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套鞋的新娘
一
阿莫还没嫁到唐家时,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阿莫刚和春明订婚没多久,见了陌生人还害羞。我跟着我妈到唐家去做人客,阿莫躲在春明房里不肯出来,唐秀宝拔高嗓门大声喊她:阿莫,出来和客人打招呼啊!
唐秀宝是阿莫未来的婆阿妈(沪浦东方言:婆婆),唐秀宝叫了三次,阿莫终于把她高挑挑的身躯从房间里挪了出来。这个叫阿莫的大姑娘,梳了两条很长很黑很粗的麻花辫,身上,穿了一件红白碎花的确良衬衫。唐秀宝踮起脚,凑到我妈肩膀上咬她的耳朵,她以为我听不见,其实,那句带着气声的悄悄话,我听得很清楚:张会计,你看看,啧啧,看看伊的屁股,看看伊两只“妈妈”(沪浦东方言:乳房),啧啧啧……
阿莫肯定也听到了,阿莫脸上飞起两团桃花红,她低下梳着两条麻花辫的脑袋,佝起圆滚滚的腰身,含胸站着,可还是藏不住胸前两陀高耸的“妈妈”。
那一回,是唐家请我妈吃饭,我妈领我一道去。我不晓得唐家为啥要请我妈吃饭,我只晓得做人客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不但有好东西吃,还可以逃避我舅舅每晚都要给我留的十道数学作业。
后来听我妈说,唐秀宝攀上我们家这门亲眷,是有求于她。唐秀宝的女儿春燕,初中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又不肯去种田,她已经在家里吃了三年白饭了,再这样下去,就要嫁不出去了。所以,唐秀宝就来找我妈攀亲眷了,她认为,我妈肯定有本事不让春燕呆在家里吃白饭。可是我们家和唐家,又算是哪门亲眷呢?
那天,唐秀宝跑到我妈上班的五金电器商店,站在柜台外面等我妈,一等就等了老半天。营业员小毛忍不住问她:唐秀宝,你立在这里已经半个钟头了,你到底要做啥?
唐秀宝笑笑说:我寻张会计。
小毛很瞧不起这个矮得像侏儒一样的女人,他皱了皱眉头:你寻张会计可以,但你不要立在当门前,你这样会影响我做生意的晓得吗?
唐秀宝身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老布花袋(沪语:装棉花的布袋),看起来倒像是老布花袋背着她。唐秀宝和老布花袋齐心协力地从柜台正前方退到壁角落,她笑嘻嘻地对小毛说:我不影响你做生意的,顾客来了,我会帮你介绍的。
唐秀宝这么说,小毛就有些生气了:用得着你来介绍?要我们营业员做啥的?
小毛最听不得别人对他指手画脚,除了他的师傅我妈张会计。小毛顶替他爷爷装卸工老毛,才成了供销社里的一名职工。他在电器商店当上营业员,实在很不容易。也不晓得小毛小学有没有毕业,总之来上班前,小毛的爷爷老毛给他恶补了好几天功课。老毛拿出一张十元面额的钞票,问小毛:这是几块?
小毛一看,响亮地回答:十块。
老毛又拿出一张二两的上海粮票:这是啥?
小毛说:粮票。
老毛点点头:这张粮票,是多大的?
小毛想了想,再次响亮回答:这张粮票是一碗小阳春面大的。
老毛又拿出一张半斤的粮票:这是多大的?
这一回,小毛想的时间有点长,不过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回答出来了:这是一碗中阳春面加两只肉馒头大的。
小毛曾经用一张二两的粮票在刘湾镇上的川杨饭店里吃过二两一碗的小阳春面;小毛还曾经用一张半斤的粮票在川杨饭店里吃过三两一碗的中阳春面,吃完阳春面离开饭店时,还带了两个肉包回家。小毛没吃过四两一碗的大阳春面,要是吃过,他一定会多一种认识粮票的方法。老毛就想:小毛这个男小囡,还是很聪明的,吃过一次阳春面,就记得一张粮票。不怪小毛不认粮票,怪只怪自家平常日脚没有好好教他。
那几天,老毛把积累了一辈子的知识学问都教给了小毛。
小毛终于顶替装卸工老毛,进了刘湾镇供销社。照理,他应该继承老毛的事业,去装卸队做一名光荣的搬运工。可是小毛没有他爷爷老毛那样一副好身板,如果叫他去做搬运工,估计当场就会被货物给反过来搬运了。小毛是个难题,不识几个字,当然也不可能坐办公室。幸好,小毛对人民币、粮票、油票、肉票等等市场上流通的货币和票证相当熟悉,所以,供销社主任就对我妈说:张会计,带一带小毛吧,让伊到你店里学学生意。
就这样,小毛当上了营业员,小毛成了我妈张会计的徒弟。老毛一高兴,就请裁缝给小毛做了一件“哔中”。我们刘湾镇人,把哔叽料子中山装叫“哔中”。穿上了哔中的营业员小毛,就变得“老嘎三四”(沪语:资格很老的样子)起来,见了比他辈份大的,也直呼其名。不过,这一天他老嘎三四地叫矮女人“唐秀宝”的名字,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日后唐秀宝会变成他的丈母娘。
柜台的高度刚好及到唐秀宝的肩膀,矮女人唐秀宝站在柜台外面耐心等候着,一直等到一左一右推着两辆脚踏车进店堂的我妈。我妈是个女强人,我妈当时担任五金电器商店的负责人,用现在的话说,我妈是经理。那时候,还不流行叫经理,人人叫我妈“张会计”。我妈是会计出身,我妈二十岁被分配到刘湾镇供销社工作,一来就当上了会计。所以,“张会计”的称号一直持续到我妈退休。
唐秀宝跟在我妈身边,瘦黄的脸上堆满了笑,说话声混合在链条转动的“哒哒”声中:张会计,你来啦,张会计,要不要我帮忙啊?张会计……
我妈根本没工夫搭理她,我妈两手分别扶着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的笼头,冲柜台内喊:小毛,来推脚踏车。
穿着藏青哔中的小毛,正背朝柜台,捏着一面小镜子摘下巴上的胡子。小毛自从当上了营业员,就开始长胡子了。天晓得小毛在家待业的时候怎么就不长胡子。小毛的胡子一看就从来没剃过,胎毛似的,软绵绵、毛茸茸,一点硬度都没有。我妈一喊,小毛就丢下小镜子,冲出柜台,接过我妈手里的脚踏车,往店堂角落里推去。
我妈这才有空看一眼跟在她身边的矮女人,她用一团回丝擦着手上的机油,气喘吁吁地问:唐秀宝,你寻我?啥事体?
我们刘湾镇,巴掌大块地方,东街上爆米花的江老板放个屁,西街上代销店的王寡妇就能听到。不要说我妈认识唐秀宝,我都晓得,唐家宅里的矮女人叫唐秀宝。我妈说:唐秀宝,你寻我?啥事体?
唐秀宝没说啥事体,她把手伸进斜挂在身上的那只老布花袋里摸索着,然后,变戏法似的,一把抓出一只芦花母鸡,举到了我妈面前。被困在黑暗中大半天的母鸡因忽见天日而“咯咯”大叫了一通,仿佛是配合着唐秀宝,表达了它作为一样礼物孝敬我妈张会计的诚意。
那年月,世上还没有“行贿”或者“受贿”这样的词汇,至少在我们刘湾镇上,是听不见这种词汇的。最多,唐秀宝的行为可以叫做“拍马屁”。我妈张会计当然是不喜欢吃马屁的,但是我妈张会计不喜欢吃马屁,却喜欢吃鸡汤,吃白斩鸡,吃红烧鸡块,准确地说,我妈张会计的男人老苏,以及张会计的女儿苏小雪,都是喜欢吃鸡的。所以,那一晚,唐秀宝的那只芦花母鸡,就成了我们家的晚餐。我爸老苏很能干,他把一只六斤重的母鸡搞成了一鸡三吃,鸡肠鸡心鸡肝鸡肫切成片用辣椒炒,叫“炒时件”;整鸡煮了一锅汤,鸡捞出来切成块,蘸酱麻油吃,那是著名的浦东名菜“白斩鸡”;那锅鸡汤,放小白菜、粉丝,起锅前撒点胡椒粉,鲜得来,眉毛都要落掉了。
这天傍晚,我爸对我舅说:小弟,今朝就在这里吃夜饭吧。
我舅正在给我讲解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题,我还是个小学生,他就开始教我初中数学。本来,我舅一直在云南做知识青年,后来,知识青年做腻了,他就跑回了上海。我舅还没有结婚,当然没有小孩,他把所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教育我了。我舅每次给我讲解数学题时,都要说一遍他百说不厌的那段话:人道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数学,是理化的基础,所以,学好数学尤为重要。来,看看这道一元二次方程……
正说到这里,我爸走进来,对我舅说:小弟,今朝就在这里吃夜晚吧。我去买瓶特加饭来,鸡汤炖在炉子上,你看一下哦。
我爸到西街上的王寡妇那里去买酒了,我舅怕鸡汤炖坏,丢下一元二次方程,跑到厨房里,站在那锅鸡汤前,一刻都不敢离开。其实,鸡汤怎么会炖坏呢?连我都晓得这个道理,我舅却不晓得,我舅可真是个“书笃头(沪语:书呆子)”。
我爸很快拎着一瓶“特加饭”黄酒回来了,接下来,我妈就快手快脚地撤了我摊在桌面上的课本和练习簿,叫唤着:吃饭了吃饭了。
我舅搓着两只大手,方方正正的面孔上染着两陀红扑扑的色晕。他喜滋滋地看着桌上的白斩鸡,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这种光芒,只有在他给我出了一道我用三天也解不出的题目时才会闪现。我便也喜滋滋地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张仲人,书笃头!
