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申请 设为首页
联系我们
收藏本站
 首页
 库存习作
 最新创作
 关于薛舒
 文友评论
 友人印象
 人间草木
 素手拈红
 短篇小说
 中篇小说
 长篇小说
热门关键字:   青年作家
  >> 点击排行
·薛舒简介及主要作品
·谁让你叫“叶尼娜”(发表于《收获》
·这个男人有点酷——余华印象
·凡俗的趣味(作者:王安忆) 
·唐装(发表于《人民文学》)
·哭歌(发表于《十月》)
·第三者(发表于《十月》)
·道尔顿症(发表于《清明》)
·记忆刘湾(发表于《收获》)
·情人节清晨的问候(发表《光明日报》
  >> 相关文章
·唐装(发表于《人民文学》)
·男女声二重唱(发表《青年文学》)
·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上海文学
·关于写作者的一些困惑(发表于《十月
·摩天轮(发表于《飞天》)
·那时花香(发表于《小说界》)
·第三者(发表于《十月》)
·道尔顿症(发表于《清明》)
·哭歌(发表于《十月》)
·情人节清晨的问候(发表《光明日报》
  >> 推荐文章
·中篇小说:爱不需守侯
·中篇小说:北京之约
 当前位置 → 薛舒文集最新创作 → 浏览正文
中篇小说:北京之约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年06月25日 【字体: 】   

北京之约

 

冬天的北京,灰色基调的建筑群落组成了整个城市无法调控的拥塞。清晨的火车站广场上很多候车的外乡人挤在一起,象一群群预备迁徙的牛和羊一样睁着恐惧或者慌乱的眼睛,那种眼神是迷茫到几乎麻木的,他们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寒冷而放弃整夜等在广场上,他们期待在散乱而不成型的队伍中看到售票处那扇很小的窗户里亮出瘦或胖的女人的头颅,队伍很长,已经拐了无数个弯,末尾的人无法看见售票窗口的情形,只能不断地向前一个人打听着:开始卖票了吗?

售票处的小窗口终于在一个规定的时间里打开了,队伍忽然之间拥挤起来,人群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忽然滚向售票窗口。林桦本来排在队伍中间,售票一开始,她便被疯狂的人群挤了出来,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蹭了许多斑斓的肮脏痕迹,脑袋上的马尾巴已经破散,长头发纷乱地披在肩膀上,冷风吹过,遮盖了她有些疲倦而焦躁的脸。

那些坐在小窗口里面无表情却掌握着外乡人回家过年的车票的女人就如鬼门关前的听差,颐指气使却终究显得疲惫不堪。她们用凶悍的声音表示她们手里掌握着权利,因此她们那长期缺乏阳光照射而显得苍白衰老的脸变得有些虚弱的狰狞。

林桦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了,恐慌的人群如饥饿的动物一般疯狂挣扎并且随时都有着恹恹一息的垂死感。自从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之后,林桦只要一看见拥挤的人群就躲,她害怕那种逼迫到胸腔的压力,那些因为暂时的饥饿而以生命的代价去换取食物的人们,在蜂拥扑向从天空掉落而下的食物时,人已经反祖成了某一种动物。一旦饥饿,人的动物性就暴露无疑。

林桦还记得阴暗的天空中飘下蘑菇一样的巨伞时,废墟中的人们以癫狂的肢势向食物奔赴而去。生存的欲望让人们忘记了尊严和礼让。可是这并不能责怪那些失去了理智的人,当整个世界于顷刻间化为废墟,当人们在一夜之间丧失了构筑终身安逸生活的家园的时候,人还需要礼让和谦和这些不切实际的虚伪相处吗?人,本身就是动物。

林桦塞在混乱的人群中,她要买一张北京到唐山的火车票,那个曾经在二十六年前毁灭的城市,让林桦至今心有余悸的城市。现在她要去唐山,这个城市里有一种让她无法忘却的魂牵梦萦的东西,一种想起来就痛楚无比却又磨灭不了的东西,她犹豫了二十多年,痛苦了二十多年,并且试图去忘记,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冲刷得了岁月的痕迹,心头的创伤却终究无法抚平。

林桦到北京来是因为参加央视的节目录制,她和同事张扬一起编排的一档歌舞节目被央视娱乐频道采用,节目录制完后,张扬打道回府。她不想让这个比自己年轻了5岁的合作伙伴知道自己还有一次唐山之行,因此没有让组委会帮她预定去唐山的车票。

张扬回杭州的前一天,拿到组委会订的回程车票时,他眯缝着他那双细长的小眼睛说:林桦,现在是春运期间,买票很困难,你看是不是要我帮你去预订?

林桦笑笑说:不用了,我还要在北京呆几天,探望北京的亲戚,到时候他们会帮我买票。

张扬轻轻叹了口气说:林桦,如果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扬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林桦不禁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个有些消瘦的高个子男人与自己共事了多年,他们同是浙江歌舞剧院的编导兼舞蹈演员,这些年里,他们合作编排了许多歌剧舞剧。尽管张扬比林桦小了五岁,但他依然在林桦面前表现得象一个有能力掌控一切的大男人一样自信而沉着。林桦挺喜欢张扬那种刻意的成熟感,即便偶尔流露的孩子气也显得真实而不虚伪,但她对张扬的好感更多的是来自他们工作上默契的合作。

张扬回杭州了,林桦却在北京站广场上拥挤的人群中无奈到一筹莫展。春运的紧张程度是林桦没有预料到的,现在看来自己的确有些盲目和疏忽。临近年关的火车站简直象一个充满血腥的屠宰场,充满火药味。林桦的形容词中,常常有血腥或者惨烈这样的词汇,这与她的记忆有关,一个曾经经历过湮没了几乎所有苍生的死亡的人,血液的肆意横流和生命的偶然性占据了她的整个人生的精神景观。因此在编排任何一个舞蹈的时候,林桦选择的音乐都具有一种紧迫甚至疲于生存的苍凉感,而张扬,却总是用他舞蹈家的理解把动作编排到与音乐几近完美的和谐。他们的舞蹈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传统的美感,甚至有时候是一种丑陋和贫瘠的生活状态,用他们的舞姿表现出来,升华成了另一种纠结挣扎和喘息的渴求,这种渴求极其强烈却被控制,于是达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无法用普通的快乐和悲伤去表述他们的舞蹈语言。而林桦和张扬,却配合默契。

与张扬在一起,林桦不能否认他是一名再好没有的合作伙伴,他们几乎无话不谈,甚至也争吵到相互嘲讽然后互不理睬,可一旦安静下来,他们又能沉浸到一样的平和中,为了他们共同热爱的舞蹈,也为了他们骨子里同样稍稍病态的舞蹈理念,他们甚至有些惺惺相惜到相依为命的感觉。

多年来,他们的合作愉快而小有成绩,尽管起初他们并没有得到大部分同行的认可,但他们依然执着于现代舞的探究,他们在古典和民俗的基础上结合了后现代爵士舞倾向,但在舞美和服装上他们却追求最极限的朴素。观众喜欢绚烂的色彩,而他们的色彩,尽然在他们的举手投足的舞姿中了。他们的舞蹈只需要人的肢体表现,音乐和背景成了无足轻重的游离在梦境之外的画外音。

歌舞团的领导并不重视他们的舞蹈,他们便悄悄地出去参加全国比赛。直到去年的那个叫做《园艺》的双人舞参赛获奖后,他们才开始在歌舞剧院有了稍被重视的一席之地。在《园艺》里,他们既是编导又是演员,他们以他们的身体语言演绎了两棵在花圃中被饲养的植物,那是两株有思想的生灵,一种被困顿的焦灼,被压抑的挣扎,渴望自然的力量,终究在呵护中沦落为没有生命力的摆设的无奈。那是彻底的悲剧,向往和追求被扼杀的悲剧,那个舞蹈,他们获得了全国新概念舞蹈比赛二等奖。

收到获奖证书的那天,张扬请林桦到家里吃饭,这个已过而立至今独身的男人有一间单居公寓,一房一厅,有厨房和卫生间。林桦抱着一捆马蹄莲走进张扬家的时候,张扬正扎着围裙忙乱地在餐桌上摆放碟子和高脚杯,有些卷曲的长头发束成一个辫子,额头前的一撮短发不羁地翻卷着,遮盖了他瘦削的脸庞上的眼睛。他嘴里含着一支白色海绵头香烟,烟雾腾然而上,他眯缝着眼睛转头看站在门口的林桦,咕哝着说:快过来帮忙,傻站着干什么?

说完甩甩头,额前的头发飘扬而起,露出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林桦找出一只很高很大的玻璃茶杯,灌上半杯清水,把马蹄莲插在杯子里摆在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台布的餐桌,衬以白色餐具和几盘色彩不错的菜,简朴的客厅顿时浪漫雅致起来,林桦轻叹一声:有家的感觉就是好!

林桦住歌舞团集体宿舍,自从和肖子良离婚后,她就一直只身独处。说是住集体宿舍,事实上,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摆了四张床,住的人却只有她一个。歌舞团的未婚女孩少有住集体宿舍,她们多半美貌,追求者趋之若骛。即便没有绑上大款为她们买房子汽车,也会有小伙子或老男人开着奔驰宝马等在歌舞团门口接她们下班,至于接去哪里,谁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也没有精力去管。因为来接这些漂亮宝贝们的汽车总是不断地在更换,那就意味着,车主也在更换中。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惯了歌舞团门口的名车阵营了。

林桦落得清净,集体宿舍成了她的单身公寓,她就那样一只箱子一架录音机,过起了独身生活。

 

张扬倒了两杯红葡萄酒,桌上是他亲自下橱做的四道菜:西湖醋鱼、炸响铃、盐水河虾,西湖莼菜汤。张扬是地道的杭州人,瘦削的身型和温和的性格生就是南方人的品性。林桦却是北方人,性格中自有一种执拗和倔强,在舞蹈编排上的固执是歌舞团里的同事有目共睹的。在杭州生活了二十多年,林桦依然无法改变自己性格中的些许辛辣,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她就离开北方那座城市,到了杭州。可是那座城市最后的景象却再也无法磨灭于她幼小的心,她和很多孩子一起在收容站里等待外地亲戚的认领,终于有一天,她被姨妈接到了杭州,那一年,林桦八岁。

 

张扬举起杯子说:祝贺吧,我们成功了!

