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丑娃
一 阿兴
阿兴跨出门槛时,身体很重地撞上了左侧的门框。只觉得肩膀一烫,阿兴挪动的双脚马上立定。他站在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又轻轻地拍了拍左肩膀上可能蹭上的尘土亦或白灰,才抬脚开步,走上了每天必经的上班路。
阿兴走在去往“心灯”按摩中心的街路上,左肩膀上还留有余烫,烫的感觉,就是痛感传递给大脑的一瞬。阿兴摸了摸左肩上的那块肌肉,心里也不由地烫起来。然而,只是烫了一小会儿,阿兴就开始告诫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喜形于色,不要忘乎所以,不要……
阿兴用了一连串的成语,是为了强调克制自己有些亢奋的情绪。阿兴是一个低调的男人,他深知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俩重,所以,他对刚才出家门时发生撞到门框的情况,立即产生了戒心。往日里,这是不可能的,进出了近三十年的门,怎么会无端地撞到门框?好比做了三十年的裁缝,忽然有一天,把男式衣裳的扣眼开在了右衣襟上,这实在是太过严重的失误。所以,阿兴马上通过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眼下,他要去上班了。阿兴是一个很敬业的人,阿兴认为,此刻最重要的,是上班。
上午九点,是错开大部分人上班、上学的时间,街路上只有零星的脚踏车,多半是老坦克,不需要按铃的,踏脚板被踩着,发出吊儿郎当的“吱嘎”声。偶尔有一两记暗哑的喇叭鸣响,仿佛本来健康的声音,被很厚的口罩蒙住后,发出气闷到孱弱的叫唤,那是残疾人开的电动三轮摩托,在拉生意。退休的老阿姨们坐在沿街的家门口,打理超市或者早市上淘来的蔬菜。丝瓜皮用铁刨子刮,发出“沙拉拉”的声响,脆生生的,那丝瓜就是清晨从棚架上摘下来的,活蹦乱跳着就被送到市场里去卖了。剥毛豆的呢,把剥好的豆粒扔进搪瓷盆里,“叮铃当啷”地蹦跳几下,像一群跳踢踏舞的野小子,三五个聚在一起跺一阵脚,停下,又来了三五个,继续跺脚,脚步是玲珑跳跃的。退休爷叔们,大多坐在门口喝茶、翻报纸。嘴巴吸气,便有茶水的涌动和摩擦声,并不是解渴的大口闷饮,而是唇舌间体验、品味、欣赏的响动。翻报纸呢,就是大大的纸张在空气里扇出风的“哗啦”声,大开面的《解放日报》和小开面的《新民晚报》,扇出的风声,也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在上午的大喧嚣过去之后,小嘈杂的时段里,阿兴几年如一日地走着去上班。他的脚下,是一条由绿色道板砖铺成的盲人专用路。这条路很窄,就一尺来宽,上面布满突出的几何花纹,显眼的绿色,镶嵌在三米宽的灰色人行道上,仿佛是起到了一些美化道路的作用。当然,阿兴不知道他脚下的路是绿色的,他只知道,他的脚底心,已经数过了一百五十个方块,再是一百三十个圆圈,就是“心灯”按摩中心的大门了。可是今天,阿兴的脚底心数到第一百五十个方块后,他发现,接下去的,是一块人字形花纹的盲道石。阿兴就让两只脚的脚底心贴住凸出的人字,细细地碾了碾,仿佛是经过了周详的抚摸,他便知道,这块坏了好几日的道板砖,今天总算换新的了,大概是街道请人来修理过的。可是,为啥不找块原样花纹的补上去呢?踏上去怪怪的。
阿兴走进“心灯”按摩中心大门后,套上白大褂,进了属于他的03号按摩室。助理阿美晚到一步,一进门,阿兴就说:第一百五十一块盲道石换新的了。
阿美说:你哪能晓得换新的了?
阿兴说:我天天走这条路,这条路就像我身上的一根肚肠,我哪能会不晓得?
阿美就说:那我天天和你一起上班,你晓得我今天穿的是啥衣裳?
阿兴嘴角一咧,眼白往天上翻了三翻,说:你今天穿的是套装,下身是裙子,上身是掐腰身的。
阿美就“咯咯”笑起来:阿兴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今天穿的就是套装裙,大红色,今年最流行的。阿兴,你怎么像看见了一样的呀?
