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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拉米之路(将发表《鹿鸣》)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9月01日 【字体: 】   

拉米之路

 

十九路公车通向城市的西部,从最繁华的市中心,逐渐延伸至幽静的住宅区,再往后,便是一片阻隔着工厂区与生活区的防护林。三十分钟的路途,是我每天必定要重复的行程,我把这条路的最后一段叫做“拉米之路”。事实上,这条路有着一个全世界人都知道的响当当的名字,可我依然喜欢叫它“拉米之路”。每天,我总是在十九路公车的终点前一站下车,然后,我便在“拉米之路”上独自步行回家。是的,我的家,就在“拉米之路”的尽头,防护林的边缘。

我拥有一所小小的房子,尽管它的材质并不十分高档,面积也过于狭小,与近在咫尺的住宅区里的新楼比起来,我的房子简直象一个垃圾屋,但我对此并不在意,要知道,我只是一个流浪者,只要拥有一所栖身之地,我已十分满足。

十九路公车的司机是个好心眼的大哥,每次我随着人群挤进车厢时,他总是佯装没有看见我,因为我没有钱买票,自从我丢下那份工作后,我就再也没有买过票。我总是躲在某一位乘客身后,在他(她)往自动售票机里塞进一枚硬币时,我已从他(她)身后溜进了车厢中间。司机抿着嘴握着方向盘,等到最后一个乘客上了车,就把门“呼啦”一声关上,十九路公车就往城市西部奔驰而去。司机从不说话,哪怕有几次因为我挤进车厢中间时用力过猛而引发一些乘客不满的呵斥,或者是有人发现了我不买票而大声告发我,他也还是紧抿着嘴,头也不回地开着他的车。他是个好人,我想我会记住他,等我有钱的时候,我会把逃掉的车票钱一次性还给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傍晚时分总是最美的,夕阳快要落尽了,留下淡淡的余光照着树林子,我的小屋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水杉树,微弱的阳光透过枝桠,在我的小屋门前落下斑驳的光点。鸟儿们都停止了歌唱。那时候,我就听到了另一边的住宅区里,有一阵手风琴的声音随风传来,那是一个悲伤的琴手在倾诉着他遥远年代的爱情。这就象我的心情,平静的,却带着忧伤。

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流浪者,我从没有什么朋友,只有远远的手风琴乐曲伴着我,哪怕那位拉琴的人并不是为我而演奏,我依然一相情愿地把这音乐当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我受雇的那个老板家的人以外,我还认识拉米。对,她叫拉米。大概你已经想到了,为什么我会把十九路公车的最后路段叫做“拉米之路”了。现在我想告诉你的,就是我和拉米的故事。我们,就是在十九路公车上认识的。

我并不惧怕流浪的生活,因为我生性热爱自由。但我总归会为衣食烦忧。于是,我接受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大老板的雇佣。那段日子,我开始到老板家去上班。每天早上,我都会和老板家的保姆一起坐上开往城市西区的十九路公车,然后在终点前一站下来。就是在那些日子里,我遇到了拉米。

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究竟是做什么职业的,因为那段往事于我来说,是一种耻辱。我不愿意提及,是因为我不想让拉米知道我的职业。或者,她已经再无机会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我还是不想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是否爱过,要知道,你若爱上谁了,那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虽然我是如此卑微,但没有人说过,你会因为卑微而不能拥有爱情。拉米啊,她有多美,多可爱,多娇弱,她让我牵肠挂肚、寝食不安。在我的流浪生涯中,从未有过这么奇妙的邂逅,整整一天,我都盼望着能在上下班的那两趟公车里看见拉米。尽管我们不能说话,我们只能用眼神交流,可是那个时刻,就是我一天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拉米一定比我更年轻,因为每次在十九路公车上碰见她,我总是看见她跟在她妈妈身后,紧紧地跟着,生怕妈妈丢下她一样,小小的脸上,一对大眼睛惊恐地张望着周遭的人群。第一次见到她警惕而又无辜的眼神时,我就悄悄地喜欢上了她。后来有一次,我们居然坐在公车里的前后座上,我终于用我的眼睛和她进行了第一次交流。我就那么看着她,我相信,我的眼神一定能把我心里的喜欢告诉她,是的,我爱上她了。美丽可爱的拉米,喜欢穿粉白色带花边的连衣裙,不时伸出左手轻轻揉一下小小翘翘的鼻尖,大而圆的眼睛,紧张地看着我,眼神想逃脱,却又止不住地要看我。那时刻,我知道,其实,她也已经悄悄地喜欢上我了。