那一晚,我们全家都很感激唐秀宝,尤其是我。是唐秀宝的芦花母鸡,使我们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享受了一顿过节般丰盛的晚饭。唐秀宝的这只老母鸡,还让我舅跟着我爸喝得满脸通红,临走他也没想起来,那道一元二次方程还没给我讲解呢。
二
就这样,唐家成了我们家的亲眷。唐秀宝说:张会计,以后,我们家春燕,就认你做“过房娘(沪语:干妈)”了。
我们吃了唐秀宝养的芦花鸡、麻毛鸭,吃了她自留地里种的青菜、茄子、辣椒,还吃了她自己腌的雪里蕻、臭冬瓜、咸鸭蛋……我们吃了唐秀宝不少东西,我妈总觉得不安,吃人家东西,不会是平白无故的。那天晚饭,我妈挖了半只咸鸭蛋在饭碗里,刚想吃,忽然想起什么,对我爸说:老苏,这个唐秀宝,做啥要拍我马屁?
我爸呷了一口熊猫牌乙级大曲,咂了咂嘴,长得像列宁似的下巴朝天翘了翘:大概,伊想叫你帮忙弄张电视机票吧。
刘湾镇上拥有电视机的人家,大概不会超过十户,整条南市街上,就我们家有一台凯歌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我妈的电器商店,一年才进得到三五只电视机,镇上人家买电视机,是要凭票的。至于电视机票如何分配,那就全在我妈手里了。所以,来拍我妈马屁的人真是不少,只不过,谁都没有唐秀宝拍得殷勤。
我妈毕竟是女人,容易心软,她觉得,如果唐秀宝为了一张电视机票就请我们吃那么多鸡鸭蔬菜,倒有些过意不去。再说,即使有电视机票,我妈也不会给唐秀宝的,排队等电视机票的人多着呢,我妈可不是那种吃人家点东西就嘴软的人。县供销社已经通知了,年底给刘湾镇五只电视机的额子,到目前为止,来我妈这里讨电视机票的人已经超过二十个。我妈按照惯例,给这二十人列了先后排名。排行第一的是供销社主任,主任的儿子今年要结婚,新房里摆一台电视机,那是很扎台型(沪语:体面)的;排行第二的是刘湾镇小学校长,校长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我妈说:再不给票子,校长的囡,肚子就要显形了……排行第九的是五金厂车间主任,排行第十的是房管所出纳员……排行十七的是肉庄里杀猪的许屠夫,排行十八的是裁缝铺子的张师傅……这么排下去,一直排到二十,也轮不到唐秀宝。
我妈叹了口气:哎,为了一张电视机票,犯得着吗?老苏,唐秀宝送来的咸鸭蛋,还有几只?
我爸又呷了一口乙级大曲,列宁下巴再次翘了起来:你这个女人,真是狗皮倒灶(沪语:小气),你是想把吃剩下的咸鸭蛋还给人家?这个人情,你是还不清爽了,还不如请唐秀宝到家里来吃顿饭。
我妈皱了皱眉头:不是我不欢迎,我忙得一塌糊涂,哪里有空请伊来吃饭?
我爸呷完小酒盅里的最后一口酒,嘴角一抽,发出一声惬意的“咝——”,然后翘着下巴说:那你去买样礼品,送给唐秀宝好了。
我爸的建议让我妈紧皱了一顿饭工夫的眉头终于展开了,我妈雷厉风行、立竿见影,当即从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她每天雷打不动的记账工作。我妈早已不做会计了,但她还保持着一名会计的良好习惯,家里的开支,她每天都要轧账,五分葱姜、八分粗盐都要记下来,不轧到收支平衡,她是不肯睡觉的。这天晚上,我妈轧账轧到很晚,她要预算出一笔用于购买礼品的开销。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里连续不断的算盘珠子撞击声:踢踏、踢踢踏踏、踢踏踢踏……节奏明快,声音清脆。我听了很久,听得都快要睡着时,我妈才轧完账。睡意朦胧中,我听到我妈对我爸说:我算过了,下个月去掉日常开销,留出三十只羊,买块全毛裤料送给唐秀宝。
我妈“悉悉索索”地脱衣服,嘴巴还不停地说:“早晓得要花钞票,还不如不吃伊的鸡鸭蔬菜。”
我实在不敢相信,买一块全毛裤料要三十只羊,山羊还是绵羊?全毛料子可真贵啊!要是把三十只羊身上的毛剪下来,织成料子,能织出多大的一块布啊!我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白石灰屋顶,我发现,我们家屋顶的四个角上,有三个挂着透明的蜘蛛网。蜘蛛有那么多腿,要是给蜘蛛买块全毛料子做裤子,那要多少只羊啊?这么想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下个月五号,我妈领了工资,我爸也领了工资。我爸和我妈的工资加在一起,有一百四十二块。我妈从一叠钞票里抽出一张十元纸币递给我爸:老苏,这个月的零用钿,你拿去。
我爸接过十元钱,塞进衬衣胸袋,眼睛却盯着我妈手里更多的钞票:香烟涨价了,大前门吃不起了,只好吃飞马牌了。
我妈说:下个月再给你涨零用钿,这个月要买全毛料子。
我妈从那叠钱里又抽出三张十元纸币,塞进自己口袋:三十只羊,明朝我就去布店剪料子。
我忍不住叫起来:姆妈,羊哪能介便宜?一块洋钿就能买一只羊,买全毛料子太不划算了,我们买羊回来剪毛,再织成料子好了,剪掉毛的羊,还可以杀了吃肉。
我爸张开嘴,露出烟牙大笑起来:小雪,你舅舅每天教你做数学题,伊是哪能教的?你再跟着张仲人学数学,你也要跟伊一样,变成“书笃头”了。
我知道,我爸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舅是书呆子,我爸的意见和我一样,我得了我爸的支持,心里很得意。
第二天,我妈说:唐秀宝这个人,真是黏,全毛料子倒是收下来了,不过,一定要请我们礼拜天去吃饭。
我爸撇撇嘴,列宁下巴一翘,不屑地说: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家去好了。
我妈一转身,看见我站在边上,就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说:小雪跟我去吧,十多岁的小囡,正好胃口大,领出去不吃亏。
我爸就说:你这个人,真是算进不算出。
我爸的这句话我也懂,意思就是我妈很抠门。
周末,我妈张会计带着那块全毛料子和小学生苏小雪,上唐家做人客去了。就是那天,我见到了阿莫。我见到了阿莫不算,我还听到唐秀宝在我妈耳朵边咬的那句话:张会计,你看看,啧啧,看看伊的屁股,看看伊两只“妈妈”,啧啧啧……
我偷偷观察红着脸的阿莫,大辫子、圆面孔、白脖子……哎呀,她的两只“妈妈”,真的很大呀,虽然红白碎花的确良衬衣严丝合缝地罩住了她修长而浑圆的身体,可我还是看到阿莫的胸口高高耸起着,像两座开着红花和白花的山包包。不是小小的山包,是大大的山包。
唐家的这顿晚饭,真是太丰盛了。我一眼就看见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摆在八仙桌的那一头,我站起来伸筷子去夹,可夹不到,小菜太多了,铺了一台面。唐秀宝就叫坐在那一头的阿莫把整盘糖醋排骨移到我面前,阿莫刚端着盘子站起来,春燕就把盘子从阿莫手里抢了下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往我碗里拨了很多排骨:小雪,吃吧,这一盘,全是你的。
春燕和唐秀宝一样,黄脸,矮个,又瘦又小,站在那里,比八仙桌高不了多少,难怪我对她一点都没注意,好像唐家没有春燕这个人一样。春燕抢走了阿莫正要端给我的糖醋排骨,我觉得有些对不起阿莫,就很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阿莫站在对面,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冲我一笑,笑得很好看,两只大眼睛和两条粗眉毛一起往两侧斜吊起来,就像《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又漂亮又英勇的样子。
我一边啃排骨,一边看着对坐的阿莫。阿莫的麻花辫简直像两条黑蟒蛇,又粗又亮;阿莫的刘海撇成八字形,像舞台上撩开的两片幕布;阿莫吃东西的时候,嘴巴不张开,只微微嚅动,很斯文的样子;阿莫的身体靠着八仙桌,她的“妈妈”顶到桌边上了……
三
两个月后,春燕就到镇办丝绸服装厂里去上班了。原来,唐秀宝攀上我们家这门亲眷,让春燕认我妈做“过房娘”,不是想问我妈讨电视机票,而是为了请我妈帮忙给春燕找工作。我妈说:怪不得,我想也是,一张电视机票,哪能值介多鸡鸭蔬菜?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那就只好帮人家想想办法了。