林桦也举杯,她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红葡萄酒,鹅蛋脸上洋溢起一层红晕。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日子没喝过酒了,那种在灯光下陶醉的记忆还是和肖子良恋爱时有过的,后来,一切都变得乏味无趣起来,肖子良忙碌于应酬,经常夜不归宿。林桦也不甘示弱,为了她的舞蹈,她坚决不要孩子。结婚七年后,肖子良终于逮到了林桦的一个把柄,在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早晨,一个来自唐山的电话,让肖子良向林桦提出了离婚。

唐山啊唐山,当拥有的一切都即将消失时,林桦看到的总是那片尘雾腾腾的废墟,构筑了多少年月的城市都可以消失在一旦,七年的婚姻又算得了什么?

林桦和肖子良磨耗了一段时间,终于离婚了,那个唐山来电成了他们婚姻解体的导火线。不久以后,肖子良就和自己公司里的一个叫洪鹃的女秘书结婚了,得知肖子良结婚的消息时,林桦象吞吃了一百只苍蝇,不是为了肖子良新的婚姻,而是事实让她看到,肖子良的离婚目的终于显然昭著,他不是不能忍受林桦的那个唐山来电,离婚,恰恰是他早已蓄意计划而为的。

对肖子良的情况,其实林桦有所察觉,但她一向不愿意在没有把握的前提下随便提出她的质疑,这是对肖子良的不尊重,同时又降低了自己的人格。然而,肖子良终于还是背叛了她。林桦吞噬了那口酸臭的苦酒,埋头于她的舞蹈编排,唐山,却终究因了这段破碎的婚姻而显得重要到不可忽略的地步。

那晚,张扬喝多了,他和林桦平分了一瓶红葡萄酒后,又找出很多啤酒易拉罐,他高兴得象个大孩子,手舞足蹈地劝林桦说:一醉方修,更待何时!

直喝到把自己谈了六次恋爱的经历全盘托出倾诉给了林桦。六个曾经的恋人都象烟花一样砰然绽放,然后便消失无踪了。张扬只是一个舞蹈演员,在金钱掌控一切的年代里,他的舞蹈成了虚无飘渺的东西,女舞蹈演员可以绑大款,男舞蹈演员却只能在练功房里抛洒汗水。和他一起跳舞的那些帅哥们有的组合成了时尚演唱组,犹如电视里经常看到的那些边舞边唱的男孩们,染了一头彩色的发在屏幕里上串下跳;也有的干脆离开了歌舞团,即便是在某一个高校里担任舞蹈教师,也比在歌舞团里收入丰厚,况且那些高校的女生们崇拜到五体投地的眼神是在歌舞团里不能体验的,歌舞团里的女孩们,都是骄傲的公主,她们是不会对身边的男舞蹈演员多看一眼的。

张扬因着仅有的一点对舞蹈的热爱在歌舞团里坚守阵地,成功的收获来得晚了一些,却终于还是来了。酒,便成了他多年以来积累的怨愤和忧伤的承载物,是啊,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林桦的酒量天生好,也许是承袭了北方人的遗传,她的眼睛已经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有些平时少有的顾盼生辉,但她是清醒的,她的心象明镜一般。因此当张扬站起来以一个沉重的拥抱环绕住林桦时,她只轻轻抚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这个高个子男人的背脊,催眠般地说道:张扬,我知道,我知道你的!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三年来每天和你在一起编那些该死的舞蹈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我除了爱舞蹈还爱什么?

林桦阻止了张扬的逼问:别说,什么都不要说,那样我们还能继续合作,否则,什么都会化为泡影的,对吗?

张扬颓然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那一次的庆祝,就这样收场了。

 

 

央视演播大厅里,一片漆黑的背景,只有一束冷光灯聚焦在两个舞蹈演员身上。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同样破旧的牛仔裤,宽大的线织毛衣挂在身上犹如两面破碎的旗帜,一个沧桑的女声在演唱着那首过时的《橄榄树》,歌声让人想起一个流浪者孤独到几近颓废的平静。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表演,男人和女人的舞姿急促而狂乱,柔韧的身体表达的却是僵硬和耿直,无形的外力逼迫着这对男女如旋风般地靠近和分离。男人和女人似乎并不是用他们的身体在表演,而是用几近癫狂的表象传达他们接近绝望的心,两颗试图理解对方却又不断抗拒对方的心。一种看到希望同时又找不到走向希望路途的迷惘感,他们的身型张弛扭曲在颈臂的相叠交错中。当他们以缓慢凝重的步态接近对方时,他们高抬着骄傲的下巴,汗湿的头发如荒草一样自然飘动,下垂的双手象两枚残废的浆,身体无需外力的帮助便相互吸引。他们相对注视着,而这注视却又伤感沉重到茫然迷离的地步。在他们的身体即将接触的一刹那,支撑着他们的精神力量忽然颓然松懈,他们象两片落地的枯叶一般以风卷残云的飘飞远离而去,黑暗中,他们几次摸索到了对方,却又在魔鬼般的力量下背道而驰,就这样,他们无声地对抗着、消磨着,直到音乐飘渺渐止,他们便以两个遥相对应的黑影消失在遥远的流浪之路上。

一个叫做《流浪的心》的舞蹈,在苍凉而平和的音乐衬托下,充满了强加掩饰却无法遮盖的疼痛感,演员接近朴素的装束和惨淡的背景更体现了心灵的迷失方向,两颗心挣扎着寻找,直到流离失所。

彼岸在哪里?一片迷茫。

 

舞蹈录制完成,林桦和张扬汗水淋漓地站在演播大厅后面,电视编导向他们竖起了大拇指。林桦看了一眼张扬,张扬咧开嘴笑了,他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林桦,然后,他们各自卸妆。

北京之行即将结束,明天他们就可以回杭州了。组委会送来了返程票,只有一张。林桦没有向张扬解释什么,只告诉他还要在北京逗留几天。就这样,林桦在冬日清晨的北京站广场上被一群疯狂的购票者包围着身陷囹圄。

一张去往唐山的火车票,成了南极仙翁的灵芝草,林桦的眼睛里几乎逼出了焦急的泪。

那个在她八岁的夏天毁灭的城市里,没有一个她至亲的人。然而在林桦的记忆深处,总有那么一双眼睛,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与她在摇摇欲坠的防震棚里默默对视的眼睛。

“颂亮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那个叫颂亮的十岁男孩牵着林桦冰冷的手低声呼喊着她:小桦,不要害怕,还有我呢,我陪着你呢。

二十六年来,那双在黑夜中莹亮的眼睛无法忘却,一段没有生命渴望的日子,在林桦幼小的心里,仅存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星星和月亮的时候依然闪亮着的眼睛。

林桦终于没有买到去唐山的火车票,她在寒风中站立了好几个小时,好几个票贩子围住她,跟随着她,一张200多公里路程的车票卖到了不可思议的高价,几欲还价都没有成功。也许是林桦的打扮让票贩子认定了是个有钱的主,只看谁有耐心谁就能获得这个女人钱包里的钞票了。火车站广场上的人群中,林桦的确有些鹤立鸡群的气质,她用一根粉色的发带把挤散了的头发挽了起来,白色羽绒衣领口飘着一根淡紫红丝巾,有些疲惫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却依然无法掩盖她的雅致和干练。票贩子反复的打扰让林桦的北方人脾气又一次发作,她干脆掉转身子拔腿离开了,即便买不到票也不能让这些票贩子得逞。她打算去长途汽车站,也许那里能比火车站好一些。

事实上,长途汽车站的景况比火车站更糟糕,林桦彻底失望了,她想起张扬回杭州之前对她说过的:林桦,如果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拨下张扬的电话,联通秘书提醒她:您所拨的是外地手机,请加拨零。林桦这才想起,张扬已经在今日早晨离开北京回杭州了,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可以让她拨通电话招之即来的人。

颂亮,林桦有些犹豫了,是否要打颂亮的电话,此次北京之行她没有告诉颂亮,她也并没有预备到达唐山后先去找颂亮,她去唐山的首要目的是去看另外一个人,一个让她痛楚到刻骨铭心的男人,那个叫陈玉树的男人,她要去看看他到底老到了什么样子,她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是否还认得她,这个曾经差不多毁灭在他手里的八岁女孩,已经出落成了如今的模样。二十六年的折磨,林桦始终无法忘记,在巨大的灾难之后,这个男人给了她更为惨重的灭顶之灾。

林桦预定的唐山之行,几乎接近于一种复仇的举动,尽管她不能做出任何行为上的反击,她也不能给陈玉树一次以牙还牙的创伤,但她确信,她能以美好和平静的样子站在陈玉树面前的时候,她首先平复了的,是自己二十六年来无法自我谅解的心。那个在八岁的年月里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然后又把自己的头颅套在一条白色睡裤结成的绳套里准备结束生命的女孩,现在却是如此美丽安雅。她该仇恨谁?她又该感谢谁?

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眸子的十岁男孩,他牵着林桦的手说:小桦不要害怕,有我呢,还有我陪着你呢。

 

 

林桦终于拨通了颂亮的电话,纯正到接近金属质感的男声传来:小桦吗?你在哪里?北京?为什么才告诉我,我去看你啊!

