛄的昆虫,称作“油葫芦”。油葫芦在电器厂濒临倒闭之际,毅然出手买下了已然沦落的企业。一夜之间,这位曾经的车工,摇身一变,成了电器厂董事长。过去叫他“油葫芦”的老同事,现在要改口叫他“尤董”了,这“尤董”,上海话念来,就是“油桶”。到底也没脱离“油”,只不过葫芦改了桶,容量变大了,可见现在的尤武良,有多少财大气粗。
阿珍是主动提出下岗的,沈三妹对她说:啥人下岗也轮不到你下岗,油葫芦和你啥关系?他回来了,你倒要走,脑子坏掉了。
沈三妹写了两张申请留厂的报告,一张是为自己写的,一张是帮阿珍写的。也不知哪一个想出来的,油葫芦一回来,人人都开始写报告,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当中还有不大不小,要是厂里的岗位保不牢,就要拖儿带女要饭逃荒去了。油葫芦大概没时间仔细看那一大叠报告,但是,沈三妹相信,她和阿珍的报告,油葫芦还是会看的,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想当年,油葫芦、阿珍、沈三妹同一年毕业于刘湾镇上唯一一所高级中学,同样没有考上大学,同一批招工进了电器厂,同一年满师,工种级别都是一样的。时间一转眼过去了三年,小青工做成了老油子,可工资一次都没涨过,拍一拍皮夹子——瘪塌塌,抽出来数一数——没几张。总的来说,工作三年,进步都不大!
某个礼拜天,这三个人,就各自进步去了。周一来上班时,油葫芦报告说,我回了一趟乡下爷叔家,爷叔屋门前有个废水塘,塘里长满了水葫芦。爷叔养了三只小猪猡,饲料就是塘里的水葫芦,三只小猪猡吃得滴溜滚圆,一年以后,就会变成三只壮年猪猡,就可以卖钞票了。不过,我是不会去养猪猡的,我要养鱼,买一批鱼苗投进鱼塘,一年下来,能收多少鱼?能卖多少钞票?我就可以用卖鱼的钞票讨娘子了。
油葫芦的目标是讨娘子,讨到娘子以后还养不养鱼,他没有说。
阿珍报告说,她参加了业余高考复习班,领了一大叠《语文》、《代数》、《英语》课本和练习册,从此每天夜里要去上课。那些书一拿到手,阿珍就感觉头脑里迸出了一丝丝裂痛。阿珍人长得好看,性格也文静,还善良,但阿珍读书不聪明,高中毕业都勉强,《物理》差点不及格,还是油葫芦交卷时走过她课桌边,手指头在她摊开的卷子上点了一点,是一个选择题,阿珍改了答案,得了2分。成绩出来一看,61分。阿珍十分感激油葫芦,2分改变了她的人生。要是拿不到毕业证书,她都没资格参加招工。
阿珍是一看见书本就要头痛的人,可她却说:毕业三年后又做回学生,感觉蛮好白相的。天晓得为啥她单单挑一样非强项去进步。
这一天,最后一个到厂的是沈三妹。沈三妹身上穿着和阿珍一样的女式咔叽工作服,头上戴着和阿珍一样的有鸭舌的工作帽,脚上蹬着和阿珍一样的大头工作皮鞋,可面孔上,却架着一副大框框蛤蟆镜,像只女苍蝇一样神抖抖地撞进了车间大门。这一天,沈三妹始终没有摘下蛤蟆镜,在车床上做活都戴着,惹得她师傅一顿臭骂,骂她像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骂她学西市街上的算命瞎子装神弄鬼。骂也不摘下,还戴着,还回嘴:我老早就满师了,你管不着!沈三妹不肯摘下蛤蟆镜,是因为她刚开了双眼皮,还没拆线,还肿着。其实她悄悄摘下眼镜给阿珍看过,阿珍一看吓一跳,原本一双三角小眼,变成了一对肚脐眼,复杂到层出不穷。
沈三妹打算,两个礼拜后,双眼皮一拆线,她就去拍一组照片,完成她容貌上的巨大进步。
这三人各自去争取进步的行动,也只有油葫芦算是选了一条相对有前途的路子。女人呢,毕竟是女人,不会读书的要去读书,长得难看的要去改造成美人。厂里的同事都说,她们的脑子被枪打过了,一团浆糊。结果不出所料,阿珍当然没有考上大学,《语文》《代数》《英语》课本都新崭崭的,显然没有认真翻过,送给下一届高复班的人了。沈三妹的眼睛倒是从此变成了双眼皮,但是这对双眼皮也双得太过分了,睁着是双眼皮,闭着也是双眼皮,这就比较吓人了,谁见过一个人闭着眼睛睡觉了还保持着双眼皮的?
油葫芦后来的经历,就复杂一些了。他果真开始了养鱼行动,没有买鱼苗的钱,他就去问阿珍和沈三妹借。沈三妹说,我哪里来钞票?我眼睛刚开过刀,钞票都用在医院里了。我还要买黑鱼、买鸽子炖汤喝,医生说,多吃蛋白质对收刀口有好处。我还想问你借钱呢。
油葫芦就瞪着一双葫芦眼说:三妹,你好像不是去开双眼皮,你是做剖腹产手术了?
沈三妹就扑到油葫芦身上一顿拳打脚踢:你妈才剖腹产!
油葫芦一边躲,一边首肯同意:你讲对了,我在我妈肚皮里的时候,调皮得很,横过来长的,我妈养我就是剖腹产。
沈三妹的新双眼皮很不老练地眨了眨:你妈养你的时候已经有剖腹产了?吹牛皮不打草稿,不睬你了!
说完,沈三妹一扭一扭,跑到自己的车床边,拿出一面小镜子去照她刚出炉的双眼皮了。
幸好阿珍没有开刀,阿珍不需要吃大量蛋白质,阿珍脸皮还薄,油葫芦问她借,她不好意思拒绝。她把一张零存整取的单子领了出来,一百五十块,油葫芦这才有了买鱼苗的钱。接下来,油葫芦就开始大显身手了。
放鱼苗之前,要清除塘里的水葫芦,要挖掉太厚太深的淤泥,所以,就要先撤干水塘里的水。这可是一个工程啊!油葫芦先是跟他的爷叔吵了一架,爷叔反对他养鱼,理由是,清除了水葫芦,猪猡吃什么?最后油葫芦的爷爷出面摆平了他爷叔,爷叔家的猪猡从此断了天然绿色环保粮草。接下来,油葫芦叫上爷叔村里的一批青壮年,请他们帮忙出干塘里的水,挖清淤泥,酬劳是:塘里的泥鳅、蛤蟆、穿皮条、包括可作肥料的淤泥,都归劳动者所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油葫芦简直像生产队长了,当然,生产队长那里,他已经送过两条大前门香烟了。油葫芦很早就显示出了在企划、管理、公关方面的能力,他还懂得运用激励机制,懂得如何凝聚人心、如何提高生产效率。可见,未来的某一天他将成为“尤董”,那是早有端倪的。
然而,油葫芦却与他伟大的养鱼事业失之交臂。他脑子再活络,也活络不过政策。政策说,生产队现在不叫生产队了,叫村民组;队长也不叫队长了,叫村长;农民现在可以自己干专业户了,可以承包村里的荒地、废塘,开展发家致富的养殖和种植业。政策一说话,农民就行动起来了。油葫芦的鱼苗们长到半大之际,变成了村长的生产队长忽然找到他,说有人写信到乡政府告状,说某些人霸占村里的水塘,养私人的鱼,且这人还不是本村的,甚至还不是农民。村民们一致要求把水塘收回来,把鱼们分配给大家,然后再把水塘承包给本村的农民……
油葫芦懊悔之极,当初蛮好让爷叔出面养鱼,自己只需躲在爷叔背后做做策划即可。怪只怪爷叔和他的三只猪猡,畜生毕竟是畜生,只晓得“哼哧哼哧”吃,“呼噜呼噜”睡,也不晓得就是因为它们,爷叔变成了一个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的男人。爷叔只看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远大前程,造成了与油葫芦合作养鱼的不可行性。当然,油葫芦也自我反省了,其实,他并没有和爷叔合作养鱼的打算,他怕爷叔分享他的成果。爷叔不要讨娘子,爷叔的娘子油葫芦的婶婶每天晚上胖呼呼地睡在爷叔的床上,又花不掉几个钞票。要花钞票的是油葫芦。
生产队长收回了鱼塘,油葫芦只象征性地得了一筐半大的鱼。那段日子,尤家姆妈为如何以鱼为原料做出美味并且不重复的菜而伤透了脑筋。油葫芦每天吃鱼,清蒸鱼红烧鱼油炸鱼鱼汤鱼丸鱼面筋,吃了一个礼拜,眼皮一抬,只见朝北的窗口还挂着一长串风干的咸鱼,油葫芦就有了女人在壬辰期三个月时的感觉。从此以后,油葫芦对鱼深恶痛绝。
自然,油葫芦没有因为养鱼而讨上娘子,非但没有讨上娘子,他还欠阿珍一百五十块鱼苗钱。报废电泵事件,就在这当口发生了。
二
我们刘湾镇上,走出去闯世界的人有不少,不过大多是小打小闹,真正闯出点名堂的,也就油葫芦了。油葫芦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大老板,除了电器厂,他还有一家服装厂和一家皮鞋厂,在青浦和松江。他的公司总部设在浦东陆家嘴花园石桥路上,面朝黄浦江的那幢高层大楼里。他很少回刘湾镇,但电器厂刚收购下来,还需要多关心一下,他就隔三差五地到厂里来巡视一番,看看哪些设备还有利用价值,哪些设备需要更新换代。工人呢,和设备是一样的,有价值的留下,没价值的请他走。油葫芦以前的师傅,特地跑来找他:油葫芦啊!哎呀,错了错了,尤董事长,你看我这个老糊涂。尤董事长,我跟你说啊,辞工人这桩事体,要想想好哦,都是以前的老同事,要过日脚的……
油葫芦的师傅已经退休十多年了,但他的大儿子还在厂里做,他厚着脸皮来说情,还不小心把“油葫芦”三个字叫了出来,真正是难为他了。
油葫芦好像并不介意师傅叫他油葫芦,他面孔本来就黑,现在还是黑,黑得一如既往。他耐心听着老头子说张三老婆身体不好刚刚乳腺癌开刀变成了只有一只奶奶头的女人,说李四的双胞胎儿子都在上高中胃口比猪还好开销大得吓死人,说王五家里年前着火烧光了家当眉毛也烧脱了长了三个月才长出一点点,说赵六都已经四十岁了还没讨上老婆眼看着讨老婆的价钿越来越高你叫他哪能办呢?最后,老头子说,他自己的儿子,去年离婚了,小孩归他带,难呐!叫人家回去喝西北风,哪能好意思?
油葫芦听完他师傅的长篇报道,那张比过去大了两圈的黑面孔,朝着他师傅亮出一个黑黝黝的笑:当年没有一个人肯接收我回厂上班,啥人想过我要去喝西北风了?
