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歌
一
你们外乡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哭歌”吧?哭歌呢,就是一边哭一边歌,哭里有歌,歌里有哭,是哭和歌的和谐统一,是歌和哭的完美交融。这么说吧,刘湾镇上有一个祖上传下的习俗,但凡谁家死了人,亡人的女眷就要在葬礼上哭诉,历数亡人生前的成长经历、为人处世、事业成就、家道兴衰……那可不是普通的哭,那是有调门的,嗓子要好,音色要脆亮、音准要入调。而且,这哭的,还必须是有情节、有故事的歌。盖棺定论的关键时刻,怎么能不竭尽所能地哭出亡人一生的先进事迹呢?这样的歌,听起来是朗朗上口、千回百转。哭歌的时间呢,往往比较长,经不起折腾的嗓子就会沙哑,一沙哑,音色音准音量都打折了。所以,若是家里死了人,拥有一条好嗓子就十分重要了,不仅要嗓子好,还要能说会道,要有即兴创作能力,信手拈来即是歌词,这才算是一名好的哭歌手。这么一说,你们就知道,哭歌,完全是一门技术活了吧。刘湾镇人,就把这种技术活叫“手艺”。
都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我们刘湾镇上的各行各业,都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状元。比如竹器行的小卜,篮子筐子编得是样样精巧滑溜,家什用具成了工艺品,生意做到了美国加拿大。小卜把祖传手艺发扬光大,走出中国,走向了海外,小卜无疑就是声名远扬的竹器状元了。再比如,林家好婆蒸的糯米糕绵软香甜、远近闻名,一到节坑里,别个镇上的人都会慕名来买,当场买不到,要预订。林家好婆当仁不让就是刘湾镇上的重阳糕状元了。哎呀,我们刘湾镇上诸如这样的行业状元,掰掰手指头,一双手都不够用。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状元,没有“黑哨”,没有幕后手脚,都是一件件一桩桩做出来的。小凤仙的“哭歌状元”,就是她哭了一场又一场,歌了一曲又一曲而得来的荣誉称号。
可是前些年,不是不允许搞唯心主义的活动吗?哭歌这门祖上传下的手艺,已少有人能学到个三五分象,几户绝了传人。然而最近,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股风,一夜之间,就掀起了大办葬礼的潮流。哭歌的规矩,便随着葬礼的习俗,在刘湾镇上欣欣向荣地卷土重来了。只是,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还会哭歌呢?哭是会哭的,家里死了人怎么不会哭?大多是哭得鼻涕眼泪涂一脸,嘴里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呜呜哇哇”的声音,最多是几声“爹呀——”、“妈哎——”,全数不明白哭的是什么内容。这么差劲的水平,怎么能让亡人心甘情愿心满意足地启程去往极乐世界呢?怎么能让活人充分了解亡人辉煌灿烂的一生而以其为榜样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努力继续奋斗呢?
卜家竹器行老太太死的时候,小卜就陷入了没有上好的哭歌人的困境。按老规矩,送葬时的哭歌声越响亮,哭的时间越长,就表示这家小辈越孝顺。若没有人哭歌,不孝,那是肯定的。一般人家有丧事,就请出一两位稍稍能哭的七大姑八大姨,不能说哭得极好,但总算是象个哭歌的样子。可小卜和他老婆,都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当然不会哭歌。而且,竹器状元卜老板家的葬礼,那是一定要哭得质量上乘、万里挑一。现在的刘湾镇上,哪还有这样的人啊。于是,小卜瘦条条的人白净净的脸愁得越发干瘪狭长,像了一柑插在泥塘里过了季还未拔下的芦苇秆子。可小卜再是发愁,也要想办法在大殓那天,让自己的老娘听着婉转绵长亦哭亦诉的歌声走向天堂,他不是不孝的儿子,怎么能给人留下不孝的话柄呢?就有人提议,七大姑八大姨里找不出哭得好的,请旁人代哭也行。有人反驳说:旁人家里又没死人,凭啥让人家哭呢?一哭,把丧气哭上了自己的身,不吉利。前边那人就说:大不了花钞票,多拨点铜钿,还会没人愿意哭?
小卜最不怕的就是出钱,他的竹蓝竹椅都卖到了美国加拿大,他有钱。穿着孝衣扎着白腰带的小卜当场拍出一叠卖竹篮竹椅的钱,用虽不响亮但铿锵有力的语气说:啥人要是帮忙寻到可以代替哭歌的人,我一个钟头给两百!
旁人立马在心里算计起来:大殓那天,只消有一批吊孝的客人来,就要哭一场歌,一直哭到出丧,一天下来,起码有六、七个钟头,我的个天爷,一天就挣一千多?天上掉钞票下来啦!可是,重金聘请,也难找到哭得出水平、哭得出档次的人,谁能担当这样的角色啊!
小卜拍出的那叠钞票还在桌上,头顶上的电扇“呼啦呼啦”地吹,吹得小卜身上的白麻布孝衣欢欣鼓舞地飘动着,吹得那叠钞票展开又合拢、合拢又展开,几乎要一张张飞散开来了。客堂靠墙角落里,小卜老娘已经停止了一天一夜气息的身躯盖着一张白被单,床架子边插满了五颜六色喧腾热闹的塑料花,地上围着一圈冷库里拉来的大冰块,晶莹剔透的,小卜老娘就象是躺在了插满鲜花的水晶棺材里了。只是冰块正在义无返顾地从固体变为液体,地上已汪了一滩滩水迹。香火蜡烛的气味和着凉丝丝的空气飘满了灵堂。小卜老娘死在大暑天,明天再不火化,就要臭开了。小卜急得火烧火燎,嘴角顿时生出两个烂疮。
刘湾中学退休语文教师唐贵龙,被小卜请来写挽联,看小卜发愁的样子,他就撮着眉头使劲地想,想啊想啊,就想起自己的一个女学生来了。女学生高中毕业后,曾在镇文化站里做活,前些年,经常看见她在农村、工厂到处演出。唐老师说:这小姑娘,一折《宝玉哭灵》唱得可真是好啊!开首一句叫头“林妹妹,我来迟了,我来迟了”,从轻声呼唤,到呼天抢地,叫出了强烈的悲剧气氛。唱腔呢,更是高低自如、层层推进、如泣如诉,听的人是无不动容啊!