我听到她妈妈叫她“拉米”,于是,我在心里默默地叫着她“拉米”“拉米”。可我一直不敢叫出声音来,因为老板家的保姆总是跟在我身边,还有,拉米的妈妈好象也对我有所防备,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蔑视与不屑一顾。

就这样,我们每天在十九路公车上见面,然后,我和保姆在终点前一站下车,老板家的别墅就在那里。每次下车时,我总要对着拉米深深地看上一眼,她依偎在她妈妈身边,眼睛却注视着我,目光里尽是留恋和不舍,还有,许多许多的疑惑。哦,拉米,拉米,请原谅我,不是我不愿意和你说话,不是我心底里的爱还没到足够的浓烈,只是现在,我仅能保持沉默。但总有一天我会大声叫你的名字:拉米——  我要带着你去流浪,带着你周游世界,带着你看遍这个城市外面更大更广阔的天地。虽然我不能保证给你一辈子的富足,但我会让你快乐,真的,让你每天都欢笑着在我身边蹦来跳去。可是现在不是时候,等我在老板家的雇佣期限满后,我会去找你,你一定要等我,等着我去找你!

我就这么用眼神对着拉米说话,她也似乎看懂了,她安静地看着我,面带羞涩矜持,可爱的拉米,她可真是让我越来越喜欢了。

有一段日子我病了,莫名其妙的腹痛,直到在老板家昏倒。我得了阑尾炎,老板把我送到医院动了一次手术,出院后,他让我住在他家。那些天,我连续两个星期没有坐十九路公车。老板似乎对我不错,但他给我的工作我并不乐意去做,但我无奈于我的贫困。两个星期后,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可以出门了,尽管手术让我身体虚弱,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因为我又可以见到拉米了,太高兴了。这两个星期,拉米也会想我吗?她在十九路公车上找不到我,会着急吗?会失望吗?哦,拉米,拉米,等着我,我来了。

我迫不及待地奔向车站,上了那辆以往每天必坐的班车,拉米,拉米,我来了…… 我搜遍了整个车厢,没有拉米的影子。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我终于向老板提出了辞呈,可是老板没有同意,他笑着对我说:事到如今,你还是安心在这里干吧。

我的心脏一阵狂跳,我知道,虽然手术已经做过,但我的腹部还是常常疼痛,并且因为老板出钱为我动了手术,所以我必须为他效劳。但我怎么能受制于他,我本就是一个流浪者,我生性酷爱自由、酷爱漂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拥有了拉米,我也一样要带着她去流浪。上帝啊,我要离开,我要自由,我要拉米!

我没有再回老板家,但我并不离开这个城市。每天,我在十九路公车上寻找拉米,我如此死心眼,我总以为,在这趟车上,总是会有穿粉白花边连衣裙的拉米睁着圆而大的眼睛等着我的到来,她会看着我,用幽怨的眼神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不见你?你终于来了……

可是拉米没有再出现,而我,却把这段我们曾经用眼神相互表达着爱恋的路叫做“拉米之路”。我在十九路公车的终点站找到了一处房子,就在防护林边上,我就这么孤独地住在破陋的房子里,每天陪伴着我的,只有居民小区里传来的遥远的手风琴声。流浪的日子本就是我熟识的,但没有拉米,我却心灰意懒。拉米,你在哪儿呢?

这一日傍晚,我依然躲藏在一个乘客背后上了十九路公车,司机大哥什么都没有说,我满心感激,并不张扬,只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尽量不去影响别的乘客。车开到终点前一站时,我跟在人群后面快步走到车门口,我每天的拉米之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正在我从车门口向着地面一跃而下时,我的眼前忽然一闪,天啊,拉米,拉米!我看到拉米了。她远远地站在站台后面的一家小商店的角落里,她还是穿着粉白色花边连衣裙,眼睛还是那样大而圆,还是习惯伸出她的手揉一下小小翘翘的鼻尖,只是,她的身边没有跟着她的妈妈……拉米——我大叫一声,我终于叫出来了,我从未这样叫过她,可现在,我已经离开老板家,我无须再有任何顾忌。我叫着“拉米”,向着小店方向飞奔而去。

在离拉米仅仅十步之遥的时候,我发现拉米的眼睛一亮,她看见我了,她看着我,然后,细细的腿脚挪动了一下,然后,她向着我飞奔而来。天啊,拉米,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拉米!

就在我和拉米即将奔到对方跟前时,两个穿制服拿警棍的人忽然冲了上来,他们一把揪住我,我飞奔的身躯霎时跌倒在地。警察说:嘿,终于抓住你了,看你往哪儿跑?