阿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当然能看见,我的眼睛,长在这里呢。
阿美不是全盲,阿美小时候,眼睛是好的,还是双眼皮,很大的话梅眼,看人的时候,眼乌珠骨碌骨碌转,活络得很。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回过年,不晓得哪家小孩偷放烟花,火星掉进阿美家的阁楼。阿美睡在阁楼里,被消防员救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厚厚的两条被子已经被炭得焦黑。还好救得及时,只有露出被子的脸部被烧坏了,人还活着,只可惜,眼睛坏掉了,坏到差不多半瞎。坏掉了也好,看镜子里自己被烧伤的面孔时,也是模模糊糊的,不管脸上是烂麻皮还是橘子皮,都不会嫌自己走不出门去。
阿美在大红套装裙外面穿上白大褂,开始在03号按摩室里做一些准备工作。阿兴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阿美,对,阿兴一直认为,他是用心里的那只眼睛在看。他看着阿美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摸东摸西地干活。他看着她把毯子啊、毛巾啊,一条条一根根铺好叠好,又把精油啊、润肤露啊,瓶瓶罐罐的东西摆放在多层格子推车里。有时候,阿兴会冷不丁地说:蛋白霜放在第一层,生肌膏放在第二层,你放倒了。
阿美就“嘻嘻”笑着调整位置,一阵瓶罐碰撞声后,阿兴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阿兴的眼睛看起来也是眼睛,但这双眼睛从来没有行使过眼睛的职责。好在,阿兴的耳朵很灵,他能听出阿美铺按摩床时没有把线毯拉得笔挺,还能听出阿美有没有把蛋白霜的盖子拧紧,当然,阿美穿掐腰身的套装裙和穿松弛轻便的家常衣服的不同之处,他也是聪耳可闻了。这些都是小意思,阿兴最厉害的地方,是能知道每天的阴晴。风啊、露水啊、雾气啊,这些自然现象,在阿兴的头脑里,全部变成各种声像和触觉,任何事物与他的耳朵和肌肤发生碰撞、摩擦、浸润,或者事物自身的流动、沉浮、暗涌,都是他感知这个世界的密码。总之,阿兴的灵敏度,简直赛过普通人千百倍,所以,一生下来就是瞎子的阿兴,从来没有觉得看不见有什么坏处。
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每次提到颜色,阿兴理解起来就有些困难。阿美说她穿的套装裙是大红的,阿兴就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根线,悄悄地抽了抽他的心脏。大红?应该什么样的呢?阿兴就在肚子里找出了许多与“红”有关的记忆和词汇,“火红”、“红太阳”、“红肿”……阿兴的耳朵里,就发出一些柴草被点燃后“噼啪”的爆裂声,轻微的,偶尔有热量鼓涨到面孔上,熏得阿兴的耳根都热了起来。
阿美把准备工作全部做好了,就坐在一边,等待着客人的到来。阿兴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对阿美说:今天你是不是很热?热得都有点痛了。
阿美一听,就笑起来:热是有点热的,不过倒没感觉痛。
阿兴就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膀,他想:你不痛,我倒是有点痛的。
二 余曼丽
阿兴做了将近三十年瞎子,行动早已很是自如,从不会轻易发生撞人、跌交的事情。只是今天有些特殊,出门前,阿兴接到了严家好婆的电话。好婆说:阿兴,我跟你说过,要给你介绍的那个陈家妹妹,人家答应今天夜里和你见个面。晚上换件好一点的衣裳,跟我去相亲。
挂掉电话后,阿兴就准备出门上班去了。严家好婆电话里的声音还在阿兴的耳朵里回响,阿兴的肩膀就撞到了左边的门框。
阿兴毕业于职业学校的盲人推拿班,肚皮里的文化知识还是不少的。他待人接物、举手投足,就像个老派绅士。身板子是终年挺直的,不长不短的头颈上,支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脑袋呢,也不会东扭西转,偶尔侧头作倾听状,也是一副认真专注的表情,作派很稳重的样子。
阿兴坐在按摩室里的椅子上,稍稍偏着头,这样的姿势,耳朵在整个面部就处于最靠前的位置了。上午十时刚过,一阵拖鞋轻擦水泥地面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朝03号按摩室由远而近。阿兴一听,就知道是有客人来了。显然,客人已经换上了按摩中心的毛巾浴衣和塑料拖鞋。
心灯按摩中心,其实是街道办的,很小的店,总共才三个按摩室。按摩师呢,也只有三位。阿兴还未等客人进门,就站起来迎了上去。待这脚步声破门而入,阿兴已经候分掐数地站在了离门口一米的地方:小姐,您早!
