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女人
我在一条可以疯狂咆哮、可以肆意舞蹈、可以随性冲撞的湍急的河流边停歇住流浪的脚步时,我的情人黑标站在我面前说:兔子,兔子,你终于让我逮住了。
他叫我兔子,是因为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正在不停地奔跑。当我象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一样埋着头冲到他面前时,他正守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面打瞌睡。然后,他听到我猛烈撞击槐树粗壮的树杆的声音。他在我布满闪烁的金星的视野里睡眼惺忪地笑,我听到我的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断裂声,然后,我便果真象一只受伤的兔子那样,在发出疲惫和伤痛的喘息时,把脚步停顿在了他的面前。
一阵放肆的笑声如同群鸽出笼一般从他胸腔里“扑棱扑棱”蜂拥而出,我射向他的眼神带着刻薄和轻蔑,这表示着我对他的态度当属不屑一顾。然而,我的蔑视引发的只是他紧接着的“嘿嘿”两声坏笑,然后,他再次向我庄严宣布:兔子,你逃不了啦!
他一眼看出我的轻蔑是假装的,所以他象一个痞子一样顽强地对着我笑,笑得露出两个虎牙,笑得很无赖,也很天真。我禁不住张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捏住一只形状奇异的酒瓶指着我说:随你,你爱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
那只褐色的扁型瓶子上贴着一张质地厚实的黑色商标,商标上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清楚,我也无须看清楚。于是我说:黑标,你就叫黑标。
他充满酒气的嘴里再次发出一阵笑声:很好,我叫黑标,从今天开始,我就叫黑标了。
我承认,他以他俏皮顽劣的样子昭示于我,我被他吸引住了,我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居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手里捏着一个贴黑色商标的酒瓶,所以我就擅自把他叫成了黑标。
好吧,那么,我们就算认识了。
来,我们干一杯!
干杯!黑标。
干杯!兔子。
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边缘女人”,一家叫“边缘女人”的酒吧。
好吧,边缘女人,干杯!
我和黑标的认识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一种贴黑色商标的酒,一家叫“边缘女人”的酒吧,昏黑的空间,闪烁的人影,鬼魅的烛光,还有空洞的眼神。所有的人和物件都涂着一层坚厚的荧光粉,包括我和黑标。我们用闪亮的外衣包裹着黑暗的内脏,我们彼此触摸肌肤,彼此嗅吸体味,彼此感受语言和动作以外象悬浮于空气中的尘埃一样的灵魂,直到我们彼此熟识到可以在人群中用嗅觉找到对方,直到有一天,黑标在喝下整整两瓶酒后对我说:兔子,给我做情人吧!
后来,我终于品尝了一次那种褐色扁瓶上贴着黑色商标的酒,我就知道黑标是一种味道比较甜的洋酒,这种洋酒非常浓稠,喝在嘴巴里黏度高到口腔壁上会满满挂一层涩涩的苦味。黑标说:这酒好就好在喝进去是甜的,回味却是苦的。
我笑他的自作聪明,他的解释带着醉意,事实上不成道理。都说先苦后甜才是有回味,可他偏偏说先甜后苦回味才好。所以,我毫不留情地反驳他:应该是先苦后甜。
他坚持说:是先甜后苦。
我们象一对少年儿童一样反复争论着对于酒的品味鉴别标准,后来,我发现我的嗓门无法与他匹敌,我的力气也没有他大,所以,我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由说服了自己,最后,我认同了他的感受。我说:好吧,先甜后苦,就这样,就这样吧。
黑标笑了,他笑得很霸道,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摇晃得东倒西歪然后对我展开了隆重而慷慨的表扬:兔子,好样的!兔子,够哥们!
就这样,黑标抓住了我,他抓住了一只猎奇的兔子。他象一个狩猎人一样勇敢而义无返顾,他从不顾及兔子的弱小,甚至用捕猎老虎的力量来捕猎兔子。黑标果然是一个标新立异的男人,我毫无准备地迷恋上了他,就是因为他眼里只有他自己,这样的男人自私却极具男人味。我没有想过是否要和他终身厮守,我对他的自私和狂暴一点也不反感,相反,我总是对他放纵有加,在他以强硬的手段逼迫我接受某种我并不赞同的认识时,我通常会放弃自己的立场,我说:好吧,就这样吧,我同意,就这样吧。
黑标便会咧开嘴角坏笑,然后对着我发号施令:兔子,这是我的车钥匙,在车里等着我,我开你去兜风。
他把他的钥匙往我手里一塞,然后钻到我的被窝里睡着了。他在梦里开着车带我去兜风,我的灵魂在他的梦境里整夜呼啸狂奔。而我的躯体,却靠在他身边的枕头上静静地看着一本永远也看不完的书,亦是整夜。
黑标在我的纵容下活得越来越离谱了。可我无法叙述他究竟离谱到什么程度,当他带着我在音乐声中滑进某一家夜总会的舞池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兔子,我要造一只笼子把你关在里面。
然后,他象抱住他的猎物一样紧紧地抱着我,他把他散发着酒气以及烟草味的嘴巴贴在我黑暗的脸颊上。是的,我迷恋黑标身上的男性气味,烟草、酒精,以及汗水。他一边抱着我摇摆着身体一边说:“兔子,你很乖,你就跟着我好好过吧,就这样,好好过。”
那会儿,我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愉悦。我并不在意用什么样的方式与黑标好好过,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男性气味,一种招牌式的男性气味。即便我闭着眼睛,我也能分辨这就是他,黑标,我的,对,是我的黑标。
我带着黑标去看我的父亲。我的父亲阿富低垂着他白发苍苍的脑袋坐在墙角边,他手里捧着一瓶二锅头,对着一盘以猪头肉为主的下酒菜独坐而饮,蜘蛛网、老鼠屎和下酒菜共同组成了一副其乐融融的“合家欢”图。作为合家欢的中心人物,阿富通红的鼻子昭示着他年代久远的饮酒嗜好。阿富对着绿色玻璃瓶抿了一口酒,嘴里发出一声唏嘘的叹息声,然后,他抬起头,指着黑标说:你,要带她走?你说,你凭什么要带她走?