油葫芦劳改三年回来,厂长书记工会主席没有一个敢接收他的。油葫芦去找他师傅,老头子说,领导不同意,我有啥办法?连帮忙去说个情都不肯。所以,油葫芦一提到这事,他师傅就晓得没希望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师傅一出油葫芦办公室,就对人说,不要去求情了,求也没用,油葫芦是来报仇雪耻的。
沈三妹就去找阿珍,她对阿珍说:油葫芦是来报仇雪耻的,他师傅去求情都没给面子,看来只有你去了。
阿珍不肯去,沈三妹就把一对人工双眼皮包裹的眼珠子瞪成了两只小核桃:你这个十三点,啥人不晓得油葫芦欢喜你?我要是你,早就去了。你相信吗?你只要发一句话,油葫芦肯定一帖药。
阿珍笃悠悠慢吞吞地说:要去你自家去,我是不会去的,我要在东市街的市场里租个摊位,卖水果。
阿珍不想去找油葫芦是有她的道理的。想当年,油葫芦养鱼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讨娘子,油葫芦认为,讨上娘子才是真正的进步。油葫芦想讨的那个娘子,其实就是阿珍。结果,油葫芦养鱼没赚到钱,还赔了本,一百五十元本钱,还是问阿珍借的。
那时候,一个小青工,月工资拿到手里才四、五十块钱,吃饭穿衣、日常开销,哪里还有余钱存下来?阿珍却很会省,饭么,吃爷娘的;衣裳么,买块料子自己在缝纫机上做;平常没事么,还让她阿嫂从乡办缝纫厂里带点撬贴边的活回来做,阿嫂给她记件数的,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块。就这样,阿珍一个月贴花十块,一年多才省出这一百五十块钱。结果,油葫芦把钱扔到鱼塘里没有收回来。油葫芦就对阿珍说:借你的钞票,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你的,我还要送给你一件裘皮大衣,你欢喜狐狸皮还是狗熊皮?
油葫芦真是狮子大开口,脸皮的厚度远远超过狐狸皮和狗熊皮。阿珍指了指他油迹斑斑的工作服说:我看你现在连自己身上这层皮都保不牢了,你就好好上班吧,不要再两投三兼、七想八想了。
说完,阿珍就抱着她的《语文》、《代数》和《英语》课本,去成人高复班听课了。油葫芦早就听说,阿珍去上高复班,不是真的要考大学,她是去陪高林读书的。高林也是他们班的同学,学习成绩一向很好,谁都认为他肯定能考上大学,结果不知什么道理,成绩出来,差三分,落榜了,只能暂时在乡下的小学里做代课老师。高林不甘心,还是想考大学,就去报了业余高复班。
油葫芦不相信,阿珍文文静静的,哪能跑去陪男同学读书?再说,那个高林,家里条件很差,人也长得精精瘦,像只营养不良的猢狲,除了皮肤白一点,学习成绩好一点,哪一样比得过油葫芦?阿珍又哪能看得上他?可反过来想想,又觉得不对,阿珍这样的人,再复习十次都不可能考上大学,她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吧?看来事情有些凶险。不过,油葫芦这个人,还是很乐观的。他想,他每天白天和阿珍在一起上班八小时,高林每天和阿珍在一起上学两小时,相比之下,他的机会要比高林多得多。还有,高林在乡下的小学里做代课老师,拿的是临时工资,连饭都吃不饱。油葫芦是电器厂的工人,有铁饭碗,虽然工资也不高,但比高林好得多,油葫芦敢向阿珍许诺买裘皮大衣,高林肯定不敢。
油葫芦是说话算数的人,他既已跟阿珍说过要给她买裘皮大衣,那他就一定会给她买的,并且,他一定要买得早,要赶在高林考上大学之前就把裘皮大衣送出去。他认为,找女朋友就像攻坚战,谁先把红旗插上阵地,谁就获得胜利。油葫芦的红旗就是裘皮大衣。
阿珍是喜欢裘皮大衣的,油葫芦知道。记得念高三的时候,有一天,教历史的顾老师骑着一辆女式脚踏车来上班,居然穿着一件长及脚弯的黄棕色裘皮大衣。大冬天的,恰好是晨跑时间,全校学生绕着教学楼正跑得满场尘土飞扬。顾老师顶着呼啸的北风,面孔吹得通红,像马戏团的狗熊一样骑着脚踏车摇摇晃晃地冲进了校门,即刻,顾老师成了全校师生的观瞻中心。女同学们一边跑步,一边发出白汽蒸腾的议论:
顾老师这两天去结婚了,刚做过新娘子,脸上的胭脂还没有揩掉。
顾老师穿的是裘皮大衣,我家隔壁的阿美结婚,就穿了这样一件裘皮大衣。
裘皮大衣很贵的,要一百多块。
你们看过电影《舞台姐妹》吧,里面有个越剧皇后,后来跟了上海滩上一个大流氓,她就穿了一件裘皮大衣出场的,配上高跟皮鞋、玻璃丝袜,那才叫好看。
最后一句,是阿珍说的。阿珍难得发表意见,一发表,很多女生都想起来,好像,裘皮大衣的确不应该像顾老师那样穿的。最后,她们一致认为,顾老师的涤卡长裤、黑色高帮皮鞋,以及领口露出一截很厚的玫瑰红绒线衫,都是与裘皮大衣不般配的。当然,她们的参照,是《舞台姐妹》中的越剧皇后。
阿珍说的话,油葫芦听到了。油葫芦就想,要是阿珍穿上裘皮大衣,和电影里的越剧皇后一样,配上高跟皮鞋、玻璃丝袜,那肯定不是一点点的好看。那时候,油葫芦就喜欢上阿珍了,话说回来,班里的男生,又有哪个不喜欢阿珍的?阿珍长得漂亮却不张扬、成绩不好心眼倒蛮好,这样的女生,最讨男生喜欢。
油葫芦开始策划买裘皮大衣的行动了。他看上了厂里的一只电泵,这只电泵早已报废了,在仓库外面一个被人们遗忘的墙角里躺了好几个月,与报废电泵躺在一起的,还有几只废木板箱,和一堆锈迹斑斑的烂铁皮。那些日子,油葫芦几次三番地在这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角落里流连忘返,最后,他宠幸了那只被长期冷落的电泵。电泵出了厂门,电泵变成了两百块钱,最后,变成了一件裘皮大衣,不是狐狸皮,也不是狗熊皮,而是水獭皮。
油葫芦抱着水獭皮大衣送到阿珍家里时,阿珍正坐在八仙桌边就着一碗咸菜炒毛豆吃晚饭。阿珍刚喝了一口开水泡饭,正用筷子挑起一撮咸菜送进樱桃小嘴,油葫芦和裘皮大衣就一起卡在了阿珍家低矮的门框里。油葫芦感觉到阿珍的眼睛亮了一亮,然后,他就让自己和裘皮大衣一起耸在了阿珍眼前。
阿珍抬头看了看油葫芦,又看了看他满满一怀抱灰色的毛皮,嘴里含着一口开水泡饭,说出了一句散发着咸菜味的话:你哪能抱着一只大灰兔啊?
阿珍真是不识货,水獭皮可是名贵皮草,居然认作兔子皮,油葫芦就有些出师不利的感觉。但他很快调整自己,作出了必要的解释。阿珍继续吃她的泡饭,油葫芦对裘皮大衣制作材料的详细说明随着泡饭的进食进入她的听觉系统,等她把一碗泡饭吃完,油葫芦已经抖开大衣,双手捏着衣领,满面含笑地说:阿珍,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阿珍没有试穿,阿珍放下饭碗,抱起一叠《语文》《代数》《英语》课本,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来不及了,我要去上课。
油葫芦再一次感觉到这场还没有真正打响的战役显见的败相,然而,他总是说话算数的,他是男人。油葫芦把裘皮大衣放在那张八仙桌上,跟在阿珍屁股后面出了门。跨出门槛时,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灰兔子匍匐在桌上,仿佛正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地吃着它面前的半碗咸菜炒毛豆。那时候,油葫芦清晰地预感到,这场以裘皮大衣为旗帜的攻坚战,结局将凶多吉少。
三个月后,有一天上班时,保卫科长来到车间,他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方向是油葫芦的那台车床。保卫科长招的肯定不是车床,油葫芦很拎得清,他冲着保卫科长远远地点了点头,关掉车床,朝阿珍很有风度地笑了一笑,向门口走去。
油葫芦一出车间,就被请到一辆早已停在厂门口的警车上去了,并且,他这一去,就没有回来。阿珍终于知道油葫芦买裘皮大衣的钱是哪里来的了,那段日子,她吓坏了,她很担心保卫科长会再次出现在车间门口,也向她招招手,然后,她也被请到那辆警车上,从此一去不归。当然,她的罪名,可能是窝藏赃物,也可能是同案合谋。她甚至还找高林商量怎么办,高林白脸上的两条眉毛一皱,反问道:油葫芦还欠你一百五十块钱,裘皮大衣不是他拿来抵债的吗?
阿珍紧张的心情就此一松,关键时刻,女人身边就该有个男人。阿珍欣赏的,就是高林这样的男人,他不庸俗,不关心街头巷尾、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有理想,有追求,学习好,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过,照这样努力,早晚会考上的。
保卫科长没有再一次出现在车间门口,阿珍也不必澄清裘皮大衣的来历了,油葫芦却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阿珍觉得很内疚,油葫芦是为了送她裘皮大衣才坐牢的,然而反过来想想,阿珍又觉得很吃亏,油葫芦判了刑,那一百五十块钱就收不回来了。虽然裘皮大衣抵得上这个价,但这一件,哪能是灰色的呢?油葫芦真是的,啥眼光,为啥不买黄棕色的?
三
我们刘湾镇上,曾经一度风行过裘皮大衣,女人们几乎人人拥有一件,却也不怎么穿,只在逢年过节走亲戚时穿一穿,或者,结婚做新娘子的时候穿一穿。当然,过“五一”劳动节,或者“十一”国庆节,那是穿不得裘皮大衣的,穿了是要捂出痱子来的。做新娘子的,不是在元旦或者春节结婚,裘皮大衣也是上不了身的。说实话,裘皮大衣在我们南方,的确不太实用。可我们刘湾镇上的女人,就是喜欢裘皮大衣,哪怕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回,有一件挂在衣橱里,也是好的。总的来说,那时候,裘皮大衣是最受我们刘湾镇女人欢迎的高档服装。
油葫芦三年劳改结束恢复自由,一出来,就听说阿珍和高林结婚了。油葫芦很想知道,阿珍做新娘子的时候,有没有穿裘皮大衣。当然,他很清楚,阿珍是不可能穿着他送的那件水獭皮大衣去结婚的。阿珍嫁的人是高林,不是他尤武良。
高林还是没考上大学,第一次只差三分,这一次,干脆差了二十分,想必是阿珍陪读陪坏了。想想也是,两个人坐在教室里一边读书,一边谈恋爱,哪能把书读好?高考成绩一出来,高林的脸就变得煞白,他对阿珍说:叫你不要来陪我,你偏要来,看看,影响我了吧?明年我还要再考一次。
阿珍觉得很委屈:哪能怪我呢?你在乡下小学里教了三年书,乡下小囡笨得来一塌糊涂,你去教他们,你本来蛮聪明的脑子也教笨了。你也不要再高考了,我们就结婚吧,以后养个小囡,让小囡好好读书,将来叫他考大学,让儿子来帮老子实现理想吧!
高林薄瘦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他看了阿珍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是你的理想吧?