阿兴能从客人的脚步声里听出男女。客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果然是小姐。阿美接过客人手里的单子,凑到面孔前,仿佛是用鼻子闻着单子上的字迹,而后,亮开嗓门,发出问候的朗读:余曼丽小姐,您早!您今天要做的是“开背”,请您躺到床上去吧。
阿美说完,转身出去,给客人准备做热敷的开水。只听得“啪啪”两声,这位叫余曼丽的女客人,甩掉了脚上的塑料拖鞋,放平身躯,直坦坦地躺在了按摩床上。阿兴便坐在床头的高脚凳子上,面朝客人的头顶,仰着面孔,柔声问道:曼丽小姐,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
阿兴的服务总是这么贴心,他像家人一样,在称呼客人的时候去掉姓氏,这样就显得特别亲切,很多客人因此而成了阿兴的固定客户。可是今日这位叫余曼丽的客人,却对此很是反感:喂,师傅,请你不要叫我小姐。
阿兴连忙道歉:哦,对不起。你看,上次有一位女客人,年纪不小了,我叫她“大阿姐”,她听了就生气,说自己没那么老吧。我只好改口,叫她“小姐”,她才高兴起来。
余曼丽仰面朝上的嘴巴里发出一记轻微的爆破气流,没有作答。阿兴听出来,客人大概是轻笑了一声。阿兴便搓了搓手,说:曼丽,你趴着睡吧,开背就是按摩背部,疏通脊椎周围的筋络血脉。
阿兴去掉了“小姐”,直接叫客人“曼丽”,这多少令余曼丽感觉有些过于亲热,不太自然。然而这不自然里,又分明带着一丝温暖的甜味。余曼丽觉得,她还是很喜欢听到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温柔地叫她“曼丽”的。况且,他是一个瞎子,他根本看不见面前的客人到底长着一副怎样的容貌,所以,余曼丽很快消除了心里的别扭感,按着阿兴的要求,翻了个身,面孔就埋在了床头铺着干燥毛巾的一个凹洞里。凹洞的大小正好容下鼻子和嘴巴,趴着睡也不会影响呼吸。阿美端着一盆热水进门,放在推车上,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接下来,阿兴就开始给客人做背部热敷和按摩了。阿兴从滚烫的水里拧出一条热毛巾,展开,敷在余曼丽的脖子上,然后,手掌按住毛巾,用一、两分力气,压了几下。余曼丽对着凹洞吐出闷声闷气的一个字:痛!
阿兴咧开嘴巴笑起来,笑得露出了白牙齿:我晓得你痛,你的颈椎问题很大。推拿么,就是治疗,你现在要熬一下痛的。一个疗程八次,八次以后,保证你不会再痛了。
说着,阿兴把客人身上的毛巾浴衣轻轻拉下。余曼丽只觉背部一凉,稍有迟疑,但没有动弹。既是瞎子,又怕他看见什么呢?看见,也只是一个光溜溜的后背而已。
阿兴的敬业,就在于他把他的工作看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每天都要触摸不同人等的皮肤、肌肉、骨骼,甚至毛发。那些腰酸背痛、落枕扭伤的身躯,通过他的手的触摸,变得舒坦了、健康了,阿兴就会觉得很高兴。尽管他的手如同他的眼睛一样,能区分出男人亦或女人、年轻亦或年老,他也能区分出客人是消瘦亦或肥胖、体力劳动者亦或脑力劳动者。然而他的手,与他这个人一样,纯洁而敬业。不管手下的躯体是妙龄女性,还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是一视同仁的小心翼翼,从不越雷池一寸。他的手,与手下的躯体的接触,时间结点总是恰到好处,短促或者长久,都让人觉得妥当、规范。这是一双安全的手,当然,拥有一双安全的手的按摩师,一定是一个安全的人。况且,一个双目失明的按摩师,更应该是十二万分的安全可靠。
现在,阿兴手下的躯体,是一个叫余曼丽的女人。对,是女人,不是女孩。因为,阿兴的手一经触摸到她的脖子,就感觉出了稍稍的松弛和扭结。松弛,是过了青春的肌肉和皮肤自然的老化状态;扭结,是她的颈椎长期劳损的筋脉曲张,年轻女孩的颈椎,不会劳损得这么厉害。阿兴的手势,就这样,顺着客人背部的肌理走向,做着开背按摩。余曼丽埋在凹洞里的嘴巴,不断地发出“咝、咝”的吸气声。是疼痛的呻吟,但也不全是疼痛,是带着宣泄的舒坦,仿佛阿兴的手掌在她肩头、后背揉搓出热量的当口,身体内的毒素正源源不断地排出。
一个半小时后,阿兴做完了余曼丽的开背按摩。他轻轻拍了拍客人裸露的肩膀,说:好了,曼丽,你活动活动,感觉是不是轻松一点?
