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舒畅
发表于2008年第一期《青年文学·下半月版》
一 录取通知书
刘湾镇的夏季夜晚,每家的窗户都是漆黑的。屋里闷热不堪,人们搬了躺椅竹塌放在门口场地上乘凉。那些裸露着的黝黑或粉白的大腿胳膊,总是吸引着蚊子们百折不挠、义无返顾的探险活动。这样的夜,是邻里之间聊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小道消息的好时候,孩子们多半缠着大人讲鬼故事,所以,在蒲扇拍着腿脚的声音和手掌击打蚊子的脆响中,总还有一些因听到了鲜为人知的男盗女娼而发出暧昧压抑的“吃吃”笑声,或是听了鬼故事的恐怖情节而情不自禁的尖叫声。
今夜,舒家屋里却不如隔壁邻舍那样暗着灯火,戴眼镜的舒老师坐在凳子上,十二岁女孩舒畅站在一边。舒老师发出低沉的男中音:畅畅,你就要做中学生了,要帮姆妈多做家务事。读了中学,更要努力学习,争取做三好学生。
蚊子们在光芒四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有几只撞到了舒老师的脸上,舒老师身手敏捷地煽着自己耳光,蚊子们应声落地。比起舒老师的脸来,舒畅的小腿更肥嫩美味,蚊子们更青睐于她裸露在外的腿脚。可舒畅却站得很直,童花头低垂着,眼睛始终盯着脚上的拖鞋,也不弯腰去拍盯在她腿上的蚊子。拖鞋有什么好看的,两根塑料搭袢交叉,五个脚指头全露在外面,和普通的拖鞋没有任何区别。可舒畅就是低头看着拖鞋,眼皮也不抬一下。
舒老师便安慰女儿:畅畅,爸爸姆妈一点也没有怪你,虽然你没有考进重点中学,但刘湾镇中学的教学水平也是不低的,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后还是可以上大学的。
舒畅瘪了瘪嘴,眼里“吧嗒”一下掉出了两颗泪豆豆,随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今天,舒畅收到了刘湾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是用很薄的白色宣传纸做的,几行油印字迹漆黑浓厚,单薄的白纸显得不堪重负。通知书拿在手上又薄又轻,完全不能叫通知书,至多只能叫通知单。前年,隔壁阿三的哥哥王杰收到县中的录取通知时,他妈妈拿着那张大红帖子在整个楼面八户居民的家门口一一显摆过去:你们看啊,重点中学就是不一样,通知书都做得象结婚喜帖呢,啧啧啧,用手摸摸,真是厚扎!
居民同志们围住王杰的妈妈,把众多的脑袋凑成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状,通知书顿时被淹没在充满羡慕、赞赏乃至怀疑和妒忌的眼光中,同时,羡慕、赞赏乃至怀疑和妒忌的话语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地从众多嘴巴里发出,使这参观县中录取通知书的场面显得颇为热烈。红帖子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从王杰姆妈白皙肥胖的手里传到了刘家好婆枯瘦发黄的手里,又从毛头姆妈捏着咸菜的手里传到了阿菊姐姐适才还在搓洗着衣服的手里,一圈传阅下来,红色的通知书上便撒了几颗海盐粒,抹了几缕肥皂沫,甚至还沾了从林家阿伯嘴里叼着的大前门香烟上掉下来的一陀烟灰。通知书几经蹂躏,最后成了一张五味俱全的硬纸片。未来的县中小秀才王杰坐在自家门口的一张小板凳上,脸上的表情过早地显示出成年人的矜持和稳重,他沉静地端坐于周遭的赞美声中,夕阳落在他严肃的脸上,让关注着他的邻居们确认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出人头地。
那时候,舒畅正在读小学四年级,一年后她也将考中学。舒畅希望自己能考上重点中学,为什么要上重点中学,她自己不甚明确原由,只觉得大红通知书拿在手里的感觉实在是满足之极的。还有,王杰坐在屋门口看着四邻们议论着公房里出了一个小秀才时的表情令舒畅十分着迷。王杰的脸色不黑,也并不白净,许是肚子里有蛔虫,那张长方脸上总有些隐约的白色虫斑。可这张花斑脸此时却透出充足的红光,一双平时有些木纳的眼睛里闪烁着点滴湿润和晶莹,看上去便有聪慧和英俊的神色流露而出。
刘湾镇上的孩子们对大学的梦想总是从考取县中开始,县中那张录取通知书成了进入大学的预录取证书,因此王杰那张焕发着红色光芒的虫斑脸让舒畅崇拜不已,县中的大红烫金录取通知书,也成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现在,舒畅收到的却是一张白色的刘湾中学录取通知单,她嘴角一撇,就开始哭了起来。舒畅的爸爸舒老师半是玩笑说:哎呀,这张通知单拿来生煤球炉子倒是很好的,又脆又干爽,点得着火啊!