我妈手里最值钱的就是电视机票,后来,又有了洗衣机票、冰箱票,这些时髦的电器,都是我妈店里的商品。我妈把这一年的五张电视机票,分派给了她排行榜上的前五名。我妈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其实,她手里每次都会有一张机动票。这一回,她就把机动票给了丝绸厂的厂长。我妈很少动用她的人际关系,为了春燕,她动用了,准确地说,为了我们吃掉的那些芦花鸡、麻毛鸭,我妈也拍起了人家的马屁。
春燕成了我妈的“过房囡(沪语:干女儿)”后,经常到我们家来做人客。春燕工作解决了,没忘了恩人张会计,每次来,她都会带来自家种的蔬菜或者养的鸡鸭,她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也不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的人。这两句话,是我妈说的。
每次春燕背着沉甸甸的老布花袋踏进我们家的门,我都误以为是唐秀宝来了。一样的齐耳短发,一样的矮冬瓜身材,一样的黄瘦脸。凑近了看,就不一样了,春燕的黄瘦脸像一只刚摘下的长南瓜,唐秀宝的黄瘦脸像一只三个月前摘下的长南瓜,一个饱满,一个皱皮疙瘩。不管是新摘的南瓜还是储存了很多日子的南瓜,总之像南瓜,就不会好看。我喜欢白白嫩嫩的阿莫,我不喜欢黄黄瘦瘦的春燕
虽然我不喜欢春燕,但我喜欢春燕斜背在身上的那只老布花袋。春燕一进我们家的门,黄脸上的小眼睛就笑成了两条缝,人还没站定,手已经伸到挂在身上的老布花袋里去了。接下来,就是令我满怀期待又焦急万分的半分钟,春燕会从老布花袋里摸出什么来呢?这可真是一只魔术袋啊!为了这只魔术袋,我对春燕的态度也好了许多。要是春燕从魔术袋里摸出来的是青菜、萝卜、茄子,我是不会给她笑脸的;她摸出的是鸡蛋、芥菜饼、黄金瓜,我就给她一点点微笑。有一次,她摸出了一条湖蓝色的真丝百裥裙,我就让她和我紧挨着坐在小板凳上,一起看一本新买的连环画《红楼梦》。我还给她讲解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我说:贾宝玉是老太太的宝贝孙子,林黛玉是老太太的宝贝外孙囡,他们两个要好了,你晓得啥叫“要好”吗?
春燕一脸狐疑地回答:我晓是晓得的,要好就是轧朋友(沪语:谈恋爱)。不过,一个是老太太的孙子,一个是老太太的外孙囡,他们是亲眷,哪能可以轧朋友呢?
那天我的耐心很好:古时候的小姐,是不可以走出家门的,不出家门,伊就碰不到别的男人,碰不到别的男人,伊就没办法和别的男人轧朋友,伊就只好和自家屋里的男人轧朋友了。
春燕若有所悟地看着我:哦——还好,我们不是古时候的小姐。
我首肯春燕的意见:嗯,是的,还好我们不是古时候的小姐。
我们头碰头,凑在连环画上,一直看到贾宝玉和林黛玉轧上了朋友,可是又冒出了一个薛宝钗,这一回,春燕聪明地猜到,薛宝钗也想和贾宝玉轧朋友,春燕就有些气愤了:薛宝钗真不要面孔,人家好好的,伊倒跑来插一脚。
我的耐心还没有用完:薛宝钗也是小姐,也不可以走出家门,家里的男人,就只有贾宝玉,叫伊跟啥人去轧朋友?
就这样,十岁的苏小雪和二十岁的春燕并肩坐在小板凳上,看起来就像两个小学生在看连环画。最后,故事发展到贾宝玉揭开林黛玉的红盖头,发现林妹妹变成了宝姐姐。春燕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她从小板凳上“腾”一下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要是让我碰到薛宝钗,我当场给伊一记耳光!
我仰着脖子看春燕,她站着,我坐着,这样她就比我高出很多,我的脑袋正及到她的臀部,她黑色咔叽裤子的屁股,就在我眼前,我看得清清楚楚。春燕的屁股真小,小得撑不满裤子,她的裤子,就像一条挂起来晾着的抹布,皱巴巴、空荡荡的。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阿莫,一想到阿莫,我就偷偷看了一眼春燕的胸口。我发现,春燕和阿莫是完全不一样的,阿莫的胸口有两座高耸的山包包,春燕的胸口是压路机刚开过的柏油马路,她没有阿莫那样的“妈妈”。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真是太不幸了,我的胸口,居然和春燕一样,也是压路机刚开过的柏油马路。可我还是一个小孩,我妈说,小姑娘一到十五岁,就发育了。春燕已经二十岁了,怎么连“妈妈”都没有呢?她有没有发育过?等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会和春燕一样,依然是压路机刚开过的柏油马路呢?还是会像阿莫那样,胸口长出两座山包包?
这么想着,就听见门口有人问话:张会计在屋里吗?
身穿藏青哔中的小毛,手里托着一个报纸包,毕恭毕敬地站在我家门口。他冲我笑了笑,脑袋一伸,挂着两撇八字胡的脸,就伸到了门槛里边:小雪,你姆妈,张会计在吗?
我冲着房间里喊:姆妈,姆妈,小毛来了!
小毛的两条腿跟在八字胡后面,进了我家的门槛。小毛的胡子已经留得蛮长了,虽然并不浓密,但毕竟像胡子了,小毛这个人,看上去就成熟了许多。
我妈趿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嘴里还在哼《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两只玫瑰红塑料拖鞋响亮地敲啊敲啊,敲到了房门口:小毛来啦,夜晚吃过了吗?寻我啥事体?
小毛把托在手上的报纸包递给我妈:张会计,夜饭我吃过了,这是我爷爷叫我拿来的,刚烧熟的珍珠米(沪语:玉米)。
小毛嘴巴在跟我妈说话,眼睛却看着春燕。春燕站在小板凳边,三分钟前,她刚宣布过要给薛宝钗吃耳光,因为气愤,她的脸是红彤彤的,原本黄剌剌的皮肤,就不怎么黄了。小毛运气很好,第一回见到春燕,就不是又黄又瘦又干瘪的春燕,而是粉红脸、尖下巴,娇娇俏俏的春燕。
我妈接过小毛的纸包,开始动手打开。小毛也太考究了,包了好几层,我妈一张一张地剥报纸,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一直数到第五张,才见到六个黄澄澄的玉米棒躺在一堆蚂蚁似的黑字中,一股热气飘了出来。我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我的注意力转到了玉米上,我已经没心思和春燕一起看《红楼梦》了,春燕很知趣地对我妈说:寄娘(沪语:干妈),天夜了,我要回转了。
春燕把已经空了的老布花袋背上肩膀,这空挡里,小毛一直站在边上,一只手摸着嘴唇上的两撇八字胡,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很无聊地抖抖左腿,又抖抖右腿,左右腿轮着抖啊抖的,这样子,就像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站在街上看西洋镜的二流子。这会儿,小毛摸着胡子对我妈说:张会计,我也要回去了,爷爷还等我的。
我妈看看小毛,又看看春燕,说:那好,小毛你用脚踏车送送春燕,去唐家宅那条路太黑,没有路灯,你车子踏得慢一点。
小毛说:好的,张会计,那我们走了。
说完,小毛贼兮兮地藐着春燕说:走吧?
小毛摸着嘴唇上的八字胡,转身向门外走去。小毛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好像在掩嘴偷笑。春燕低着头,跟在小毛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了我家的门。
我抓起一个玉米,一边啃,一边看着小毛和春燕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巴一张,这念头就变成一句话,被我说了出来:春燕和小毛“轧朋友”去了。
我妈白了我一眼:瞎三话四,小囡家,懂啥叫“轧朋友”?以后不许乱讲。
四
放寒假了,我舅摩拳擦掌地对我说:小雪,我给你多出几道数学题吧,虽然寒假里不用上学,但功课是不能荒废的。
我说:老师给我们布置了老多老多寒假作业啊!