高林这么说,证明他是十分了解阿珍的,阿珍的进步是要靠男人的,老公靠不上,就靠儿子。不过,阿珍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要是再考一次还是考不上,那就太坍台了,面孔都没地方放了。于是,高林接受了阿珍的建议,结婚了。那时候,阿珍很自信地认为,她肯定能和高林生出一个脑子很聪明的小囡来的。没想到,结婚以后,阿珍的肚子像一片贫瘠的荒原,一直没有鼓胀起来。这就比较麻烦了,养不出儿子,谁去替老子娘实现理想?几年以后,高林重新拾起了课本。
沈三妹也出嫁了,嫁了一个大眼睛男人,男人不仅眼睛大,个子也大、头也大,脸也大,手脚都大。这么大的一个人,做的却是修钟表的活,坐在钟表商店的玻璃柜台后面,摆弄着那些芝麻大小的零件,简直像一只大象在拨弄一群小蚂蚁。他要是抬起头来,亮出眼睛,那简直就是一张大脸上镶了两块上海牌手表,又白又圆,还闪闪发光。可沈三妹喜欢啊,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大眼睛可是货真价实的,不是开刀开出来的,沈三妹看上的,就是他的眼睛,她希望,将来她的孩子能遗传到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大眼睛,即使未能全部遗传到,两相互补,也会比她自己那双三角小眼乐观许多。
油葫芦、阿珍、沈三妹,这三个起点一样的同学,当属沈三妹的进步最大,最有成效。阿珍差一点,但高林还没对高考死心,说明还有进步的可能。只有油葫芦,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更糟糕的是,他居然回不了厂里,成无业游民了。
幸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当然也吹到了刘湾镇这块弹丸之地,油葫芦托政策的福,写下了他的创业史,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成了一名扬眉吐气的大富翁。现在再来看这三个人的进步,油葫芦非但把阿珍和沈三妹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并且如今,倘若没有他的恩典,她们连饭碗都要保不住了。来求油葫芦的人实在太多了,但他不能无原则地开绿灯,他是来开厂办企业的,企业的成败将决定他的命运,他是不会为了情面而牺牲前途的。除非,除非阿珍来求他。
可阿珍说什么也不肯去求油葫芦,好像欠债的人不是油葫芦,而是她。谁说不是呢?为了一件裘皮大衣,油葫芦平白无故地丢了三年青春和自由,阿珍能还得清这笔债吗?阿珍也从来没有让那件水獭皮大衣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它被阿珍塞在一只收藏旧衣物的箱子底下,默默地度过了二十个春秋。
沈三妹劝不动阿珍,就只好自己上阵了。油葫芦变成电器厂的董事长后,沈三妹还没有见过他。她不晓得他是胖了,还是瘦了,也不晓得他那张面孔是不是比过去白一点了,更不晓得他现在还认不认她这个老同学。不过,她想,油葫芦肯定是胖了,谁见过发了财还能做瘦子的?住高楼大厦,坐高级轿车的人,根本晒不到太阳,想必,面孔也应该变白了。虽然是老同学,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去见大老板,是不能太随便的,起码,要穿一件好看一点的衣裳吧,还要把这几年脸上多出来的皱纹涂平一些吧。
沈三妹咬咬牙,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买了一套没有牌子的职业装。她知道,油葫芦一般会在星期一上午或者星期三下午来电器厂巡视。就选星期三吧,下午油葫芦来厂里,上午她还可以去镇上新开出来的永琪美容美发连锁店吹一个三十八块的头。当然,出门前,还要在脸上擦粉底霜,扑粉饼,描眉毛,刷眼影,涂口红……
星期三如期来临,沈三妹打扮就绪,照照镜子,发现口红涂得太浓了点,刷白的脸上一张血盆大口,这样子跑出去,人家会以为她发花痴了。她抽了一张草纸,放在嘴唇上印了印,草纸上留下一个大红唇,再照镜子,好多了,自然多了,这才出了门。
沈三妹妖娆的身姿出现在油葫芦办公室门口时,尤董事长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大名单上埋头打勾,他刚好准备在沈三妹的名字后面打上勾,就听门口传来嗲里嗲气的一声呼唤:哎呀,尤董,好久不见,发财发财!
油葫芦抬头就吓了一跳,随即咧开嘴角,对着白脸红唇熊猫眼的沈三妹露出一个黑亮黑亮的笑:哦,是三妹啊!今朝来做啥?打扮得介漂亮!
油葫芦这一笑,把沈三妹笑得心花怒放。油葫芦胖是胖了一点,不过没有变得白一点,还是和过去一样黑,而且,还认得她这个老同学,看来有希望,于是老腰一扭,跨进了门:尤董,你现在是我们电器厂的再生父母啦,我来没啥事体,就是老长辰光没见,想你了呀。本来,阿珍要和我一道来看你的,不过,她觉得不好意思,就让我代她问个好。
油葫芦黑脸上的黑眉毛微微一撮:哦?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新面孔。
沈三妹说话三句不离阿珍:阿珍这个人,就是面皮薄,宁愿下岗,也不肯来寻你商量。她老公么,还在乡校里教书,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铜钿,身体又不好。
高林还在代课?身体哪能不好了?
倒是转正了,不过,还在乡下那个小学。你又不是不认得他,一向皮包骨头的样子,身体哪能会好?阿珍说他不来事,那个那个,不来事……他哪一样好跟你尤董比啊?沈三妹说着,笑得一脸暧昧。
油葫芦就说:三妹你真热心,阿珍的事体你很关心啊!
沈三妹承认,她的确很关心阿珍:那当然了,我和阿珍是啥关系?比亲姐妹还亲啊。昨日阿珍还跟我说,要在东市街市场里开个水果店。我跟她讲,我们去寻尤董,老同学,有啥关系?她就是不肯。我就说,你不好意思去寻尤董,我帮你去寻。所以,今朝,我就来寻你了…...
油葫芦手里捏着黑色水笔,眼睛看着沈三妹,两片红嘴唇在他视线里飞速蠕动着,他想:这两片嘴唇不至于也是假的吧?这么想着,他就把视线射向沈三妹的眼睛。沈三妹正说得眉飞色舞,眼皮一睁、一闭,再一睁、一闭,睁着是双眼皮,闭着还是双眼皮,油葫芦就忍不住要打断她了:三妹,你家的小囡,眼睛大不大?
沈三妹高速运行的语言列车紧急刹住:啥?你讲啥?
油葫芦没有重复这个问题,而是说:三妹,阿珍的事体,你叫她自家来寻我。我还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开,不好意思!
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油葫芦的动作很明白,这是请沈三妹走呢。沈三妹白脸红了一红,很有自尊地转过身,对油葫芦说了声:尤董,请多多关照!
居然说的是普通话,说完,脑袋一扭,跨出门槛,顺手把门一带。门“哐当”一声碰上,扇出一阵风,沈三妹脸上的白粉就扑簌簌掉下一层,骂骂咧咧的句子随着白粉的纷纷跌落而蹦将出来:“阿胡卵”冒充金刚钻,有了钞票就忘本,哪能不在监牢里多关几年?放他出来做啥……
这一边,油葫芦兀自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黑色水笔,在那张大名单上“沈三妹”三个字的旁边,打下了一个又黑又粗的勾,随后电话招来人事科主任,关照道:裁员名单可以公布了,这份大名单上打过勾的名字,用毛笔抄一份,写得大一点,贴在布告栏里。
油葫芦布置完工作,就独自开着车,去了东市街上阿珍的家。虽然当年他没有攻克下阿珍这座堡垒,还耗费了一件水獭皮大衣,为了这件大衣,他还坐了牢,但是,油葫芦的脑子不坏,逻辑并不混乱,人还蛮讲义气,所以,他还是很感激阿珍的。阿珍借给他的150元鱼苗钱,他到现在还没还。本来他打算用一件裘皮大衣拿下阿珍,然后他们就成一家人了。成了一家人,还分谁借谁的钱?
遗憾的是,油葫芦遭遇了养鱼事件后的第二次惨败。从牢里出来后,他没有去找阿珍,人家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也没有钞票还给人家。后来他赚到一点钱了,不会再喝西北风了,可还是没有勇气去找阿珍,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堂而皇之地去找一个已婚女人?还她150块钱?说出来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再后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黎明前的黑暗过去了,坏事坏到底,就否极泰来了。油葫芦终于发迹了,油葫芦成了大老板,想要去找阿珍,就好像没时间了。然而,油葫芦没时间找阿珍,却不会忘记他还欠阿珍的钱,他想,以后要还,就还一笔大一点的钱给阿珍,150块,算什么钱嘛!起码,可以让阿珍买一件世界上最名贵的裘皮大衣吧?对,最贵的那种,紫貂皮的!
油葫芦的奥迪车停在东市街邮车弄阿珍家门口,本来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弄堂就一下子显得很窄很小了。收垃圾的阿六推着三轮车,从弄堂尽头一路过来,车轮压在石板街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回响,听起来还很有节奏。阿六的三轮车推到阿珍家门口,就过不去了,就“哇啦哇啦”叫起来:喂!啥人的车子?啥人把车子停在这里啊!
油葫芦从阿珍家的门框里冒出来,一头钻进了驾驶室。阿珍跟在油葫芦后面,也从门框里冒出来,一头钻进了黑色奥迪车。发动机一响,车就倒退着出了弄堂口。
收垃圾的阿六目瞪口呆地看着奥迪车黑黝黝亮闪闪地往弄堂口退去,车身一扭,油门一轰,然后就飞驰着消失在了大街上。阿六像从梦里忽然醒过来一样,大叫一声:啊呀!阿珍不会下岗了,高老师这只绿帽子戴得不大不小!
四
我们刘湾镇上最大的企业,居然就这样被油葫芦收购了,电器厂里的工人,有一半多回家拿下岗工资去了。阿珍也下岗了,只不过阿珍一下岗,就把水果店开出来了,东市街市场边上的蓝亭1039号。
阿珍的水果店开出没多久,“水果西施”这个称号,就被我们刘湾镇人叫开了。西市街上的杨囡囡对此不太服帖,杨囡囡的水果店开了两年多了,阿珍才开了不到一个月,凭啥水果西施的称号被阿珍占了去?杨囡囡就跑到东市街去观摩蓝亭1039号了,一观摩,杨囡囡就服帖了,杨囡囡承认,她确实比不上阿珍,刘湾镇上的水果西施,非阿珍莫属。
阿珍的水果店和别人家的水果店是有区别的,别人卖水果,也就卖卖芝麻香蕉、红富士苹果、橘子甜橙什么的。阿珍的水果店一开出来,却引起了刘湾镇人空前的关注,人们只要经过蓝亭1039号,都要停下来看看西洋镜。
阿珍啊,这个红颜色的刺毛球,是啥东西?
阿珍笑眯眯地回答:红毛丹。
红牡丹?牡丹花也生果子的?第一趟听说,好白相,好白相……
阿珍啊,那个刺猬,哦哟,手都被它刺痛了,哎呀呀,哪能介臭的啦?是啥东西?