舒老师这么一说,舒畅哭得就更厉害了,直哭得隔壁阿三跑过来看热闹。阿三叫王伊,是王杰的弟弟。阿三和舒畅是同班同学,他也没有收到县中的录取通知,但阿三不哭,阿三站在舒畅家门槛上咬着一根黄瓜说:我才不要去县中读书呢,去那里读书,袜子衬衫都要自家汰,我阿哥说了,县中食堂里的饭很硬,小菜很难吃的。
阿三也没有考进县中,这让舒畅感觉自己还不算太没面子。
二 报到
去刘湾中学报到那天,舒畅发现其实这个本地的普通中学还是很不错的。校门很大,校园也挺漂亮,三排整齐的青砖平房隐没在水杉林中,二层小楼是办公楼,周围种满鸡冠花和冬青树。居然还有一个教室门上挂着“实验室”的牌子,舒畅向来觉得“实验”这个词汇是很神秘的,小学时,老师让大家做过一个实验,拿一支钢笔在头发里使劲磨啊磨,直磨得头皮发烫,赶紧把钢笔帽戳到一堆细小的纸屑上,那些小纸屑就吸在钢笔上了,好一会儿也不掉下来。老师说,那是摩擦生电的实验。舒畅还在电影里看到过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做实验,他们面前的桌上总是摆着很多瓶瓶罐罐,里面的水是五颜六色的,往瓶子里滴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水就会变了颜色,蓝的变成紫的,白的变成红的,好玩得要命。舒畅一直梦想有朝一日能做那样的实验,看到刘湾镇中学的实验室,舒畅便肯定,在这里,一定能做和电影里一样有趣的实验,那可比“摩擦生电”有趣得多了。
还有一间教室门上挂着“音乐室”的牌子,舒畅趴在窗口往里看,发现里面有一架很大的黑色风琴,比小学里的那架黄色风琴大好几倍。中学和小学就是不一样,校园大、课桌椅大、连风琴也大。小学时,每次上音乐课,老师总是问:哪几位同学到办公室去把风琴抬来啊?一群男生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一会儿,五六个人把一架黄色风琴“哼唷哼唷”地抬进了教室。能被老师抽到去抬风琴是很光荣的,舒畅很想乘抬风琴的机会摸一下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可是光荣的任务老师都让男生们干了,舒畅从来没有轮到过,为此她一直很不甘心。现在,舒畅看到中学里的风琴居然这么大,大概十个男生也抬不动。风琴太大了,必须要一个专用教室供同学们来上音乐课,挪不动琴,就挪人。
直到中学开学后上了第一堂音乐课,舒畅才知道,那架很大的黑色风琴其实叫钢琴。
舒畅在刘湾中学里参观了一圈,然后走到宣传栏前,在一排写满名字的大红榜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正要转身去初一3班教室报到,就感觉有人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记:嗨,舒畅,我和你一样,都分在3班了。
舒畅回头看,原来是小学同班同学,五短身材略显肥胖的李冬梅。李冬梅用自己肉嘟嘟的手很是亲热地拉起舒畅的手,走向水杉林中的第一排青砖瓦房。初一3班在第三间教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舒畅排在末尾,她想,这些人以后都是她的同班同学了,大部分脸都是陌生的,仅有几张依稀熟识。排在舒畅前面的是一位高个子男生,舒畅认得他,他就是小学隔壁班的领操员。领操员常常穿着刘湾镇上很少见的时髦衣服来上学,人人都在穿咔叽布两用衫的时候,领操员的时髦衣服当属凤毛麟角,很是引人注目,舒畅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从他身上的深蓝色香港小西服开始的。
小学时,舒畅就听老师说,领操员身上的衣裳是从香港来的。有一次,舒畅到办公室去拿作业本,她看到隔壁班的圆脸矮个子班主任乔老师正捧着一把颜色鲜艳的糖果分给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乔老师说:我们班的刘剑波爸爸上午到学校来,送我一包香港水果糖,来来来,大家尝尝。
舒畅走到自己的班主任胡老师面前,胡老师看了她一眼,把办公桌上的三颗水果糖一把掳进了抽屉,然后把一叠语文课本交给舒畅:把本子发掉,词语抄写四遍,明天交。
舒畅是语文课代表,舒畅抱着一叠本子走出办公室时,听到乔老师的说话声继续着:刘剑波的爷爷解放前去了香港,一直没有消息,最近联系上了。你们看刘剑波身上的衣裳,就是他爷爷从香港带回来的,穿起来神气得不得了,象以前的小开。
舒畅一脚跨出办公室,乔老师的声音就听不清楚了,可是胡老师办公桌上的那三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却留在舒畅脑袋里不肯消失了。并且从此以后,舒畅对隔壁班的领操员格外注意起来。每天早操时间,穿深蓝色西服的男生在司令台上做着归正的示范动作,甩动双臂的时候,近似燕尾的西装下摆挥洒出好看的线条。他细长的眼睛在朝阳下远远的闪烁着光芒,小小的男生已有了不苟言笑的面容。当然,他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刘剑波。舒畅只是一个幼小而不识世故的小女生,但她却记住了那个初显俊朗才气的挺拔身影。
现在,舒畅看到领操员刘剑波与自己成了同班同学,心里便有些兴奋。她跟在领操员身后,随着队伍的前进缓慢移动着脚步。八月底的天还很热,刘剑波没有穿深蓝色西服,白底条纹衬衣的背影离得很近。舒畅忽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她尽力拉开与刘剑波的距离,脑海里却是那三颗包着鲜艳闪亮的玻璃纸的香港水果糖。一种很奇怪的想法突兀出现:胡老师看见我进办公室就把水果糖掳进了抽屉,是怕我吃掉吗?老师不说让我吃,我怎么敢吃呢?要不就是胡老师怕让我看见了,不给我吃不好,可是香港糖就三颗,要是给我吃了一颗,她自己就只剩下两颗了,胡老师一定是想把糖带回家给她的孩子吃,所以她就干脆把糖藏进了抽屉。可我还是看见了,那么漂亮的糖,要是胡老师真的给我一颗,我是吃还是不吃呢?那可是香港的糖啊,不知道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么想着,舒畅就随着队伍进了教室,坐在讲台边的中年男老师一脸严肃地收学费、开发票、发新书。舒畅把通知书交上去,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叫舒畅?