我舅两手一摊,很无奈又很轻松地说:不用担心,我给你订一个学习计划,把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功课就不会来不及做了。
我咬着右手手指:我的手生冻疮了。
我舅的目光投向我的手,手指被我咬得红通通的,好像真的生了冻疮。我舅却并没有上我的当,他说:那更要多动动手,让血液流动起来。叫你外婆给你结一副绒线手套,叫你姆妈买个热水袋,冻疮就不会发作了。
我真讨厌我舅,他在云南做知识青年,不是好好的?干嘛回来?回来了也没工作。我妈说,我舅是黑了户口跑回来的,没户口哪能找到工作?大概,他是把教我做数学题当成他的工作了。我没去过云南,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舅有一张在云南拍的照片,他穿着一件没有领章的军装,站在一棵叶子很大的树边,那棵树上,吊着好大好大的一挂香蕉。我舅说,那就是香蕉树。我盯着照片数香蕉,数了好多遍,都没办法数清那一挂香蕉到底有几只,我猜,肯定超过一百只。看着照片,我馋唾水(沪语: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舅怎么那么傻?头一抬就能摘到香蕉的云南不呆,偏要呆在上海,上海有啥好?又种不出香蕉。我问我舅:舅舅,你干嘛要回上海?云南不是蛮好吗?
我舅说:云南那地方,苦啊!
我舅真是贪心,有香蕉吃还苦?上次,隔壁阿三家问我妈讨一张电视机票,阿三爸爸从上海买了一串香蕉送来,我妈把香蕉挂在篮子里,香是香得来,可就是不给我吃。后来,我妈把香蕉孝敬外婆了。我忍不住问我舅:舅舅,你在云南,是不是一天到晚吃香蕉啊?
我舅咧开嘴笑了笑,又瘪了瘪嘴,像要哭的样子,不过没有哭出来,他的脸就变成了一张又像笑又像哭的尴尬脸了。我舅没有回答我在云南是不是一天到晚吃香蕉,但我断定他是不肯告诉我,他怕我说他懒,他在云南过得那么好还黑了户口跑回来,不上班,光在家里睡觉,要不就来我家给我出数学题,不是偷懒是什么?我没有拆穿我舅的阴谋,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我要去云南吃香蕉,吃很多很多,就站在我舅照片上那样的一棵香蕉树下,摘一个,吃一个,想吃就伸手摘。哎呀,真是馋死人了,我要去云南!
快过年了,小年夜那日,我们家照例要请外公、外婆、舅舅等亲眷来吃顿饭。今年,我们家多了一门亲眷,唐秀宝一家,也成了我妈的邀请对象。我妈对唐秀宝说:叫阿莫也来吧,春明和伊已经订婚了,伊就是你们唐家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家热闹得简直翻了天,里里外外三间房,坐满了人客。我舅这个“书笃头”,简直人来疯,都要过小年了,还当场给我出了三道数学题:小雪,这三道题,你要是做出来,今朝舅舅给你发压岁钿。
我心想:你哪来钞票发压岁钿?你又没工作。
可我没敢说出来,家里的人客都散落在各个房间里,没有人来解救我。外公外婆坐在大房间里,和唐秀宝夫妻俩闲聊;春燕在厨房里帮我爸妈择菜洗刷;春明搬了一只小矮凳,坐在我家那台凯歌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前,傻不楞登地抬着头看电视。他把阿莫扔在一边,也不管人家。阿莫站没地方站,坐没地方坐,就只好跑到我边上,坐下来看我做数学题。
我低着头,在纸上煞有介事地涂涂写写,像在动脑筋。我眼角的余光,却注意着阿莫红蓝格子棉袄罩衫的身影:宽宽的下摆、圆圆的腰身、高高的胸口……我忍不住抬起头,看阿莫垂在肩膀上的两条乌黑的粗麻花辫,麻花辫的上端,是阿莫的脑袋,和夏天比起来,阿莫的脸更加白嫩水润了,下巴也稍稍有些尖了,大眼睛和浓眉毛还是往两侧斜斜吊起,这一回,不像李铁梅了,像谁呢?对,像薛宝钗,像那本连环画里的薛宝钗,春燕要给她吃耳光的薛宝钗。
我舅敲敲桌子:小雪,不要东张西望。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做题,其实,我的心思早就飞得很远,我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五香牛肉味,我听到我爸请我妈批准今天喝那瓶藏了大半年的竹叶青,我还听到电视里正传出《霍元甲》的片头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哪一样都比数学题更吸引我。阿莫悄悄提醒我:小雪,别开小差了,快做吧。
说完,阿莫从我的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笔,也在纸上涂写起来。我舅坐在桌子对面翻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作声,又低下了头。差不多半小时过去了,三道题,我半道都没做出来。我舅放下报纸,脸上笑得简直像开了花:小雪,做不出来吧?
我舅看我做不出题,高兴得两眼放光,接下来,他就可以冒充老师,给我讲解题目了。我撅着嘴,垂着眼皮,我一点也不想听他给我讲数学题,我要和阿莫一起看连环画,我要把连环画上的那个漂亮姑娘指给她看,我要告诉阿莫,她长得像薛宝钗。
我舅咳了咳嗓子,照例开始了那段讲了一百遍的开场白:人道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数学,是理化的基础,所以,学好数学尤其重要。来,我们来看看……
“舅舅,你看看,我做得对不对?”阿莫把她刚才拿去涂写的纸推到我舅面前。
我舅被阿莫打断,吓了一跳。他满脸疑惑地看了阿莫一眼,又低下头,看阿莫的纸。一分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阿莫。我舅的眼睛里,就飞出了五彩星星般的光芒。
“阿莫,你是叫阿莫吧?你,什么学历?”我舅眼睛里的五彩星星一颗颗射到了阿莫身上。阿莫脸一红,低下头:我哪里有啥学历?小学毕业后念了一年初中,就回家种田了。
“哦,可惜了可惜了,你脑子很聪明,三道题里你做对了两道,你不上学真是可惜了。”我舅眼睛里的五彩星星变成了灰色的云雾,有些迷迷蒙蒙:“那你,现在做啥工作?”
阿莫笑眯眯地轻声说:没啥工作,就是种田。
我舅不再作声,他眼睛里的灰色云雾越来越深,几乎变成了乌云。阿莫却说:舅舅,还有一道题我没做出来,你,给我们讲讲吧?
我舅乌云密布的眼睛重新一亮,他看着阿莫:你种田,又不用学数学,还要我讲解做啥?
阿莫咧嘴笑:好玩嘛,不晓得答案,心里难过的。
我舅也笑出来:哈,那好,我就给你讲讲。
我舅只顾给阿莫讲题目,把我忘了,我一边偷笑,一边悄悄溜进房间。我搬了一张小矮凳,坐到春明旁边。《霍元甲》还在播放,春明抬着头,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霍元甲》快播完时,我爸进来对外公说:爹爹,准备开饭了,今朝吃点老酒吧,有竹叶青。
我跳起来就往外跑,我要在我舅发现我溜掉之前,赶快回到座位上。我急里忙慌地跑出去,撞翻了一把椅子,弄出很大的声响,可我舅根本没发现我,他占了我的座位,他和阿莫两人并排坐着,背脊对着我,他们还在做数学题。阿莫专注地看着我舅手里移动的笔,不断地点头。我伸长脖子,想看看他们做了几道题,可他们挨得很近,两人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我都要把脖子伸断了,还是看不见纸上的字。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给他们来个恶作剧,让他们吓一跳。我悄悄凑到他们耳边,学着我妈说话的腔调,张嘴大喊:开饭啦!开饭啦!
这两个人,像是忽然从梦里惊醒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我舅的眼珠子定泱泱地看着我,仿佛认不出我是谁。阿莫低着头,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番茄。我拍手跺脚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不再挨得那么近了,我终于看清楚摊在桌上的纸,上面已经不是刚才的三道数学题,而是更多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题目。
五
过完年,就是元宵节,正月十五要闹元宵,我们刘湾镇一年一度的庙会,也开始了。朝阳庙外的东市街上,早已搭起了油布棚,挂起了红灯笼。庙会上,有私人摆的摊位,也有供销社各家商店出的摊。我妈也去出摊了,我妈的摊位是庙会上的凤毛麟角。别人家卖的,是土特产、处理零料、削价陈货、或者议价粮油。我妈的摊位,卖的是电灯泡、脚踏车、半导体、无线电。最吸引人的,是我妈的摊位上,还有一台正在播放的电视机。虽然是黑白的,而且才十二寸,但已经很出挑了。买东西的人和不买东西的人,都挤在柜台前看电视。不过,这台电视机是样品,我妈说,做做招牌,想买?没货。
我妈的摊位可真是太热闹了,暗绿色的油布棚下,人们挤在长条桌圈成的柜台边看西洋景。那些黑的白的半导体收音机里,一会儿传出“叽叽嘎嘎”、“嘀嘀嗒嗒”的电波和杂音,一会儿又出来一阵阵“哇啦哇啦”的唱歌声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我妈站在柜台里面,给顾客挑选商品,收钱找钱,又转身吩咐小毛和别的店员拿这拿那,忙得手脚不停。电视机在她身后的柜子上高高地播放着,看电视的人围了一大圈。
我们家有电视机,我不稀奇看电视,可我还是挤在人群的最前面。我当然也不买东西,我妈摊位上的东西,小孩子是买不起的。我口袋里有一块钱,是我爸给的,逛庙会哪能没钱?要在平时,一块钱可以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块钱可以十包鱼皮花生,可以买五瓶橘子水,可以买二十只洋泡泡,可以买一大盒水彩笔……可是在庙会上,那么多好玩的、好吃的,一块钱肯定是不够的。逛了一圈,还是没舍得把这一块钱花出去,最后,逛到我妈摊位上,我就干脆不走了。我挤在人群里,看那些顾客腆着脸拍我妈马屁,听他们夸我妈:张会计真能干,张会计会调收音机,还会装脚踏车…..要是遇到一位面熟的邻舍,就会拍着我的脑袋说:咦,这不是张会计的囡吗?你到你姆妈摊头上来帮忙做生意啊?