为什么要抓我?我大声呼喊,拼命挣扎。警察踢了我一脚,我刚刚爬起来的身躯再一次滚倒。我看到拉米被另一个警察抓住了,向来柔弱文静的她大叫起来,警察却揪着她不放,拉米发疯了,她转过头,在扭着她的脖子的手臂上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警察惨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警棍敲向拉米的脑袋。拉米——我大声叫喊着,拉米倒下了,她被警棍击倒了,白色花边连衣裙的身躯躺倒在地上,大而圆的眼睛紧闭,浑身抽搐着。这种时候,我竟无力挣脱自己去救拉米,上帝啊,为什么要这样?我记得,我对着躺在地上的拉米狂呼了一声:拉米——  拉米的妈妈哭喊着从商店里跑出来,然后,我看到那根坚硬的警棍向着我的脑袋砸来,我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发现我躺在警署里的审讯室地板上,很冷很冷的水泥地面。我的眼睛睁不开,我却听到有人在说话:这狗东西也真够强悍的,肚子里装了好几袋白粉,居然挺到现在还没死,今天总算让我们抓到了,这个月奖金可是稳拿了。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阑尾炎手术后,我的腹部依旧隐隐疼痛。我并不惧怕流浪的生活,但现在,我已身陷囹圄。而最为可怕的是,拉米看到了警察抓走我的那一幕,还有,她躺倒在地上时,紧闭着眼睛的样子,让我担忧之极。也许拉米会死,她如此娇弱,她怎能承受那一记沉重的警棍?可我已经没有权利过问这些,我担心我会牵连拉米,所以,我闭口不问关于拉米的所有问题。可我的心里,却疼痛异常。我已成了一个囚犯,也许,这辈子,我再也不能带拉米去流浪了。

我终于被释放了,因为老板在我肚子里装进白粉时把我弄昏迷了,我并不知道我已成了他的犯罪同伙,我只知我得了阑尾炎。现在,我肚子里的毒品已经没有了,也或者,他们认为即使放了我,我也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犯罪了,他们甚至都不屑于把我当作一个罪犯,他们放了我,就象丢掉一堆垃圾一样毫不吝惜。我又获得了自由,但我本来强健的身体变得瘦骨嶙峋。每天,我依然会在拉米之路上流浪徘徊,我想我并不是为了寻找拉米,我只是想知道,她被警棍击倒后是否还安好。

后来,我果然看见了拉米,那一回,十九路公车站台上,拉米的妈妈抱着她等车,旁边有人问候着:张阿姨,你们家小狗怎么啦?

拉米的妈妈很是气愤地说:前几天遇到一只没有证的流浪狗,一身瘌痢毛,难看得要命,居然还来勾引我们家拉米。那会儿警察正在抓它,这讨厌的流浪狗,害我们家拉米也被警棍砸到了脑袋,现在都吓得不敢下地了,出门都要我抱着……

我把身躯往电线杆子后面藏了藏,我想,这样,拉米和她妈妈就不会发现我了。我确知,我已没有资格再让拉米等我去找她、带她去流浪。晚上,回到防护林边的小屋时,我照例听到了居民小区里传来遥远的手风琴乐曲,风车般摇曳着飘进我的耳朵,就象我此刻的心情,落寞而忧伤。

是的,现在你终于知道了,我是一条流浪狗,我的一生是注定要漂泊的,那就让我继续去漂泊吧。我想好了,明天我就离开这里,“拉米之路”也许只能留在我的记忆里,那只是一个梦想,美好的梦想,而我要寻找和等待的拉米,已在这条路上,永远地消失了。

 

 

编者评论:

  人的爱情是那么不堪,狗的爱情却十分温暖,薛舒的另一篇《拉米之路》写了一只流浪狗,也“把这段我们(他的拉米)曾经用眼神相互表达着爱恋的路叫做‘拉米之路’”,这一命名足见其用情之深。狗的独白非常感人:“虽然我是如此卑微,但没有人说过,你会因为卑微而不能拥有爱情。拉米啊,她有多美,多可爱,多娇弱,她让我牵肠挂肚、寝食不安。”丁一听了一定会感到羞愧难当,当然也许会不解地骂道:神经病,什么年月了,还在那儿演绎古典爱情。两只可爱的狗儿眉目传神,含情脉脉,他们相互思念,有着热烈的情怀。遥远的手风琴乐曲作为背景音乐回荡着,抒发着他们的落寞而忧伤。为寻找拉米,“我”不辞而别,在城市城流浪,那么执着,那么忘我。与其他动物小说一样,作者也表达了人不如狗的深深的失望和忧愤。原来不是流浪狗得了什么阑尾炎,而是主人在他的肚子里窝藏着毒品。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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