舒畅点点头。老师说: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天下午一点半临时班干部开会。下一个。
舒畅退到一边,默默想:我是初一3班的临时班干部了?担任什么职务呢?不可能是班长,千万别让我当卫生委员,要当就当文娱委员。
小学的时候,舒畅当了五年卫生委员。老师说:舒畅,侬屋里相离学堂近,侬就当卫生委员吧。舒畅接过班级教室的钥匙,兴高采烈地投入到了卫生委员的辛勤工作中。舒畅一当就当了五年卫生委员,开门锁门的工作一天也没有落下过,谁让她家离学校最近呢。现在进了初中,舒畅又一次成了班干部,她想,最好能当文娱委员,当了文娱委员,就有更多机会摸那架黑色的大风琴了。
舒畅和李冬梅一起走出校门,李冬梅语带醋意说:为啥一进中学侬又是班干部啊?为啥不让我当班干部呢?中学里的老师又不认得侬,侬的额角头上又没有写着“班干部”的字。
舒畅便有些亏待了李冬梅似地说: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对老师讲一下,要是让我当卫生委员,我就推荐侬。
李冬梅一听,面上顿露喜色:舒畅你对我真好,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好朋友了。
用一个班干部的职务换一个最好的好朋友,这是不是划算?要是卫生委员,那就换一个好朋友吧,要是文娱委员,就舍不得让给李冬梅了。舒畅就是这么想的。直到下午临时班干部开会,舒畅才知道,她想当文娱委员的梦想又一次破灭了。老师在新生材料里对每个人的历史已了如指掌,舒畅还是担任卫生委员,文娱委员是由一位叫张晓丽的同学担任。令人高兴的是,刘剑波也是班干部,他是宣传委员。舒畅有些为难了,如果提议让李冬梅担任卫生委员,文娱委员又已有了人选,那她就什么委员也不是了。刘剑波也是班干部,她若不是,就很没有面子了。这么一想,上午对李冬梅的承诺,一到下午,舒畅就不再想去兑现了。
三 女子足球队
进入初中后的第一堂体育课,舒畅就被选进了女子足球队。那天下课后,体育老师放走了男生,把女生留了下来。体育老师站在烈日下对女生们大声喊道:同学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女孩子踢足球的?
“没——有——”全体女生整齐尖锐的回答声使覆盖着斑驳草皮的操场上飞腾起一片蓬勃的尘埃。体育老师接着喊道:很好,我就知道你们没听说过。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男孩子可以踢足球,女孩子也可以踢足球,这充分说明了,在新社会里,男女是平等的。
九月的烈日照射在女生们脸上,二十多张白嫩的脸皮盖了一层油亮的汗。虽然被烈日暴晒是很热的,但女生们还是感到了由衷的骄傲,好似女孩子能踢上足球,足以说明她们这群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已经实现了妇女翻身解放的伟业。
体育老师继续说:同学们,我们刘湾中学的女子足球队在去年的全县中学生联赛中获得了冠军,这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也是我们女同学的骄傲。我希望,我们初一的女生能踊跃报名。好了,现在我们开始测试体能。
李冬梅轻轻捅了捅舒畅:你报名吗?
舒畅摇摇头:我不晓得啊。
李冬梅说:听他们讲,参加足球队可以不上下午的自修课,因为要训练。还有,经常要出去比赛,比赛的日子是不用上课的。
舒畅说:那我要问问我爸爸的,不上课,我爸爸大概不会同意。
正说着,体育老师用手指着舒畅说:你,过来!
舒畅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体育老师说:做十个仰卧起坐吧。
舒畅有些怯生生地问:老师,我今天先回家问一下我爸爸,明天再报名好吗?
体育老师温和地笑笑:没关系,你现在先参加体能测试,回头你爸爸不同意再对我讲。
舒畅有些犹豫,李冬梅却一步跨到体育老师面前毛遂自荐:老师我来做吧,我愿意报名。
体育老师把李冬梅打量了一番,说:好,你不要做仰卧起坐,你就沿操场跑三圈吧,三圈正好有八百米,看看你跑多少时间。
李冬梅是一个身材矮胖的女孩,李冬梅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走在刘湾中学校园里,脚步总是显得过于迟缓,就象一个过早发福而显臃肿的妇女背着一袋米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李冬梅沿着操场开始了八百米的长跑,这一边,体育老师对站在原地的舒畅说:你就做十个仰卧起坐吧,不要担心,做完了不想报名也可以。
舒畅这才躺在一张草绿色的海绵垫子上,双手交叉抱住了脑袋。体育老师叫了一声:开始。舒畅便“呼啦呼啦”地做起了仰卧起坐,十个仰卧起坐很快做好了。体育老师掐了秒表,看了看时间,惊讶地叫起来:你的腹肌很好啊,初一女生当中没有一个比你好的。
舒畅听说自己的腹肌是初一女生中名列前茅的腹肌,有些自鸣得意起来。体育老师跨出长腿,一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胳膊上下左右摆动几下,又拉开她的手掌看了看,然后说:回去对你爸爸讲一声,你要参加我们的女子足球队,你的条件这么好,不搞体育可惜了。
舒畅第一回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体育天才,体育老师的话让她既满怀自信又不知所措。只是她觉得很奇怪,参加足球队为什么要看胳膊和手掌?应该捏捏小腿肚子或者观察一下脚腕什么的才对。
十分不幸的是,李冬梅跑了三圈到达终点时,体育老师发现因为秒表用来替舒畅记仰卧起坐时间而没有为李冬梅掐下八百米的时间。但老师毕竟是老师,他看了一眼秒表,十分镇定地对李冬梅说:你的八百米成绩还不到及格线,你是不能参加足球队的。