不,颂亮哥,我是想去一趟唐山,可是买不到票。

小桦你到唐山是来看我吗?你不用挪窝,我去北京看你,二百公里路,我开车走高速公路2小时就到北京了。

许是颂亮觉得唐山并没有林桦的亲人了,所以他很自信地认为,她就是去看他的。因此他当即决定安排好工作,下午就开车去北京。

二十六年前的十岁男孩颂亮现在是唐山市某区的一名预备级区领导,明确地说,他是现任区长秘书,以他现在的工作业绩和工作性质来看,不久以后,他将按部就班地接任区长的职务。即便不能当区长,至少也能得到个组织部部长之类的职位。

在林桦的眼中,颂亮一贯具有无法磨灭的书生气,官场的混迹并没有让他成为那种庸俗到令林桦厌恶的人,他依然喜欢书法,喜欢诗歌,喜欢围棋,他也常常给林桦寄去他写的那些诗。每次收到颂亮用硬笔书法抄录下自己写的诗的时候,林桦总是想起小时候,他们搬一张矮桌在院子里做功课或者下棋的样子。

那时候,林桦和颂亮两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紧邻,院里有一架葡萄树,夏天的时候,他们就在葡萄架下乘凉。林桦不会下围棋,她总是缠着颂亮和她下五子棋,而颂亮总是在让她两个子后依然胜券在握,林桦就地耍赖,撅着嘴巴把棋子掳得葡萄架下满地黑白星星。颂亮却也并不生气,一边拣棋子一边说:小桦别生气,下次我让你三个棋子,哦不,四个?好吧,让你五个!

这时候,林桦就会扑哧一下笑出来:你让我五个棋子,不用下我就赢了啊!

葡萄架绿叶遮盖的树阴下,两个小身影蹲在地上拣着黑色和白色的星星,墙角边的向日葵在日头下灿烂地开放着,华北的夏日之风干燥而凉爽,林桦和颂亮的嬉笑声,也开放在并不宽大的院子里。

想起这些,林桦的眼睛里总是洋溢出由衷的笑意来。然而在这些情景之后的回忆,却惨烈到不堪回首,那是林桦一直不去触碰的伤口,那伤口是用快刀砍下之后又在血迹斑斑的体肤上百般折磨的创痕,一辈子也不能愈合的伤口。

 

林桦终于同意了颂亮下午开车来北京的决定,她希望在北京与颂亮见面后再搭乘他的车去唐山,唐山之行的真正目的没有完成,她终是心有不甘。唐山是一个让她痛恨且依恋的城市,犹如她痛恨陈玉树和依恋颂亮一样,这个城市让她意欲归去,却终究放弃于她无法决断的犹豫和心痛中。

颂亮,这个二十六年来一直与她互通音训却始终没有见面的童年伙伴,一度成为她心灵寄托的男人,一直在信件的来往中以保护者的姿态让她充满怀恋,却依然未能成为她爱情的归属。

在林桦被姨妈接到杭州之后,颂亮是唯一与她有联系的唐山人,他们的通信从孩童的天真絮语一直到没有明确表示却又相互依恋的感情流露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独立的能力去跨越遥远的距离相会,后来林桦上了浙江舞蹈学校,颂亮却在唐山扎根了下来。这对青梅竹马的男孩和女孩面临着生存的选择,林桦坚决不愿意再回唐山,唐山是她的悲情城市,而颂亮却也不舍放弃唐山,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劫后逃生的母亲,和他那在地震中死去的父亲的坟墓。自从他们在二十六年前分别后,他们仅仅用通信的方式保持交流,因此他们的关系也显得虚弱飘渺到不能提及到爱情的高度,他们似乎总是在捕捉对方,却终究无法真实地相互把握。犹如双人舞《流浪的心》里的演绎,一对挣扎着相互靠近却又不断远离对方的男女,他们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爱情,他们的背景中,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葡萄架,没有向日葵,没有五子棋。空间的距离让他们的心终于在对方的怀抱里流浪着远去。

后来,林桦在杭州和肖子良结婚了,颂亮也在唐山拥有了一个家。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断了音训,直到几年前,颂亮在浙江卫视上看到了林桦的舞蹈,才再一次开始互通信息。后来,林桦从肖子良的妻子又变回了单身女人,这一切颂亮并不知道,他们也始终没有再提见面的事。

现在,林桦就要见到颂亮了,傍晚时分即将到来,林桦将在北京这个城市,与颂亮作二十六年来的首次相会。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整个上午的时间林桦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消耗殆尽。与颂亮打通电话后,她又去了一趟王府井,热闹繁杂的节前气氛充斥着这条闻名全国的首都大街。她并不是一名人云亦云的购物者,出入商场和店铺的人们看起来与她十分格格不入,她就那样迈着闲散的脚步缓慢地走着,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映出一个高挑身材的女人,她的淡紫色丝巾在风中飘动,偶尔拍打着她的下巴和嘴角有一丝冰冷的微痛。她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着,她是希望在热闹的大街上遗忘了过去的悲伤回忆,她要给自己一个喜悦的心情去迎接颂亮的到来,她试图让满大街喜气扬扬的人们感染给她一点期盼、希冀和憧憬。快要过年了,所有的人都在欢笑,林桦也应该欢笑,颂亮要来了,她更应该欢笑。

接近五点的时候,林桦的电话响了,颂亮明净的声音传来:小桦,我到了,我到你房间来?还是我在楼下大堂里等你下来?

林桦的心脏几欲跳出,她下意识地说:抱歉,我这就下去接你,稍等片刻好吗?

客套的语气,几乎象一次例行公事的接待工作。

林桦飞快地在镜子里扫了自己一眼,粉色发带挽着整洁的髻,有些苍白的脸色,眼睛却明亮异常。她没有穿那件厚重的白色羽绒大衣,只在绿色毛衣外披了一块墨绿格子披肩,然后,象风一样奔向电梯……

 

 

电梯从十楼下降到底层的时间仅仅三分钟左右,林桦却感觉经历了二十六年,她努力地回忆颂亮的样子,在她的脑海中,一个十岁男孩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黑的皮肤,方正的脸蛋,笑起来嘴角边几乎漾出一对酒窝。除此以外的任何影象,林桦无法通过回忆想象,脑中是一片茫然和空白。

电梯在瞬间到达了底层大堂,林桦跨出门,环视了一下整个空间,总台边有几个人在订房或者退房,大堂吧里有两桌人在喝茶说话,迎宾生穿着华丽的服装微笑着挺立在宾馆大门口,颂亮在哪里?

林桦站在大堂中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小桦,是你吗?”身后传来金属质感的男声。

林桦转身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无框眼镜的男人站定在她身后微笑着。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她忽然想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这个男人很陌生,似乎无法与记忆中的颂亮对号入座。暂时的冷静让她敏捷地打开电话机,拨下了颂亮的手机号码,对面的男人拿出手机对着话筒同时对着眼前的林桦说:是我,就在你面前!

男人的笑容波及整个脸膛,灿烂极了,方正的脸颊上一对酒窝隐约可见,把那张很男子气的脸衬托得几近清秀,他就那样笑着看林桦,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闪着黑亮的光芒。

“颂亮哥!”林桦轻轻地叫了一声,眼眶里忽然涌出一种潮热难挡的雾气。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陌生的,可他的那双眼睛无法更改林桦所有的记忆,二十六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世界在静默中忽然闪耀出回光返照的明亮,刹那之后,一切都崩溃了。八岁的林桦躺在塌陷的屋子里,房梁象一个瘫痪的巨人倒在离林桦咫尺之远的床头,林桦被卡在几根椽子支住的狹小空间里,腿上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她想呼叫,但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天地间传来风雷的呜咽声,遥远却充满整个听觉世界。

天色微亮的时候她从几个横七竖八支离破碎的残墙缝隙里看到一丝天光。林桦听到扭曲的窗框外有人在呼唤她:小桦,小桦!

林桦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度过了黑暗的几个小时,现在,隐约透进的光线让她发现,视线所能达到的范围仅仅是面前倒塌的片石残砖和折断的木柱房梁。一根椽子压住了她的膝盖以下部位,所有的思维被恐惧占据,她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她尝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并想抽出双腿,但动弹不得,她忘了哭泣,求生的本能让她在麻木中竟然还有一丝自救的能力,她把小手伸出破败不堪的椽子缝隙,颂亮在外面拼命拉着她,还有一双手也在拉她,椽子松动了,碎石掉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她管不了那么多,只努力地迎合着拉扯她的两双血迹斑斑的手,然后,她象一条破旧的麻袋一样从废墟里被拖了出去。

天光的明亮终于让林桦看清楚,自己的家已经轰塌成一片瓦砾,空气中弥漫了硫磺和血腥搀杂的气味,爸爸妈妈不见了,妹妹也不见了,只有自己,穿着白色棉布睡衣睡裤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废墟边,睡衣袖口撕破了,白棉布成了肮脏的灰黑色,支离破碎的睡裤包裹着的膝盖处已经血肉模糊。

林桦抬头,颂亮站在她面前,还有他那蓬头垢面的妈妈,她怯生生地问:阿姨,颂亮哥,这是怎么啦?