余曼丽拉上浴衣,翻身下床,穿上塑料拖鞋在屋里走了几步,扭了几下脖子,果然舒服了很多。她走到角落里的镜子前,理了理睡乱了的头发。忽然,她拉开浴衣的领口,摸了摸刚才被阿兴揉捏过的肩膀,说:哎呀,都被你捏红了,怪不得这么痛。
阿兴正偏着头整理推车里的用具材料,余曼丽这么一说,他的头就偏向了屋角的镜子:红?还痛?你的颈椎扭结得很厉害,我用力大了些,不好意思啊!
余曼丽把浴衣领口掩严,说:我喜欢有点痛的感觉。
明明说的是喜欢,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余曼丽趿着塑料拖鞋出了门,阿兴偏着头,听着余曼丽的拖鞋由近而远,直到消失。他就坐在按摩床边,呆呆地想:女人都喜欢穿红颜色的衣服,是不是,她们都喜欢有点痛的感觉?
阿美进来,神秘兮兮地说:阿兴,小林说,那个余曼丽,长得可真是难看,难看得出奇,像北京猿人。
小林是总台的收银员,“心灯”按摩中心里,只有她一个,眼睛是好的。阿美继续说:我小时候见过北京猿人的图片,龅牙,颌骨突出,没进化好的,像大猩猩,见过大猩猩吗……
阿美说到这里,刹住了话题。她头脑里的一点点童年记忆,以及现在她可怜的视力看到的一切,在阿兴面前,已是奢侈之极的显摆。当然,阿美不是为了照顾阿兴的心情才停下话题的,她是找不到形容北京猿人和大猩猩的词汇了。
阿兴却想:刚才给余曼丽做的是开背,触摸不到脸部。北京猿人?北京猿人很丑吗?
三 陈家妹妹
整个白天,阿兴给五位客人做了按摩。除了余曼丽,剩下的四位都是男人。这符合正常规律,来按摩中心的,百分之八十是男人。下午四点,阿兴向经理请假一个晚班。晚上客人更多,阿兴请假,等于放弃了更多的收入提成。可是,严家好婆介绍的陈家妹妹,今晚要和他见面呢。好婆说:陈家妹妹看了阿兴的照片,很欢喜呢。
那张交给严家好婆的照片,是阿兴进按摩中心工作时拍的证件照,两寸。现在他上班时,胸口挂的上岗证,证上就是这张照片。阿兴不知道自己在照片上的样子究竟有多讨人欢喜,但既是陈家妹妹欢喜,他也就觉得蛮欢喜。
阿兴几乎没有心思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饭了,他在昨日剩下的一碗冷饭里泡上开水,酱瓜过泡饭,“稀哩呼噜”的,三口两口就吃掉了。草草吃完,就开始换衣服。阿兴找出去年过生日时阿哥阿嫂送的一件开领羊毛衫,当时,阿嫂把羊毛衫递给他的时候说:阿兴,给你买的是“开开”的,名牌,颜色呢,是烟灰色的,最大方了。
阿兴接过羊毛衫时,阿嫂的手松得慢了半拍,于是,阿兴就触到了阿嫂暖呼呼、肉嘟嘟的手。阿兴打开包羊毛衫的塑料袋,摸了摸,问:烟灰色是啥样子的?