李冬梅很伤心地丢下舒畅,一个人怏怏地走了。李冬梅沮丧的样子让舒畅更体会到加入足球队并不是十分容易的,成为一名女子足球队员是很荣耀的事情。舒畅决定,回家一定要说服爸爸同意她参加足球队。
说服工作似乎并不困难,虽然舒老师并不支持舒畅加入足球队,但舒老师是一名美术教师,一向比较开明,他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只是向舒畅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参加足球队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习,每门功课如果低于九十分,就自动退出足球队。
舒畅爽快地答应了,她以为,参加足球队就是玩,以前放学后是和隔壁邻居毛头、阿三他们玩,现在放学后就在学校操场上玩,只是这种玩叫“训练”,体育老师也不再叫老师,叫教练。训练比玩枯燥,但训练又比玩有荣耀感,玩是阿猫阿狗都可以参与的,足球队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加入的,那是要通过教练测试的,测试不合格,那还是要回家和毛头、阿三他们玩的。所以,舒畅感觉自己能成为全校一千多名学生中仅有的二十多名女足队员之一,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荣誉。
舒畅果然开始了刘湾中学女子足球队的训练,体育老师就是她们的教练。参加过一段时间的基础体能训练后,教练开始分派场上位置。舒畅和沈娟娟被叫出来,专门有另一位教练帮她们训练拣球、抱球和扔球,原来舒畅是被当作守门员招进足球队的,怪不得教练选她的时候专摆弄她的胳膊,看她的手掌。
不久以后,舒畅作为刘湾中学女子足球队队员,参加了不少友谊比赛和全县联赛。在舒畅的记忆中,力挽狂澜、勇扑点球这样的经历也为数不少,但都如小时候的任何一次玩耍一样过后即忘,倒是每次去少体校比赛,中午的一餐饭,一直令她无法忘记。那时候,刘湾镇人的餐桌上还是清汤寡水、少有荤腥的。少体校是培养体育人才的地方,所以在伙食上总是要超过别处。浓油赤酱的红烧鱼,油炸桂花肉又香又酥,虎皮鸡蛋一份菜里就有两个,还有那种装在大铁皮桶里随便喝的榨菜汤,里面能找出很多切得粗壮之极的肉丝……每次比赛赢了,教练就会带她们去“新川点心店”里吃一碗小馄饨,漂着葱花蛋皮丝浮着一层猪油的大汤小馄饨味道鲜美无比。相比之下,比赛倒成了点缀,少体校的一餐午饭和比赛后的小馄饨,成了更重要的节目。当然,小馄饨是必定要赢了才有的,于是这比赛的输赢,也因了小馄饨的缘故显得重要起来。
刘湾中学也有男子足球队,比起女足来,男足反而有些英雄气短、苟且偷生的意思。男足的比赛成绩一贯不如女足,初中男生终究未发育完全,远没有同龄的女生看上去健壮勇猛,因此,男足经常是被女足取笑挖苦的对象。一般的体育比赛都是女孩子做男孩子的拉拉队,但刘湾中学一改传统,女足比赛的时候,尽是男孩们在场边摇旗呐喊。教练还经常让男足与女足打比赛,说是为了提高女足的水平。这种时候,男足队员们就象是女人国的小男人,一个个委琐佝偻着身子,倒是滋长了女足的霸气,一场比赛下来,女生们的呼喊声相骂声压遍了整个球场。想来教练是有些重女轻男的,在长期与男生角逐中成长的刘湾中学女子足球队,过关斩将,连连击败对手,获得了又一届联赛冠军。
在舒畅们的眼里,男子足球队队员是活泼机灵有加、英俊帅气不够。只有一个叫万兵的初三学生,男足里踢前锋的,很突兀地长到了一米八十左右,嘴唇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小胡子,胳膊很粗壮,穿着短裤奔跑在球场上,小腿上的黑毛随文拂动。那时候,舒畅们就在边上撇着嘴很是不屑地说:真恶心。
谁都说万兵恶心,直到有一次几个女足同学聚在一起说贴己话,不知道谁问了一句:你们说说,男足队员里,你们最喜欢哪一个?
凌霞是初二的学生,胆子最大,脱口而出:“我最喜欢万兵!”
舒畅想,每次说万兵腿上毛很多真恶心的时候,凌霞是叫得最响的一个。
接着,张之华说:“我也喜欢万兵!上次友谊赛的辰光,我不小心撞在他身上,他还扶了我一把呢。”
沈娟娟也说:“我喜欢万兵!男足里别人都象小男孩,只有他不象,他已经发育了。”
发育这个词汇让舒畅有些难为情,但沈娟娟说得那么自然,一点也没有羞涩,舒畅就想,大概读了初中,议论一下关于发育的问题,也是正常的了。问到舒畅喜欢谁,她心里想,足球队的男生,哪个也比不上穿香港西服的刘剑波,可是三位女生硬逼着她说,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们都喜欢万兵,我也喜欢万兵吧。
三位女生轰地一声笑了,说:又不是选举班干部,我们讲万兵,你也讲他啊?
四 早恋
刘湾镇是个弹丸之地,一条街只需五分钟就走到了头,半小时就可以把镇上的每个角落都兜遍。刘湾中学的女子足球队员们,就这么在周末放假时三两一作堆地嗑着瓜子把整个刘湾镇逛得烂熟无比。瓜子是沈娟娟家自留地里种的,她从家里悄悄拿出一兜从圆脸盘向日葵上剥下来的种子,带到舒畅家后,舒畅把瓜子放在锅里炒,直炒得屋里飘满了喷香的焦火气息。瓜子炒熟了,女孩们平均分配装进衣袋,然后,每个人携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出门了。
凌霞问:今天去哪里白相?
张芝华说:去海边吧。
沈娟娟不同意:海边太远了,还没走一半路,瓜子就嗑完了,回来的时候就没劲了。
舒畅总是几个女孩中最缺乏想象力的,她说:去小学里玩滑梯吧。
沈娟娟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你还是小学生啊,去小学里玩,还不被人家小学生笑话?