唐贵龙毕竟是语文老师,他丰富的词汇和生动的描述,让人一听便觉这小姑娘的《保玉哭灵》肯定是唱得绝好的。小卜大喜过望,他一把抢下唐老师手里的大楷狼毫毛笔:谢天谢地,总算有人选了,唐老师快去请,出多少钞票都可以,只要把伊请来。
唐老师身负重任、满怀信心地去了。大半天后,唐老师带着一个女人出现在摆满花圈挂满绸布奠帘的卜家客堂里。唱《宝玉哭灵》的姑娘来了,这姑娘,就是小凤仙。
其实,小凤仙早已不是姑娘了,现在她是刘湾镇五金厂冲床车间工人姚春福的老婆,是刘湾中学高一男生姚谣的妈。那会儿,我们刘湾镇已经被规划为浦东开发区的一部分了,虽说地处远郊,但刘湾镇人面向上海浦东、背靠国际机场,一抬头,就看见银色的飞机在头顶上来来往往。所以,刘湾镇人是很识时局、很领市面的。可小镇自有小镇的性格,好比乡里人再把房屋造成了欧式别墅的外型,屋内的陈设,却还是八仙桌、长条凳、雕花木床蓝布帐。比如葬礼这件事情,刘湾镇人就不肯马虎。什么旧习俗都可以破除,就是不能在死人头上改规矩,不能在死人身上节省金钱、节省精力。在刘湾镇人眼里,死人是老大!
起先,小凤仙无论如何不肯跟了唐老师去替人哭歌,她说:帮人家哭死人,这种不吉利的事体哪能做?叫我男人晓得了,要骂死我的。
唐老师劝道:新时代了,不讲老迷信。小卜出的价老高,侬反正蹲在屋里没活做,一天赚一千多的好事体为啥不做?你家男人晓得侬出门赚钞票,不会怪侬的。
小卜出的价确有诱惑力,可那是哭歌,不是唱戏。小凤仙就推托道:哭歌这种活,老代头里的人会做,我不会啊。
唐老师便说:侬以前在文化站的辰光,不是唱过越剧《宝玉哭灵》吗?侬唱得台下的女人全部落下了眼泪,男人也被侬唱得红了眼圈。哭歌和唱《宝玉哭灵》是差不多的。当年侬唱得那么好,哪能不会哭歌?我晓得,侬肯定来事的。
唐老师一提起那些往事,小凤仙就有些发呆了,脑海里便出现了七零八落的乐声,扬琴二胡、锣鼓钹镲,响成了一片,涂脂抹粉的俏脸蛋、木板搭起的土舞台一一闪回。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都过去了,可过去的事儿,还是小凤仙的骄傲,当然,也是小凤仙心头的痛。
二
小凤仙其实不叫小凤仙,叫什么呢?刘湾镇人从不打听。有一回,刘湾中学师生与镇上的部队官兵开军民联欢会,一位女学生,学着电影里蔡锷将军那个相好的,唱了一首叫《知音》的歌: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那声音,简直和李谷一一模一样,把那些当兵的听得目瞪口呆,然后掌声雷动,大叫“再来一个”。当兵的最擅长的就是拉歌,他们扯着嗓子齐声叫喊:一二三,快快快,四五六,来一个;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要听小凤仙……蔡锷将军的相好就叫小凤仙,当兵的便也叫她小凤仙。小凤仙这个诨号,就是从那次军民联欢会上叫开的。高中毕业后,小凤仙没考上大学,那些年,大学的录取率可不象现在这么高,也没有自费大学啊,民办大学啊,总之,要是没到分数线,就只能是哪儿的回哪儿去。小凤仙仗着她的一条好嗓子,没有回农村种田,她被镇上的文化站招去做了一名文艺工作者。
说文艺工作者,其实平时没有演出任务,就得在镇办绣衣厂里做活计,三抢农忙时节也要下地干活。只有正好遇到庆祝某届某中全会召开了、计划生育义务宣传周了,文化站才把文艺工作者们从绣衣厂里抽出来赶排节目。文化站会议室就是排练场,他们吹起笛子,拉起二胡,弹起琵琶,敲起扬琴,上海说唱《喜迎十三大》啊,沪剧《阿必大回娘家》啊,舞蹈《秋高气爽收割忙》啊,节目就这么一个个排出来了。然后就是走街串巷、涂脂抹粉地到处去演出。那会儿,小凤仙可是刘湾镇上一颗小小的明星呢,小凤仙这个诨号,仿佛是她的艺名,被人们叫着,便更有了明星的意思。一个小镇姑娘,一不小心当上了明星,就多了一些别人不敢想的梦了。小凤仙的梦想,就是要做一个真正的明星。她找到县里越剧团唱徐派小生的名角方雅心,向她拜师学艺。她把绣衣厂里上班赚的钱,都付给方雅心做了学费。她也的确把个徐派小生学得惟妙惟肖酷似徐玉兰嫡传弟子,《宝玉哭灵》成了她的拿手戏,《宝玉哭灵》也成了文化站的保留节目。小凤仙撒开了双腿,奔跑在通往艺术圣殿的大路上,她要让自己变成一个专门从事文艺工作的人,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忽在绣衣厂里做活,一忽在村间田头演出的业余文艺工作者。她参加了县里的戏曲大赛,兢兢业业地练,认认真真地演,功夫不负苦心人,得了一等奖。县里推荐上去,参加市里的戏曲大赛,又得了二等奖。小凤仙离真正的明星只差没几步了,刘湾镇人呢,干脆就把她当成了大明星,到哪里演出,都有人跟随着看,还说:小凤仙来唱《宝玉哭灵》了。别人的节目,都成了她的陪衬。她不是刘湾镇人心目中的明星,又是什么呢?可真正的明星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小凤仙没多想,她就这么可着劲儿地往明星路上挤着跑着,那是她的梦,或者,那该叫做理想。
要是这世道一直不变,也许,如今的小凤仙真的该是个大明星了。大明星做不成,那就象方雅心那样,进入县剧团,做上一方土地的名角儿。最差的,起码也能转成个正式编制文化站干部,那也还是一个文艺工作者。坏就坏在,世道的变化实在太快了,人的脚步总是跟不上,所以这人,就常常会处于被动中。