那时候,我就感到骄傲极了,就好像这个摊位是我们家开的。
庙会要持续三天,这才是第一天。我从上午一直逛到下午,晚上又去看灯,看完灯,我又回到我妈的摊位上。夜凉了,顾客少了很多,小毛坐在柜台里的一条长凳上,脑袋一磕一磕的,打起了瞌睡。
我妈发现了我:小雪,天这么夜了,还不快回家去!今夜我在这里困觉,摊位要值班的,跟你爸讲一声。
我妈说完,又对小毛说:生意做得差不多了,小毛,你早点回去吧,今朝我和王大梅值班,明朝你和陈师傅值班。
小毛得了我妈的令,就说:张会计,那,我先走了哦。
小毛说完,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只手撑住柜台,一跃,跳出了摊位。小毛刚才还在打瞌睡,这会儿精神好得倒像刚起床的样子了。他摇摆着身体,神气活现地朝东市街通明的灯火深处走去。我不想走,我说:姆妈,夜里我也在这里困觉好不好?
我妈横了我一眼:女小囡家,不可以困在外面。
我顶嘴:那你也是女的,为啥可以困在外面?
我妈举起手,做了一个要打我的手势:我是大人!快回家,再不走,当心我给你“吃生活”(沪语:揍)!
我妈吓唬我,她才不会真的给我“吃生活”呢。不过,我妈说不让我睡在摊位上,我就肯定睡不成,我只好转身,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我们家在南市街上,东市街走到尾,一折角,进南市街,再走六、七分钟,就到家了。灯会结束了,逛街的人少了,但大多数摊位还没收,灯火还很亮。我磨蹭着,一路东看西看,准备花掉我爸给的一块钱。我花了一角钱,买了一串油炸臭豆腐。我举着臭豆腐,一边吃一边走,走到街角上,我又花了一角钱,买了一大团棉花糖。刚把嘴巴凑到大棉花团上,就听到拐角口牛肉粉丝摊的油布棚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上趟那道题目,我还是解不出,到底用设X的方法呢,还是直接计算?”
“你真用功啊!你这样用功,我都要不及你了。”
“你又要瞎讲了,我怎么能和你比啊?”
……
我咬了一口棉花糖,抬眼朝牛肉粉丝摊里看去。天啊!我看到了我的书呆子舅舅张仲人,我还看到了红蓝格子棉袄罩衫的阿莫。他们坐在油布棚下的桌边,他们的面前,放着两碗牛肉粉丝汤,还在冒热气呢。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他们不仅坐在一起,还一起吃牛肉粉丝汤。谁请客?我舅没工作,他没钱。那么就是阿莫请客了?阿莫很有钱吗?要不就是为了请我舅教她数学题?这真是太让人气愤了!
我舅和阿莫手里都捏着筷子,可他们只顾凑着脑袋说话,忘了吃牛肉粉丝汤。我舅说:“现在,我都要先备好课,才能给你讲解题目了。”
阿莫“你不要老说我好,我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农民。”
“照这样下去,你通过自学,都可以参加高考了。”
“真的?能吗?”
“能!”
……
一只大黄狗带着两只小狗宝,在牛肉粉丝摊里兜来兜去寻食。大概我舅的裤腿上有牛肉汤的香味,大黄狗钻到桌子底下,大胆地把嘴伸到我舅的裤腿上。我舅一抬腿,踹了大黄狗一脚,大黄狗“呜呜”叫着退后了好几步,小狗宝跟着大黄狗,也退到了后面。
我远远地看着我舅和阿莫,大黄狗和它的小狗宝也远远地站着,安静而耐心地看着我舅和阿莫。我没有大黄狗的耐心,我还在生气呢。我舅本来只教我一个人做数学题,阿莫插了一脚,现在,我舅倒像是她的舅舅了。我默默地下了决心,以后,我不打算再喜欢阿莫了,我就喜欢春燕,不喜欢她,以后见到我舅,我也不想叫他舅舅了,我就叫他“书笃头张仲人”。
大黄狗侧身躺在地上,肚子上钉着两排纽扣似的“妈妈”,两只小狗宝趴在大黄狗跟前,脑袋埋在大黄狗的肚子上。小狗宝们正在吃奶,大黄狗的“妈妈”真多啊!简直是“蔚为壮观”。这个成语,是上学期语文课上教的,用在大黄狗身上,我觉得很恰当。
夜风吹来,吹得我手里的棉花糖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吹得大团棉絮一样的糖雾好像随时会融化掉,吹得我肚子里泛起一阵阵酸酸的味道。我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棉花糖,拔腿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我把牛肉粉丝摊位丢在了身后,把书呆子张仲人丢在了身后,把红蓝格子棉袄罩衫的阿莫丢在了身后,把东市街残留的喧哗丢在了身后。
六
拐进南市街,世界就安静下来,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晕黄的灯光弥散开来,却只照到底下的一小块地面,整条南市街,依然陷在黑暗中。
走过暮紫桥时,我把吃了一半的棉花糖朝桥下暗涌的川杨河扔去,竹棍带着一团白烟雾,悠悠地飘下去,慢慢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河道里。河水发出缓慢沉稳的流动声,“哗啦啦、哗啦啦”。我伏在麻石桥栏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岸边一幢幢低矮的平房匍匐在夜色中,黑暗的河水、黑暗的桥洞,还有桥洞边两株黑暗的柳树……我踩着重重的脚步,橡胶底棉鞋撞击着麻石桥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准是桥面上的石板松了。
下到暮紫桥的最后一个台阶,“咯噔、咯噔”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干脆停住脚步,橡胶底棉鞋安静地立在一块稳定的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没有停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从桥洞里发出的,是野狗?野猫?这么想着,忽然,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嬉笑,是女人的笑声:嘻嘻——
天啊!是落水鬼!而且是个女落水鬼!我妈说过,不可以到桥洞去玩,那里有落水鬼。落水鬼最喜欢小孩子,看见你在桥洞里,它就伸出毛茸茸的手,一把握住你的脚,把你拖到水里去。
我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了,一股寒意霎时弥漫全身。我立定的双脚忽然撒开,向桥下狂奔起来。南市街的麻石路上,响起一串急迫凌乱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为什么会有回音?是落水鬼追上来了?我跑得更快了,那时候,我是多么希望拥有一双翅膀啊!那样我就可以飞起来,落水鬼就追不上我了。我飞跑着,几乎哭出来,可是,可是身后的脚步声,依然紧追不舍。我真的要哭了,我一边跑,一边张嘴呼救起来:爸爸——
“小雪,小雪,等等我!”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是女声,很熟悉的女声。我认识这个女声,不是落水鬼,我刹住脚,转过身。远远的路灯下,春燕搬动着两条短腿,一忽亮一忽暗地,向我跑来:小雪,等等我啊,做啥跑介快?
我气坏了:春燕,你,你做啥追我?
“我又没追你,是你在跑啊!”春燕终于站在了我面前。
“天介夜了,你做啥还不回家?”我气哼哼地问。
“我,逛庙会,逛晚了。寄娘在家吗?”昏暗的路灯光下,我看出来,春燕的脸好像有点红。
“姆妈值班,不在家。”
“那,我跟你一道回去,今夜就困在你家好不好?”春燕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被桥洞下的落水鬼吓得魂都要掉了,春燕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当然好。我点点头:好,那你就困我的床好了。
我们并肩往回走,春燕走在我旁边,比我还矮了几分,她问我:小雪,刚才你在暮紫桥上,有没有听到声音?
我连忙点头:有的有的,落水鬼的声音,吓死我了。
“落水鬼的声音?我哪能没听到?”春燕瞪大眼睛,黑暗中,眼白一闪一闪。
“我就是听到了,开始是敲石板,‘咯噔、咯噔’,后来还笑了,‘嘻嘻——’一声,我听得很清楚的,肯定是个女落水鬼。”我想描绘得更具体一点,可我听到的只有这些了。
我们继续走在南市街的石板路上,有几块铺街的麻石松动了,我们的脚底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整个世界,回响着此起彼伏的“咯噔、咯噔”。路灯有的亮着,有的坏了,石板路上,聚集着东一簇、西一簇的光晕。我看看春燕的脚,又看看自己的脚,不知道刚才暮紫桥下的声音究竟是落水鬼发出的,还是我们的脚步声。
快到家门口了,我看见了我家亮着灯火的窗口。春燕忽然停下,问我:小雪,你觉得,小毛这个人,哪能样?