颂亮什么也没说,他走向那片废墟继续扒着碎砖瓦砾,手指已经破溃出血。林桦盯着颂亮的妈妈看着,这个在一夜之间苍老到无法辨认的中年妇女脸色灰暗,眼睛血红,额头上渗出一缕黑红的血迹。她看着幼小的林桦,散乱的眼光忽然聚焦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碎裂的哭叫,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当一切灾难呈现在眼前时,人们已经不会哭泣,但当他们在废墟里发现了还活着的亲人的时候,他们才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声,为残余的同命苍生发出悲号。

尽管这天之前,院子里的那口井压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尽管林桦家的小猫在那夜哀叫不已迟迟不肯归去窝里睡觉,尽管天气闷热到难以呼吸,滚雷隆隆虫飞鼠窜,但人们依然忽略了自然的警告,世界在那个凌晨遭遇不期而至的浩劫。

那一天,林桦就抱着受伤的膝盖坐在废墟上,看着颂亮和他的妈妈,他们在原来的四合院的位置上用他们的双手不停地翻找,可是什么也没有,林桦的爸爸妈妈和妹妹,颂亮的爸爸和弟弟,他们被掩埋在废墟底下,终然折断了颂亮和他妈妈的手也无法再让他们活着爬出废墟。

    那以后的几天,林桦一直不肯离开已经夷为平地的四合院,她整天哭喊着爸爸妈妈,直到四合院的瓦砾中横陈的尸体越来越多,她依然等在那里,她抱着微弱的希望,祈祷着可以见到父母或者妹妹被抬出废墟时还能有一丝残喘的呼吸,然而她终于没有等到这样的幸运,世界象硝烟过后的战场,那么多人成了战死的冤魂,他们就那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尘埃滚滚的地上以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姿态告示着劫难中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林桦拖着受伤的腿一个个辨认着死去的躯体,直到在那些已经无法清晰的身躯或面容上发现了妈妈的紫花睡衣,爸爸手腕上已经破碎的手表,还有绑在妹妹黑发上的红色绸带。

    小小的林桦已经彻底忘记了哭泣,所有的人都遭遇了同样的不幸,于是人们便用沉默来替代哭号,人们麻木到没有了眼泪,他们在日趋失望的灾后救难中被血腥的空气浸染得失去了呻吟的能力。

后来,临时收容站的工作人员把林桦送到聚集了很多孤儿的防震棚里。那些天,颂亮总是到收容站去陪伴林桦,即便是这种时候留给林桦的记忆,依然在惨痛中有着些许美好。林桦没有了爸爸妈妈和妹妹,可她还有颂亮,这个十岁的男孩拉着八岁女孩的手说:小桦别怕,还有我,我陪着你呢。

    大地在剧烈的自我摧毁的同时,天空又不断地下着暴虐的雨。那个余震未消的雨夜,却是林桦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不堪回忆的,那么多年过去了,陈玉树的影子在林桦心里依然如当年一般狰狞诡异,这个同样在劫难中逃生的林桦的邻居叔叔,在那个夜晚把林桦推上了欲死的绳索。

    幼小的颂亮拯救了同样幼小的林桦,他把她拉回了生命的世界,他以为她是为了赶赴她死去的亲人而走向同样的死亡,他睁着大而黑的眼睛看着林桦以远远超乎他十岁年龄的坚强口吻说:小桦不可以这样,你没有爸爸妈妈,可是还有我,我会陪你,我会陪你一辈子。

    这样的话语在一个年幼的男孩口中说来显得苍白而不可信,然而,陷入劫难中的孩子,小小的心灵在瞬间被逼迫成熟,他们懂得生命的可贵,他们亦然懂得以自己对生命的渴求感染垂危的灵魂。

    那一刻,林桦扑在颂亮单薄的胸口凶猛地嚎啕着,世界在她的悲声中颓然暗淡,没有复明的希望。

   

    现在,这个拯救了自己生命的十岁男孩就在面前,他已经是一个高个子宽肩膀面带略微沧桑的成年男人,可是他微笑的眼神却把林桦拉回了二十六年前,所有的悲劫在一瞬间突然袭击而来,林桦站在酒店大堂里,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下。

    大堂明亮的灯光下,颂亮看着眼前的林桦,有些消瘦的身材,成熟而稍稍妩媚的眼神里满含悲伤和期盼,尽管已经与记忆中纯真的童年模样截然不同,但白皙的肤色和突翘的小尖下巴依然让颂亮心头一热,眼前的女人正是那个常常用崇拜或者娇嗔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林桦。

    他犹豫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拉起泪眼婆娑的林桦的一只手,几乎有些胆怯地说:小桦,不哭,我在,我在呢!

    林桦手心里细微的颤抖传递而来,一股锥心的疼痛顿时刺入颂亮的心脏,小桦,她就是小桦,在那个雨夜,他以他少年的胸怀搂抱着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她在他的怀里哭泣着颤抖不已,就是她,弯弯的月亮一样的眼睛里流淌着眼泪的女孩,就是眼前的林桦。

    颂亮张开双臂,无以抗拒的力量让他在猛然间紧紧地拥抱住眼前的女人,他失却了现实的思索,酒店大堂里的一切声响和情景全部演变成了二十六年前的那片废墟,胸前的女人以真实的体态告诉他,此时,他们正在北京冬天的一个傍晚,以没有预设的方式重逢。

    大堂里各行其事的寥寥数人注视着这对男女,巨大而华贵的吊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得淡然模糊,林桦肩膀上的那块墨绿色披肩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站立在酒店门口的两名迎宾生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玻璃转门把无情的酷冷阻隔在渐渐黑暗的天色里,陌生的空间充溢着谙熟已久却遗失多年的温暖。

   

 

    北京的夜晚寒冷而干燥,空气里弥漫着呛喉的沙尘,建国门大街的灯火闪耀着清冷的亮光,行人熙熙攘攘,丝毫没有因为零下十二度的气温而减退了热情,首都的冬日夜晚依然充满节日前热烈膨胀的气氛。

张扬叫了一辆出租车,他让司机从市中心开到北三环路和北四环路之间的学院区,繁密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寥落静谧了下来,这里已经不是闹市,这里座落着很多闻名全国乃至世界的高等学府,出租车以最经济的方式途径了清华大学校门,然后往西去,便是民族大学路,张扬曾经就学的地方,就是民族大学南路的北京舞蹈学院。

十年前,张扬常常从舞蹈学院步行到清华大学,路途并不十分短暂,但他用他修长矫健的双腿行走在安静而深邃的大街上时,他感到这个充满了文化和艺术气息的地方,给予他的是一种骄傲加之无形的压迫感。那些年,他还是北京舞蹈学院的一名芭蕾舞专业学生。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清华的理科生,但命运终是让他毫无余地地选择了舞蹈,这多少让张扬感到有些遗憾,尽管他知晓,进入清华的门槛并不容易。那时候,舞蹈只是他为自己生存的前途选择的一门职业,多年以后,当他回到故乡杭州后,舞蹈才在他心目中渐渐占据了情感的致爱地位。确切地说,是林桦,让张扬开始爱上了舞蹈,这是一种什么力量?让他终究义无返顾地驻留在舞台上,孤独而执着,毫无悔疚之意。

张扬的内心一直处于无法名状的矛盾,再次回到曾经生活了四年的故地,更多的回忆却并不属于舞蹈学院,而是停留在清华大学碧绿的草坪和安静的教学楼前。清华园里,有着他一直向往的儒雅深沉的学院氛围,清华园里,还有他曾经苦苦追寻的一个影子,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女孩俏丽文静的影子。事隔多年,想起在这里拥有过的无悔等待和美好期盼,张扬的情绪已经平静到几近庸懒的怀旧状态,女孩的名字一经出现在脑海,依然有着些许刺痛,然而她的名字已经不再重要,沉淀在张扬心中的,只是那份对爱情的美好向往,曾经的率真烂漫,凝聚成定格的美景,充满了时过境迁的虚幻和空洞。因此当他看到清华大学校门的那一瞬间,内心生出一丝隐隐的痛楚,之后他竟然摇着头哑然失笑了。

这里的一切,是他的过期美梦。

以芭蕾舞为专业的张扬曾经对这种古典舞蹈充满嫌恶,他一直认为芭蕾舞可以让女人的美丽脱颖而出,男人只是陪衬和铺垫,且显得软弱和阴柔。他不喜欢用这种柔韧的接近女人的方式来表达男人的力量,即便是饰演一个托举着白天鹅的高贵王子,他依然感觉这是一种女性化趋势的力度,绵软虚弱,缺乏刚强。枯燥而程式化的训练让他感觉乏味不堪,所有的快乐只是在通往清华的路上或者和那个女孩走在一起的时段。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它让张扬走进舞蹈世界,永远也无法与充满神秘与奥妙的清华联姻。女孩终究舍下他,舍下北京,舍下中国,去了英国,理由是,她不喜欢自己的未来伴侣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北京的学期结束后,张扬以一个颓废不羁的舞蹈者形象回到杭州,那段日子,他几乎在糟践舞蹈,恶意地诋毁舞蹈,犹如一边吃着面前的米饭一边指责着米饭的难以下咽一样,舞蹈让他几乎深恶痛绝。亦或他只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舞蹈却成了他无辜的替罪羊。

直到几年以后,林桦成了张扬的合作伙伴,一切似乎悄悄地改变了。

每每想起这些,张扬还是觉得应该感激芭蕾舞,在学院里造就的深厚功底让他在与林桦一起创作时,能以更为归正扎实的基本功去达到那种看似与古典芭蕾离得很远的现代舞至高点。他们的探究几乎是扭曲的,但是他们坚信一点,任何天成的纯真在世俗和欲念的熏污下,终究会出现扭曲,直至毁灭或者再造。也许,林桦的舞蹈思想,更多是来自她幼年惨痛的遭遇,而张扬,却是在林桦的牵引下,走向了热爱和痛恨并存、执着和颓废共生的舞蹈理念。

那一次,他们编排一个叫《隔世》的现代双人舞,林桦选择了昆曲《长生殿》中《哭相》那段折子戏作为背景音乐。大段的唱词和念白以及锣钹鼓点的节奏遥远飘渺、忽隐忽现,悲怆缓慢的古腔古调把舞蹈推进到令人难以拔身而出的地步,当唐明皇哭诉的唱腔娓娓而出的时候,张扬以一个裸露臂膀的现代男人形象出现在音乐中,幕后传来声声悲叹:

羞杀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

是寡人全无主张,不合呵将他轻放。

此时的林桦,在一束灯影下身着唐朝华装,长袖拽地,散发垂眉,以飘逸朦胧的身型轻漫起舞。男人和女人始终没有舞到同一盏灯光下,他们就那样遥遥对应着,一个是近距离的现代男性,一个是遥不可及的古代女性。他们把两相不及的时代和艺术融合在一起,唐朝的悲剧在赤裸裸的现代世界中显得浪漫而不可随意侵亵,昆曲的绵长悠扬、惨淡忧伤与现代舞直白坦率的表演并不协调,但林桦却倔强地把它们编排在同一个舞蹈中。那时候,张扬并不能透彻地理解林桦如此设计的意义,只感觉整场舞下来,自己已经沉入到荡气回肠欲哭无泪的地步。隔世的爱情以奇异的结合显示出艺术的诡异和靡丽。