黑标走到墙角边,他夺下阿富手里的酒瓶,他象阿富一样对着瓶子抿了一口酒,然后拍了拍阿富的肩膀说:你问兔子,我凭什么带她走,阿富你去问问兔子吧。
阿富搬开肩膀上黑标的手,回过头对我说:原来你不回家,就是和他在一起?你就这么容易被一个臭男人拐跑了?
我用我鼻子喷出的气声给予阿富一个沉默的回答。阿富又转过他白发苍苍的脑袋对黑标说:这可不行,我这个女儿是养在家里的,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抢去了?你说,你为她做了什么?我可是把她养到20岁呢。
我说:“阿富你别瞎说,我18岁就工作了。”
阿富回过头,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着我对着黑标说:她过去对我百依百顺,现在开始犟头倔脑了,你把她教坏了。
说完,阿富猛烈地灌了一大口酒,垂下头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我管不住你了。
我拉起黑标的手逃出了家门,我逃出了阿富的掌心,我拉着黑标一边跑一边大笑:黑标,黑标我们去哪里?我们逃走吧。
黑标的声音随着风声在我耳边刮过:好,逃走吧,兔子,我们逃走吧。
黑标一把扛起我,他扛着我就像一个码头工人扛着一包货物,他扛着象一包货物一样的我在夜色中剑步如飞。我颠倒的头颅淹没在瀑布一样浓密的头发里,我的嘴里发出一阵阵高分贝高频率的尖叫,我的身躯和头脑仿佛正从高塔上疾速坠落,我被黑标挟持着扑向一个黑色的无底洞,夜风在我耳边掠过,夜雾在我脸上划过,我大声喊叫着:黑标,我们去探险,黑标,带我去探险吧!
阿富看不到黑标扛着我奔跑的样子,阿富听不见我黑夜中疯狂的尖叫声,可是我却仿佛在向阿富高声宣布: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黑标可以把我带走,这就是为什么。
与黑标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就象随时行走在一条探险路上,我喜欢黑标给我的永远新鲜的刺激感,永远未知的神秘感,我讨厌长着一个通红的酒糟鼻的阿富,我讨厌蛛蛛网、老鼠屎、猪头肉以及阿富在墙角里组成的合家欢。
我们逃走吧,黑标!
黑标就带着我,又去了那家叫做“边缘女人”的酒吧,黑标说:兔子,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是的黑标,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兔子,那天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一瓶啤酒。
是的黑标,我一个人喝酒,那天我失恋了。
我看出来了,你失恋了,所以,我就走到了你面前。
不对黑标,是我,我在奔跑,我撞在了一棵槐树上,躲在树后的你就把我逮住了。
不对,是我走过去坐在你的身边,我对你说,兔子,你跑不了啦。
你错了黑标,是我在跑。
你错了兔子,是我走到你的身边。
我说:好吧,黑标,是你走到我的身边,就这样吧。
后来,黑标经常带我光顾“边缘女人”。很奇怪,这个酒吧里卖得最好的一种酒,就是那种褐色扁瓶黑色商标的洋酒。我把这种酒叫黑标,就象我把一个手持这种酒瓶的男人叫黑标一样,男人和酒的名字充满了偶然性,他们同时在我奔跑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路途上,于是,我们撞在了一起。
黑标向黑裙拽地盘发高耸的酒吧老板娘要了一瓶这样的酒,再要上几片柠檬。他把柠檬塞进酒瓶,使劲摇晃了一阵,然后把摇匀的酒倒满两个立口杯。黑标把其中一杯推给我说:兔子,这种混合了柠檬的酒,就叫“边缘女人”,和酒吧的名字一样。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我摇头,黑标说:这个名字与酒无关,只因为这种酒是一个女人发明的,一个把自己打扮得淑女其实很狂放的女人发明的。
我说:是不是老板娘?