我大声说:不晓得!
说完,我拉起春燕的手,向着我家那一窗明亮的灯光,飞奔而去。
这天晚上,春燕和我一起,睡在了我的被窝里。以前我一直不喜欢春燕,我喜欢阿莫,可是今夜,我看见阿莫和我舅一起在庙会上吃牛肉粉丝汤,我就决定不喜欢阿莫了。我知道,没有人规定阿莫和我舅不能在一起吃牛肉粉丝汤,但张仲人是我的舅舅,不是阿莫的。张仲人这个“老面皮”(沪语:厚脸皮),阿莫请他讲数学题,他就去吃人家的牛肉粉丝汤。难道,他也要做阿莫的舅舅不成?怪不得,怪不得小年夜那天之后,我舅就没来过我家教我做数学题,原来,他去教阿莫了。
既然决定不再喜欢阿莫了,那我就喜欢春燕吧。春燕的脸挨着我的脑袋,她鼻子里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耳根边,痒痒的,很难受。我翻过身,把背脊对着她,她很不均匀的呼吸,就吹到了我的后脑勺上。她肯定还没睡着,我听到,她急湍湍的呼吸里,还带着一两声轻轻的、憋不住的笑声。我背对着她,闷声闷气地说:春燕,以后我就和你好,我和你做最好的朋友吧!
“好,我们就做最好的朋友吧。”春燕一开口,我的后脑勺就受到了一股更强劲的热风的袭击:“可是,小雪,你为啥忽然要和我做好朋友了?”
我回答不出,就说: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你告诉我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要听?”
我心动了,翻过身,又把脸对着她。春燕犹豫了一小会儿,说:“不过,你要保证,不许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
“好,我保证,那你也要保证。”
“嗯,我也保证。”
春燕保证完,就催我:“好了,你快讲吧,你讲完了,我再讲。”
我肚子里的话,早就迫不及待地要溜出嘴巴了:刚才,我看到阿莫和我舅,在庙会上吃牛肉粉丝汤。
春燕怔了怔,忽然“吃吃”笑起来:就因为这个,你要和我做好朋友?这算啥道理啊?
我自知理亏,可还是嘴犟:就算就算!
“你没讲实话,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秘密了。”
“不告诉就不告诉,我还不稀奇听呢。”我一赌气,一个翻身,又把背脊给了春燕。
我说不想听,春燕又反过来拍我马屁:好好好,算你有道理。你转过来,我告诉你。
我就知道,春燕是很想把她的秘密告诉我的。我再次翻身,刚把脸对着春燕,她就问:小雪,你觉得,小毛这个人,哪能样?
刚才在路上,春燕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现在她又提起小毛,我就想到在庙会的摊位上,小毛撑着柜台,轻轻一跃跳出柜台的样子。我说:“小毛很灵活的,介高的柜台,伊一跳,就跳出去了。”
春燕说:你晓得,小毛跳出柜台后,去哪里了?做啥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春燕的呼吸格外急促,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忽然闪过,我脱口而出:春燕,你和小毛在“轧朋友”!
春燕脑袋一缩,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轧朋友。
“轧朋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那本叫《红楼梦》的连环画里,贾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不是写诗,就是读那本叫《西厢记》的书……这么想着,我舅和阿莫挨得很近、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做数学题的样子,就出现在我眼前。
我有些发呆,春燕推了推我:小雪,你说说看,啥样子才算是轧朋友?
我想了想,问:小毛和你在一道,有没有看看书、写写诗、做做数学题?
“没有,小毛,伊,刚才,伊带我钻桥洞了。”春燕吞吞吐吐的。
原来桥洞里的落水鬼是小毛和春燕,我差一点惊叫起来,不过我没有叫出来,要是叫出来,春燕肯定不愿意说下去了。
“我说桥洞里有落水鬼,我怕。小毛说,假的,不用怕。伊就领我下去了。”
我想象着,小毛拉着春燕的手,钻到了黑洞洞的桥墩下面,然后,他们会在桥洞里干什么呢?
“桥洞里真黑啊!我说我不想进去了,小毛说,黑才好,黑就不会被人家看见。”
我无声地听着,我的眼前,是暮紫桥下的桥洞里,两个被黑暗隐没的黑影子。
“接下来,伊就,伊就……”春燕的手在被窝里摸索,她摸到了我的手,轻轻抓住,然后,我的手,就被拉到了她的胸口:“伊,伊就摸我这里了……你说,这算不算轧朋友?”
我的手掌,正覆盖在春燕小小的胸脯上,我的脑海里,却跳出了阿莫,和阿莫胸前两座高耸的山包包。我无法回答春燕的话,我轻轻伸展了一下我的手指,手指就很清晰地触摸到了春燕胸前的山包包。春燕的“妈妈”实在太小太小了,她怎么能和阿莫比?阿莫,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阿莫,我已经决定不喜欢她了,可她总是不由份地钻进我的脑子,赶都赶不走。
“小雪,你睡着了?”春燕拉了拉我盖在她胸口上的手。
我一把抽回手,气咻咻地说:“小毛笨得要死,小毛不认得粮票,伊只晓得阳春面和肉馒头,小毛是饭桶。”
春燕肯定被我吓着了,她没有再问我她和小毛算不算轧朋友,她仰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过身,自管自睡了。
七
唐秀宝背着老布花袋又来我家了,这一回,她从花袋里摸出来的有:一条火腿,两条上海牌香烟,还有四瓶老酒,一盒椒盐鸡仔饼。唐秀宝的戏法变得越来越好了,香烟和老酒我不喜欢,火腿我无所谓,最爱鸡仔饼,因为鸡仔饼,我差不多要爱上唐秀宝了。我满心欢喜又假模假样地坐在桌边做功课,我知道,唐秀宝和我妈说一会儿话,就会背着空花袋回家。她只要一走出我家的门,我就可以打开那个漂亮的盒子,我就可以吃到鸡仔饼啦。
我妈说:唐秀宝,你做啥每次来都带东西?以后不要带,你老带东西来,叫我哪能好意思?
唐秀宝仰望着我妈:一点小意思,张会计不要放在心上。
我妈说:春燕在丝绸厂里做得好不好?我跟车间主任打过招呼的,我说春燕是我的过房囡,活做得不熟练,多教教伊,不要为难伊。
唐秀宝黄脸上盛开出菊花一样的笑纹:是哦,春燕做得蛮好,蛮好的。
唐秀宝每次背着老布花袋到我们家来,一定是有事求我妈,可今天,她却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了很多废话,就是不说正事,直到我妈提起阿莫:唐秀宝,你家春明,和阿莫啥时候可以结婚了?我等着喝喜酒呢。
唐秀宝的笑脸一抽,脸上原本绽放的菊花,就收拢了一些,变成一朵即将枯萎的菊花了。唐秀宝枯菊花一样的脸对着我妈:张会计,我就是要和你谈这桩事体。前两天,阿莫跟春明讲,要解约。
我不懂什么叫解约,我看到我妈诧异地瞪大眼睛:都订过婚了,为啥要解约?
唐秀宝嘴角一抽,露出一个苦笑:阿莫讲,春明不要求上进,没有理想,跟春明在一道没共同语言。阿莫讲,伊要参加高考。
“这算什么理由?就这原因,要解约?”我妈好像不相信。
我有点明白“解约”的意思了,阿莫看不起春明,阿莫要和春明吹。我妈不相信,可我信,阿莫要参加高考,肯定是我那个“书笃头”舅舅张仲人的主意,上次在牛肉粉丝摊上,我听到他跟阿莫说过。我低头划拉着笔,草稿纸被我划出了好几道破口。
唐秀宝苦着脸:张会计,你看,这个阿莫,中了什么邪?你帮我做做伊的工作,听讲,近段辰光,阿莫老去寻你家兄弟补习数学。
我妈坐在凳子上的屁股顿时弹起来:阿莫去寻仲人补习数学?
唐秀宝满脸惆怅:张会计,你去叫小雪舅舅做做阿莫工作吧,阿莫愿意听伊的话。
我妈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下决心似地说:好吧,我去寻仲人,你放心,你讨媳妇等于我讨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妈很少说这样的话,我妈是在向唐秀宝保证什么。唐秀宝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我妈要她把礼物带回去。唐秀宝不肯,和我妈又是推又是抢的。最后,唐秀宝拗不过我妈,只好拣起一堆礼物中的那个漂亮盒子:张会计,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样吧,我把这个拿回去,别的,无论如何你要收下。你要是不肯收,那你就是嫌贬(沪语:嫌弃)我。
唐秀宝把鸡仔饼塞进了老布花袋,唐秀宝转身出了我家的门,唐秀宝消失了,鸡仔饼跟着她一起消失了。鸡仔饼一消失,我就开始恨唐秀宝,恨我妈张会计,恨我舅张仲人,恨阿莫,我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合起来让我吃不到鸡仔饼。
晚上睡觉前,我听到我妈对我爸说:仲人这个小赤佬(沪语:小鬼),真是昏了头,啥人不好惹,去惹唐秀宝的毛脚媳妇,这不是叫我坍台(沪语:丢脸)吗?