阿哥在旁边说:烟灰色么,就是烟灰的颜色。烟灰你晓得吗?香烟的灰,颜色么……
阿哥解释了半天,发现无法说清楚烟灰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颜色。阿哥就自圆其说:反正,你摸着的感觉,就是烟灰色。
阿兴的手,便在羊毛衫上仔细地摸了一遍,还用两根手指捏起一角,轻轻捻了捻。然后,阿兴就知道什么是烟灰色了。那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毛绒绒的颜色。像什么呢?阿兴找到了替代烟灰色的一种感觉,他认为,烟灰色,就是阿嫂暖呼呼、肉嘟嘟的手。阿嫂这个人,长得就是暖呼呼、肉嘟嘟的一小团,不是肥胖,是上海人说的那种“小结滚”,就是个子不大,但结实滚圆的意思。阿嫂嫁进来时,阿兴才十四岁。阿嫂高兴起来,会摸一下阿兴的脑袋,或者,搂一搂阿兴的肩膀。阿兴就知道,阿嫂的确是“小结滚”。
阿兴从未见识过颜色,所以,颜色在阿兴的脑子里,差不多,是一种温度、一种声音、一种气味。现在,阿兴认为,大红色是阿美,烟灰色是阿嫂。
阿兴穿上烟灰色开领羊毛衫,内里是白衬衫,下身是西裤,很挺括,只是裤腿的膝盖处分别有一条明显的横向折痕,显然是折叠着放在抽屉里比较久了。当然,有折痕也是无关紧要的。关键是,现在,阿兴看起来很帅气、很出客。严家好婆来接他时,就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阿兴啊,你要是不瞎,真是一表人才了。
严家好婆,是从小看着阿兴长大的街坊邻居,话里带“瞎”字,阿兴是不会介意的。
天色向晚,阿兴跟着严家好婆,去了约好的地点。地点是就近的,居委会的活动室。活动室分两间,外间,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个刻点,正好是阿姨爷叔们吃好晚饭的活动时间。两桌麻将正此起彼伏的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偶尔有一声“吃”、“碰”的吆喝,或者“胡啦”的欢呼,声音是苍老的,兴奋度,却不比年轻人差。还有两桌扑克牌,有人在理牌、弹牌,纸牌像扇子一样展开合拢,又把整副牌合在一起,“咚咚”地敲着桌面,就像一块小方砖。也有人在出牌,情绪高涨,意气用事地把牌狠劲甩在桌面上,纸牌就成了示威的武器,“啪啪”地响,赛过射击的气枪。这些声响里,还夹杂着几声大号象棋在木板棋盘上斟酌不定的挺进、收兵,或者亦步亦趋的追击、迂回,这声音,比之麻将和扑克牌,当属有几分城府了。总之,这是一个老年人的天地,这些接近暮年的老小孩聚在一起,没有小辈在跟前,便不需假装稳重,仿佛孩子脱离了大人的视线,玩到了近乎疯癫。平日间的病痛、体弱、家长威严,此刻,全不见了。
阿兴到的有些早,便在活动室的外间“看”了一会儿阿姨爷叔们的游戏,而后,只听得严家好婆凑近他耳朵,轻声说:来了来了。
说完,阿兴就被拉进了活动室的内间。内间,是一个小小的阅览室。周围摆着一圈简易书架,架上靠着《健康》、《家庭》,或者《电视周刊》等五花八门的杂志。今日里,居委会给阿兴方便,阅读杂志的人,都请出去了。严家好婆刚把阿兴按在椅子里坐下,就有两个人的脚步进了门。一个陌生女人和严家好婆的招呼声,寒暄了几句,阿兴听出来,陌生女人叫“陈家姆妈”。又听得陈家姆妈说:哎呀,这就是阿兴啊!