阿珍笑眯眯地回答:榴莲。
榴莲?不要吓人哦,介臭的!像刚刚从粪坑里捞出来,吃不消,吃不消……
阿珍的水果,多半是刘湾镇人从来没见过的,有的听都没听过,样子长得怪,名字起得也怪,什么红毛丹、榴莲、火龙果、菠萝蜜、番石榴、莲雾……即使是苹果,也不叫苹果,叫“嘎纳果”;猕猴桃也不叫猕猴桃,叫“新西兰奇异果”;葡萄么不叫葡萄,叫“美国提子”;李子么不叫李子,叫“布朗”……一听就晓得,都不是中国出产的。刘湾镇人是很愿意尝一尝这种进口水果的,但一看价格,都吓得不敢尝了。可也有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发了财的有钱人,他们就不会被进口水果的标价吓退掉。就这样,蓝亭1039号开出没多少日子,就成了刘湾镇人心目中某一种档次的标志。
比如村干部要去拍乡领导的马屁,比如毛脚女婿要上丈母娘家的门,比如穷娘舅要到富外甥家去走走亲戚,比如……就去阿珍那里买一个水果篮,篮子底下装的是澳橘和嘎纳果,篮子顶上摆两只红艳艳的火龙果,边上还要挂一串绿色的美国青提,一串紫色的美国红提,边上再嵌一只奇形怪状的杨桃,玻璃纸亮闪闪地一包,篮柄上扎一根粉红色的蝴蝶结飘带,五彩缤纷的,好看得一塌糊涂。拎着这样一个水果篮去走亲访友,那是很出客、很有面子的。收到水果篮的人,态度也会变得不一样。
阿珍的水果成了刘湾镇人高档礼物的必选品,高档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市面上流行的礼品,比如脑白金、椰岛鹿龟酒、红双喜香烟,这些,可以与普通水果搭档。而阿珍的水果,那是要和XO马爹利、武夷山大红袍、软壳红中华配套的。再比如说,刘湾镇上的政府部门、企业单位,开个普通的会议,招待与会者的,只要普通水果就可以。但要是有区领导乃至市领导来参加会议,或者企业里有大董事来视察开会,那就要用阿珍的水果了。这就是档次。
阿珍的水果店开得很成功,成功的原因,就是阿珍的定位准确。她不开一般的水果店,她的目标顾客,是中产阶级,是平民阶层偶尔的奢侈消费。她卖的不是水果,而是品位,刘湾镇上独此一家。
当然,以阿珍的脑子,是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的。这就要感谢油葫芦啦!油葫芦在商场上跌打滚爬那么多年,早已今非昔比。那天,油葫芦把奥迪轿车开到阿珍家,把半老徐娘却风韵犹存的阿珍接到了刘湾镇乡下他爷叔家的那个村里。村子已经拆迁了,现在成了一个农业园区,新农村示范点。
油葫芦在一片静悄悄的湖泊边停下车,阿珍从车上下来后,就被眼前的烟波舫廊弄得心神舒爽起来:哎呀,这里介好看呀!
油葫芦伸手一指:阿珍,你肯定认不出来,这片湖浜,就是我爷叔家门口的水塘。当年,我问你借钞票,就是要在这里养鱼。
阿珍当然认不出来,她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那个水塘。油葫芦把两手往腰里一插,很有派头地朗声说:现在,我已经把它租下来了。
阿珍张开惊讶的嘴巴:你还想养鱼啊?
油葫芦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扬眉吐气:这是我的鱼塘,我只负责休假日来这里钓鱼,养鱼么,我专门聘请人来干的。阿珍,你晓得,我为啥要带你来这里吗?
油葫芦不等阿珍回答,就手指鱼塘,郑重宣布:阿珍,这是我欠你的150块钞票!二十多年了,今朝还给你,不要怪我还得太晚,好不好?
午后时分,热辣辣的骄阳照在鱼塘里,湖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阿珍觉得有些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她眯起眼睛看看鱼塘,再抬起头看看油葫芦,一张黑黝黝的脸在太阳底下,像是曝光过度的相片,轮廓模糊。
阿珍闭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耳根却辣辣地发烫,油葫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个烧红的煤球,烤得她耳朵痛:阿珍,这个鱼塘,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想啥辰光来钓鱼,你可以随便来。这个鱼塘里的鱼,也是你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过你肯定吃不掉的,这个鱼塘里的鱼,让你吃一辈子也吃不光。吃腻了就卖,卖鱼的钞票也是你的。以后你就不用去厂里上班了,你每天到鱼塘来看看,冬天么晒晒太阳,夏天么乘乘风凉,收鱼的日脚么,来监督监督。我签了十年的租期,十年内,这个鱼塘全归你管。不过,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以后,我要是想来钓鱼,你不会把我赶走吧?
油葫芦说完,顾自哈哈大笑。阿珍发现她的耳朵果真被油葫芦的煤球烫出毛病来了,像是装了一层隔膜,油葫芦的笑声进入她的听觉,就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声,像成群结队的黄蜂正前呼后拥着飞来。阿珍抬起手,按了按左耳朵,又拍了拍右耳朵,好像要把耳朵里的黄蜂赶跑。
阿珍和自己的耳朵纠缠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很突兀地,说出了一句没有标点符号的话:你有钱想要养女人就去养一个年轻漂亮的现在叫包二奶我平白无故要你一个鱼塘我算啥?
油葫芦一听又笑了,笑着说:我哪能会去包二奶呢?二奶要的是我的钱,我是把欠你的钱还给你。你叫高林不要去乡校里教书了,在家里休息休息,有啥不好?鱼塘一年的收入,抵得上他在乡校里教一辈子书,再说他身体也不好……
阿珍像是被揭了短,忽然就发起火来:啥人说他身体不好了,啥人说的?
油葫芦怔了怔,看看阿珍。这个女人,年纪不轻了,仔细看,也看得出眼角有几丝鱼尾纹,不过,身材倒没啥变,毕竟没有生养过,脸色也干净,不像刘湾镇上那些中年妇女,腰腹臃肿、满脸黄斑。最主要的是,阿珍的性格比较文静,嘴不碎,话不多,待人还和气,可以归入淑女的行列。淑女难得发起火来,男人就欢喜得犯贱了,仿佛是远远地欣赏火山喷发,危险没有迫近,就是美景。现在,油葫芦看着阿珍发火,就好比在欣赏一座正要喷发的火山。阿珍的白脸上泛起一阵阵红,脸一红,皱纹就看不出了,就显出了娇滴滴的女人相,更是经看了。
油葫芦知道自己的话戳到了阿珍的痛处,惹得火山快要喷发了。不过他认为,痛了才好,痛了才会醒,当然,油葫芦也不是来做阿珍的鞭子的,他没想把睡梦中的阿珍抽醒,他只是不甘心,话继续说下去,就有些迂回着挑衅的意思了:身体不好也正常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亚健康了,我还高血压高血脂呢。高林一向瘦,也没啥力气……
油葫芦还没说完,阿珍的火山就彻底爆发了,她像一只强撑余威的母老虎,忽然举起拳头向油葫芦身上砸去:啥人说他没力气了?你才没力气,你才瘦……
阿珍的话实在没道理,说油葫芦没力气也就算了,说油葫芦瘦,全刘湾镇人民都不会同意的。阿珍的两只拳头才真是没力气,砸在油葫芦的肩膀上,简直像刚入行的按摩小姐,敲背敲得很不到位,不痛不痒。可是阿珍一边给油葫芦敲着不到位的背,一边就哭起来了,眼泪滴滴答答的,纷纷往鱼塘岸边的泥地上落,落得黄泥巴变成了黑土地,湿漉漉的一小片,肥沃得紧,好像立时三刻就要长出青草来。
油葫芦缩着肩膀任阿珍捶打,打了三、五拳,油葫芦就一把捉住阿珍的拳头,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阿珍,你结婚的辰光,有没有穿裘皮大衣?
阿珍怔了怔,随即,眼泪落得更凶猛了,简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油葫芦乘势伸手一揽,把阿珍搂进了怀里:看看,眼泪水都落到鱼塘里去了,鱼塘要变成咸水塘了。
阿珍像一只被黑熊逮住的母鸡,彭开翅膀“咯咯”叫着挣脱起来:你放开,放开啊!
阿珍也真是自不量力,她明明晓得一只母鸡和一只黑熊是不能比力气的,可她还是毫无意义地挣扎着。油葫芦这只稳重的黑熊牢牢地戳定在地面上,用力搂着阿珍,动都不动。最后,阿珍究竟是在油葫芦怀里安静下来了。他们面朝水塘站着,什么话也不说,只看着波光闪闪的水面。四周没有一个人,偶尔,一条鱼没事找事地从水里一跃而起,塘里便溅起一朵浪花,这条鱼又吊儿郎当地游走了,浪花就跌回了塘里,泛起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光闪闪地荡漾开去。
他们就这么依偎着站了五分钟,然后,油葫芦就听见阿珍用很响很响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他的耳根边突然炸开,喊口号似的,震耳欲聋:我要开水果店——
阿珍的话很快传到鱼塘里去了,不晓得是她的声音太大,还是正好刮过一股风,只见水面上忽然卷起一波水浪,“哗啦啦”响动了好一番,才慢慢地归复了平静。
阿珍的水果店就这样开出来了,策划运作、前后打点,都是油葫芦帮她办的。阿珍不懂市场经济的规律,只晓得要开水果店,也不晓得,刘湾镇上开出那么多家水果店,再开,能赚钱吗?幸好有油葫芦,要不,阿珍的蓝亭,哪能这样红火?
五
这些年,我们刘湾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一片荒凉的海滩,现在造起了中国最大的国际机场;迪斯尼游乐场和高尔夫球场一开出来,刘湾镇就成了上海最大的休闲度假地;麦当劳和肯德基不远万里从美国开到了这里,生意还不是一点点的好。用一个时髦的词汇来说,我们刘湾镇,现在已经是“国际化”的刘湾镇了。当然,我们刘湾镇人的观念,也发生了天大的改变。世上最时髦的物事我们都见识过了,大老板油葫芦塑造出一个“水果西施”来,也就没什么不可以接受了。当然,大老板油葫芦为啥不去塑造沈三妹,而要塑造阿珍,这道理,我们刘湾镇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相比阿珍,沈三妹就要落魄一些了。沈三妹下岗了,她写的留厂申请报告没起作用,她买了一身新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找油葫芦,也没起作用。沈三妹的老公,上海牌手表男人,以前是供销社钟表店里的营业员,后来,钟表店差不多变成了钟表博物馆,多少年了,那几只老钟表依然摆在柜台里,挂在墙壁上,积满了灰尘,根本卖不出去,更不要说修理钟表了。现在的刘湾镇人,年轻的,大多用手机看时间。老年人是不用看时间的,眼睛一睁,去西市街上的茶馆店,泡一壶茶,坐到茶馆店打烊就回家,要啥手表?戴手表的人越来越少,有手表的,也很少去修,坏掉再买一块,没几个钱。要是很好的进口名表,那是要到专业店去修理的,沈三妹的老公修不了。上海牌手表男人的两只大眼睛只好干瞪着,瞪得再大也没用,上海牌手表老早就停产了,现在还有谁会用这种破表?
在沈三妹的主张下,上海牌手表男人辞了供销社的工作,在刘湾镇上开了一家礼品店,卖的是五颜六色的卡通表,买主一般是小孩子和时尚女孩,这种表的主要功能不是看时间,而是用来装饰搭配服装,看起来漂亮花哨,进价却便宜,三、五元一块,温州人做的。当然,卖得也便宜,十元、二十元,利润不小,但销量不会太大。上海牌手表男人上交给沈三妹的人民币,就让她有些失望,对这个大眼睛男人,便也失望起来。
但有一点,沈三妹还是觉得自己很有远见,那就是她的儿子,这个男小囡,果真遗传了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大眼睛,眉毛还浓,脸庞有棱有角的,哎呀,简直就是老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像啥人呢?沈三妹每每端详儿子,就会想起“梁波罗”,《五十一号兵站》里的小老大。儿子是沈三妹要求进步的唯一成果,儿子有明星相,沈三妹比较满意,一满意,就盯牢儿子的面孔看,半天看不够。可是,这世道真是瞬息万变啊!沈三妹的思路实在来不及跟上。有一天,沈三妹正陶醉地欣赏着念高中的小梁波罗,小梁波罗就很有个性地问:你盯牢我看啥?我脸上有播韩剧吗?