那些年,刘湾镇上家家买了彩色电视机,他们看了中央台的春节晚会,看了上海台的歌手大赛,知道了唱《思念》的大陆歌星毛阿敏,唱《爱在深秋》的香港歌星谭永麟,唱《北方的狼》的台湾歌星齐秦,他们,才是真正的明星呢。刘湾镇人见识了大明星,县剧团的演出就不稀罕看了,更不要说本地土明星的《宝玉哭灵》了。文化站的节目显然已不能满足刘湾镇人日益高尚的欣赏水准,便有单位在举办活动时,请来了市里的专业演员,哎呀,那可真是大受刘湾镇人欢迎啊!只要花钱,大明星都能请到。刘湾镇人的口味,就这么提升了档次,土豆萝卜不当菜了,本地明星迅速沦为了过气明星。著名越剧明星钱惠丽来刘湾镇演《宝玉哭灵》时,小凤仙也去看了,一看,一比,就知道自己差得实在太远。不是大明星的唱功好到遥不可及,而是那派头、那阵势、一举手、一投足,说不清的有款有型。刘湾镇人是很识货的,大明星一曲唱完,掌声和“再来一个”的呼喊声经久不息。小凤仙也鼓掌了,也喊“再来一个”了,拍完巴掌喝完彩,就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在心头潮涌泛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腮帮子发酸,心头钝痛,梦想好遥远啊,梦想破灭的感觉,大约就是这样的吧。
那以后,县剧团解散了,方雅心不再唱戏,开了家服装店做起了老板娘。小凤仙呢,文化站没有了演出任务,文艺工作者的称号成了虚名,她只能在绣衣厂里长久地做着一名绣花女工。前些年,她是把心气养得有些过高了,究竟无法在本镇找到配得上的男青年,媒人也很少登她的门。仅有的几次相亲,也都是两厢里不满意的,人家找的是老婆,一个戏子,怎做得了正经家庭主妇呢?于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凤仙就成了大龄女青年。
大龄女青年已是过气明星,可还是有人把她当成了下凡的七仙女,当年追捧着小凤仙的男青年里,就有情深似海忠贞不逾的那么一个。五金厂冲床车间工人姚春福,一个老实巴交的大龄男青年,成了七仙女的董永。七仙女很识时务地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已不如从前,七仙女便下了凡,嫁给了董永。此后二十年,小凤仙再也没有唱过戏。
唐老师一提起《宝玉哭灵》,小凤仙就发了呆,她已经多久没有亮过嗓子了?她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个文艺工作者呢。那些年,她是把唱戏当成了吃饭,整日整夜琢磨着那些唱腔、念白、做功、身段,手里捏着针线,嘴里还哼着调曲。她终于想起来,她是有过这样一个梦的,不对,是理想。现在,那个埋在她内心深处的叫做理想的东西,就象惊蛰夜后的一条小蛇,天一亮,它就睁开了冬眠的眼睛,游移着身躯,顶撞着洞穴口淤积的泥土,挡也挡不住,就把小凤仙的心,顶撞得又酸又痛。小蛇要出洞了,小蛇在钻小凤仙封得牢牢的心呢。她就这么发着呆,在唐老师看来,她是蠢蠢欲动了,她是在犹豫。当一个人无法为自己定夺选择的时候,就得有人给她一个提示,或者是推她一把,她也就走出疑惑、走出困顿,走上一个新台阶了。唐老师尽管退休了,但几十年来,他做的就是给人提示,或者推人一把让人走上一个台阶的工作。就这样,乘着小凤仙发呆的时候,唐老师拉起她的手,把她拖出了门。
一路往卜家去时,小凤仙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在绣衣厂里干活,忽然就接了通知,要赶排节目了,县里领导要来检查工作,检查完工作还要请领导看一场刘湾镇人民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赶紧丢下绣到一半的衣裙,匆忙往文化站赶,大片油菜花金灿灿地后退着,青石板路面在脚下后退着,街边密密扎扎的房子后退着,文化站就在东市街尾。排演节目可比整天绣花的日子好过得多,上台演戏掌声簇拥的感觉是多么让人满足啊,这实在是让普通人羡慕甚至嫉妒的快活事儿。演什么节目?《宝玉哭灵》肯定是少不了的,她小凤仙可是角儿呢,角儿总是想要上自己的拿手戏的。脚下的步子,就越发兴头头、乐颠颠了,欢喜流满了汗津津的脸。好了,文化站到了,色彩缤纷,人头攒动,香火蜡烛气味弥满鼻息,时有时无的哭声传来。哎呀,不是文化站,是卜家客堂,缤纷的色彩是花圈绸帘,攒动的人头是卜家亲眷,有人在哭,哭了几声,又被劝得不哭了。小凤仙恍惚的神思便转悠了回来,她跟着唐老师,竟已走到了正办着丧事的卜家,她不是来排演节目的,她是来哭歌的。这可怎么是好?她几乎想夺门而逃了,可唐老师在她身后轻声手:既是来了,就试试吧,算给你当年的老师一个面子。
小凤仙没敢逃跑,来了,就不能退回去了。况且,唐老师看得起她,还把她当学生,她能驳他的面子吗?那就试试吧,只能这样了。
三
第二天,小凤仙一袭素衣着身、两汪泪水长流,整整一天,她哭了五场歌。小凤仙不是一个天生的哭歌人,所以,她并不是一上来就哭得那么好、那么象回事儿的。她战战兢兢地站在灵堂里,灵床周围刚换上一批新的冰块,凉丝丝的气流携带着不好闻的气味,弄得她的鼻子一阵阵发痒。第一批吊孝客人来时,小卜在小凤仙身后叮嘱了一句:伊拉都是我家姆妈的侄甥辈。小凤仙点点头,沉了沉气息,准备开哭了。可这是哪门子的事儿啊,莫名其妙地,竟跑来替人家哭死人。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哭歌,又不是在舞台上唱戏,叫她怎么能进得去角色?