我爸大概要睡着了,声音有些发闷:伊惹人家了吗?你有啥证据?事体还没调查清爽,不要乱讲。唐秀宝很会来事,假惺惺叫你做工作,伊还不是要让你晓得,你兄弟勾引伊的毛脚媳妇吗?
我爸平常日子,老要嘲笑我舅是“书笃头”,这种时候,我爸倒帮着我舅说话了。
我妈叹了一口气:我看伊是中邪了!唉!要说,仲人岁数也不小了,是该寻个对象成家了。可是,伊没工作,啥人肯嫁给伊?
我爸没有回答,一丝啸叫从我爸嘴里吹出来,紧接着,鼾声隆隆响起。我爸睡着了,我忍不住想笑出来,我喜欢我爸,我发现,我爸比谁都讨我喜欢。可是一想起我舅和阿莫,我又开始发愁。
我舅已经好久没来我家了,他真的不愿意再教我做数学题了吗?我爸我妈对他那么好,有了阿莫这个学生,他就不管我了,我舅真忘恩负义!阿莫呢?阿莫真的要参加高考吗?她要是考上大学,会不会真的不愿意嫁给春明了?要是这样,唐秀宝就要恨死我舅了,唐秀宝恨我舅,肯定要连带着恨我妈,以后,唐秀宝就不会背着老布花袋给我们家送礼来了。想来想去,我就觉得问题是有些严重了,唐秀宝要是和我们绝交,损失最大的,还是我们家。
第二天,我妈把唐秀宝送来的火腿、香烟、老酒,装在一只大袋子里,去了一趟唐家宅。我妈要把这些礼品送还给唐秀宝,这些礼品里没有我最喜欢的鸡仔饼,我就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傍晚,我舅来了。这是过完年后,我舅第一次来我们家。前段日子我舅老不来,我总是想起他,今天他一来,我又开始担心,担心他又要给我出数学题。
我爸说:小弟,来啦!
我舅点点头,坐了下来。他没注意我,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问我功课是不是做好了。我悄悄看一眼我舅,发现他那张原本宽宽阔阔的四方脸,现在瘦得两颊凹陷了,白森森的面皮上浮着一层灰暗的尘土,看起来像个病人。我妈说他中邪了,我看他是真的中邪了,我心里悄悄嘀咕:书笃头张仲人中了邪,还会不会给我出数学题呢?
我妈喊:吃夜饭了,小雪。
我爸摆上炒好的菜,倒上酒,和我舅面对面坐下。今天的菜很好,肉糜炖鸡蛋,辣椒炒干丝,红烧狮子头,大概是我爸特意为我舅要来吃饭才做的。我端着一碗饭,磨磨蹭蹭地,划了半天也没划下去半碗,我妈就冲我凶着脸吼:小雪,快吃,吃好到房间里去做功课。
我说:功课老早做好了。
我妈眼珠瞪得像电灯泡:叫你快点你就快点,当心“吃生活”。
我妈真粗暴,动不动就要给我“吃生活”,我鼻子一酸,扔下饭碗,冲进房间。我狠狠地碰上房门,眼泪差一点滚出眼眶。我才不要听他们说话,哼!我不听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我打开电视机,八频道正播《排球女将》,小鹿纯子学会了新招,晴空霹雳,翻个跟斗再扣球,太神了。很快,我就被电视剧迷住了,我就把我爸我妈和我舅忘了。我爸我妈和我舅也忘了我,我闭着房门,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看《排球女将》。我们家买回这台电视机的时候,我妈就给我规定了,平时不准看电视,星期六晚上才可以看。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我要谢谢我舅,因为他,我妈把我忘了,我才有机会看到小鹿纯子。
《排球女将》终于播完,九点多了,我妈也不来催我睡觉。我关掉电视机,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我听到我妈在说话:仲人,你也要替我想想的,要是阿莫真的跟了你,我还有面孔在刘湾镇街上走?
我爸说:小弟,不要想不通,女人多得是,叫你阿姐给你介绍一个,要寻就寻居民户口的,你要是寻个乡下人,结婚后养个小囡,也要报农村户口。
没有我舅的声音。
我妈又说:你自家还没有工作,户口都还没报上。你不立业,哪能成家?你将来拿什么去养家?
我爸说:小弟,我晓得你爱才,阿莫用功,人也不错,不过,已经许配了人家的,我们插一脚,不作兴的。
……
我爸和我妈轮番说话,就是听不见我舅的声音,我舅哑了。大人说话其实不好听,我听了一会儿就困了,我想睡觉,我的眼皮重得要打架啦,可我还没洗脸洗脚。我拉开房门:姆妈,我要困觉!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提开水壶。我偷偷看我舅,书呆子张仲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瘦脸通通红,像一只干瘪的红辣椒,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我妈在厨房里喊我爸:老苏,煤炉哪能熄了?你刚才没加煤饼?
我爸赶紧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跑,一边拍脑袋:哎哟哟忘记了,我来点火油炉烧水,我来我来。
我舅呆坐着,垂着眼皮看桌上的空酒杯。我觉得我舅很可怜,我有点心疼他,我想安慰安慰他,我不想看见他这么难过。我就趴到桌边,嘴巴凑到他耳根,轻声说:舅舅,不要怕,你说过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数理化那么好,你不用怕的,哦!
我舅抬起头,深深凹陷的眼睛血红血红的,接下来,我就惊恐地看到,两颗很大很大的眼泪豆豆,从他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舅哭了!我从来没见过大男人哭,我舅一哭,我的鼻子也跟着酸起来:“舅舅,不哭”。我不知道怎样劝我舅,我舅害得我也想哭了,我伸出手替我舅擦脸颊上的眼泪豆豆:“舅舅,不哭了哦!”
我舅抓住我盖在他脸上的手,哽咽着说:小雪,帮舅舅一个忙,告诉阿莫,一定要参加高考,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拼命点头:哦!舅舅,我晓得了,我明朝就去寻阿莫,我会告诉伊的!
八
春天来了,柳树儿发芽了,池塘变绿了,燕子飞回来了,唐秀宝背着老布花袋又来我家了。唐秀宝说:张会计,又要劳烦你了,你帮忙做个媒吧,去小毛家里跑一趟,春燕这个小贱货,肚皮大了。
我们刘湾镇人,把怀孕叫“大肚皮”,还没结婚肚皮就大起来的女人,叫“不要面孔”。我努力想象着又瘦又矮的春燕挺着大肚皮的样子,她个子比我都矮,她很瘦,她那个扁平的肚子,能装下一个小娃娃吗?她胸口那对“妈妈”,小得像男孩子,她要生出一个小娃娃来,能给小娃娃喂奶吗?我猜肯定不能。
唐秀宝说完,就等着我妈发表意见。可我妈好像对唐秀宝有些不待见,我妈眼乌珠看着天花板,冷笑了两声,慢吞吞地说:呵呵,春燕倒蛮有本事的嘛,肚皮都大了,还要做啥媒?拎只包裹,直接搬到人家屋里去过日脚好了。
唐秀宝“嘿嘿”讪笑着:是啊是啊,我的面皮都给伊坍光了,也不晓得他们是啥辰光开始的。不过,事体到了这个地步,只好快点把婚事办掉了。媒人么,是规矩,不可以没有的。张会计,帮帮忙吧。
我妈继续搭架子:我从来没做过媒人,做不来的,你去请别人吧。
唐秀宝的菊花脸越发枯萎了:小毛是居民户口,我们家春燕是农村户口,张会计你是小毛的师傅,你要是去做媒,小毛家会给你面子的。
我妈架子很大,唐秀宝求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答应下来:我去小毛家跑一趟是可以的,不过我话讲在前头,人家要是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我妈松口了,唐秀宝菊花脸上的笑纹展开了几丝。
我妈果然去了一趟小毛家,还带去了唐秀宝出钱买的礼品。小毛的爷爷老毛一听我妈的意思,就明白他的孙子长本事了。小毛原来只认得阳春面和粮票,后来小毛学会了做营业员,现在,小毛还要给老毛养重孙子了。老毛一高兴,嘴唇上的白胡子一根根都竖了起来,二话没说,当场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妈张会计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唐秀宝特地上门感谢我妈,这一回,她从老布花袋里摸出的东西,是塑料纸包装的两块小小的黑转头。我妈一看,就叫起来:哎呀唐秀宝,这是山东阿胶吧?这可是稀奇货,我哪能好意思收啊?