小梁波罗说话带着港台腔,听听,“有播韩剧吗”,电视里的港台明星都这么说话,语法不正确,还漏风,牙齿没长齐似的。
沈三妹嘻嘻一笑:我家小宝好看啊!我家小宝这张面孔真是帅,将来要当电影明星的,看看,眼睛大得来,像两只铜铃,眉毛粗得来,像两条毛虫……
小梁波罗打断沈三妹的想象:有没有搞错?现在哪里还有大眼睛的男明星?老早过时了,你不晓得就不要乱说。
沈三妹吓了一跳:我哪能不晓得?我年轻的辰光最欢喜看电影了,大眼睛明星不要太多哦!梁波罗、孙道临、敬爱的周总理……
小梁波罗嗤之以鼻:你年轻的辰光?那是啥年代?你看看现在的明星,周杰伦、佟大为,哪个是大眼睛?你不是欢喜看韩剧吗?你有发现韩剧里的男主角是大眼睛的吗?
接下来,沈三妹就听到小梁波罗的嘴里爆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名字:车太弦、金在元、苏志燮、金南镇……
沈三妹的确喜欢看韩剧,很多女人都喜欢看韩剧,但沈三妹喜欢的原因,和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样。听说,韩国女明星都整过容,那些标志得很过份的脸蛋,都不是天生的,都是动刀动枪改装出来的。沈三妹简直要佩服自己了,二十年前她就在眼睛上动过手脚了,她可是刘湾镇上最早意识到可以通过改造五官以求进步的女人。为此,沈三妹在观看韩剧时,十分自豪地把自己与剧中的女人们作着不断的比较。沈三妹注意到了韩剧中的女明星,但她从未注意过男明星,更没有注意到,韩国男明星居然都是小眼睛。小梁波罗这么一说,沈三妹就想起,她最喜欢的中国明星陈道明、张国立,还真的是小眼睛,对了,还有那个姜文,那个葛优,那个濮存昕……要命了,哪能全是小眼睛?这么想想,沈三妹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年轻时要求进步的唯一成绩居然也被否定,简直一败涂地!
沈三妹一旦发现如今的明星都是小眼睛后,就看不惯她男人的大眼睛了。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男人被她一骂,就瞪着一对上海牌手表眼,死白鱼一样地发呆。沈三妹一光火就说:当年油葫芦追我追得紧,我死活没答应,早晓得你这样没本事,我就跟油葫芦了!
油葫芦追的是阿珍,不是沈三妹。沈三妹大概得了臆想症,仿佛世上所有的幸运原本都应属于她,只因嫁了一个倒霉的大眼睛男人,她的生活就变得像上海牌手表一样,落伍得惨淡。
沈三妹通过自己的眼睛和男人的眼睛,认识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小眼睛可以开刀开大,大眼睛是不可能开刀开小的。沈三妹还认识到另一个道理:大眼睛不能变小,命运却是可以改变的。油葫芦帮阿珍开了个水果店,阿珍的命运因此而改变了。沈三妹和阿珍有啥区别?除了一个是人造双眼皮,一个是天然双眼皮,别的,沈三妹哪一样输给阿珍?沈三妹依然要求进步,她想,是不是,可以通过阿珍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珍的进口水果生意做得很好,钞票赚得不少,乡村小学教师高林发现,他的老婆自从变成“水果西施”后,他们家的生活水平果然大大提高了。照理,这应该是好事,可高林却没有高兴起来,高林薄瘦的腰身努力挺直着,脸上却是一派严峻,像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志士,身在福中却居安思危着。
前些年,高林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代课教师转正了,虽然仍在乡校里教书,但毕竟是有文凭了,高林轻轻地松了口气,心想,这回可算是替阿珍实现了进步的理想。然而,阿珍却轻声轻气地说:你还记得我们班的杨兵吗?现在是刘湾中学的教导主任,他女儿考上复旦了。还有那个庄敏敏,成绩很一般的,她老公在区重点中学教英文,庄敏敏把儿子送到澳大利亚去读书了……高林,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赶上杨兵的。
阿珍的话,听似热情鼓励,实则严厉打击。高林努力争取来的进步,阿珍根本不放在眼里。阿珍的理想,早已不是一张大学文凭了。要是他们有个一男半女,她说不定想把孩子送到牛津剑桥去呢。好在,阿珍毕竟是阿珍,她用来举例的那些人,都是知识份子,起码,她没有拿油葫芦来说事,这说明,阿珍依然尊重知识,还没有在铜钿眼里窜跟头。
高林每天一早骑一辆脚踏车赶到六里路外的乡村小学,上完一天课,傍晚骑着脚踏车回刘湾镇东市街邮车弄里的家。高林弓着腰用力踩脚踏车的身影,二十年如一日地在刘湾镇东市街上穿行而过。高林口袋里的皮夹子,也近乎二十年如一日地瘪塌着,没有鼓胀起来的迹象。高林忧患天下的严峻表情,更是保持至今,哪怕阿珍当上了“水果西施”,赚到了不少钱,哪怕每个星期三阿珍都给高林做鱼吃,还换着花样做。高林最喜欢吃鱼,但高林是很有骨气的人,有鱼吃的日子当然是好的,但他怎么可能因为有鱼吃就在脸上堆起笑容,就以为天下无忧了呢?只是,难为阿珍想着特意为他做鱼,星期三傍晚,高林骑脚踏车回家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至少,两只脚上的力气,比平日里要大一些。
每个星期三,也是油葫芦铁定回刘湾镇的日子,上午,尤董事长先在厂里视察一番,中午与中层以上干部们吃一顿工作餐,布置一下工作,下午,就是他约会阿珍的时间了。刘湾镇人发现,星期三下午,阿珍的水果店总是关门,国营企业似的,好像这半天是蓝亭1039号的固定休假日。
油葫芦工作那么忙,每个礼拜能留给阿珍半天,很不容易了。他约会阿珍,不去别的地方,就去乡下的鱼塘。鱼塘呢,也不只是一个鱼塘,边上还有餐厅、度假村、农家乐。离鱼塘最近的一幢农家小院,是油葫芦专门包租下来的,外面看起来很普通,里面装修得像五星级宾馆,豪华得不得了。油葫芦带上阿珍,每个礼拜去一回,清清静静地在岸边的田埂上坐一会儿,吹吹风,钓钓鱼,累了就去水边的农家小院里歇歇神,睡一个午觉,半天时间,就飞快地过去了。这一天晚上,高林就会吃到红烧鱼或者糖醋鱼了。
某一个礼拜三下午,阿珍忽然提起了沈三妹的就业问题。阿珍说:三妹现在没生活做,她老公的小店也赚不到几个钞票,你就帮帮她忙吧,看在老同学的面上。
油葫芦黑脸一沉:这个女人嘴巴不牢靠,要是让她晓得太多,要出事的。
阿珍咧开嘴角一笑:你不帮她,她的嘴巴就会咋咋巴巴到处乱说。她有求于你,才会敬你怕你。
阿珍这个女人就是这点好,好事坏事,经由她的脑子一过滤,她都会抱以一笑。油葫芦最喜欢的,就是阿珍时不时的一笑,轻描淡写,又善解人意。油葫芦就说:那你关照沈三妹,鱼塘聘请她来管理可以,不过顶要紧的是叫她管理好她的嘴巴,不要到处乱说。
阿珍又是一笑:晓得啦!
这会儿,鱼塘就像一个女人,随着风起风落,这个女人一会儿是妙龄少女,一会儿是皱皮老太婆,变幻莫测的。风静的时候,鱼塘就是少女,水面就是少女的皮肤,光滑得像一面大镜子,阳光落在水里,如同一整片闪着光亮的粉绿绸缎被面,被面下,睡着大群大群安逸的鱼儿。风一过,鱼塘就变成了老太婆,水面上生出无数皱纹,一面镜子碎成了千万面小镜子,太阳裂成了千万块碎光斑,粼粼波光闪烁不断。
刘湾镇靠近海边,没有风的日子很少见,所以,鱼塘大多时候就是一个皱纹丛生的老太婆。阿珍其实不会钓鱼,煞有介事地坐在鱼塘边,只是装装样子。鱼线一会儿飘到东,一会儿飘到西,鱼上钩了,油葫芦不提醒,阿珍都不知道要拉杆。这会儿,阿珍感觉到手里沉甸甸地一动,鱼杆弯成了一张弓,刚想提,又一阵风吹过,杆头一轻,上钩的鱼就逃走了。阿珍就叹了一口气,把鱼杆放在草地上,幽幽地发愁:唉!高林已经问过我两次,为啥每个礼拜三都吃鱼。
油葫芦张嘴笑,脸上漾出两波得意的笑纹:你告诉他,是我尤武良请客。
阿珍说:你可不能欺负高林,高林也是你同学。
油葫芦就像狗熊抓小鸡一样一把拽过阿珍:高林高林,只晓得高林,你啥辰光做鱼给我吃?
阿珍推开油葫芦:你不是早就吃腻了吗?
油葫芦就“嘿嘿”笑着说:你做的我就吃,下趟我到你家里去吃饭,叫高林作陪。怕啥?老同学一起吃吃饭,很正常。
阿珍就红着面孔一笑:亏你想得出,高林又不是不晓得,你送过我一件裘皮大衣的。
那是古代的事情了吧?那件裘皮大衣,蹩脚得一塌糊涂。我在淮海路一家皮草行里看见一件,那才叫好,意大利进口紫貂皮的,不贵,六万八千块。你要欢喜,我们就买下来。
阿珍:钞票长虫了?钞票太多就去捐给灾区,我才不要裘皮大衣。那件水獭皮的,藏在箱子里二十年了,一次都没穿过。
油葫芦看了一眼阿珍,很正经地说:你回去打开箱子看看,你会发现奇迹的。
啥奇迹?
箱子盖头一掀,爬出来一群小水獭……
油葫芦哈哈大笑,阿珍忍不住捏起拳头,又给油葫芦做了一次刚入行的按摩小姐。油葫芦便丢下鱼竿,拉起阿珍的手,向塘边的农家小院走去。
六
我们刘湾镇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热心,就是有情有义。谁要是有困难,都愿意伸出帮助的手;谁要是请人帮了忙,一定会记得感谢人家。这就叫礼尚往来。还有,谁家的女人要是今天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全刘湾镇都传遍了,也不会传到这女人的男人耳朵里去,我们刘湾镇人懂得,过日子,偶尔出点情况,可作为谈资供人们茶余饭后议论,但不可作为证据提供给当事人的配偶,否则你就是存心不让人家把日子过下去!我们刘湾镇人,是很善良很懂事的。
沈三妹也很懂事,沈三妹请阿珍帮忙在油葫芦面前说了情,解决了工作,沈三妹就送了阿珍一块手表。至于油葫芦,沈三妹是不用感谢的,阿珍自会用她的方式去感谢。沈三妹就是这么“拎得清”。她懂得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沈三妹送给阿珍的手表叫“欧米茄”,阿珍知道,“欧米茄”是瑞士名表,沈三妹是不可能送一块瑞士名表给她的,这一块肯定是冒牌货。不过,冒牌货做工很不错,看起来比较登样,厚墩墩、沉甸甸,拿在手上份量很重。沈三妹说:这只手表,是我老公店里最贵的一只,从广州进来的,送给高林带吧,你戴太大,下趟叫我老公去给你进一块女表。
晚上,阿珍把“欧米茄”交给高林,高林沉着脸,接过手表,往左手上一套,左肩膀立马一沉,细条条的身躯整个都倾斜了。高林就很懂行地评价起来:这只表货色不错,现在我感觉我的左手臂比右手臂重了三斤。不过,我搞不懂,三妹为啥要送你手表?