小凤仙进不去角色,那群客人也进不去角色,三五个年轻人围着灵床,呆站着不知所措,场面就有些冷落了。灵堂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小凤仙发声音,他们等得都不耐烦了,都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这请来的哭歌人怎么不会哭呢?那时刻,小凤仙只觉背后被人轻推了一把,她不由自主地跨前了一步。背后推她的这双手,也许是小卜的,也许是小卜老婆的,更也许,是唐老师的。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小凤仙深吸一口气,然后眼睛一闭,嘴巴一张,人头簇拥的灵堂里,一声颤悠悠凄切切的叫板响起来:亲人啊—— ——
这一声喊,顿时把嘈杂的灵堂喊得一片寂静,太安静了,这是在哪里啊?小凤仙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只见香烟袅绕,烛火闪烁,一张张脸在周围闪掠而过,那些脸上的眼睛,正专注地、期待地看着中间的哭歌人。仿佛是多年前的某一个乡间舞台,小凤仙被赶来看戏的人们围绕着,她已经上场了,肚里的唱词正跃跃欲试。那时刻,她心神一念,手抚灵台,轻叫一声:“林妹妹,我来迟了”,接下来,便是呼天抢地喷口而出的第二句:“我来迟了——”,真是惊天动地、悲苦异常,听的人,汗毛孔顿时就打开了,心头便有一股股酸涩的气流蜂拥而出。这寂静的灵堂,难道不是舞台?这一声“亲人啊——”,难道不是哭歌旋律唱响之前的叫板?小凤仙封存的记忆忽然全数打开,她果真是在舞台上唱《宝玉哭灵》,那么多人看着呢,该唱起来了,叫板结束了,就是散板、嚣板的唱腔了,悲切凄惨的哭腔随之而来:
亲人啊——你匆忙归九泉,叫我好生悲伤;
亲人啊——你不应我一声,叫我好生痛心……
眼前的亡人是谁?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小凤仙正在扮演一个哭亡人的角色。周围那么多的观众,那么多的看客,这不是表演又是什么?可分明,簇拥在身周的不是鲜花,不是掌声,而是大大小小的花圈,和身着麻布孝衣的亡人子孙。过去那个唱《宝玉哭灵》的小凤仙,与现在这个哭别家死人的小凤仙,还是一个人吗?小凤仙啊,什么时候,你竟已落得个哭歌人的身份?你是终于走近了你那个理想了呢?还是离它越来越远了?眼泪不自禁地“哗哗”落下来,她哭得那么真实、那么尽情,她已经不是在哭那个平坦坦躺在冰块中的亡人,她是在为自己哭,为一个曾经灿烂如花的生命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凋谢而哭,为活着的躯体与早已死去的灵魂久别之后再度重逢而哭。小凤仙大放悲声,她哭得可真伤心啊,泪水连绵不断,哭声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受了她的感染,纷纷落起了眼泪。刚才还进不去角色的侄甥辈们,这会儿,也都一口一声“姨啊”、“姑啊”、“舅妈啊”地跟着哭起来。灵堂里一片哭声,场面悲惨不已。
小卜老娘葬礼的第一阶段哭歌结束了,大家一致认为,这请来的哭歌人,嗓音倒是松脆嘹亮,但由于初次上场,没有经验,因过度悲伤而忘了哭歌的真正要领。哭出来的歌,曲调过于单一,多了哭的凄切悲惨,少了歌的婉转优美;哭的内容范围也过于狭窄,只表达了失去亲人的伤心痛楚,而未诉说出亡人生前的丰功伟绩。
小凤仙哭得伤心不堪,第一批客人出去了,她还站在灵堂里止不住地抽噎。小卜走进来,递给她一瓶农夫山泉:喝口水吧。
小凤仙接过瓶子,肩膀依旧一耸一耸,她还没从伤心中出来呢。小卜却说:这样子哭,旁人还没听出个所以然,侬倒要累死了。这才是第一批客人,一天下来怎么撑得住?
小凤仙的肩膀顿时停了耸动,喉头里的抽噎声也消失了。她听出来了,小卜是嫌她哭得不够好,客人听不明白她哭的内容。她便想起来,今日里,她是替人家来哭丧歌的,不是来哭自己的失意、哭自己的命运不济的,这么着力地哭,真是吃力不讨好。小凤仙迅速调整心态,她得给自己留点体力,既已开哭了第一场,那接下去,就要接二连三地进入这个新角色了。她要适应她的角色,又不能把角色当成她自己。这就是哭歌和唱戏的区别,唱戏是要把自己完全融入角色中,而哭歌呢,是要进得去,出得来,收方自如,那才可算是一个成功的哭歌人。
第二批客人来时,小凤仙就吸取了教训,她提醒着自己不要太投入地哭,要更多地想着唱的调和诉的词。果然,第二回有进步,然后,回回有进步,直到发送亡人前的最后一回,简直可说是突飞猛进。这一回是代替小卜和他老婆,以儿子媳妇的身份来哭诉。小凤仙的感情依然相当投入,但因前几回反复排演过,所以这一回,歌词的即兴构思十分到位,哭腔也很是婉转动人。人们在小凤仙的哭歌声中反复回顾着小卜老娘含辛茹苦养育儿女的往事,半小时的送行哭歌,把围观的群众和卜家近邻远亲都哭得分外悲伤。小卜和他老婆双双跪在灵前,更是泣不成声。小凤仙的哭歌是主旋律,小卜和他老婆的哭声是和声,衬托着小凤仙抑扬顿挫的曲调词句,声响效果便显尤其悲切凄惨了。最后,小凤仙的哭歌,把小卜老娘的葬礼推向了高潮。
小凤仙人生中的第一次代人哭歌,就这样圆满完成了。参加葬礼的人们纷纷啧啧赞叹起来:哭得好,到底是有基础的,要嗓子有嗓子,要内容有内容。小凤仙呢,竟也有些暗暗得意,这就好比过去唱戏时得了热烈的掌声和喝彩一样,心头荡漾起隐隐的骄傲。许久未有体验的成就感,今日,又重新悄然而来了。
豆腐饭吃过,葬礼宣告结束,客走人散后,小卜拿出一叠钱,递给哭得两眼红肿头晕眼花的小凤仙:今朝侬辛苦了,这是侬的工钿。
小凤仙接钱的手有些退退缩缩,脸都红了,好似这钱拿得不够光明正大。小卜就用他能说会道的嘴巴劝她:拿着吧,这是侬该得的,不要嫌贬少。
小凤仙这才接下了钱,手里一掂,又觉过于厚重,脸上又红起来,喏喏地说:卜老板,不消介许多的。
小卜手一挥,豪爽地说:侬哭得很好,很到位,这点钞票要的,以后还要劳烦……
小卜想说“以后还要劳烦侬帮忙”,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爹和妈都已经死干净了,以后若再要劳烦小凤仙帮忙,那死的就是自己或者老婆了,这就等于是预约小凤仙在自己未来的葬礼上哭歌,太不吉利了,这事儿,怎么能预约呢?
小卜说到一半赶紧刹车,一转话头:现在改革开放了,不要觉得代人哭歌拿钞票有啥不妥,这和我编竹器,和林家好婆蒸糯米糕有啥区别呢?我们都是靠劳动吃饭,哭歌也是一门手艺,没有技术,没有水平,是哭不出好歌的。再说,超度亡灵的事,是修善积德的。下趟要有人家请哭歌的,我帮侬介绍,不要不好意思,这是很正常的嘛。
小卜究竟见多识广,嘴皮子三翻两翻,说出来的话就很在理。小凤仙捏着一叠钞票、听着小卜的话,心里,就想得有些远了。
四
小凤仙踏进家门已是傍晚时分,她两眼红肿,脚步却分外轻捷。姚春福正端着一碗泡饭,就着一碟咸菜,吃得脸色铁青、嘴角歪斜。儿子姚谣在房间里看电视,不知道哪个港台歌星在唱歌,姚谣跟着电视大声吼着: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我无法忘记你,安妮,我用生命呼唤你,永远地爱你……儿子遗传了小凤仙的好嗓子,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声音已近粗犷。
姚春福眼角瞄见小凤仙进了家门,他没理她,继续捧着饭碗吃,吃出一片“西里哗啦”的响声。里屋,歌声和着电视里的音乐声,越发响亮地传将出来。姚春福不知哪来的火气,猛然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瓷碗与桌面剧烈碰撞,发出一记响亮的钝击声,泡饭汤水泼了一台面,碗居然没破,姚春福的嗓音倒是撕破了一般叫嚣起来:吼什么丧啊,再吼,当心我给侬吃生活!