阿兴便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朝声响的地方,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想了想,对着陈家姆妈的左侧,发出轻微的“唽唽嗦嗦”的方向,又点了点头。这第二次点头,阿兴是和陈家妹妹打招呼。陈家姆妈就呵呵笑着说:阿兴坐吧,坐坐坐。
接下来,就是严家好婆的声音:陈家妹妹,这就是阿兴,你见过照片的。
阿兴的面孔热了一热,嘴角边就展开了一个笑容。这笑容,本该是很明媚的,可惜笑的时候,一对眼珠跟着乱翻了一气,两眶眼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这笑里,就无端地添了几分狡黠。
那个叫陈家妹妹的小姑娘,依然只是发出一些“唽唽嗦嗦”的声音,并不搭腔。大约是穿得过于新,又因为是相亲,身姿是不自然的,硬挺的衣服便在她别扭的身形上,发出了持续的摩擦声。
接下来,便是严家好婆和陈家姆妈的对话了。内容,自然是严家好婆介绍阿兴的家庭职业、品质性格,陈家姆妈介绍自家女儿的天真活泼、善良懂事。阿兴这边厢,只偏着头,竖起耳朵听着。陈家妹妹也很安静,没有参与谈话。就这样,两个老女人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忽然就止住了话头,仿佛再这么谈下去,就要把家底全坦露出来了,便都觉得需要适可而止了。陈家姆妈毫无必要地发出三记干燥的咳嗽,严家好婆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场面就冷下来了。外间的麻将和扑克牌声,显得格外的闹猛起来。
正当大家都有些尴尬时,陈家妹妹忽然发言了,并且,这发言,是冲着阿兴来的:哎,你认得刘德华吗?
这是一个铃铛般的童音,像是还未发育好的少女,很清脆、很响亮,在沉寂的当口出现,有些突兀。阿兴怔了怔,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便慌忙说:刘德华?认得倒是不认得,不过我晓得的,香港歌星。
陈家妹妹忽然就变成了一只小鸟,一阵凳子移动声和脚步的“噼里啪啦”声,小鸟就飞到了阿兴身边:我认识刘德华的,他到我家来过。我跟他说好,下午六点钟来。可他来早了,我还在洗澡。刘德华说,你开门,让我进去。我说,你等一歇,就一歇歇,我还没洗好呢……
阿兴吓了一跳,陈家妹妹居然和刘德华关系这么好,转而一想,兴许,这个刘德华,不是香港歌星刘德华,是陈家的某个亲友,也叫刘德华。可是接下来,陈家妹妹的话,就让阿兴摸不着头脑了。陈家妹妹兴致勃勃地继续着有关刘德华的讲述:刘德华说,晚上我有演唱会的,在大舞台,我等不及你洗好澡了,你就去看我的演唱会吧,我送你一张票,放在信箱里。哎,对了,你看过刘德华的演唱会吗?
阿兴被动地回答:没有。
陈家妹妹得意地说:我看过的,刘德华送给我一张票子,第一排。
陈家姆妈打断女儿:妹妹,我们回家去了好吧?
陈家妹妹正说到兴头上:刘德华说,晚上你一定要来啊,说完他就走了。他很忙的,他要开演唱会。
严家好婆想扯开话题:妹妹,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好看得来,哪里买的?下次我也给我外孙囡买一件。
陈家妹妹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阿拉爸爸带我到市百一店买的,市百一店里衣裳多得来,我挑了四件,阿拉爸爸只允许我买一件,我就挑了这件橘黄色的,好看吧?我最欢喜橘黄色,我就是穿这件衣裳去看刘德华的演唱会的。我跟刘德华说,我在洗澡,等一歇歇……
陈家妹妹的话头,又转回到了刘德华身上。阿兴糊里糊涂地听着陈家妹妹滔滔不绝的说话,心里却在想着,橘黄色,就是橘子的颜色。橘子,他是晓得的,圆溜溜的一个,握在手里,凉凉的,剥掉皮,就是一瓣一瓣的,吃起来,酸甜,多汁水。现在,阿兴觉得,橘黄色不仅仅是凉凉的、酸甜、多汁水的一种颜色,而是,而是什么呢?陈家妹妹刘德华长、刘德华短的声音在耳边继续着,阿兴的脑子里,就想到,橘黄色,应该,是一种热情的颜色,热情到不识场合,张狂的、疯癫的、自说自话的颜色。这个陈家妹妹,就是一只橘子,她一定长着像橘子一样圆圆的脸蛋,而且,她这个人,也是橘黄色的。