舒畅居理力争:以前小学里没装大滑梯,我们一毕业就装滑梯了,要是不去滑一滑,就太吃亏了。
凌霞说:小学里的看门老头很凶的,他不会放我们进去的。上次我和妹妹一道去滑滑梯,看门老头把我妹妹放进去了,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死也不肯放我进去。
凌霞在几个女孩中年龄最大,这时候,大家就把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凌霞便以她远远超过舒畅们的成熟头脑思索片刻,然后,她红润饱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我们去万兵家白相吧。
万兵的爷爷是个花匠,万兵家有一个著名的花园,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万兵的爷爷还给花园起了一个名字叫“百草园”。语文课本里有一篇鲁迅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舒畅对“百草园”这个名字印象非常深刻。想象中,万兵家的百草园一定和鲁迅家的百草园一样种了两颗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枣树。当然,如果在园子里仔细找,兴许还能挖到何首乌。过去,舒畅也曾在路过万兵家的时候,看到过用很高的竹篱笆密密圈起来的百草园。只是篱笆实在太高太密,即便是趴在上面从缝隙里看进去,也只能依稀看到绿葱葱茂密的草丛和隐约嫣红的花的影子。越是看不清楚,就越想看个究竟。所以,万兵家的百草园一直是舒畅梦寐以求却始终未有踏入过的地方。
凌霞的提议首先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大家一致认为万兵家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可是万兵的爷爷很爱护他那些花草,从不让陌生人随便进去。怎么才能进到百草园里去呢?凌霞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万兵在家就能进去。
于是,四、五个女生一路嗑着瓜子向着镇北的万兵家走去。五月暮春时节,太阳热情地照在女孩们身上,没走几步就出汗了,手心里捏着的一把瓜子也变得潮湿起来。走了十来分钟,万兵家就在眼前了。一眼看去,竹篱笆上竟爬满了层层叠叠的蔷薇藤,深绿色的藤叶间点缀着许多红色的花儿,有的正灿烂开放,有的还是花苞。蔷薇组成的花墙后面,万兵家的那间老屋,隐约露出青黑色的瓦顶。
凌霞整了整有些显小的红格子棉布罩衫,在三个女生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向着篱笆墙边的黑木门走去。舒畅看着凌霞的侧影有些发愣,她发现凌霞挺起的胸膛上,有一轮高耸突翘的影子,红色罩衫掩盖下的身体,竟象个成熟的女人。舒畅悄悄伸出手,迅速在自己胸前摸了一把,随即惭愧地发现,自己的胸前尽管似乎也有两座小山,但与凌霞比起来,那简直是佘山与北高峰的比较。舒畅去过松江的佘山,也去过杭州的北高峰,所以,舒畅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和凌霞的胸脯比作了佘山和北高峰。
现在,挺着北高峰般的胸脯的凌霞已经走到了黑色木门前,她转过头来看了看另外三个翘首以待的女孩,舒畅轻轻对她喊道:凌霞,侬敲门吧,要是来开门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子,侬就快逃。
凌霞却对着舒畅们面露自信而神秘的微笑,她举起手来,在门上“笃笃笃”地敲了几下。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万兵那颗黑色短发的头颅从门里钻了出来。女孩们高兴地“呼啦”一下冲了过去,团团堵住了门口。万兵吓了一跳,他问凌霞:怎么这么多人?
凌霞羞涩一笑:她们想看看你们家的百草园,好不好啊?
万兵脸上有些尴尬。
舒畅有些担心:你爷爷在吗?他不会骂我们吧?
万兵本是有些犹豫,被舒畅一问,便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我爷爷最宝贝我了,我带人来看百草园他是不会骂的。我爸爸姆妈带人来,他倒要骂的呢。再说,下午我爷爷不在家,他去茶馆店里听书了。
舒畅们便欢呼起来,凌霞站在一边,低头看看几个女孩,又仰头看看万兵。凌霞比舒畅她们个子高,但比万兵还是矮了不少,所以,凌霞看舒畅们的时候是低头看的,看万兵的时候就要抬头看了。并且凌霞看舒畅们的眼神是有些不屑的,看万兵的时候,她那双大眼睛里,就充满了挚热而潮湿的光芒。
万兵把大门开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孩们鱼贯而入。舒畅走在最后,她发现万兵伸手请她们进门的动作很潇洒,象某一部电影里的男主角,就是想不起来是哪部电影。舒畅想,万兵一点也不象个初三的学生,他简直就是一个大人了,只有大人才会做这么潇洒的动作,只有大人,才会这样请他的朋友进他的家门。这么想着,眼前一亮,只听见沈娟娟她们已经叫起来了:真漂亮啊,好多花啊!
院子里,还有一道弯拱型的月亮门,门楣上写着“百草园”三个字,门里,大片灌木和花草郁郁葱葱地铺得满满当当。几丛大丽菊正开着硕大鲜艳的花,月季花也一嘟噜一嘟噜地竞相怒放着,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光彩。
女孩们一头钻进月亮拱门,淹没在了花草丛中。沈娟娟找到了一种叫“酸梅子”的草,三片嫩绿的圆叶芽,放在嘴里嚼,嚼出一股杨梅一样酸酸的味道。大家就跟着一起嚼酸梅子草,直嚼得满口青草味儿。舒畅找到了一颗含羞草,用手指轻轻一碰,张开的叶子忽然就缩了起来,过好一会才缓缓伸展开。女孩们就围着含羞草用手指头碰,就象围着一个孩子挠她痒痒,看着含羞草咯咯笑着缩起身子又展开,展开又缩起。几个女孩玩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凌霞去了哪里,也忘了主人万兵在哪里。
不知什么时候,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天色阴暗了下来。舒畅想,现在几点了?是不是该回家了?凌霞呢?万兵呢?这么想着,舒畅便站起身来,走出月亮拱门。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不见万兵和凌霞的影子,她想,这两个人大概在屋里吧。她走到正屋一侧的厢房门口,门关着。她踮起脚尖探头往窗户里望去,这一望,她便看到了一幕令她万分惊惶的场面。
舒畅看到万兵抱着凌霞躺在厢房里的一堆干草上,并且万兵的嘴巴紧紧贴着凌霞的嘴巴,两个人的鼻子也挤在一起不分彼此。两张嘴巴和两个鼻子纠缠在一起,就分不清哪个鼻子是万兵的,哪个鼻子是凌霞的了。
舒畅赶紧缩回脑袋,心已跳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让她不甚明白而又万分好奇的是,万兵和凌霞的嘴巴鼻子贴在一起,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男人和女人谈恋爱时的“香鼻头”?“香鼻头”就是这样的吗?