里屋的歌声嘎然停止,小凤仙知道,姚春福一定听说她出去哭歌的事儿了,这是借着骂儿子,向她发出挑衅呢。她快步走到饭桌边,收拾着桌上的饭粒和汤水,有些将功补过的讨好劲儿,嘴里好声好气地说:春福,侬晓得今朝我赚了几钿?
姚春福嘴角一咧,没有回答,他是不屑回答,哭一天歌,就算赚上三五百,也是丢人现眼的事。小凤仙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笑眯眯地说:一千六百呢。
姚春福一怔,呆了几秒,才说:什么世道?哭一天歌,倒比我一个月的工钱还多。
小凤仙眼皮又红又肿,说话声却依旧脆亮:人家肯出高价请我,一者是人家有钞票,二者呢,是我唱得好。
这女人,嗓子可真是天生的好,哭了一天也不见哑,说这话时,竟有些嬉皮笑脸的得意。姚春福的态度,就不尴不尬了。一千六百元,的确压住了他的火气,可这钱是老婆替人家哭死人得来的,实在有些下不去面子。他接过小凤仙给他的一叠钱,不由地叹息起来:侬讲,我的女人,出去给人家哭死人,这以后,叫我怎么走得出去这扇门?
姚春福显然不可能再发火,可他又不甘心被一千六百元钱打倒,于是要表示一下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当然不能过于强硬,毕竟,那么多钱已经捏在了他手里。也不能太软弱,要不他刚才摔了碗,冲儿子吼了一嗓子,不都白干了吗?这种时候,也只有表达一下无奈的情绪,才是恰当的。有什么办法呢?去都去了,钱也赚回来了,总不能不让女人进家门,也不能把钱扔了吧。
当年,姚春福娶回了小凤仙,那可是把她当仙女啊,捧在手心里爱惜着、供养着。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日子过久了,他就发现,娶个过气明星当老婆,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不如找个身手麻利的持家女人。唱戏顶什么用呢?睡在床上,灯一灭,眼一闭,都一样。
绣衣厂停业关门后,小凤仙找不到活干,就呆在家里给男人和儿子做饭洗衣裳,日子过得分外紧巴。头顶上的蓝天里,每天都有银色的大鸟从国际机场飞往世界各地,可她却连北京都没去过。物质生活没有进步,精神追求更是缺少,戏都没得唱了,更不要说外面时兴的卡拉OK、交谊舞了。总之,小凤仙家的两个文明,抓得都不怎么好。
现在,已经没有人叫她小凤仙了,刘湾镇人叫她姚谣姆妈。有时候,电视里的戏曲频道播越剧《红楼梦》,小凤仙一见就换频道,她看不得别人唱《宝玉哭灵》,就象一个死了的躯体,看到了自己活着的灵魂。灵魂在甩水袖,灵魂在念白,灵魂在吟唱……那个灵魂,早已脱离了这俱死去的躯体,它回不去了。活人是永远看不到死去的自己的,可活着的灵魂,却可以看见已然与自己脱离了关系的躯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伤啊,只有小凤仙自己知道。所以,小凤仙是决计不肯看电视里播的《宝玉哭灵》的。姚春福呢,却一如既往地喜欢看越剧,他瞪着电视屏幕说:亏侬年轻时还唱过这戏呢,要不是侬唱《宝玉哭灵》,我们还会有今朝?还会有姚谣?
小凤仙就在心里反驳:要不是唱不成戏,还会有今朝?姚谣也不会是姚遥,而是别的什么谣了。当然,小凤仙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心头却象长了一个瘤子,堵得难受。她便不再看电视,扭头回房睡觉去了。姚春福呢,没人和他抢,他就笃悠悠地坐在电视机前,独自欣赏着别人唱《宝玉哭灵》。小凤仙就想,原来男人是爱着戏里的角色,才娶了她这个扮演角色的人。现在,她每日里做的都是她自己,男人就不再稀罕她了,说话口气变硬了,脾气也见长。小凤仙越想越气,却只能哀叹:谁叫我连个绣花女的角色都做不上了呢?
可是今天,从小卜家回来的路上,小凤仙感觉心情与以往很是不同。也许是大哭了一天,长久堵塞在心头的污秽淤泥被冲刷掉了,忽然畅通了,已经差不多遗忘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又回来了。她由衷地发现,她实在是喜欢被众人围绕着、成为一个群体的中心、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的感觉的。她甚至不怎么在乎小卜给的那一叠钱,钱是拿回来打点男人的,她内心所获得的满足和畅快,于男人毫无用处,所以,钱,便成了小凤仙哭歌所得的附属品,成了买一送一的那个送出的东西,当然,她把这附送的东西转送给了家里的男人。
姚春福果然被不劳而获的一千六百元弄得不知该不该责怪小凤仙了,他只是一味地叹息,然后把女人给他的钱收进了口袋,叹息着上床睡觉了。这一夜,小凤仙却没有睡着,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脑袋里,竟是挡也挡不住的歌声乐声、台前幕后、上蹿下跳、从古至今……第二天早上起床,小凤仙的眼皮还是红肿的,精神却显格外的好。她打点完男人和儿子的早饭,一大一小上班上学去后,她就锁了门,往东市街上走去。
小凤仙是想念在文化站排练演出的往昔岁月了,她已经有多少年没去过那个曾经多么熟悉的地方了?就好比一个被爹娘抛弃的孩子,长久流浪在外,都快忘记爹娘的长相了,因心里恨着丢了她的爹娘,所以刻意地躲着避着、不提及、不议论。不是这孩子不想爹妈,实在是这孩子太要强,心里是打着不肯原谅爹娘的结,被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冷漠的孩子了。小凤仙就是这个被爹娘抛弃的孩子,文化站呢,就是她落魄的爹娘。然而,是个孩子,总是有想爹娘的时候,昨天在小卜老娘葬礼上的哭歌,让小凤仙终于无法克制了。于是,她决定要去一趟东市街,看看她失散多年的爹娘了。
文化站还在东市街尾老地方,小凤仙往门口一站,光线顿时暗下来,屋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人在玩扑克牌通关。他低着头问:有事体吗?寻啥人?小凤仙说不上要找谁,她只是来看看昔日自己生活过、战斗过的地方,或者说,她是来祭奠一个曾经死去的自己。她仿佛有了重生的感觉,三生轮回,她再次投胎,又活了回来。现在,这个很久前那么熟悉的地方,这艘曾经让她抱着希望把她摆渡到人生彼岸的方舟,已经破陋不堪。办公桌油漆剥落,靠壁的一排橱柜,拉门和抽屉把手脱零脱落,吊扇叶片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在改变,只有文化站依然保持着二十年前的老样子。小凤仙看着屋里一片狼籍的样子,鼻子就发了酸,眼窝里竟湿漉漉的。
年轻人的扑克牌终于通不下去了,他一把掳乱纸牌站了起来,发现了门口的小凤仙:咦?侬哪能还没走?有啥事体吗?