《隔世》的整个创作、编排和表演,成为张扬彻底进入林桦的舞蹈世界的里程碑,从此,他一意孤行地走向林桦,无法回头。

央视的节目录制完后,张扬并没有回杭州,他的确已经到了首都国际机场。飞机起飞前一小时,张扬去换登机牌,侯机厅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广告,一连串洗发水移动电话和宾馆饭店的画面过后,出现一对舞蹈者的掠影,字幕上显示,央视文艺频道将于某日黄金时段播放全国新概念舞蹈汇演。他无法确认广告里瞬间而过的那对舞蹈者是否就是他和林桦,但那疾风般闪逝而过的身姿却让他猛然间心绪波动。一小时后,他将要离开北京了,可林桦没有走,她还在这个城市,尽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来,但与林桦长期相处的经验告诉她,林桦有着不能启齿的难言之隐,他并没有想要去探究林桦的隐秘。然而,莫名的嫉妒却充满了他的胸腔。他在嫉妒谁?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但他还是越来越强烈地产生一种怀疑,林桦留下来之后的境遇,将会充满扑簌迷离的动荡和危机。

张扬在登机的最后时限退掉了回杭州的机票,一旦决定不走,他便开始重新计划意外延续的北京之行。他打算明天早晨给林桦打个电话,并且只要林桦没有回杭州,他的电话将会在每天早晨打扰她。他不奢求能陪伴在林桦身边,他只希望和林桦呆在一个城市里,每天听到她平静的声音,知道她一切都很好的消息,同时他也希望当林桦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时,他能迅速地出现在林桦面前,犹如每次在编排一个新的舞蹈时,林桦忽然来了灵感,即便是半夜时分,她的一个电话也能把他催到排练厅里一般。

这一夜,张扬便周游在北京海淀区北三环路和四环路之间的学院区,记忆和怀念成了他此次逗留的附属品。当他再度审视自己曾经在这个城市留下的遗憾和痛楚时,他发现,过去的创口只是被蚊子盯咬过的一处小小肿块,有着似痛非痒的感觉,留下的只是对蚊子浅浅的恨意,创口的疼痛却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几乎淡漠到无痕。他似乎有着一丝奇怪的心态,把波澜壮阔的气势掩抑在平静和沉着之下,随时准备迎接猛兽袭击的心态。

十年前遭遇的只是蚊子而已,未来的打击将是洪水猛兽,或者,这只野兽的出现反倒是一次让张扬最终驯服它的契机,让他能在林桦面前的被动变为掌握主动的转折。但是这只情感的野兽还未开始肆虐,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只怎样的野兽,它躲在繁华平和的城市里,无法确知它将在什么时候给予张扬一次厚积薄发的挑战。

这个敏感细锐的男人,浑身充满了艺术想象的男人,在北京冬日的夜晚以寂寥的游荡进行着养精蓄锐的精神积累和消耗。

 

 

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空间,林桦正和颂亮坐在一个可以看见阑珊灯火的餐厅里,靠窗的火车座式皮质软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的高脚酒杯里的红色酒液把他们的脸靥映射而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把寒冷阴郁的冬夜阻隔在外,严酷的寒风无法破窗而入,世界是温暖的。

颂亮始终微笑着看眼前的林桦,二十六年可以塑造一个全新的人,二十六年足以让二百公里外的唐山城在废墟上重新矗立起来,二十六年的改变让颂亮在与林桦相见的一瞬间无法确认,面前这个消瘦干练并稍含一点羞涩的少妇就是童年时梳羊角小辫跟在颂亮身后不时叫着“颂亮哥、颂亮哥”的小女孩。岁月可以改变一切人为创造的物质生活,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相貌脾性,却无以改变那种保留在记忆深处的感觉,那感觉通过眼神传达而出,回忆便刹时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二十六年毕竟有些漫长,当他们在灯火明亮的餐厅里对面而坐的时候,本来需要倾诉的满腔话语象一度被巨石阻拦的水流一般,强硬的距离之石被搬去了,忽然又遭遇情理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的冰冻,即将漫溢而出的水在瞬间冻结,无法畅流。回忆的思绪就象那封冻的水流埂塞在心头,河床便是千创百孔无法愈合的心。

“小桦,来北京是出差吗?”颂亮程式化地问候,只有这不带情绪的问话才能平息激动而浮躁的心。

“是,录节目来了。本想去唐山,但没买到票。”

颂亮眼睛里流露出更多的笑意:“唐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真该去看看。”

林桦盯着颂亮仔细打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方正的脸膛上充满正气,偶尔咧嘴一笑,也是没有杂念的真诚,幸福的表情,毫无一点忧伤的痕迹。他与林桦的对话用的是纯正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到能与电视台的播音员媲美。这让林桦多少产生一些陌生感,唐山口音竟然在颂亮嘴里没有丝毫流露。

“我正想和你说,明天你回去的时候,带我一起走,我要去一趟唐山。”相比之下,林桦的情绪更加平静一些,她也用普通话,曾经是母语的唐山话已经在林桦的记忆库中封存。

“好啊,明天我一早要回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一起走。”林桦要回唐山的打算在颂亮看来犹如一次故地探亲的行程,尽管在唐山,林桦已经没有亲人,但能载着林桦回到他们曾经成长的地方,颂亮感觉那几乎是天赐的良机。他并没有认真思量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林桦的出现是否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变化,或者在林桦的心中,颂亮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地位,这些都不重要,他只是愿意陪伴这个一度成为他信件中的爱情女主角作一次旧地的重游,带着他这个童年伙伴回到曾经的故乡。尽管故乡的容貌全然改变,院子没有了,葡萄架消失了,向日葵已经失去了再度开放的环境,但那种过往的气息却依然存在,无法磨灭。

唐山啊,这是一个在林桦心里怀恋和噩梦并存的地方,无情地灼伤了她却又让她向往不已的城市。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沉默的凝视占据了更多时间。餐厅的灯光让他们的眼睛闪烁着光亮,邻座的三口之家笑闹的声音几乎淹没餐厅里播放着的轻柔音乐。

小女孩不吃春饼卷烤鸭里的葱,母亲轻怒着斥责女孩的挑食,父亲却把细白的葱丝一根根剔出来,然后再把卷好的饼喂到女孩嘴里。温馨之极的场面,令颂亮想起该问候一下林桦的家人。

“小桦,这些年过得怎样?你姨妈还好吗?我记得她接你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挺漂亮的年轻姑娘呢。”

“姨妈几年前病逝了,她把我带大,自己却不在了。”

林桦还记得,她在临时收容站里和很多失去亲人的孤儿一起生活了六个月,一些有外地亲戚认领的孩子渐渐被接走,剩下的都是真正的孤儿,收容站也就改成了孤儿院。颂亮每周都去探望林桦,也常常给林桦带去妈妈做的吃食,仅仅是几个包子或者一小袋全国各地捐来的救灾食品。颂亮来看她的日子成了她的节日,一到星期天早晨,林桦就等在屋外的院子里,看大门外土路上过往的行人,她等着颂亮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然后越来越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他向着她招手微笑,颂亮看见了林桦,就加快脚步跑了起来,直到快要到达孤儿院门口时,林桦便欢叫着向他撒腿奔去:颂亮哥——

孤儿院的生活的确清苦而少有乐趣,这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撒娇的怀抱和呵护的手掌的孩子多半比正常的孩子少了天真无暇的童心,灾难让他们过早地成熟了。相比之下,林桦因为每周有颂亮的探望而成了众多孩子中拥有最奢侈的情感爱护的一个,颂亮成了她小小心灵里所有的期盼和希望。别无选择。

直到杭州的姨妈出现在林桦面前的时候,她却不能接受她还能离开孤儿院的事实了。她不愿意跟姨妈走,她愿意就这样在孤儿院里生活下去,与唐山相比,杭州是一个明丽而温暖的城市,但杭州没有颂亮哥,她知道,如果她去了杭州,每个周日,她将再也见不到土路上向她奔跑而来的那个男孩身影了。

离开唐山的那天,颂亮来送林桦,她拉着他的手哭着不肯走,颂亮却象一个懂事的大孩子一样劝导着林桦:“小桦去吧,杭州可漂亮呢,以后放暑假我去看你。”

林桦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她反复地说着:“颂亮哥你一定要来看我,姨妈家的地址是庆春路7021号,你要记住啊。”

“我记住了,我会去看你,我们还可以写信,对吗?”

颂亮果然和林桦开始了经常的通信,然而却始终没有兑现去杭州看望林桦的承诺。直到林桦与肖子良结婚,便连通信也不再继续。二十六年就在弹指一挥间过去了,当他们在北京再次相见的时候,却已经是而立已过的年岁。很多个让林桦充满渴盼的暑假一去不返,多次见面的机会与他们失之交臂,命运让他们终究不能成为眷属。

“你的先生呢,他好吗?我还记得你在信里告诉我他是一个建筑设计师,你有好的归宿,我一直为你高兴,他是一个把握住了幸福的男人。”颂亮的话语里满含着诚意,却终究透着些许言不由衷,礼节的支撑到了几近崩溃的地步。

林桦犹豫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设计师已经升任为总经理,只是他不再是我的归宿,我们离婚了”

颂亮顿时震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走到这般地步?”

犹如被掘开了口子的堤岸,林桦在颂亮的注视下,心灵的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缝。二十六年前,当颂亮把林桦从绳套上解救下来时,林桦没有说出为什么要死,现在,当她再度面对颂亮时,却有着一种无法克制的倾诉欲望。没有人知道她和肖子良离婚的真正原因,她也从未奢望过有谁能理解自己,同情只能让自己陷入困境。所以当颂亮问及她和肖子良的近况时,她有些犹豫,但还是艰难地开口了:“为了一个从唐山打来的电话。”

“唐山的电话?是我吗?可是你们结婚以后我没有再和你通过信也没有和你打过电话啊。”

“不是你,是唐山市XX区法院的电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桦的声音忽然哽咽住,眼泪不可抑制地滑落而下。

“什么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小桦。”颂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身体几乎从皮质软椅里站起来。邻座的一家三口诧异地转身看他,小女孩好奇地问父亲:爸爸,这个叔叔是不是在生气?