山东阿胶让我妈松了脸皮,对唐秀宝的态度明显好转。唐秀宝绽开菊花脸:张会计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报不完,应该的应该的。
春燕要结婚了,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还有一个令我吃惊的消息,春明和阿莫也要结婚了,也是五一劳动节,这一天,唐秀宝要把她的儿子和女儿的婚事一起办掉。唐秀宝是这么跟我妈说:一道办掉算了,免得夜长梦多。春明和阿莫,订婚已经一年了,也该给他们办掉了。
我妈点点头:也好,这样省得你操两回心。那你还需要啥?电视机票?我能给你搞到一张,给春燕还是春明,我就不管了。
唐秀宝的菊花脸开得简直像块揉搓过的花布:张会计,难为你还想着这事。我考虑过了,电视机就给春明了,春燕想要电视机容易,小毛在你手下做,早晚会有电视机的。
我妈说:那好吧,我再想办法给你搞台落地收音机,这样你也不用对哪个偏心了。
我妈这么慷慨,唐秀宝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唐秀宝一走,我就问:姆妈,阿莫嫁给春明后,还考不考大学?
我妈脸一沉:小囡家,关心介许多做啥?
这些日子,我舅一直没来我们家,我也很久没做我舅给我出的数学题了。那天我舅在我们家喝醉了,我舅哭着求我帮忙,让我去找阿莫。第二天放学后,我没回家,我跑了一里路,去了唐家宅,我等在唐秀宝家门外一丛茂密的枸杞篱笆后头,我想,要是阿莫去他们家,我就可以截住她了。
我看见扛着锄头提着一捆青菜的唐秀宝走过去了,我看见春明推着脚踏车过去了,我还看到春燕迈着短腿步履匆匆地过去了,一直到天快黑了,我也没见到阿莫。我就这样一连五天等在唐秀宝家门外,我相信,只要每天等,总有一天会让我遇上阿莫的。第五天是周末,那天天气有点凉,唐秀宝从自留地里回去,经过枸杞篱笆时,一阵冷风吹过,我的鼻子很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我被唐秀宝发现了。她惊叫起来:小雪?你在这里做啥?
我跳起来冲出枸杞篱笆,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在捉野猫(沪语:躲猫猫)。
我没有完成我舅给我的任务,那些天,我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我舅血红的眼睛里掉出两颗很大很大的眼泪豆豆的可怜样子。我在心里默默呼唤阿莫,阿莫啊,你为啥老不来呢?你在哪里呢?
五一劳动节到了,我妈带着我去唐家宅喝喜酒。那天,唐秀宝家真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中午时分,穿着一套咖啡色西装、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打扮得像个劳动模范的春燕,被依然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新郎小毛接走了。我观察了一下春燕的身材,没看出她的肚子有多大,只是春燕好像胖了一些,原本又瘦又矮的人,前所未有地,显得有些肉嘟嘟。我听到看热闹的女客人窃窃私语:看看伊的面孔,长出蝴蝶斑了。三个月了吧,肚皮还看不出,面孔上倒显出来了。
什么叫蝴蝶斑?我再细看春燕的脸,果然,窄小平坦的颧骨两颊,飞着两滩褐色的斑。原来,女人有没有怀小孩,不是看肚皮,是看脸蛋。
中午的小高潮过去后,客人们就耐心地等待着下午真正的高潮的来临。阿莫,一想到阿莫,我的心就“突突”乱跳。这半年,我没见过阿莫,不晓得她是胖了还是瘦了,不晓得她那两条麻花辫还是不是像原来那样粗壮黑亮,不晓得她现在更像李铁梅还是更像像薛宝钗……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压上了一层厚厚的黑云,看起来像要下雨。客人们纷纷说:办喜事的日脚,千万不要落雨啊!
三点一过,就有跑腿的人传来话说,新娘刚出门,大概半小时能到。唐秀宝连忙进房间,换了一套干净衣裳,她要做新婆母了,她要站到门口的土路上迎接她的新媳妇了。天色却越来越沉暗下来,黑云越来越重,空气里的水份越来越多。客人们纷纷说:哎呀,千万不要落雨啊,新娘子刚要上路呢。
老天才不管你唐秀宝家在办喜事呢,老天才不管你新娘要不要上路呢,老天从来就自管自的。大雨终于“哗哗”地浇下来,天空却忽然变得亮堂起来,仿佛一场大哭之后,扫却了阴云的人脸。客人们纷纷说:哎呀,有财有势(沪语:“水”发“势”音),这雨落得好啊!大吉大利啊!
下雨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这些大人,好话坏话都由得他们说去了。是不是,人长大后,就有随便说话的权利了?雨下得很大,阿莫已经出门了吧?她淋到雨了吗?我抬头看着屋檐上连珠似淌下的雨水,默默地为阿莫担忧着。
唐秀宝显然没料到会下雨,摆在家门口场地上的鸡鸭鱼肉都淋湿了,她指挥着一大群唐家亲眷手忙脚乱地抢收。正在这当口,跑腿的人大喊着从雨中冲进来:来了来了,快快快,准备放“高升”(沪语:爆竹)!
就有安排好的人,捧着大爆竹和几挂小鞭炮跑到了门口。客人都挤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热闹,我也挤在人群中探头看那条在雨幕中水雾蒙蒙的土路。可我根本看不见,簇拥的人头和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往上跳了两下,视线依然无法穿透人墙。可我还是听到了一记沉闷的爆竹声,然后,我看到一团红纸色半空中爆开,碎裂成几段,瞬间,冒着白烟纷纷跌落下来,冲进了远处的泥浆地。接下来,迟迟听不见第二响爆竹。客人们七嘴八舌:潮了潮了,点不着了。接着,零零落落地响起小鞭炮的炸裂声,响几下,停下,又响几下,好像临死的人在挣扎着说话,随时有断气的危险。
唐秀宝的新衣服已经被淋得透湿,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头冲进雨中,向土路走去。五分钟后,土路上的大队人马,终于水淋淋地拥挤而来。我搜寻着人群中的阿莫,阿莫在哪里?看到了,我看到阿莫了,阿莫走过来了。
阿莫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套服,阿莫瘦了,西装穿在她身上瘪坍坍的;阿莫的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和春燕一样,是劳动模范开庆功大会时戴的那种大红花;阿莫的“妈妈”变小了,原来高耸在胸口的两座大大的山包,成了小小的山包;阿莫粗壮黑亮的麻花辫不见了,她烫了一个短波浪头,淋过雨的头发紧贴着头皮,看上去,像老奶奶戴的黑绒线帽;阿莫低着头,雨水从刘海上一颗颗滴落,滴到她的鼻尖上,那些水滴,仿佛是从阿莫的眼睛里掉出来的,怎么滴也滴不尽。
阿莫被人群簇拥着走过来了,阿莫离我越来越近,与我擦身而过的当口,我张开嘴,轻轻叫了一声:阿莫!
阿莫没理我,阿莫头也没抬,阿莫被两个女人驾着两条胳膊,很快挤过去了。也许是我没叫出声,我只是在心里叫她。阿莫低垂着脑袋,抬起脚,跨进了唐家客堂的门槛。我看到,阿莫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高帮套鞋,西装裤的裤脚塞在鞋帮里,套鞋的帮口上,沾满了黄色的泥浆。
我从来没有见过穿着套鞋结婚的新娘,无论怎么看,我都看不出阿莫是在结婚。她怎么是一个正在举行婚礼的新娘呢?她明明是一个刚插完秧回家的农民。
我撒腿追过去,我扒开人群挤到客堂门口,我冲着阿莫的背影大喊一声:阿莫!你不考大学了?
所有人都惊诧地把目光射向我,唯独阿莫,依然背朝着门口,没有回头。
我被我妈拖出了人群,拖到了屋外。这一回,我妈真的给我吃“生活”了,我妈的巴掌打到我脸上时,我尝到了天上落下来的雨水。原来,雨的味道,是那么咸那么咸。
九
一年以后,春燕和小毛抱着一只黄不黄红不红的瘦猴,来我们家做客。这只瘦猴,就是从春燕肚子里钻出来的小毛的儿子。瘦猴真会哭闹,瘦猴也真容易饿,在我们家呆了一个多小时,春燕就撩开衣襟给瘦猴喂了三次奶。春燕一点也不害羞,她很大方地露出她的“妈妈”, 它们几乎整个地展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看到瘦猴的小嘴咂着春燕葡萄干似的奶头,那对“妈妈”还是那么小,一点也不像饱含着乳汁的样子,怪不得瘦猴总是饿得哭。春燕能用这么小的“妈妈”把瘦猴养大吗?
一年以后,我舅考上了浙江大学。我舅这回可真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了”。我舅离开刘湾镇去杭州时,我和我爸妈一起送他到火车站。我舅站在月台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雪,好好学习,以后,一定要参加高考,一定要考大学。
可我依然向往着我舅曾经呆过的那个叫“云南”的地方,我歪着脑袋问:舅舅,杭州有香蕉树吗?
我舅笑了,我舅笑着回答我:杭州没有香蕉树,杭州有小核桃。
我仰望着我舅,一缕阳光在他的鼻梁上跳动,一闪、一闪,闪得我眼睛都花了。
火车启动了,绿色的长龙呼啸着离开站台,向远方射去。那时候,我在想,要是阿莫也参加高考,是不是,她就可以和我舅一起去杭州吃小核桃了?
薛舒
2009-9-21初稿 于晨凯
2010-1-12修改 于晨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