陈家姆妈终于把意犹未尽的陈家妹妹带走了,走的时候,她是一边唱歌一边出去的:啊!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
陈家妹妹唱得很响,铃铛般的童音在居委会外的走廊里逐渐远去。阿兴听到,玩牌的阿姨爷叔们,发出了一阵哄然的笑声。
四 马头琴
这一晚,阿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闭不闭眼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的嘈杂喧腾、声色犬马,都在他的脑子里。所以,一个瞎子,要是失眠起来,是很难受的。阿兴睡不着,是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瞎子,就必须找一个缺胳膊断腿,或者白痴傻瓜来做老婆?他从未感觉自己的瞎,是一种残缺。甚至他觉得,他对事物的感知和反应,要比明眼人更敏锐。他的耳朵和皮肤,就是他的眼睛。可是,亲朋好友们给他介绍的对象,都是有问题的。首先,他们认为瞎子找瞎子,那是顶不合适了,不说将来他们的孩子是否会增加失明的遗传机率,就说两个瞎子在一起过日子吧,究竟谁照顾谁?可是,阿兴认为,他是不需要别人来照顾的。阿兴活了三十来岁,父母照顾到他八岁,相继去世了,阿哥照顾到他十四岁,结婚了,接下来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
陈家妹妹是人家介绍的第三个对象,第一个,是个聋子,阿兴讲了半天,那个女人一句也听不见。在阿兴看来,耳朵是多么重要的器官啊!阿兴哪能容忍一个没有听觉的人与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第二个呢,是个小儿麻痹症,介绍人说,就是腰部以下的身体,有些萎缩,两条腿是佝偻的,但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生育。结果,人家小儿麻痹症还看不上阿兴,说聋子哑子都可以将就,就不能是瞎子。原因呢,因为瞎子看不见她那张漂亮脸蛋。阿兴就觉得很好笑,要是能看见她漂亮的脸蛋,岂不是也能看见她丑陋的双腿了?
这一回,严家好婆说,陈家妹妹什么也不缺,就是缺点脑子。也不是傻,就是天真,小孩脾气。阿兴就想,天真才好呢,天真就是纯洁,纯洁的女孩子,不势利,不会嫌他是瞎子。阿兴万没有料到,陈家妹妹竟“天真”到这个地步。
陈家妹妹九岁时,生了一场病,抽筋,昏厥,高烧不退。病好后,看起来一切都还正常,饭照旧吃,学照旧上。可是直到她的身量体型一路发育到成年女人样,智力却并未跟着长大。不开口是看不出的,一开口,说的就全是小孩话了。父母带她看了好多有名的医院,最后结论是,九岁的一场病,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发育。
阿兴觉得很为难,陈家妹妹的确不是很傻,世间的信息、新闻,新的知识、学问,她也都有好奇心,并且乐于接受。她也晓得穿漂亮衣服,一心一意地把刘德华当偶像,歌唱得一点也不难听,就是脑子里多了一些小孩子的梦想。其实,成年人也有梦想,只不过,小孩子会把梦想说出来。陈家妹妹就是一个小孩子,她看待一切,用的是儿童的思维,若说她只有九岁,那么这个九岁的孩子,还是比较聪明的。好比早熟的孩子,言谈举止学着大人样,却不由地要露出不谙世事的儿童心。和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女孩子一起生活,不等于领养了一个女儿吗?可是,连小儿麻痹症都不肯嫁给他阿兴,哪个正常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瞎子呢?
这段日子,阿兴上班老走神。没有客人的空闲段里,他就直挺着背脊,坐在按摩室的高脚凳上,身姿十分的端正,脑子,却在沉默的思索中。那天,阿美说:阿兴,你要结婚啦?
阿兴吓了一跳,挺直的背脊一抽,像一只静静埋伏在水中的虾,忽然有一只手,伸进水来侵犯它,它便猛地弹跳了一下:啥人讲的?乱话三七。
阿美“嘿嘿”笑着说:是陈家妹妹,对不对?你还瞒我?
阿兴连忙解释:只见了一次面,没有确定呢。
阿美就对阿兴的不诚实很有意见了:陈家妹妹自己在外面说,她的男朋友叫许士兴,你还有什么好赖的?你对我也要隐瞒啊?