女孩的父亲赶紧转回身子,把女孩的小脑袋也拨转回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听话,快吃。

颂亮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坐坐稳,降低了问话的音量,他克制着激愤对林桦说:“小桦,你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餐厅里的灯光温暖柔和,吃饭的人不少,多半在轻声聊天,谁也不在意别人偶尔发出的大笑或者争执,他们只把眼神略过颂亮和林桦的座位,继而便又回到了自己餐桌上的饕餮之旅。林桦却在这一派祥和的氛围中泪流不止,并不是为了自己与肖子良的离婚,而是为承载着二十六年来她为自己保守隐秘和忍受屈辱的痛苦,在一个没有预料的早晨,一个唐山来电,二十六年前那一段封存的往事裸露而出,它成了肖子良离开林桦牵强的理由。

 

 

九岁的那个春天,林桦离开唐山开始了杭州的寄居生活。尽管颂亮一直没有去杭州看望林桦,但他们的信件却始终来往频密,直至他们渐渐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他们一如既往地把内心的快乐和悲伤无一遗漏地告诉对方。他们一直以为,这种依恋是建立在至亲的人之间的,即便是相互给予一点似是而非的允诺,也只是带着晦涩和不明了的暧昧。他们之间的关爱,是一种孤独的生命渴望之上的依偎,一种几乎相依为命的情感寄托,他们谁也没有向对方说过一个“爱”字,但颂亮的内心,却始终把自己当作了林桦永远的保护者。在颂亮眼中,林桦是一只在自己翅膀下踉跄飞行的小鸟,她需要他的僻护,他在世界将近毁灭的时刻挽留住了她的生命,她的生存亦然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注下行进,因此,他以为,林桦必定是要属于他的,他是她唯一的也是最终的归宿。

直到林桦从舞蹈学校毕业的那个夏天,她给颂亮去信说,她爱上了一个叫肖子良的建筑设计师。她信里兴奋而有些羞涩的词语,迫不及待地希望颂亮分享她的幸福的急切,都是那么自然而毫无顾忌。那一刻,颂亮才明白,自己在林桦心目中的地位,仅仅是一个父兄的角色,于是,长久以来从未断过的通信嘎然而止。他断绝了与林桦的书面交流,其实是断绝了自己对林桦的一腔情意,那是林桦素来未能解读的颂亮的爱情语言。

颂亮失去了林桦,林桦却沉浸在获得爱情的幸福中。

其实,林桦能接纳肖子良,完全是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着她愿意依靠的特质,良好的教育程度和完整的家庭出生给予她莫大的安全感,这对于童年时候遭遇过灾难并失去了亲人的林桦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多年以来,她所追求的就是这种充满了家庭温暖和天伦之乐的健康的生活。然而那到底是不是爱情,林桦也许并未深究过。一个从小没有拥有过家的温情的女孩,所有的关爱只在与颂亮的通信中以文字的形式勉强感知,肖子良的出现,给了林桦一双可靠的肩膀,林桦的爱情处女地里便载下了一颗树,于是,林桦与肖子良结婚了。

那些年,日子在平静中消磨。肖子良从一个建筑设计师平步青云直到成了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林桦致力于舞蹈艺术的钻研,从一名普通的舞蹈演员变成了舞剧编导,他们各自消耗着精力和时间,当他们成长到足够在各自的事业上独当一面时,他们却也终于摆脱了对方的倚赖,婚姻便在人生风雨中逐渐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楼。

林桦是偏执而倔强的,当她全身心投入到舞蹈中去的时候,她的灵魂中容不得片刻的不宁静,包括丈夫。肖子良离她越来越远,她却浑然不知。直到在一个早晨,肖子良接到了一个来自唐山的电话,继而发现了夹在林桦笔记本里的一些信件,来自唐山XX区法院的信。

林桦还记得那是一个傍晚时分,正要去食堂吃晚饭,她接到肖子良的电话:林桦,今晚不要加班了,我在红楼西餐厅等你,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多年以来,林桦的夜晚总是在剧团度过,她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排练厅里,而肖子良的应酬也常常多到连夜宵时间都安排满档,他们都没有回家用晚餐的习惯。今天的电话让林桦有些疑惑,但肖子良平静的语气还是让林桦忽略了这次晚餐背后的异常。她在电话里回答他:你怎么想到请我吃饭了?好象我还不需要成为你应酬的对象吧。

肖子良在电话里沉默片刻,说:林桦,你什么时候说话可以不这么尖刻?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等你,六点准时。

不容林桦反驳,肖子良就挂断了电话。

林桦这才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放弃了晚上的排练,匆匆赶往红楼西餐厅。

红楼并不是一个高档的就餐场所,只能算是兼营简单餐饮的咖啡馆。之所以选择这里,肖子良是有备而来的。这里,是他认识林桦后,第一次请她下馆子吃饭的地方。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未曾起家的建筑设计师,他的收入还不够请林桦到很高档的餐厅去吃饭,但也足以请她在这种有着一点点异国情调的小咖啡馆里来完成一次浪漫的晚餐。

现在,肖子良坐在餐厅的一张散座边等着林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餐厅大堂的一隅角落里独自等待过谁了,多半是前呼后拥、呼朋唤友地涌进包房雅座,程式的客套或者夸张的哄闹占据着他所有的用餐时间。如这般安静而孤独地坐着,的确是有反常规。

多少年没来过这里了,张眼看去,并不宽敞的大堂,和煦的黄色灯光,温暖的栗色餐桌和欧式靠背椅依旧是多年前的老样子,墙上的小幅油画积了些许灰蒙蒙的尘埃。肖子良把玩着桌上花瓶里的一支绢制郁金香,紫色的花朵欲开不放,已经稍稍褪色。

一抬头,肖子良看见林桦纤瘦的身影闪进餐厅玻璃门,这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低领紧身毛衣,白皙的脖子裸露着,腰里扎着一件浅蓝色运动装,牛仔裤包裹的双腿笔直挺拔。肖子良心头有些暗痛隐隐袭来,林桦依然那么漂亮,只是这漂亮的外表下倔强而自尊得有些神经质的性格让他实在无法忍受。自从结婚以后,她一直对他有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淡然,他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程度热烈的爱,他喜欢自己的妻子以小鸟依人的姿态附靠在他身边,而她,却始终自我而独立得接近强悍。

与他的秘书洪鹃比起来,林桦的美丽自然而朴素,与身俱来的艺术气质,使林桦看上去就是一个雅致而极具品位的女人,那是洪鹃无法匹敌的。然而洪鹃的表现却让肖子良不得不感到十分满意,她在驾轻就熟地处理一切工作之后,还能对肖子良的生活起居关照到家,在公司里,肖子良似乎离不开洪鹃,她有着林桦所不具备的温柔顺从,这也正是肖子良最为看重的女人模式。以如今的一切看起来,林桦对于他已经远远没有洪娟那样重要了,洪鹃也曾向他表示过,只要他能和林桦离婚,她愿意跟随他做他的第二任妻子。然而要他舍林桦而取洪鹃,却还是有着些许的不忍和为难。肖子良一直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能让林桦甘心对他俯首帖耳的理由。可是没有,任由他的事业发展到什么程度,林桦一如既往地熟视无睹,他引以为骄傲的一切,在林桦眼里几乎形同虚设。

 

 

今天一早,林桦按时去上班了。肖子良总是要比林桦晚些时候起床,公司里的一切事务自有洪鹃关照,碰到不能解决的情况,洪鹃会打电话给他。因此每天早上,肖子良照旧会睡个懒觉,然后才笃定地起床洗澡刮脸休整。

今日,肖子良在一切出门前的工作完成后准备去公司,电话铃响了起来。按照惯例,肖子良以为这是洪娟的电话,他提起电话机说:我马上就到公司。但是电话里的声音却让肖子良为之一怔。十五分钟以后,他挂下了电话机。那是唐山市XX区法院的电话,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通知让他知晓了一件多年来他从未在林桦嘴里获知过的事实,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恼怒得几乎失去理智。

他转身回房,走到林桦的那只上锁的写字台抽屉前。婚后,他一直保持着对林桦隐私的一点尊重,尽管这种尊重做起来有些勉强,但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他从未想过要求林桦打开抽屉让他一睹里面的隐秘。他不想让林桦看不起自己,他希望自己在她面前能保持持久的绅士风度。

可是今天他才发现,他对她的尊重成了她欺骗自己的迷障。肖子良在写字台的另几个未上锁的抽屉里发疯地寻找着,他隐约记得林桦曾经在一只小抽屉里放着一串不常用的钥匙,果然,在没有上锁的那只抽屉角落里,他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钥匙,他似乎看见过林桦用它去打开过那只抽屉。强烈的羞辱感让他没有多加思考就开启了那只在他想象中充满秘密的抽屉。

事实上,他的确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些未见天日的秘密,几封唐山法院取证的来信,让肖子良终于完全了解了林桦一直隐瞒着自己的一段历史。那个被判处了十七年徒刑的叫陈玉树的被告人,肖子良从未听林桦提及过,这个陌生的名字在刚才的电话里被一个法院工作人员以一个罪犯的身份说出,林桦作为强奸未成年少女案中被害人的名字,让肖子良听来触目惊心。现在,那几封取证信件更清楚地说明,二十年多前,唐山地震发生后的一个夜晚,一个叫陈玉树的男人,把尚是幼年的林桦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肖子良拿起电话机拨下了林桦单位的电话,刚拨通又被他挂断了,他想立即与林桦当面对质,但片刻的思索后,他冷静了下来。下午他没有去公司上班,洪鹃的电话来过几次,都被他一一打发了。他决定与林桦作一次坦诚布公的谈话,也许,今天的摊牌,便是让林桦一改骄傲乖僻的脾性成为温顺的家居女人的转折。肖子良依然对自己能否改变林桦抱有一丝幻想,他希望自己还能掌控林桦的精神世界,一如多年前她靠在他宽大的肩头如小绵羊一样娇气而嬴弱,那时候的林桦常常让肖子良疼爱怜惜有加。事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经全然没有过去的浪漫和依恋,但若要对林桦断然放弃,肖子良毕竟不舍。他想,只要林桦能在他面前低头,也许这就是他守住婚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也或者,今天的真相将是他撕破他们七年婚姻唯一合理的理由。

于是,他约林桦来到了红楼西餐厅。

林桦坐下后,发现肖子良的面色很难看,灰暗而毫无生气,最近以来,难得在他脸上见到这么难看的神色,多半他总是以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出现。林桦预感到了一些什么,正想开口问话,肖子良先说话了:今天唐山XX区法院来电话了,你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怎么回事?