阿珍去厨房洗水果了,阿珍的声音从厨房出发,七拐八弯地,进入卧室中高林的耳朵:上趟三妹来水果店,我送了她一箱特级小香梨。
阿珍在洗一种叫车厘子的水果,其实就是进口樱桃,比中国樱桃个头大一些,皮色红亮一些,就不叫樱桃,叫车厘子了。阿珍把十几颗颜色发黑、软皮拉耷的小果子泡在一只碗里,加了一滴妈妈柠檬,然后一颗一颗捡起来,轻轻捻着果皮。阿珍洗的这十几颗车厘子,都是快要烂掉的。阿珍每天都会从店里拣一些快要烂掉的水果回家,不拣出来会搭烂整筐,扔了又可惜,不如给高林吃,要不是开水果店,自家是不可能花钞票去买这么贵的进口水果来吃的。
阿珍托着一小碟车厘子走进房间,高林正昂首挺胸地举起左手,皱着眉头端详腕上的手表:一筐小香梨,也抵不上一只介好的手表啊!
阿珍捏起一颗车厘子塞到高林嘴里:这你就不领行情了,你晓得你现在吃的水果是啥价钿?六十八块一斤嘞!
高林吓了一大跳,紫黑色的果子镶嵌在两排牙齿中间,吃进去舍不得,吐出来也舍不得。阿珍就笑了:现在的冒牌货,做得像真的一样。这块表,还不及我五斤车厘子呢。
高林的手顿时轻了几分,手腕抬起来也不吃力了。他轻松地把手举到耳边,煞有介事地听了听:哦,是假的呀,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高林没有说下去,他开始咀嚼嘴里的车厘子,他皱着眉头,抬着下巴,腮帮子一挪一挪,很认真地品尝着,嚼了大约半分钟,喉结一滚,车厘子下了肚,高林又发表意见了:凭啥卖六十八块一斤?吃了长生不老吗?淡几呱嗒的,一点也不甜。
阿珍就轻悠悠慢吞吞地数落了一句:假的么,看成真的;好的么,当成次的。不识货!
阿珍慢性子,说话温吞水一样,而且又说得轻,高林没听见。这会儿,高林正把手臂举起来,对着灯光鉴赏着他的新表。高林的左手袖子撩得高高的,露出麻杆似的一条手臂,腕关节处,亮着一圈闪闪的银光,看起来就像自来水管子上装了一只大水表。
阿珍就想,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这块手表,戴在高林手腕上,一点都没派头,要是戴在油葫芦手腕上,那就有腔调了。不过,油葫芦手上的表,不会是沈三妹老公店里卖的假名牌,他要戴,一定戴真名牌。油葫芦真是一块做生意的好料作,当年哪能没发现?
阿珍一想到这里,就自责起来,就在心里骂自己:十三点,花痴!戴名牌手表又不多长一块肉,这一腔我脑子是不是出毛病了?
阿珍认为,她的脑子大概真的出了一点毛病,这些天,她总是想起那件在箱子里藏了二十年的裘皮大衣。油葫芦说:回家打开箱子看看,你会发现奇迹的,一群小水獭……
每次想到这里,阿珍就会忍不住咧嘴一笑。一群小水獭,当然不可能!不过,那件裘皮大衣,倒是应该拿出来吹吹风了,放在箱子里那么多年,大概早就发霉了。
阿珍的脑子出了点小毛病,沈三妹的脑子也出毛病了,毛病比阿珍还要重一点。沈三妹终于再就业了,油葫芦聘请她做鱼塘负责人。那可是管理岗位,在沈三妹的职业历史上,那是绝无仅有的。以前,她管理的是一台车床,前后左右一共两米立方,主要工作是在车床上做电器设备的零件,兼带打扫卫生、擦机器。现在,沈三妹管理的是四亩地大的一片鱼塘,四亩地,相当于三分之二个电器厂。能管理三分之二个电器厂的人,肯定比车间主任还要厉害,比车间主任厉害的人,就是副厂长了。沈三妹就把自己当成了副厂长,每天穿得山清水绿,脸上涂得红红白白,提着小包包,像个副厂长似地上班下班,只差专车接送了。傍晚,沈三妹总要等到五点以后才回家,上海牌手表男人开了一天店,回家一看,冷锅冷灶的,就对沈三妹很有意见,就经常把两只手表眼瞪成一对咄咄逼人的电灯泡。沈三妹才不理他呢,世上哪有副厂长早早回家给男人做饭的?沈三妹说:我是有上下班时间的!我管着那么大一个鱼塘,事情不要太多哦!不做事,老板哪能给我发工资?
沈三妹把男人两只电灯泡里的火焰浇灭了,上海牌手表变成了两只死白鱼眼,一翻一翻的,哑口无言。上海牌手表男人两只眼睛一翻一翻的时候,就表示他在思考。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的男人,不要看他长得五大三粗,但他会修手表,手表是多么精细的机械装置啊,会修手表的人,一定是心思缜密的人。上海牌手表男人一思考,两只大眼睛就没了光芒,他想:一个鱼塘管理员,真有那么多活要干?每天早出晚归,到底在做啥?
上海牌手表男人的思考是有依据的,也是有见地的。沈三妹去鱼塘上班,的确没有太多活可干,可她就是愿意让自己显得很忙碌,拿着一份三千块的工资,能不忙碌吗?她手下管着四个人呢,两个养鱼师傅,一个餐厅厨师,一个餐厅小工兼农家小院清洁工。虽说那片鱼塘平时很少有人去钓鱼,但每个星期三下午,油葫芦是铁定了会来的,当然,油葫芦来的时候,一定会带着阿珍。沈三妹对油葫芦的服务,那可真是周全。每个星期三,她让清洁工把农家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卧室里插上花,在床上铺好蚕丝被。她还会提前准备好水果点心功夫茶,在水塘边支起一顶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摆两只藤条椅,一只藤茶几。至于油葫芦和阿珍是去塘边钓鱼,还是去农家小院休息,那她就不管了。
沈三妹的上班日里,星期三下午的工作可算稍稍繁重。可这工作,她干得实在不爽,甚至,忍辱负重。油葫芦和阿珍都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还在电器厂里做过同事,现在,她倒成了他们的服务员,看着他们幽会,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每个星期三,是沈三妹最不舒服的日子,可偏偏这一天,沈三妹又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晚上回到家,她对上海牌手表男人说的话里,就会三句不离尤老板。沈三妹说:尤老板讲啦,我泡的功夫茶最好,下个礼拜要带朋友来鱼塘钓鱼,喝喝我泡的茶。
沈三妹说:尤老板今天带了三个朋友来钓鱼,都是老板,个个身家超过千万。
沈三妹说:中秋节快到了,尤老板今天来发红包,我问过养鱼师傅,他的红包是三百块,我有五百呢。
沈三妹说:尤老板…….
上海牌手表男人巨大的身体陷在一张旧沙发里,就像沙发上堆着一团又厚又重的旧被褥,懒洋洋的,一点骨子都没有。沈三妹眼睛里就容不下像一团棉花胎一样没有骨子的男人了: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做啥?老年痴呆啊!
沈三妹的眼睛毕竟开过刀,开过刀的眼睛,大概眼神不会太好,她看得见男人老年痴呆的表面,看不见男人活泛的心思。其实,上海牌手表男人的脑筋一直没停止过运转,他的思维在沈三妹的话语间来回奔跑,他擅于思考的头脑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并且作了理性而逻辑的分析,然后,他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很完整,很详细,具体有两点:第一,油葫芦是个流氓,勾引了阿珍,还来勾引沈三妹;第二,沈三妹是一个倒贴户头,明明晓得油葫芦和阿珍有一腿,自己再去插一腿。最后,上海牌手表男人作出总结性判断,得出了唯一的结论:三只狗男女!
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大眼睛里,冒出了两团火焰,像两口炼钢炉,熊熊地燃烧起来。
七
我们刘湾镇上,每天都会发生一些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事情。工商所的张炳昆随单位去港澳台旅游,在澳门的赌场里把家当输了个精光;杂货店里卖酱油的马来娣跟新华书店的小白脸好上了,要跟杀猪的老公离婚;贩外烟的“老屈死”这段时间撞霉运,一家屋的香烟全部被查了封……这样的事,摆在我们刘湾镇上,不算事,所以,沈三妹的老公不小心跌进醋缸里,沈三妹也没把他当回事。男人跌进醋缸以后,悄悄地爬了起来,但他浑身散发着一阵阵浓烈的酸味,沈三妹居然一点都没有警觉,她照样早出晚归,做着她那与副厂长同级别的鱼塘管理员。沈三妹的确太大意了。
沈三妹的男人跌进了醋缸,阿珍的男人却掉进了蜜缸。这几天,高林的心情好得一塌糊涂,原因呢,就是高林被刘湾镇中心小学校长招去谈了一次话。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时,高林的个子忽然长高了三到四公分,脚步迈得又快又大,原本薄薄的胸膛,霎时间变得厚实起来,骑脚踏车的时候,两个肩膀朝前一窜一窜,像一头刚放出笼子的西班牙斗牛,浑身用不完的力气。高林的脚踏车“叮铃、叮铃”地,从中心小学一路响到家,东市街上就洒满了他的好心情。进弄堂口时,收垃圾的阿六正好推着三轮车走过,车轮在石板街上滚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与高林的脚踏车铃声混合在一起,邮车弄里便飞旋着一曲欢快的二重奏。
高林的脚踏车骑到阿六跟前,一个刹车,停在垃圾车旁:阿六,你好啊!
阿六两只手握着垃圾车的龙头,眼睛看着高林,嘴里很突兀地吐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阿六每天在这条弄堂里收垃圾,阿六晓得高老师这个人不喜欢跟邻居打招呼,高老师出出进进,一向独来独往,今天居然特意停下,叫了声“阿六,你好啊”,真是怪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就见高林右腿一甩,跨上了脚踏车。阿六只觉得眼角边闪过圆溜溜一团银光,一阵“叮铃、叮铃”响,脚踏车载着西班牙斗牛,往弄堂深处去了。阿六看着高林理直气壮的背影,忽然大叫一声:哎呀,高老师戴了一只三万块的外国手表!
阿六虽然是收垃圾的,但阿六可算是刘湾镇上最领市面的人了,垃圾里可以淘出黄金来,啥高档的东西他没见过?高林手腕上的一团亮光,哪能躲得过阿六的眼睛?阿六没有看错,高林的确戴了一块外国手表,不过他没有看出来,这块外国手表是冒牌的。
戴着冒牌外国手表的高林骑着脚踏车回到家时,阿珍正坐在凳子上看电视,两只手浸在白色的淘米水中。这是阿珍每天必做的手部护理,据说,淘米水有滋养皮肤的功效。高林刚跨进家门,阿珍就发现,男人脸上破天荒地露出灿烂的笑容,不似往日那样一脸忧国忧民。
还没等阿珍询问,高林就迫不及待地宣布:阿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男人,我,高林,要当校长啦!
阿珍惊得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一声脆得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尖叫声,一只湿淋淋的手从淘米水里跳出来,捂在了嘴巴上,米白色的水迹沾了一脸。紧接着,阿珍另一只湿淋淋的手也从淘米水里跳出来,一把抓住高林的肩膀,一连串地追问道:真的吗?真的还是假的?有没有骗我?