刘湾镇人把接吻叫“香鼻头”,舒畅看到的那一幕,的确是凌霞和万兵正在“香鼻头”的场面。
从百草园回家后的那段日子,舒畅脑海里常常浮现出一对男女躺在草堆上“香鼻头”的画面,这想象让舒畅恼恨不已,但又欲罢不能。并且十分尴尬的是,再和凌霞万兵他们一起参加训练时,舒畅再也不敢正视他们了。好似她与他们的眼睛对视后,他们便会一眼看穿她偷看他们“香鼻头”了。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舒畅看到凌霞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眼睛哭得红通通的。下午训练时不见凌霞的影子,舒畅问沈娟娟:今天凌霞怎么没有来?
沈娟娟说:你还不晓得啊,凌霞和万兵谈恋爱,被老师找去了。
舒畅这才发现,男足队员中,的确没有万兵的身影。
沈娟娟继续说:昨天凌霞和万兵训练完后没回家,躲在教室后面香鼻头,被老师捉住了。
舒畅追问:那怎么办,会不会贴白布告啊?
沈娟娟说:白布告是肯定要贴的,大概足球队都不让他们参加了。
舒畅说:参加足球队倒是无所谓的,就是凌霞回家要被她姆妈打死了。
沈娟娟却说:被她姆妈打是无所谓的,可她以后怎么做人呢?要是我,就喝毒药自杀。
舒畅吓了一大跳,赶紧问:到哪里去找毒药啊?
沈娟娟说:毒药很好找的,你家里有老鼠药吗?还有热天里打蚊子的那种药水,一喷蚊子就死了。
舒畅说:我们家住在四层楼上,没有老鼠的。不过我们家到了夏天,蚊子就很多,我姆妈老用一个喷桶“噗呲噗呲”喷药水灭蚊子的。
沈娟娟说:对啊,就是那种药水。蚊子被喷到了就会死,人要是一喝,肯定也会死的。
被沈娟娟这么一说,舒畅也觉得事情是十分严重的。这让舒畅越发后怕起来,不久以前,她们几个女生还一起讨论过最喜欢哪一个男足队员的问题,凌霞、沈娟娟、舒畅都说喜欢万兵。幸好当时舒畅没有说出喜欢的不是万兵是刘剑波,要是让人知道她喜欢刘剑波,够不上喝灭蚊药水,也该被妈妈痛打一顿了。幸好现在是万兵和凌霞香鼻头,要是香鼻头的是自己和刘剑波,那看起来只能喝灭蚊药水了。细想下去,舒畅越来越替凌霞担心起来。要是她真的喝了灭蚊药水,她就会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死了,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现在,眼看凌霞就要喝灭蚊药水死了,舒畅却爱莫能助、无能为力,这实在是一件悲哀之极的事情。
一个礼拜后,学校的宣传栏里果然贴出了一张白色布告,上面赫然写着凌霞和万兵的名字,还有诸如“早恋”、“记过处分”之类的字眼。那几天,舒畅不断寻找机会从初三那排教室门口走过,走到凌霞她们班门口,搜寻着凌霞的身影。十分幸运的是,她发现,凌霞并没有死,也就是说,她没有喝灭蚊药水,她好好地坐在教室里呢,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凌霞再也没有来参加过训练和比赛,她退出足球队了。
五 入团
初中三年级第一学期,班主任把班干部分别找到办公室里谈了一次话,谈话结束后,几乎所有的班干部都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舒畅也写了,格式是老师教过的,内容也是老师教的。过了几天,高中部的老团员们来班里上了一堂团课,听完团课,舒畅就被老团员们胸前的那枚一分硬币大小的团徽迷住了,这可不是真的一分硬币,这是一个色彩艳红、闪烁着光芒的徽章,这枚小小的徽章不是每个人都能戴上的,在同龄人中,越早戴上就越是一件荣耀的事情。于是,争取第一批戴上团徽成了舒畅近阶段的人生目标。
舒畅还记得,小学二年级入少先队时,她也轮上了第一批。之所以能第一批戴上红领巾,舒畅认为那是因为她运气好,或者说,是妈妈和班主任胡老师的私人交情好。妈妈在刘湾镇棉布店工作,店里只要有卖剩下的便宜零头料子,总会给胡老师留一块,胡老师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是用那些零料做的。第一批戴红领巾的同学有五个,倪芊芊的妈妈是裁缝,胡老师从舒畅妈妈那里买了料子,就送到倪芊芊妈妈那里,一个礼拜后,胡老师就能穿上倪芊芊妈妈做的新衣服了;钱静的妈妈是医生,胡老师一家人看病都找她,胡老师一家人都没病的时候就找钱静的妈妈开药,什么黄连素、克感敏、安乃静,这叫有备无患;姜佩的爸爸在肉庄里工作,每个礼拜六胡老师都到他那里去买肉骨头,姜佩爸爸卖给胡老师的骨头总是带着很多肉,胡老师家里炖的骨头汤看起来就不象骨头汤,倒象是肉汤了;至于颜小琼的妈妈,是刘湾小学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的孩子还会差到哪里去?这么比下来,舒畅的情况就不算特殊了,但舒畅还是略觉无趣,戴红领巾宣誓的那天,她的心情竟没有一丝兴奋和激动,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时候,声音也不是很响亮,有些滥竽充数的意思。放学回家后,舒畅问妈妈:要是不给胡老师留零头布,胡老师会让我第一批戴上红领巾吗?