小凤仙笑笑地说:没啥事体,随便看看。小阿弟,里边的那个会议室还在吗?
年轻人说:在啊,不过老早就出租了,现在是个网吧。
小凤仙心头一阵失落,随即,文化站站长邱寅生光秃亮堂的脑袋,就跳了出来:那么,邱站长呢?伊还在吗?
当年,邱站长可是刘湾镇群众文艺的发起人、组织者,也是演出队伍里的重要成员。他会吹小号、拉二胡,还会作曲。三十多岁的男人顶着一颗光芒四射的脑袋,带着一帮姑娘小伙下乡慰问演出,他的脑袋就成了小凤仙们的太阳,太阳朝向哪里,他们就跟向哪里。邱站长二十年前就谢了顶,都说他像个艺术家。二十年过去了,他过早秃谢的脑袋没有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现在,小凤仙看到的文化站办公室,更像是垃圾站站长的办公室。
年轻人在桌上布了一局新的扑克牌通关,嘴上回答:邱站长?哦,侬是问邱寅生吧,伊老早不在文化站做了。
小凤仙一怔,邱站长也离开文化站了?想想,又觉得正常,当年一起唱戏演节目的人,有几个不改行的?年轻人又一次低下头,投入到危难当头千钧一发的通关大业中去了。小凤仙觉得没趣,就想走了。转身离开前,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邱站长,伊现在去哪里了?
年轻人手里翻着牌,语气已显不耐烦:邱寅生搞了个吹打班子,专门给办丧事的人家吹丧乐,全世界都晓得,侬哪能不晓得?
从文化站出来,小凤仙感觉到心头一阵阵酸痛,可这酸痛里,又有一丝欣慰。邱站长去给人家吹丧乐,与她小凤仙去给人家哭歌,都是一样的工作,可谓异曲同工,心里,便对记忆中那颗光秃闪亮的脑袋,多了一些惺惺相惜的感情。看来这个世界上不只她小凤仙一个人丢弃了理想,做上了为死人超度的事情,这可真是时光如水、物是人非。小凤仙心里的酸痛和欣慰,就这么夹杂在一起,撩拨得她眼里又要不自禁地涌出泪水。
五
自从在小卜老娘的葬礼上哭过歌后,小凤仙发现,刘湾镇上办丧事的人家格外地多起来。那么大热的两个月里,小卜就给她介绍了两户。此后,就再也不用小卜介绍,人家自己会找上门来。现在,小凤仙已经不会再像第一次为小卜老娘哭歌那样,把自己哭得劳神伤怀、身心疲惫了。现在,她的哭歌水平差不多到了游刃有余的地步,她能进能出、收放自如。哭歌的腔调,可说是延续了《宝玉哭灵》的唱腔风格,刚烈中带柔情、悲伤中有控诉,她可以哭得周围人等跟着一起掉眼泪,也能让听者对亡人活着时的为人品格充满敬仰、爱戴和怀念。这样的哀悼,完全可说是具备了文学性、艺术性的哀悼了。小凤仙很快成了周边方圆葬礼上的一道靓丽的哭歌风景,高水平的哭歌,报价自然是不低的,办丧事的人家多半不会在丧事上节约用度,那是不孝,要遭人唾弃。小凤仙呢,往往在收钱的时候还会客气一番,显得她替人哭歌,不仅仅为赚钱。可不为赚钱,还能为什么呢?这个,小凤仙从未认真想过,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是把现在的哭歌与过去的唱戏等同相待。可还是赚了不少钱,这也是无奈的事情,过去的演出都是义务的,现在呢,还有哪个歌星明星会不收钱为你唱戏?
那一回,刘湾镇上活得最长的老人死了,死在一百零四岁生日刚过的冬天。百岁老人是镇上的宝,百岁老人一死,政府街道、子孙亲邻就全部到场了。这么重要的、高规格的葬礼,丧家是不会忘了把小凤仙请来的。除了小凤仙,他们还请了道场班子来念经,请了吹打班子来演奏,喜丧嘛,热闹得,简直像文艺会演。就在百岁老人的葬礼上,小凤仙见到了站在一群乐手中间,手捧喇叭、鼓着腮帮子狠命吹号的邱站长。乐手中有好几个小凤仙认识,他们和她一样,过去都是邱站长招罗来的文艺工作者,多年前,他们扛着乐器和道具的身影在下乡演出的队伍中,与小凤仙如影随形。
邱站长的脑袋原本只是头顶中心秃出一块,周围还绕着一圈稀疏的毛发,现在,中央荒漠地带已完全扩散蔓延,邱站长的脑袋就是一块不毛之地了。小凤仙只和邱站长打了个照面,来不及说话,便各自就位了。邱站长现在已经不是文化站站长了,他是吹打班子的指挥,浑身上下依然透着一股文化人的气质。每一批客人到来时,他就对二胡手笛子手月琴手快快叮嘱几句,然后,光芒万丈的脑袋轻轻磕一下,磕出一个启奏的节点,“咪里嘛啦”的音乐便奏响了。小凤仙呢,等客人走到灵床前站定,那边的音乐声渐渐停歇下来,这一边,她就拉开嗓子,哭歌声随即回旋而起。当年,小凤仙唱《宝玉哭灵》,都是邱站长给她做琴师。毕竟是曾经的老搭档,将近二十年没有操练,配合倒还十份默契,虽然一个是在堂外的场地上,一个是在堂内的灵床前,却似心有灵犀,音乐与哭歌,起落有致、相辅相成,绝不冲突。
百岁老人的葬礼,来客实在太多,所以,小凤仙哭歌的时候,手里是拿着一个麦克风的,居然还是无线话筒。外面的场地上,两台黑色的大音响站在冬天的阳光下,小凤仙的哭歌声,通过音响,传得特别遥远。整条街都能听见,街外的十字路口也能听见,十字路口四个角上的百货店、五金店、川扬饭店和魏记茶馆里的营业员、服务员、食客、茶客,都听见了带着混响效果的哭歌声:
春季里来杨柳绿呀,婶娘背我磨麦冻呀,弯腰曲背侬直不起身,哎呀,我的婶娘啊;
夏季里来荷花香呀,婶娘帮我赶蚊虫啊,蒲扇拍拍侬抱着我困,哎呀,我的亲人啊;
秋季到来菊花开呀,婶娘牵我学走路呀,大手搀着我肉肉小手,哎呀,我的婶娘啊;
冬季到来雪花飘呀,婶娘替我汰屎布唉,天寒地冻手上长冻疮,哎呀,我的亲人啊!