阿珍是很少这样大惊小怪的,多大的惊喜、多恐怖的消息,她都是一副稳笃笃的表情。可见,高林宣布的这条喜讯,对阿珍来说有多么重要。
高林要升迁了,霉了半辈子,终于时来运转了。乡村小学的老校长即将退休,接任的新校长不是别人,正是高林!虽然乡村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级,并且坐落在离刘湾镇六里路的乡下,但也算是刘湾镇中心小学所属的唯一一所乡村完小,校长的级别,相当于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不过,叫起来要比教导主任好听多了。以后,刘湾镇上的人们,该叫高林“高校长”了。
高林告诉阿珍:下星期三,中心小学开大会,宣布任命,发聘任书。
阿珍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很明亮的招牌笑:下星期三,我去买瓶葡萄酒,买两根红蜡烛,我们学外国人的样子,庆祝一下。
高林忽然偏着脑袋,翻起眼睛看着天花板,轻声叫道:高校长!高校长——
高林叫了自己两声,觉得不太习惯,就对阿珍说:你来叫两声我听听,我哪能觉得不像是在叫我呢?
阿珍就笑眯眯地亮起嗓门:高校长!高校长——
高林总算点了点头:嗯,这回像了,是在叫我,你的确是在叫我,我是高校长,高校长就是我……
阿珍看着正自我陶醉的男人,忽然感觉有些心酸,眼眶里热呼呼的,便伸手抚了一把高林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想:这一回,可是真正的进步,巨大的进步啊!
阿珍这一把抚摸,摸到了一掌湿漉漉的汗水。高林的心情太激动了,从知道要当校长那一刻起,他已经出了好几身汗了。他并不理会阿珍的抚摸,只满头大汗地伸出一只手,操练着当上校长后的指点江山状。那条细抽抽的手臂上,冒牌欧米伽忽闪着一亮、一亮。阿珍就说:高林,我要给你买一块真的欧米伽,戴着冒牌货当校长,不象样。
高林抬头看看阿珍,眼睛一眯,笑了。高林难得笑,一笑起来,眼角边的皱纹竟那么浓密。淘米水和高林的汗水在阿珍手上充分混合,勾兑出一种黏稠的液体,阿珍的手因此而像敷了一层手膜,营养很丰富的样子。阿珍搓着手,默默地想:下星期三不去钓鱼了,以后再也不去钓鱼了……
星期三还是如期到来了,下午,油葫芦来接阿珍。阿珍坐进奥迪车,关了车门,却不让油葫芦发动。阿珍说:从今朝开始,高林就是校长了,我不去钓鱼了,以后也不去了,永远都不去钓鱼了。
油葫芦就忍不住笑出来,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算得了啥?同时担任三所乡村小学的校长,油葫芦都不会放在眼里。油葫芦心里不屑,说出来的话,倒还蛮客气:升校长好啊!我要祝贺一下老同学,今朝夜饭我请客,去饭店里吃,晚饭前我来接高林,不影响下午钓鱼。
阿珍却不领情,温吞吞地说:你不要去我家,我不想被人说三道四,高林做了校长,我就更要注意影响了。
阿珍当上了乡村小学校长夫人,思维都不一样了,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油葫芦听来很不是味道。不过,阿珍待高林可真是好,好得油葫芦心里泛起一阵阵妒忌的酸水。油葫芦嘴角瘪了瘪,沮丧着脸说:高林比我有福气啊!我哪能就讨不到你这样好的娘子?高林要是肯把你让给我,我花多少本钿都肯的。
油葫芦这么说,阿珍觉得心里蛮适宜的,嘴上却嗔怪道:介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瞎三话四!
油葫芦很无奈地笑笑,然后别过身,从后座捧过一个白色的大盒子,放在阿珍腿上:阿珍,我尊重你,就不去你家了。不过,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打开看看吧。
阿珍掀开盒盖,眼睛一下子就花掉了,盒子里妥妥贴贴地铺着一件紫貂皮大衣,厚绒绒的灰色毛皮中透着一丝丝闪亮的银毫。
油葫芦说:谢谢你,阿珍……
阿珍就感觉心里一热,绵绵的,像要融化了似的。抬头看油葫芦,他也正看着她,黑脸上的两只黑眼睛一闪一闪的,简直像个纯真的大男孩。阿珍就被油葫芦看软了心,就说:晚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自己做,不要去饭店吃。你去鱼塘把三妹一道接来,两个人来,高林不会疑心的。
油葫芦“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追问:今天准我去你家吃饭,那以后,还准不准我接你去钓鱼?
阿珍举起拳头,在油葫芦肩膀上软软地砸了一拳:以后再说!
阿珍这么说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出毛病了,刚下好决心不再跟油葫芦去钓鱼,两分钟后就松了口。不过,阿珍有些迷恋这种脑子有毛病的感觉,甜滋滋、麻酥酥、热腾腾的,受用!
阿珍下奥迪车时关照油葫芦:接沈三妹来的时候,带几条鱼,高林欢喜吃鱼。
阿珍早早关了蓝亭1039号的门,去菜场买了菜,去烟酒商店买了王朝葡萄酒,还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套高脚酒杯。阿珍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的,胳肢窝里还搂着一个白色的大盒子,走回家的路上,停下歇了两次脚。进弄堂时,阿六推着垃圾车,正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迎面走来。
今天,阿六的垃圾车里装的不是垃圾,而是一车旧衣服,车上还插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捐衣捐被,温暖灾区”。阿六把装着旧衣服的垃圾车停在路边,用目光迎接着阿珍以及阿珍手里的老酒小菜和大盒子。阿珍和她的大包小包在阿六和垃圾车跟前擦身而过,阿六就像一盘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一样,转脸目送着阿珍的背影和背影手里的大包小包。背影快要消失时,阿六好像忽然从梦里惊醒一样,大叫一声:啊呀!今朝夜里高老师家要请客啦!高老师有老酒吃啦!
回到家,阿珍把紫貂皮大衣盒放进了衣橱,又把那件藏在箱子里二十多年的水獭皮大衣翻了出来。果然有些发霉,皮毛蔫塌塌的,一点亮头都没有,有几处还脱了毛。相比之下,白色大盒子里的紫貂皮大衣,是贵妇人,这件水獭皮大衣,简直就是个垃圾瘪三。阿珍把发霉的水獭皮大衣挂在门廊上晾着,就去厨房做菜了。
高林回家的脚踏车一路“叮铃叮铃”欢歌笑语,想必任命会议已经开过,聘任书已经拿到。到得家门口,高林停好车,嘴里叫着“阿珍”,兴冲冲一步跨进了门槛。
接下来,高林就碰到了一件怪事。高林带着一脸喜气冲进家门时,就感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朝他勇往直前的身躯扑面而来。毛茸茸把高林撞得倒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动物尸体吊在门框边,在高林鲁莽的撞击下,尸体仿佛复活了,激动地前后摆荡着。
阿珍在厨房里做菜,阿珍捏着一把锅铲,正朝滚热的油锅里倒一碗打好的鸡蛋,鸡蛋“滋啦”一声刚开炸,阿珍就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呼喊出来,像油葫芦那辆奥迪的刹车声。阿珍以为油葫芦来了,不急不火地翻炒了两下鸡蛋,才关了火,两只塑料拖鞋“踢踏、踢踏”,笃悠悠向门口踩去:哪能来得介早?高林还没回家呢。
仿同奥迪刹车的尖叫声再一次响起:阿珍!阿珍!啥东西上吊了?
阿珍这才发现,奥迪刹车声居然发自她的男人高林的嘴巴。其实,高林的喊声与他瘦削削、细抽抽的人还是蛮般配的,一般这种长得又白又瘦的人,说话声大多是尖细的。只不过高林平时很少说话,除了他的学生,外人几乎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响亮的话。而现在,高林的喊声,分贝又稍微高了一些,听起来,就不太像他的声音了。高林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戴着冒牌欧米茄的白手伸出来,指着挂在门廊上的裘皮大衣,尖声喊着:啥东西?啥东西上吊了?
阿珍一看就笑出来:十三点啊你,那是裘皮大衣,我晾在风口里吹一吹,吹掉点霉味,明天交给阿六拿去捐给灾区的。
高林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连续不断地摇着脑袋,嘴唇微微发抖:不吉利,不吉利……
阿珍笑骂了一句“神经兮兮”,把裘皮大衣从门廊上取下来,挂到门背后,回厨房做菜去了。
高林这两声“不吉利”,显然表示他具备了一定的先知先觉的本能,在他升任校长的这一个喜庆日里,他预感到了某种未知的灾难正紧迫而来。
果然,紧接着的晚宴上,就出事了。
八
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我们刘湾镇上的人们,都知道东市街邮车弄里的“水果西施”家出大事了。昨天夜里,“水果西施”的男人高老师被送到医院的急救室里去了,送高老师去医院的居然是油葫芦的奥迪车,当然,开车的就是油葫芦。后来,高老师从急救室里出来,又被送到太平间里去了,这一回,送他去太平间的,就不是油葫芦的奥迪车了,而是医院的停尸车。推停尸车的,也不是油葫芦,是穿蓝大褂的医院工人。
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的。这一日天刚擦黑,油葫芦的奥迪车就开进了东市街邮车弄,两只大光灯一路射进来,把小小的弄堂照得像白天一样,明晃晃地耀眼。邮车弄里的隔壁邻舍纷纷跑出来看:啥事体?啥事体?
奥迪车“嘎吱”一声,耀武扬威地停在了阿珍家门口。而后,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油葫芦,一个沈三妹。只听得油葫芦朗声呼喊:高林,高林啊!恭喜恭喜!
沈三妹跟在油葫芦后面,尖声笑嚷着:阿珍,阿珍啊!老同学来给你贺喜啦!
随即,这两个吆五喝六的人,就进了阿珍家的门。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阿珍一边招呼客人落座,一边冲房间里喊:高林,快出来啊!客人都来了。
沈三妹看了一眼虚掩的卧室门,油葫芦看了一眼阿珍,阿珍抿了抿嘴,轻声笑说:这个书呆子,回家时被挂在门廊上的一件衣裳吓昏了头,我去叫他出来。
高林被阿珍连拖带拽地拉出卧室,这个男人,大概还不习惯做校长,身姿明显有些僵硬。油葫芦伸出手,迎上来招呼道:哎呀呀,高林啊,老长辰光没见你了,今朝借你的酒,我们老同学又相聚了。
高林直挺挺地站着,没有把手伸给油葫芦,而是一脸郑重地说:尤董事长,你太客气了。
沈三妹紧跟着说:恭喜高林荣升校长,阿珍有福气,当上了校长夫人,把我眼红得一塌糊涂。
高林的嘴角歪了歪,表示了一下笑的意思。三人看高林笑了,便跟着朗朗而笑。
接下来,邮车弄的居民们,听见阿珍家里传出一阵阵男男女女的说话声、笑声、碰杯声,人们听出了油葫芦高亢的声音,听出了沈三妹尖锐的声音,还听出了阿珍温柔的声音,就是没听见高林的声音。不过,这一点,大家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理解,高林向来说话少,听不见他的声音,那是十分正常的。
男主人高林很少说话,男客人油葫芦却滔滔不绝,他回忆起了中学时代的往事,回忆起了电器厂的学徒生活,回忆起了自己那三年牢狱生涯,回忆起了他创业的艰难和成就……好事坏事,一旦写进回忆录,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考验和磨练了。
油葫芦说话的时候,高林一直沉默着,脸上基本没有表情。直到油葫芦说:高林啊,读书时你是学习委员,成绩好,记得老师说过,班里只要有一个人考进大学,就是你高林,那时候,我真妒忌你。后来,你把我们班的班花阿珍讨回家做了老婆,你小子哪能福气介好?你真是招我妒忌。现在你是校长了,我这辈子赚再多钞票也做不了知识份子,我还是妒忌你啊……听到这里,高林缺乏表情的白脸忽然动了一动,嘴角一扯,说出了一句话:尤武良,我谢谢你!