妈妈说:戆小人,第一批戴上红领巾的小朋友谁不是跟你一样?
舒畅就气愤了:我每天最早到学校去开教室门,放学锁门最后一个走,你不帮我开后门我也能第一批戴红领巾的。
妈妈也有些生气了:你这个小人,一点也不懂事,亏你还少先队员呢。
妈妈这么一说,舒畅就沉默了。妈妈批评她的理由十分牵强,甚至有些自相矛盾,舒畅又说不清妈妈到底错在哪里,就不想再争论了。只是这件事情,一直是舒畅的一块心病。
现在要入团了,舒畅很希望自己也能赶上第一批,并且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批。可入团显然要比入队难一些,自从写了入团申请后,积极分子们都争着做好事。班长顾君带着一群男生到车棚里给老师擦自行车,每个星期擦两次,广播站“哇啦哇啦”一表扬,全世界都知道顾君做好人好事了。文艺委员张哓丽从家里带来一大袋旧布片,说是给值日生擦玻璃窗和桌子。张哓丽的妈妈在服装厂工作,服装厂里破布多得象雪片,随便拣。文艺委员张晓丽的行为显然有些越权,值日生工作属于卫生委员舒畅的职责范围,可谁又规定文艺委员不可以关心卫生工作呢?再说,舒畅的妈妈在布店工作,布店里的布是不能随便拿出来做抹布的,所以,舒畅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劣势。宣传委员刘剑波每个星期五下午留在教室里出黑板报,学校的规定是一个月出一期,刘剑波却每个星期都出,而且刘剑波出的黑板报每次评比都得奖。当然,穿香港西服的刘剑波是舒畅的偶像,舒畅认为,第一批入团的名单里肯定有刘剑波,若是自己能和他一起入团,那就好了。可事实情况不容乐观,第一批团员的竞争十分激烈。关键时刻,舒畅希望自己也能为学校、班级,或者同学们出点力,做点有影响的好事,但苦于想不出究竟可以干些什么,因此而郁闷不已。
星期天下午,李冬梅来找舒畅玩。她兴高采烈地撞进舒畅家时,看到舒畅正一脸愁容地发着呆。李冬梅问:你身体不好吗?面孔这么白。发烧了吧?不对,发烧面孔应该是红的。
舒畅忧心忡忡地说:冬梅,我想第一批入团,我要做好人好事,可不晓得做什么。
舒畅从不对李冬梅隐瞒什么,李冬梅是舒畅的好朋友,她是一个学习成绩中等的同学,也不是班干部,不管哪一方面,李冬梅与舒畅都有一些差距,她不可能威胁到舒畅在班里的地位。况且,李冬梅对舒畅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只要是舒畅的荣誉,在李冬梅看来,等于是自己的荣誉。和一个各方面都比自己差的人交朋友,便不存在较量和对比,所以,舒畅愿意向李冬梅诉说一些心里的秘密。
李冬梅把朋友的荣誉当成自己的荣誉,当然也把朋友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她建议说:你到街上去等着,也许有人会掉钱包,你就拾了去交公。
舒畅说: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啊。
李冬梅再提建议:那就找一个五保户,帮人家去挑水洗衣裳。
舒畅说:我又不认得五保户。
李冬梅提了第三个建议:那干脆这样,我们去挖荠菜,明天一早把荠菜送到学校食堂,好人好事做了,关键是要让老师晓得。
李冬梅的第三条建议让舒畅动了心:这个办法好倒是好的,不过食堂会不会要我们的荠菜啊?
李冬梅十分有把握:肯定要的,不花钞票买的,为什么不要?而且班主任也在食堂里吃中饭,要是他吃到了我们送去的荠菜,一定会把你做的好人好事记得很牢的。
舒畅觉得李冬梅的分析很有道理,便提上竹篮,拿上小刀,和李冬梅一起出了家门,向镇外的大片农田走去。傍晚时分,两人提着两篮子新鲜荠菜回家时,舒畅入团的信心已大增。李冬梅说:明天一早我陪你到食堂门口,你自己送进去,我在外头等你。
舒畅说:你陪我一起进去吧,要是人家问我是谁,我怎么好意思说啊。
李冬梅显然比舒畅更老到:你一个人进去才好,好人好事是你做的,我和你一起进去,功劳就变成两个人的了,这样不划算的。
李冬梅对人情世故的通晓,让舒畅十分佩服。虽然荠菜不仅仅由舒畅一个人挖,但李冬梅甘愿做幕后英雄成就朋友的入团大业,舒畅也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建议。第二天,舒畅在李冬梅的陪同下来到了学校食堂门口,然后一个人进了伙房。几分钟后,舒畅出来了。李冬梅问她:他们问你是哪个班级的了吗?
舒畅摇了摇头。李冬梅又问:他们问你叫啥名字了吗?
舒畅还是摇了摇头,李冬梅便痛心疾首地说:哎呀,人家不问,你应该自家讲的呀。
李冬梅虽然学习成绩没有舒畅好,但她比舒畅成熟。在这件事情上,舒畅显然缺乏经验,好事做了,却没有留下名,受表扬也是不可能的了。为此,舒畅感到十分困惑,书上老说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可怎么全中国人都知道那些好事是雷锋做的呢?