林桦靠着椅子的身体顿时坐直,脸色刹那间苍白。

肖子良不紧不慢地说:“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能坦白地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原谅你。”肖子良有些先发制人的意思,他希望林桦在她面前坦白忏悔或者企求他的原谅,那样,他的自尊也可以稍稍得到一点弥补,往后,他在她面前就更能以高人一等的地位完全控制她驾驭她。

林桦的眼睛里已经逼出了眼泪,语气却强硬之极:既然你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肖子良哑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我知道是我的事情,你主动对我说,那是你的态度问题,我想听你从你的嘴里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下。”

林桦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了愤怒的火焰:你以为你在审问罪犯吗?电话是打给我的,你接了,现在你有义务告诉我电话的内容。

肖子良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按打火机的手有些发抖。但他依然保持着镇定:你把你的过去对我隐瞒了七年,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丈夫,那么我希望你能对我说明白一切。

林桦从座椅里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还把我当作你的妻子,你该明白这是我最伤痛的回忆,你居然还要我重去复述。不用你告诉我电话内容,明天我自己会打去问。”说完,她搬开椅子转身准备离开。

肖子良探身一把抓住林桦的手说:林桦,不要断了自己的退路,你在杭州无亲无故。

林桦冷笑一声说:“因此你威胁我,你想逼迫我在你面前下跪?我就会跟着你每天在家里守侯彻夜不归的你。你想错了,我在八岁那一年就已经无亲无故,我习惯了。”说完挣脱肖子良拉着她的手向门口走去。

肖子良追上去冲着林桦的背影说:小桦,最后判决下来了,陈玉树被判了十七年。可是你欺骗我,我不能原谅!

十七年,判决下来了,那段摧残了林桦二十多年灵魂躯体的童年经历可以磨灭了,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终于成了阶下囚。这应该是一个让她畅快的消息,然而这个消息却带给了她新的灾难。

林桦站在餐厅门口,眼泪终于疯狂涌出。

傍晚的风吹着她几乎麻木的脸颊,她抬腿机械地行走,路边的商店通明的灯火好似给她指出了一条归路。那一夜,林桦没有回家,她在歌舞剧院的排练厅里坐到了天明。

 

 

颂亮完全没有想到一九七六年的那场灾难带给林桦的是双重打击,他只记得地震后的那几天,林桦一直不肯离开埋葬了她的父母和妹妹的废墟,他只能日夜守护着她,偶尔要离开的时候,邻居陈叔叔就替换他陪一会林桦。

颂亮记起来了,那天晚上,林桦坐在瓦砾堆上哭着,直到靠在颂亮的腿上昏然睡去。颂亮坐在地上,看着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粘贴在额头上,满面泪痕,睡梦中依然在抽泣。他把她的头轻轻挪到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然后找来了陈叔叔,请他帮忙看护一下林桦,他自己要去临时医疗站看一下被木梁砸伤了头的妈妈。等他回到废墟堆时,林桦不见了,陈叔叔也不见了。颂亮在黑暗的风雨中到处寻找,终于在一处斜梗着一段木梁的残墙边看到林桦幼小的身体悬挂在那里,她的脖子里是一个用自己的破睡裤做成的绳套,赤裸的下身在夜色中晃荡摆动。颂亮冲上去一把抱住林桦的双腿往上顶,他就那样用力托举着她的身体,绳套松弛了,不再勒得很紧。然后他拼命大声呼救,喊声惊动了远处正在日夜挖掘废墟的解放军,他们救下了林桦。颂亮解下那条睡裤给林桦穿上,然后抱着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他不断说:小桦你为什么要这样?爸爸妈妈没有了,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你不可以做傻事!

林桦只是哭着不说话,那以后,颂亮对林桦几乎寸步不离,直到她被接到了临时收容站。

陈叔叔就是陈玉树,他是他们的邻居,颂亮和林桦一直叫他叔叔。他也是灾难后的少数逃生者之一,那时候,所有生还的人都相依为命,谁都没有想到要去防范什么,只知道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几年前,陈玉树因一起强奸案而东窗事发,后来查明他牵涉多个案件,数罪并罚被判十七年徒刑,颂亮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六年前的林桦竟然也是受害者。

这些过往遭遇,于林桦来讲是旧事重提,而颂亮却心痛到不堪接受。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磨难,这个看上去纤瘦的女人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已经十分平静,只是偶尔有些泪光闪动。也许正因为曾经让颂亮看见过自己赤裸着下身悬挂于风雨中的那一时刻,林桦纵然把颂亮当作了最依恋的亲人,也不可能真正地接纳这个把自己从死亡线上解救下来的人成为她的恋人。

现在,当颂亮再度坐在林桦面前,以一个成年的男子倾听她的回忆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她只有一个愿望,她要去唐山,看看那个剥夺了她的童年快乐,让她心里始终怀着不齿的羞辱感的人,也正是因此,肖子良预谋已久的离婚之举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说在林桦还没有离婚前,保护着童年的屈辱秘密不泄露是维护她感情生活的重要因素,那么现在既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也就可以坦然地告诉颂亮一切了。她对着依然不能克制悲愤的颂亮说:颂亮哥,明天去唐山,带我去看陈玉树,好不好?

颂亮点了点头,忽而又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的头脑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答应林桦的请求。于他来讲,事发多年以后的今天,林桦再去站在陈玉树面前是毫无意义的,但他同样理解林桦,她刚烈倔强的性格让她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释怀多年以来缠结而成的心病。犹如被毒蛇咬伤后必须要用剧毒的解药才能挽救生命,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才能用以治疗心灵的创伤。但是用毒药疗伤的做法,毕竟要有承受巨大痛楚的能力。

林桦殷切地看着颂亮,餐桌上的酒菜都已经冰凉,夜已渐渐深了。颂亮说:小桦,你该回去休息了,我们回宾馆吧。去唐山的事,明天起来再商量。

北京深夜的街灯依然通明,寒夜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多度。颂亮和林桦在安静的街头无声地慢步行走,呼出的气流在灯影下象一朵朵白色的云花袅袅而上,然后消失在夜空里。颂亮侧脸看着林桦,路灯光晕下的白皙脸面清丽俊秀,二十六年前的小女孩出落得越发美艳动人。他曾经是那么爱她,尽管他从未在过去的信里向她明确表白过什么。今天,当她向他坦白了婚姻的破裂和那场地震之后的意外遭遇后,他对她的疼惜和爱怜竟然有些无以名状的矛盾。他希望自己能够做他的保护伞,让她能象过去一样在他的翅膀底下躲避风雨,一如在这严寒的冬日北京夜晚,他的臂膀能够为她圈拦住一怀温暖。然而对林桦原本的一种怀恋却终究有些变化,她的遭遇,让他加倍地同情她。同情的成分越多,少年时代纯真而不可阻挡的恋情却在消退。

颂亮看着林桦,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迷茫到毫无头绪,身边的女人还是那个让他牵扯着心肺,让他充满爱恋的小女孩吗?

颂亮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林桦的肩头,他似乎需要用肢体的感受去证实这个女人的真实性,他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他的轻抚下微微颤抖,他紧了紧手,轻轻把她拖到了胸前。林桦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悲怆的颂亮,犹豫了一下,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他们就这样依偎着走在北京深冬的午夜里,没有星斗和月亮的天空隐藏着厚密的黑云,北风强劲地呼啸着,象是在孕育着一场蓄积已久的大雪。

这一夜,颂亮没有睡好,昨天许是喝多了酒,一觉醒来,林桦的身影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起来,眼前跳跃闪烁的依然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他起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被白雪覆盖的世界,有些兴味索然。冬天下雪,在北方太常见了,对一个长期生活在这种气候里的人来说,这样的大雪只是一种麻烦,路面潮滑,交通堵塞,长途开车很容易出危险。

颂亮皱着眉摇了摇有些昏沉沉的头,昨天发生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林桦——这个童年的朋友,曾经让他深爱的女孩,在世事变化到已经面目全非的如今,小女孩长成了成熟女人,过去一心盼望着能拥有她,她却忽然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而当他已经不再有年少时的那份希冀和憧憬时,她却来了,以一个全新的单身女人的姿态站在了他的面前。然而他,却似乎已经无能为力了。

手机响起来,是颂亮的办公室秘书,请他下午务必参加区长主持的重要会议,不能缺席。

下午的会议必须要参加,事关后备干部的提选。颂亮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想着该不该带林桦一起回唐山。电话再次响起,是妻子的声音:颂亮,今天晚上儿子学校的家长委员会开会,可不能忘记啊!