……
这一曲《四季调》,是替百岁老人的侄辈哭的,调子婉转凄切,内容耐人寻味。打一开口唱,小凤仙就落下了职业化的眼泪,边唱边哭,旁人听来,真是回肠荡气、肝肠寸断,便也跟着伤起了心、抹起了泪。一曲哭完,客人纷纷称赞,这哭歌,实在是好得没人可比了。小凤仙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脸面,镇定得像没事人一样。她放下麦克风,乘着下一批客人未到的间歇,一转身出了灵堂,跑到场地上的乐班前,冲着乐手中那颗光亮异常的头颅,欢天喜地叫道:邱站长,老长辰光不见,侬近一腔里好吗?
邱站长赶紧笑呵呵地回答:还好还好,我老早就晓得侬现在哭歌哭得好,很有名气了,就是一直没碰着过,今朝总算听到了。哭得不错哭得不错。
乐手们纷纷附和:哭得很好啊小凤仙,好久不见水平越来越高了。
小凤仙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客气地说:好什么呀,瞎哭哭的。
说完又把目光看向邱站长:邱站长,侬觉得我啥地方哭得不好,帮我指出来哦。
邱站长就又是谦虚又是老道地说:没啥不好,没啥不好。有些地方,还可以提高,哭丧歌,也是有讲究的。这样吧,等一歇丧事结束了,抽个辰光,我给侬细讲。
小凤仙脸一红,就像当年唱戏时,得了邱站长的指点一样,更加好学上进起来:好啊,那下午结束了我不回家,我来寻侬,谢谢啊邱站长。
话说到这里,又一批客人到了,邱站长冲着乐班众人说:开始了,注意我头势。然后,他把小号塞进嘴巴,光头一点,音乐就起来了。小凤仙快步回到灵堂里,抓起麦克风。片刻后,乐声渐停,哭歌声再度凄婉唱响,这一回,是替百岁老人的孙辈哭的《上孝歌》:
亲人阿奶啊!一炷青香齐点燃,双手插下侬香炉。
我的阿奶啊!三张钱纸齐点燃,钱纸化灰侬知情。
……
屋外场地上,音响里的哭歌声震耳欲聋,邱站长听着,心里默默地想:小凤仙这个人,真是个可造之才,是人才,怎可以浪费了伊的好才能呢?
百岁老人的葬礼圆满结束,东家给的酬劳不少,邱站长拿了钱,一五一十分给乐班成员,打发大伙散场回家。这一边,小凤仙拿了钱装进口袋,便站在场角边等着邱站长。冬天的日头落得早,才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发不出力。阳光就像烧得不热不冷的洗脚水,温乎乎的,风一吹,便一丝丝凉了下去。邱站长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走过来,冲小凤仙笑笑说:叫侬等我,不好意思啊!
小凤仙爽朗地说:我是要向侬讨教,等等是应该的。
邱站长说:找个清净地方吧,总不能立在这里讲。
小凤仙想了想,竟想不出个合适的地方来。邱站长也想了想,说:侬要是不嫌贬简陋,就跟我去我们乐班的排练室。就是绣衣厂的仓库,厂子关了,屋子空下来没用,我就借来做排练室了。地方蛮大,就是冷。
小凤仙说:那很好啊,总比露天吹风好。
两人竟不避讳路人的侧目,出了百岁老人家的场院,向镇边的绣衣厂走去。虽然近二十年来,两人从未有过交往,但一经走在一起,小凤仙的心里,竟又如当年,充满了兴头头、喜滋滋的感觉。身边并驾齐驱的男人,依然是那么熟悉,不需客套矜持,好似还可以如以前那样,为某一桩高兴事儿跳起来掳一把男人亮光的头顶,或者为演出成功纠缠着他请客吃八分钱一支的可可雪糕。小凤仙心情很好,冬日萧条的景致,在她眼里也有了暖意,掉光了叶子的榆树枝丫竟有几分盆景般的艺术性,远处的麦田露着斑驳的褐泥,潮冷的空气吸进口腔,果真如吃了邱站长请客的可可雪糕,甘爽清冽。
绣衣厂到了,刘湾镇边缘接近农村的地方,房子已经破败,围墙被拆得只剩下几堆残砖碎瓦,厂房周围是大片枯萎的荒草。远处,有人点了火在炭茅柴,一股股青烟在夕阳下袅袅蔓延,天色被草烟氤氲得灰沉沉。邱站掏出钥匙打开小仓库破旧的木门,小凤仙紧跟其后,不禁一声惊叹:哎呀,真不错啊!
与外面的破落景致比较起来,小仓库的呈设要像样得多。五十多平方米的一间房,中央摆着四张课桌拼起来的大方台,方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胡、笛子、京锣、小镲什么的乐器,周围摆着十多个油漆剥落的凳子,墙上挂着几件五彩绸布长衣,不是上好的料子,颜色倒是鲜艳得很。邱站长说:进来吧。
房间太大,东西又少,小凤仙一进门,就感觉一股冷气直逼脊梁骨。她打了一个哆嗦,心头却分明兴奋不已。小仓库虽说简陋,但还是像足了一个排练场,这让小凤仙不由地想到了当年文化站的那个会议室,那呈设、那气氛、甚至散发出的陈年宿古的气味,都是一样的。小凤仙默默地观察着屋内的一切,心里差不多翻江倒海了。这一边,邱站长清了清嗓子说:抓紧时间开始吧。
小凤仙赶紧拖了一张凳子坐下,邱站长开讲了:哭丧的习俗,在我们这里历来就有。中国民俗文化中,哭丧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确切地讲,是从汉武帝时代开始的。我国古时候就有著名的丧歌,在我们这里,叫哭歌,书里叫挽歌。
小凤仙记得中学历史课本里讲过汉武帝,但不知道哭歌是从汉武帝那会儿开始的。她也没有向哪位哭歌老人拜过师学过艺,现在,邱站长娓娓而叙的样子,倒像是她的老师了。
邱站长继续:挽歌的代表作有《韭露》、《蒿里》。《韭露》是为王公贵人出殡时唱的;《蒿里》则是为一般百姓出殡时唱。这两首通行西汉的挽歌,是迄今为止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挽歌。
小凤仙十份惊讶,邱站长居然对哭歌的历史典故了解得这么清楚,她脱口问道:邱站长,侬哪能晓得介许多?