但是,第一批入团名单中还是有了舒畅的名字,那是因为舒畅充当了刘剑波的助手。
为了参加全校黑板报评比,刘剑波在班里招募画画能手。刘剑波的字写得很好,画画就不是很出色了。舒畅的爸爸是美术老师,美术老师的女儿,总还是有一些遗传因子的,所以,舒畅被刘剑波点了名留下出黑板报。那期黑板报参加评比得了一等奖,刘剑波也发现一个可以与他合作的画画人才,他请舒畅每个礼拜五下午留下和他一起出黑板报。于是,舒畅的名字,与刘剑波一起被老师多次表扬。
每次出黑板报,刘剑波总是把写字和画画分工好,然后两人分头工作。教室里没有别人,两人也不说话,只听到粉笔在黑板上碰撞的“哒哒”声。有几次,舒畅画好了报头,等着刘剑波写完正文再补花边,她就这么远远地站在后墙边,傻呆呆地看着刘剑波穿着西服的挺拔背影。西服来自他香港爷爷的馈赠,这种特殊的装束刘湾镇上没有第二个。这个长着细长眼睛的男生总是表情严肃,走路时踏着归正的步子,双臂轻轻甩动,西装下摆挥洒出好看的线条,神气得不得了。现在,这个男生就在自己眼前,每个礼拜,他们都有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尽管他们什么也不说,但舒畅还是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这种快乐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是带着点羞怯,带着点酸楚,还带着点骄傲的快乐。
入团仪式那天,舒畅们握着拳头,跟在高中老团员后面朗朗宣誓。一位高三的女团员在舒畅的左胸口佩了一枚金红色的团徽,舒畅终于实现了首批入团的愿望。梦想实现了,可她却发现,入团这件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令人骄傲和激动。她又一次想起了小学二年级入队时的往事。舒畅对比了许多回,终于发现,自己和李冬梅一起挖荠菜送给食堂,和当年妈妈给老师留零头布料,性质是一样的。这种对比实在有些残酷,愧疚感完全掩盖了快乐,也掩盖了入团的庄严和神圣。当然,刘剑波拯救了舒畅,他让舒畅拥有了首批入团的条件,他也让舒畅认可自己的团徽并不是因为送给食堂荠菜而得来,为此,舒畅对刘剑波充满了感激之情,本来就对他印象不错,现在,这不错里,又多了一些倾慕和崇拜了。
第一批入团的全部是班干部,他们不约而同地买了糖果请全班同学吃,舒畅当然不能例外。李冬梅看起来比舒畅更高兴,好象入团的是她自己。她陪舒畅一起去食品店买糖,在这种事情上李冬梅向来特别有主见,她指着杂货店柜台里的两种糖果说:要么买大白兔奶糖,要么买花生牛轧糖。
李冬梅很领市面,一指就指出了店里标价最贵的两种糖,都是冠生园的老牌子。
晚上自习课时,新团员们纷纷发糖。班长顾君发的是话梅糖,虽然也是冠生园的牌子,但话梅糖是硬糖,硬糖显然没有软糖身价高。文艺委员张晓丽发的是维生素C硬糖,除了赤膊粽子糖以外,维生素C硬糖是价格最便宜的一种。只有舒畅发的是最贵的大白兔奶糖。刘剑波没有发糖,他很有创意地发了鱼皮花生,这让舒畅多少有些不服气,因为大多数同学都对鱼皮花生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而以价格来说,舒畅的付出是最多的,为了保证班级里人人吃到一颗大白兔奶糖,舒畅预支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舒畅发完大白兔奶糖,看到自己桌子上多了一颗话梅糖和一颗维生素C硬糖,还有五、六颗鱼皮花生。舒畅往嘴里扔了一颗鱼皮花生,轻轻一咬,“嘎嘣”一下,松脆的黄皮裂了开来,舌尖舔到了里面的花生仁。她悄悄看了一眼刘剑波,发现他正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捏着乳白色的糖块往嘴里送。舒畅便心安理得地咀嚼起嘴里的鱼皮花生,这下子,她完全吃出鱼皮花生的味道来了,并不是完全的甜或者咸,是类似椒盐的味道,很松脆,吃完咽下去了,嘴里还留着一股香气。舒畅终于不得不承认,鱼皮花生的确要比大白兔奶糖好吃,大白兔奶糖只是一味的甜,可鱼皮花生的味道,却要丰富得多呢。想想刘剑波真是聪明的人,他怎么能想到买鱼皮花生请客呢?花钱比自己少,还受到同学们的好评,真是名利双收啊。
六 毕业赠言
初中三年级第二学期,舒畅的成绩终于无法保持每门九十分以上了,她对数学、物理、化学都有把握,可语文就难了。语文最重要的就是作文,舒畅的作文每次都被老师扣掉很多分数,可舒畅从来不认为作文很难,老师出一个题目,舒畅脑筋一转,就开始下笔。舒畅写作文是很快的,不仅快,还写得长,规定六百字的作文,一不小心就写成了一千字。可是舒畅的作文从来没有得过高分,老师给她的作文写得最多的一句评语就是:离题万里,狗屁不通。有一回,老师布置了一篇《我爱XX》的作文,别的同学都写了诸如《我爱老师》、《我爱祖国》什么的,舒畅写了一篇《我爱生活》。舒畅的作文题目起得不错,但她在洋洋洒一千二百字的作文里,通篇例数了自己所爱的食物、游戏、运动、职业、书籍、玩具、人物、天气等等,简直是包罗万象,当然,她还叙述了之所以爱它们的理由,这些理由看似成立,但完全没有觉悟和境界。语文老师气得在课堂里不点名批评:有的同学居然写爱吃鱼皮花生、爱踢足球、爱看小人书、爱下飞行棋、爱《孔雀公主》里的王子、爱在下雨天睡觉,最可笑的是,她居然爱开垃圾车这个职业,理由更加可笑,因为垃圾车洒水时播放的音乐很好听。这样的同学,没有远大的抱负和理想,将来怎么能成为社会的栋梁?怎么能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简直狗屁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