黑标说:兔子,你真聪明!过去,这个女人不是这里的老板娘,但她经常来这里喝酒。
我说:后来她做了老板娘,她就可以每天在这里喝酒了。
黑标说:兔子,你真聪明。过去她来这里喝酒,每次都会带一个不同的男人。
我说:其中有一次,她带的是你。
黑标说:兔子,你真聪明。她每次来,喝的都是这种酒,并且总是把柠檬浸泡在酒里。
我说:所以,你也喜欢上了这种酒,你也经常到这里来喝这种酒。
黑标说:兔子,你真是太聪明了。后来,这个酒吧里的常客发现,他们曾经都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女人的情人,其实却一个也不是。
我停止了对黑标的回忆的呼应,我沉默着倾听。黑标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这个女人不见了,那些被她带来过的男人却爱上了这个酒吧,他们常常聚集在这里喝这种搀和了柠檬的酒,并且以此来怀念那个曾经让他们迷惑不解的女人
我在心里说:黑标你去死吧!
黑标又喝了一口酒,他说得越来越带劲儿了:再后来,这个女人忽然又出现在酒吧里,酒客们惊讶地看到,她已经是这里的老板娘了。
我心里的话从嘴巴里溜了出来:黑标你去死吧!
黑标瞄了我一眼,并不打算停止他的叙述:因为这个女人,酒吧的人气越来越旺。现在,这个酒吧里卖得最好的,就是这种加了柠檬的朗姆酒,我们给这种酒起了一个名字,叫“边缘女人”。
说完这些话,黑标把我扔在桌边,独自走向吧台边的一群男人和女人。吧台里,黑色拽地长裙的女人周旋于众多的脑袋之间,一张稍显暮色的脸上隐藏着浓烈而妖冶的脂粉暗香。黑标和那群男人女人拥挤在一起,他们围绕着吧台,肆无忌惮地抽烟喝酒。我远远地看着他,我看到他以一种极其骄傲的神情边和他们说着话边朝我这边看,那群人也随着他,转过脑袋朝我这边看,然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阵狂笑。
黑标给了我一杯“边缘女人”,就把我扔了一边不管了。我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眼睛却看着吧台边随时会发出巨大的笑声的人群。那时候,我想到了我的阿富老爹,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想到他的女儿现在正被那个带走她的男人出卖,他也不会想到,他的女儿成为了一群男人女人的笑柄。想到这里,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尽了里面的酒,然后断然起身,走出了酒吧。
黑标追上我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一辆浅绿色的出租车里。他拍着车窗大喊:兔子别跑,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兔子,兔子你别逃跑啊!
我冷笑着对司机说:开车。
出租车启动,我听到黑标在车后发出破碎的叫嚣声:停下,停下,操你妈你停不停!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黑标追着出租车奋力奔跑着,他的速度极快,他象一只豹子一样追着汽车狂奔。在汽车驶出一百米时,我无可救药地叫司机停下了车。那时刻,我相信我是被一种蒙汗药迷惑了。黑标在汽车停下的一瞬间追了上来,他象一颗黑色的子弹一样随即射进出租车,坐在了我的身旁。他喘息着一把抓住我把我抱在怀里说:兔子兔子,你别逃!兔子,你逃不了啦!
黑标终于再次把我逮住,我坐在黑夜中的出租车里,我发现,我离阿富老爹越来越远了。可是我依然不动声色,我跟着黑标在黑暗中前行,我象一只找不到航标灯的小船,把海市蜃楼当作了堤岸。
黑标把我带回了“边缘女人”,再次进入昏暗的酒吧时,我听到一阵热烈的掌声,长裙拽地的老板娘率领着那群围绕着她的男人女人,象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一样向我举起了手里的酒杯。黑标在我手里塞进了同样的一杯酒,我听到人们齐声高呼:干杯!干杯!
我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然后,我发现,果真如黑标所说,我的嘴里涌过一股浓稠的黏甜,然后,一种奇妙的苦涩的味道渐渐回升,直至弥漫口腔。居然是清凉、爽冽的感觉。
后来,我经常跟随着黑标出现在酒吧里,我成了那些男人和女人组成的群体中的一个,我和他们一起围绕在吧台里的老板娘周围,我们一起取笑新来的某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我们的群体就像激流中的一个旋涡,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来,于是,我们的群体变得日渐壮大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我和黑标一样,我们同样爱上了这种加柠檬的朗姆酒,所以,我们也同样迷恋着身心被卷入旋涡时昏眩而刺激的感觉。那些人,应该也和我一样。所以我们凑在一起集体饮用同一种酒,这种叫做“边缘女人”的酒常常让我们发出极度兴奋的狂笑和叫嚣,我们在黑暗的酒吧里和着强烈的音乐甩动我们的头发并且忘乎所以地舞蹈。我看到在我眼前扭动着身躯跳舞的黑标,他幻化成一只在黑暗中手舞足蹈的野兽,他抓住一只仓皇而盲目地奔跑着的兔子,他说:兔子,兔子,你终于让我逮住了。
我的视线里,阿富老爹离我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消失了。我一边在几乎震碎心脏的重金属音乐中甩着我的头发,一边和渐渐模糊的阿富说:这会儿,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做不到了。
薛舒
2008年7月20日清晨
于浦东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