邱站长笑说:这几年,文化站没活干了,我就把老底子里会玩乐器的人召集起来,给办丧事的人家做点服务工作,所以才找来一些书,稍微学习了一点。
小凤仙仰脸看着男人,神情越发专心至致。邱站长拿起一把二胡,说:听听《韭露》吧,词是《诗经》里现成的,曲是我根据词的意思,自己琢磨着瞎配的。说着,“吱吱嘎嘎”调了一下琴弦,然后坐下来,把二胡摆正在腿上,抬起胳膊,拉起琴弓,悠悠然唱了起来:
韭上朝露何易兮。
露韭明朝更复活,
人死一去何时归?
……
这曲调,是小凤仙从未听到过的,歌词,也不是现代人通俗易懂的白话。小凤仙听不懂,但邱站长唏嘘长叹的吟唱,和着二胡“咿呀”婉转的伴奏,听起来就格外的哀怨、凄婉,透着忧伤的美感。邱站长唱得很投入,青白的脸面上流露出一丝悠远的惆怅,面容虽已显老态,但整个人,却无以掩饰地透出一股清朗的书生气。
邱站长唱完《韭露》,停下弓弦说:《韭露》出自《诗经》,是为达官贵人哭丧用的,曲调比较优雅,悲伤的情感表达得收敛一些。《蒿里》就不一样了,《蒿里》哭的是平民百姓,所以,就比较泼辣和直截了当。邱站长复又拉起弓弦,起音唱道: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躇。
……
果然完全不同,这一回,是凄惨刚烈的风格。两种丧歌,就像两个不同的女子在哭。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村姑农妇;一个是“嘤嘤”抽泣,一个是号啕大哭。小凤仙不能完全透彻地理解,但也有些微领悟。邱站长这么认真地又是拉又是唱,很容易地,就感染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着邱站长的二胡,“咿咿呀呀”地学唱起来。
天色已向晚,屋里没有开灯,两人竟在昏暗中反复吟唱着,不似讨论哭歌,倒像是借着研究哭歌的理由,回顾着两人都不舍丢弃的那份感觉。屋内的空气越发寒冷,邱站长拉着二胡,闪着冷亮光芒的秃头动情地摇晃着;小凤仙站在一边,一词一句、一腔一调,可说是一丝不苟。两人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的文化站会议室,为着某一场演出加班加点排练,饭也忘了吃,家也忘了回。
六
小凤仙回到家,已过了夜里八点半。姚春福还没回来,一准是在棋牌室里玩。姚谣在里屋看电视,这一回看的是那个把黑皮肤整成白皮肤的美国人,美国人唱歌不像唱歌,倒像是嚎叫,姚谣跟着美国人,一起嚎叫得十分带劲。家里乱糟糟一片狼藉,碗筷堆在饭桌上,衣服鞋袜东一件西一只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小凤仙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屋子。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脑海里、嗓子眼里,却弥满了适才绣衣厂仓库里经久不断的哀歌丧乐。
现在,姚春福已经不会在小凤仙出门哭歌回来后发出一声声叹息了。这大半年内,他用女人赚来的钱,为自己作了全新的包装。姚春福出行的交通工具鸟枪换炮了,原来每天骑着去上班的破自行车,如今变成了一辆崭新的轻骑摩托,速度和舒适度,都是自行车所不能比拟的;姚春福配备了随身携带的通讯工具,他买了一台诺基亚手机,闲来没事,同事朋友之间发发黄色短信,生活顿时丰富多彩起来;姚春福还给自己买了花花公子皮鞋、梦特娇T恤衫、鳄鱼手提包,那都是十多里外的国际机场免税卖场里淘来的名牌货。姚春福身穿工作服、怀揣手机、驾着轻骑飞驰着去五金厂上班,厂里规定上班要穿工作服,没办法。一到礼拜天,姚春福如农村企业家一般浑身名牌的身影,就是刘湾镇上的棋牌室、茶馆里的常客了。
姚春福花着小凤仙哭歌赚来的钱,却对小凤仙这个人,越发地没了兴趣。每次女人哭歌回来,姚春福就会使劲擤着鼻子,好似她把死人的气息从葬礼上带到了家里:快快,去汰浴,快快,衣裳换掉,浑身的香烛味道,也不嫌贬恶心。
姚春福越来越像个有身份的人了,小凤仙看着脱胎换骨的男人,心想:原来自家男人还是很经得起打扮的,过去倒是没发现,可见得,人只要一有钱,就能做得更像个人了。虽说钱不是男人赚的,但男人的相貌,倒是越发地挺括起来。要不说,男人四十一支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呢。
入夜,躺在床上,豆腐渣就有些讨好一支花的意思了。豆腐渣探索挑逗,一支花无动于衷;豆腐渣竭尽温柔,一支花爱理不理;豆腐渣终于憋不住了,掀开被子跳将起来:姚春福,对侬客气侬不要当福气,我啥地方对不起侬,侬要这样子作践我?
一支花横眉冷对、嗤之以鼻:不是我作践侬,侬身上一股香烛味道,我实在不习惯。
说完,翻个身,把背脊对着豆腐渣,顾自睡去了。豆腐渣黯然神伤、长夜无眠、泪湿枕头。好在,眼睛哭肿了也不打紧,她干的就是哭歌的活,眼睛是见天红肿的。
姚春福直到半夜过后才回家,一到家,他就急急进房,拣起小凤仙脱下的外衣,伸手去摸外衣口袋。小凤仙没睡着,人躺在被窝里,嘴里说:钞票我已经摆到抽屉里去了。
姚春福赶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果然有一叠不薄的钱。姚春福把钱塞进自己口袋,深深喘了口气,这才坐下来,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烟,他对床上的女人说:扯那娘的,今朝输得屋里厢不认得,手机都抵给三老板了。
小凤仙“腾”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侬讲啥?不是说只不过白相相,不赌的吗?
姚春福吐了口烟,不以为然地说:我这哪能算赌?人家真赌的,这点点钞票,毛毛雨。我讲给侬听算好的了,起码我没有瞒侬。
小凤仙爬出被窝,也不披件外套,穿着棉毛衫裤冲到姚春福面前说:侬是没办法,要不是问我拿钞票,侬也不会不瞒。好了,钞票还给我吧。
姚春福一脸莫名其妙:啥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