说完,举起酒杯,在油葫芦的杯子上碰了一碰,而后仰头干下。高林沉默了半天,终于发表意见了。油葫芦可真正是煞费了苦心,他尤董事长什么时候这样拍过别人的马屁?还不是为了阿珍?油葫芦对阿珍可真是一往情深,在阿珍的男人面前,也算是忍辱负重了。不过,油葫芦说的,倒也句句是心里话,他妒忌高林,那是真的。
为了巩固高林对自己的信任感,紧接着,油葫芦连敬了他三杯酒。第一杯,是为祝高林飞黄腾达!第二杯,是为祝老同学友谊长存。第三杯,是为祝高林和阿珍幸福美满……
油葫芦喝掉两杯酒,端起第三杯,待要送到嘴边时,阿珍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要喝介许多,等一歇回去还要开车的。
阿珍一出手,桌面上就忽然安静下来。高林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自家女人和别家男人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沈三妹的人工双眼皮眨了眨,目光在高林和油葫芦的面孔上滴溜溜地扫过来、扫过去。阿珍的面孔腾地红起来,她赶紧缩回手,站了起来:对了,三妹拿鱼来了,我去烧鱼汤。
说着,阿珍就朝厨房跑去。油葫芦真的有些喝多了,他好像没发现高林的白脸变得越来越白,他继续高谈阔论着,说说生意经,说说股票内幕,再说说高尔夫,说到养身之道时,油葫芦忽然朝厨房喊:阿珍啊,鱼汤做好了没有,快给高林端来,高林最欢喜吃鱼汤了,你快点啊!
这么一来,油葫芦就完全像个男主人了,高林倒变成了客人。阿珍呢,好像与油葫芦配合得很是默契,随着厨房里一声应答:来了来了!人就端着一碗鱼汤出来了。油葫芦站起来,高壮的身躯晃悠了一下,接过阿珍手里的鱼汤,端到了高林面前,带着醉意说:来,高林,喝一碗鱼汤,补补身体!
油葫芦反客为主,对高林献足了殷勤。高林呢,恰似一个被太过热情的主人弄得感动不已的客人,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汤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喝起来。阿珍站在旁边一叠声问:味道哪能?咸了吗?烫不烫?鱼还新鲜吧?
高林居然把一碗鱼汤全部喝了下去,喝完鱼汤,高林的白面孔顿时泛起一片赤红,红了大约一分钟,又渐渐恢复到煞白,而后,白面孔又渐渐变色,变成了青面孔。接下来,就出事情了。餐桌上的另三个人,看到高林发青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笑着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说。阿珍、沈三妹和油葫芦看着高林,等待着他发出声音。然而,他们没有听到高林的说话声,他们听到的,是“哐当”一声巨响,然后,他们发现,那张竖在桌面上的青脸不见了,那只被高林喝光了鱼汤的空碗也不见了。
高林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他侧躺在一片片白色的碎瓷中,像一只怕冷的流浪狗,紧闭着眼睛,睡在零零落落的白花瓣里,轻轻颤抖着……
我们刘湾镇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他们好像把眼睛散布在了每一条大街小巷,他们随时可以看见发生在每个角落里的故事,连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人说,阿珍这个女人辣手的,叫自家男人和情人坐在一起吃饭,不出人命才怪。
有人说,沈三妹也在场,她是油葫芦派去的电灯泡。
有人说,高老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裘皮大衣,手上戴着一只瑞士名表。
还有人说,高老师太冤啦,刚当上高校长,才半天就一命呜呼了,命里无福啊!
至于高老师为什么会进了太平间,故事出现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油葫芦看上了阿珍,就下毒手把高老师给害死了。
有人说,阿珍想抛弃高老师嫁给油葫芦,就下毒手把自家男人给害死了。
有人说,高老师晓得自己戴了一顶很大的绿帽子,受了刺激,穿上油葫芦送给阿珍的裘皮大衣上吊自杀了。
我们刘湾镇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多种版本在众多人的嘴里传来传去,故事被编得有板有眼,简直像一部悬疑片。人们经过多方证明和细致周密的推理,最后版本基本定局,事情大致是这样:阿珍和油葫芦好上了,就商量着要把高老师给害死,就假装为庆祝高老师升官,搞一次家庭晚宴。晚上,油葫芦带着沈三妹就来了,然后,他们就勾结起来,把高老师给害死了。他们是用啥方法害死高老师的呢?下毒!毒下在哪里呢?鱼汤!那天晚上,沈三妹从鱼塘里带去几条鱼,阿珍做了一碗鱼汤,这碗鱼汤只有高老师一个人吃过,另外三个人都没有吃。
人们大叹一声:唉,总算真相大白!
可是,故事的最后版本刚颁布了一天,我们刘湾镇人就吃惊地听说,事情有了新进展。据说,油葫芦在乡下包租的那个鱼塘里,所有的鱼都翻了肚皮,都氽在水面上,死翘翘啦!
再接下来,人们更加吃惊地听到一个消息,说沈三妹的老公去投案自首啦,上海牌手表男人说,他在鱼塘里下了毒,他想让油葫芦吃点苦头,谁叫他勾引了水果西施,还和他老婆沈三妹搞不清爽?他要好好地惩罚三只狗男女。没想到,狗男女没惩罚到,却害死了高老师。上海牌手表男人知道自己闯了祸,就去投案自首了。
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我们刘湾镇人就糊涂了。油葫芦和阿珍好,除了高老师,谁都晓得,油葫芦还和沈三妹搞不清爽,这就没人晓得了。大老板油葫芦是不是前世里没见过女人?哪能“拿到篮里都是菜”,啥样子的女人都要啊!看不出来,油葫芦钞票多得吓死人,品味却低得一塌糊涂。最后,人们一致认为,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这一回,上海牌手表男人是肯定逃不脱坐牢了。可真正的祸害是油葫芦,他却逍遥法外,继续做他的董事长。唉,这世道,不公平。
事情发展到这里,人们就关心起阿珍来,说到底,这个女人福气是很好的,要是高老师不死,她就是校长夫人。现在高老师死了,这个女人倒因祸得福了,不做校长夫人,倒可以做董事长夫人了。
那段日子,我们刘湾镇上可真是热闹非凡,“水果西施”家的飞来横祸丰富了人们的业余生活,我们刘湾镇人的思想交流也因此而上了一个台阶,他们从事件的表面现象,思考到本质原因,最后,上升到了世界观、价值观的高度。人们一致认为,金钱是万恶之源,拥有大量金钱的人,当然更是丑恶之极,没有金钱却对金钱有奢望的人,一定要引以为戒,弄不好,就要家破人亡。看看,“水果西施”的蓝亭1039号就此关了门。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小礼品店,当然也开不下去了。沈三妹更是不可能再去做什么鱼塘管理员了,鱼都死光光了,男人都进监狱了,和油葫芦搭上界,没得一个好结果。油葫芦呢,从此再也没有在刘湾镇上出现过,电器厂还开着,产品每天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董事长却已经好久没来视察过了。
然而,一个多月后,人们发现,上海牌手表男人的礼品店又开门了,这个男人瞪着一双一如既往的大眼睛,站在柜台后面,卖着那些十块、二十块的卡通手表,一百块、两百块的假名牌手表。据说,高老师的死,和那一水塘被毒死的鱼没关系。
那天一早,沈三妹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去上班,大眼上海牌手表男人看不下去,骂了一句“贱骨头”,沈三妹回了一句“你有本事做大老板,我就对你贱骨头。”男人二话不说,冲上去甩了沈三妹一个耳光,拔腿出了家门。沈三妹气得躺倒在床上,没有去鱼塘上班。傍晚油葫芦差人来通知她,说带上几条鱼去阿珍家吃饭,沈三妹就到菜场里买了三条鲫鱼,带到了阿珍家。上海牌手表男人打完沈三妹,的确去鱼塘放毒了,但高林喝的鱼汤,不是鱼塘里的鱼做的。上海牌手表男人在拘留所里呆了十五天,罚了一笔款,恢复了自由。
阿珍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人们依然记得“水果西施”这个诨号,却再也没有看见蓝亭1039号开过张。阿珍整天呆在家里,她基本是靠吃水果过日子的。那些卖剩下的进口水果,好的、烂的,全数被她吃了下去。
阿珍吃着一大堆黄澄澄的澳橘,吃得嘴角蜡蜡黄。她一边吃,一边想:高林啊高林,你眼睛一闭走了,扔下我一个人,叫我以后哪能办啊?你早不走晚不走,就在当上校长的第一天走了,你是存心不想叫我享福啊!
这么想着,阿珍就开口叫了两声:高校长!高校长——
这么一叫,阿珍就抿嘴笑了,她觉得挺安慰,幸好,幸好之前她叫过高林两声“高校长”,要不,他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当上了校长,却从没听人叫过他一声“高校长”,那他实在是太冤了。
阿珍抱着一个很大的菠萝蜜,挖出果肉果核,一股脑地往嘴巴里塞,一边塞,一边说:高林啊高林,你早就得心脏病了,怎么从来不说身体不适宜呢?你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就在我请油葫芦来吃饭的这一晚发作出来,你是存心要我丢脸,你就是不想让我阿珍在刘湾镇上做人啊!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阿珍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很对不起高林,再怎么丢脸,她还活着,可高林死了。阿珍还记得,那天她说要给高林买一块真的欧米茄,高林听了就笑,笑得眼角边堆满了皱纹。时间过得真快啊!念高中时,那个瘦削削、清爽爽的书生还在眼前,怎么忽然一下子,他就死了呢?人都死了,手上戴的还是一块冒牌欧米茄。薄命人啊!这么想想,阿珍的眼睛里,就“噼里啪啦”地掉下眼泪来。
阿珍捧着一筐烂糊糊的车厘子,吃得衣襟上躺满了红色的汁水,她捏起一颗红得发黑的果子,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又觉得挺安慰。幸好,幸好高林心脏病发作时,她急慌慌地抓起门背后那件水獭皮大衣裹在了他身上。黄泉路上肯定很冷的,要比人间冷多了,要是冻坏了,可真正是太罪过了。
想到这里,阿珍又后悔起来,高林走的时候,怎么没有给他穿上那件新的紫貂皮大衣呢?水獭皮大衣已经发霉了,皮色都暗了,两只胳肢窝里的毛都脱掉了,是准备捐给灾区的。阿珍一想到这里,就从衣橱里拿出紫貂皮大衣,打开家门,把大衣高高地挂在了门廊上,然后,对着门口轻轻地叫了两声:高校长!高校长——天气冷了,西北风刮起来了,你回来一趟吧,换上这件新大衣再走,高校长——
阿珍对着门口这么叫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想起来,自从出事那天以后,油葫芦再也没有来找过她。我们刘湾镇人想象着阿珍以后可以做董事长夫人了,可是,阿珍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件银灰色的紫貂皮大衣,就这样迎着风,摆荡着厚重的身躯,左摆摆,右摇摇,丝丝银豪在晦暗的天色下,闪烁着一缕缕隐约的光芒。
薛舒
2010年4月9日 初稿 于辰凯
2010年5月20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