是啊是啊,因为自己是区政府的一名预备干部,所以儿子的学校请他担任家长委员会主任,学校的用意十分清楚,但对儿子来说,这是一种荣誉,如若不去参加会议,儿子定会撅着小嘴怪罪自己。

颂亮身在离唐山二百公里以外的北京,窗外是大雪初霁的白色世界,他无心去欣赏雪后的美景,只努力回忆着昨天林桦与自己的谈话。他知道,林桦一心要去唐山是为了看那个陈玉树,以解心头之恨。这个奇怪的女人,在任何时候作出的决定都是那么有背常规。如果在年少时候,林桦的任性还能算是一种可爱和倔强的话,那么现在已年过而立,她依然如此任性的表现,实在令颂亮在见面的欣喜和兴奋过后,产生了一些无奈的失望。

林桦是浪漫而率性的,颂亮是现实而塌实的。林桦可以在受到凌辱后去结束生命,她也可以为了舞蹈或者自己的尊严而抛弃家庭,现在,如果颂亮还能成为她的爱情目的地的话,她一样可以抛弃舞蹈而义无返顾地奔赴唐山。颂亮却不能,他不能放弃事业、地位、家庭和种种的一切拥有,即便是近在昨夜的一瞬间的感动,意欲用自己的双手为林桦围绕出一环温暖的保护圈的想法,也在这清醒之后的早晨显得脆弱得不堪一击。现实的一切,不容颂亮有他想,他只能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别无选择。

林桦和颂亮,是何其不同的两个人啊!

如果要在下午开会之前准时赶回唐山,那必须现在就出发了。颂亮犹豫了一会,终于在客房的抽屉里找出一叠信笺纸,斟酌片刻后给林桦留了一封信,写完封好,叫来了服务员,请她把信交给1108房间的林女士,然后整整衣服拿起随身公文包,离开了酒店。

林桦在一夜辗转后终于在凌晨时分朦胧入眠,早晨,她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了,她拨开窗帘一角,看到了北京深冬的一场大雪在一夜间忽然降临,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林桦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洗漱着装,昨天晚上睡得晚,此刻颂亮一定还没有醒,让他多休息一会吧,今天还要请他把自己带到唐山。

有人敲门,颂亮来了?林桦迎上去打开房门,是服务员。

“林女士,这是1104房间的先生留给你的信。”

林桦一惊,慌忙撕开,急迫地看了起来。

小桦:

    今天下午有一个重要会议我必须参加,不得不一早赶回唐山。我认为,你要去见陈玉树的想法有些欠妥,对于这样一个人,你没有必要再去站在他面前。如果你希望自己过得快乐,那么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忘记过去,所有灾难留给你的伤痕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冲刷干净。

原谅我没有带你一同前行唐山,看见你依然美丽,我很高兴。我也知道你已不再是那个叫着我“颂亮哥”,需要我关爱的无助女孩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无力也无能改变你。然而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依然在我心里,永远不能忘记。

不要去唐山了,那里没有你眷恋的东西,有的只是伤痛的回忆。快过年了,回杭州吧,好好生活,我会想念你!

颂亮哥

200X116

 

读完信,林桦颓然倒在床上。颂亮的文字,循规蹈矩思路清晰,字里行间没有一处是说错的,然而也很残酷地说明白了,他并不想帮助林桦达成这次唐山之行,他婉言拒绝了林桦将有可能的一切求助于他的行为,但他依然没有忘记让一个二十六年前的女孩永留在他心里。多么无懈可击的一封信,二十六年的想念,就在一夜间消耗殆尽,昨天还是充满浪漫和温暖的相聚,今日却迅速回归现实的理智。颂亮没有错,那么是自己错了?唐山之行的打算根本就是错误的?自己一味追求的东西,最终都离之远去,这到底是为什么?

事实上,林桦并无打扰颂亮生活的本意,她只是希望他能带她去唐山,完成她定下的一个目标,一次让心头的宿怨得以消解的故乡之行。颂亮也许是错解了她,他以为她找他,是为了来寻求他的僻护,如孩童时那样在他的羽翼下躲避风雨。亦或他也未曾错解她,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再去纠缠在林桦的生活里了,于是颂亮便拿定了主意独自离开北京回唐山了。无奈之下的权且之计。

林桦忽然感觉,留在北京没有回杭州,实在是这次北京之行最后的败笔,她后悔找颂亮,后悔告诉颂亮自己所有的过往遭遇,她甚至后悔没有和张扬一起回杭州,如果舞蹈录制一结束就走,现在的那种耻辱感失落感也将不会有。

她所认识的颂亮,的确仅仅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为着她可以义无返顾的颂亮,二十六年之后的现在,名利地位和性情生活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颂亮哥了,林桦应该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因此她为自己没有谨慎思考这次行动而懊丧不已。她就那样躺在床上心灰意冷,不知道到底应该继续哪一条行程。泪水,已经淌湿了白色柔软的枕头。失望和疲倦让她几乎昏昏欲睡。

 

 

窗外的天色亮得有些出奇,整个世界闪耀着瑰丽的洁白,下雪了!

张扬拉开窗帘,大片的银色顿时印入眼睛,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屋顶路面,路边的树安静地站立着,树冠上的雪因为风吹过而纷纷落在行人的肩头,行人笑闹着走在堆积起来的雪中,笑声传来,充满无暇的快乐。

杭州也下雪,西湖的断桥残雪是最著名的景致,但杭州的雪是小家碧玉的雪,哪里能和北方的大雪相比? 十年前在北京求学时,见过这样的大雪,今天再见,张扬便有些兴奋。他提起床头的电话机拨通林桦的电话,一个懒散而低沉的声音传来:请问哪一位?

“林桦,早上好!”明朗的声音。

林桦一怔,手机上分明显示010的区号,张扬的声音却是确切无疑。他不是回杭州了吗?

“张扬吗?你在哪里?”林桦惊讶地问。

张扬得意地笑着说:“我在北京,对,我没有走。林桦,还没起来吗?你拉开窗帘看一下外面,下雪了!”

林桦心头一热,她知道下雪了,但方才发生的变故让她还未来得及惊喜于这场雪便掉入了情绪的谷底。张扬明亮的声音让林桦枯涩的眼睛再次盈满泪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留在北京不走,亦或是为了他曾经留在这里的爱情?不管是为什么,今早的此时此刻,张扬的这个电话,确是给林桦带来了一腔莫名而真实的温暖。她提着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张扬在电话里听到了帘子的滑轮在轨道上“哗啦”一下的声音,知道林桦已经拉开窗帘了。他对着电话说:林桦,我们现在看着同一个世界的雪,真好啊!

林桦笑了,因一夜失眠并且被泪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荡漾出一鸿浅浅的笑波。她问:张扬,为什么不回杭州?

“我不放心,林桦,我不放心就这么一个人回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你的身边,你随时可以找到我。就象在歌舞剧院排练时,即便是大半夜,你忽然有灵感了想找我,我都能及时赶到排练厅。”

林桦轻叹一声,如今的一切,还有什么能与自己深爱的舞蹈匹敌?张扬并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张扬是她心中的另一面舞蹈旗帜,他与自己这面旗帜遥相呼应,召唤着各自的灵魂。故乡依然存在,爱情却已经远去,家庭、亲人、爱人,一切的情感,于林桦来讲都是奢侈的。即便是张扬,亦只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人的一生,有多少个这样情趣相投的伙伴与你合作?林桦懂得珍惜,一如珍惜自己热爱的舞蹈,终身不想放弃。

张扬在电话里继续说着:什么时候需要我,你给我打电话,随时!

张扬的话让林桦感动得几乎唏嘘,林桦从心底里感激他,他的坦荡和真诚让林桦感到自己原本想去唐山的目的是那么狭隘。三十多年的生活,她一向把自己的精神依赖于某一个人,童年时代的颂亮,长大后的肖子良,离婚后的张扬。直至昨天,她依然想通过颂亮的帮助完成唐山的行程,此程仅仅是为了廖以解除她多年以来心头的余悸。现在,她忽然明白,其实她不需要任何依靠任何扶持,同样可以面对生活。

唐山之行的决心,忽然之间坚定到不能动摇,林桦北方人的性格再次显现无疑。今天早晨颂亮的退却,让林桦困惑和迷茫到几乎不知所措,她甚至就那样躺在床上懒得动弹,她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她留在北京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张扬的一个电话,忽然让她去唐山的决心毅然决绝起来。是的,一定要去,这就准备去。

张扬在电话里急促地催问:林桦,怎么不说话?你听到了吗?

林桦收回思索,温和地说:谢谢你张扬,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电话收线,林桦站起身,把自己收拾得很是干净漂亮,穿着白色大衣的款款身姿和撒了一肩的长发把她衬托得格外清丽干练。她把宾馆的账结掉,然后走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昨天怎么就没有想到,买不到车票,可以打车去唐山,二百公里路程的出租车费,于这样一次故土之行是多么微不足道。

林桦打开手机,给张扬发了一条短信:

我已去唐山,过几天回杭州,不要等我。请相信,我不会放弃舞蹈。

此刻,颂亮的车正在京唐高速公路上疾驰,手机忽然响起来,宋亮看到,是林桦的电话,他减慢车速接听电话:小桦,原谅我没有带上你……

林桦的声音截断颂亮的话:颂亮哥,我正在去唐山的路上,去看看新唐山,看看地震纪念馆,看看埋葬了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地方。谢谢你来北京看我,你让我学会了更为独立地去生活,真的谢谢你!

电话嘎然挂断,颂亮把车慢慢靠边,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甩甩头,以更为迅疾的速度向唐山方向飞驰而去。

北京通往河北的高速公路上,铲雪车已经把积雪覆盖的道路清扫干净。林桦看着车窗外的雪景,想起八岁那一年之后的春天,姨妈把她从唐山接走的时候,是为了逃离那个伤心地。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她再一次奔赴唐山,已不再是为了给遭受伤害的心灵一次宣泄的机会,也不是为了追随某一个人的脚步,只为了自己曾经在那片土地上出生成长,为了去看看在那个曾经夷为平地的城市里长眠的父母和妹妹,为了一种劫后重生的感恩。

也为了告诉自己,一切都可以独自担当,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挡自己的脚步。

 

Tags:小说
Power by ActCMS Copyright 2007-2009
ACT内容管理系统(ActCMS)--国内最专业的ASP网站管理系统,轻松建站的首选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