阿美是把自己当成了阿兴的知心朋友,视力几乎是零的年轻女人,因一叶障目而简单自信。阿兴呢,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托词,只是诺诺地反对:不是的,不是的……
阿美就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迟钝的眼珠朝阿兴的方向白了白。自然,阿兴是看不见阿美在用眼睛白他的。他只是有些气恼,陈家妹妹实在是不知轻重,只见了一次面,就在外面宣布她的男朋友叫许士兴,仿佛,阿兴连选择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喧喧嚷嚷的说话声,有客人来了,阿兴从高脚凳上站起来,阿美也不再追究女朋友的问题,开门出去了。片刻,阿美折回来,神秘兮兮地说:北京猿人来了,在总台开票呢。
阿兴“哦——”了一声,就想起,被阿美叫做“北京猿人”的,就是那个余曼丽。走廊里,由远而近地响起一阵塑料拖鞋的脚步声,从轻重、速度、节奏上听出来,客人正走向03号按摩室。阿兴刚站到门口,余曼丽就推门进来了。阿美照旧收单子,招呼客人,然后出去打水。这边,阿兴让客人躺在按摩床上,喘了口气,才开口说:曼丽,你好!今天应该是第二次开背……
余曼丽仰躺在按摩床上,打断阿兴:不要开背,给我敲敲脑袋,头痛。
阿兴便接口说:好的。要是头痛,做完头部按摩,再做一个耳烛,效果会更好一些。
“随便,只要头不痛。”余曼丽的说话声,听起来精神很差,是一种对万事厌烦倦怠、却又听之任之的懒散和无奈。
阿兴就在工作车里捡起一块毛巾,一只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探到了余曼丽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把毛巾抖开,围住额头上部,双手三下两下一绕一收,余曼丽的头发,就被毛巾裹了起来,一丝刘海都不漏。余曼丽的整个脸部都裸露在外了,额头、鼻梁、两颊、颌骨、下巴、脖子…..阿美及时把一盆热水摆在了阿兴的右手边。好了,现在,阿兴要开始工作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阿兴立即收住了心猿意马,变得专心致志起来。
阿兴拧了一块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得不是特别干,带着很多水份的热毛巾捂在了余曼丽的脸上,然后,他一手端着余曼丽的下巴,一手轻轻地把脸面擦拭了一遍。擦完脸,阿兴又在手心里,滴了两滴精油。接下来,阿兴的双手,就直接地,完全地覆盖在仰面朝他展示着的这张脸上了。阿兴的心,便随着他的手,慢慢地进入了勾画中,一副面部轮廓图,慢慢地,就出来了。而后,他的手,和他的心,一起发出了奇异的感叹: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阿兴的手,是接触过多多少少面孔的手,鹅蛋型、瓜子型、国字型、钻石型……然而,余曼丽的脸,是多么与众不同啊!她称不上是什么型,五官位置没有安错,可每一处,似乎都犯下了长得不够或者过了头的问题。额头,是刀削一样的,过于低浅,从突出的眉骨,一路斜切成陡坡。眉楞就显格外的高突,仿佛战时的土壕,坑道两边堆磊起来的壁,高而陡峭,却并不光滑。鼻梁呢,仿同低矮的山脉,因鼻翼的过份宽大,这鼻梁,明明是高过两颊的,感觉,却是山沟一样,豁开着,凹陷于眼睛和鼻翼之间。牙床是暴突的,整个面部的下盘,如同嘴里咬着一块巨大的磐石,坚硬而扭曲。两颊上的颧骨,拉得特别开,就好比两座遥遥相望的山包。这就使这张脸显得宽敞起来,又因为颧骨还是高的,宽敞里,就带着些许凄凉和荒蛮,是没有秩序的广阔。所有的器官、骨骼,合拢在一张脸上,这张脸,就显得如此陌生而新奇了。
阿兴细心地探索着,手指在这张脸上按压、轻揉、抚弄,手掌心里有山高水低,有冷暖起伏。轻重缓急、快慢恰当的触摸之间,他心里,就对手下的这张脸,和脸上的景致,画出了详细的分布。阿兴一边按摩,一边默默地回忆自己抚摸过的所有人的脸。他确信,他在心里为余曼丽画出的脸,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脸。这张被明眼人看来是“北京猿人”或者“大猩猩”似的脸,在阿兴脑中的图画里,却是一张美妙的脸。美妙在哪里呢?阿兴想来想去,最后,他认为,余曼丽的脸之所以美妙,是因为,他还没遇到过像她这样的脸。
阿兴的手掌、手指,几十遍地在余曼丽的脸上匍匐、跳跃。这双手,就成了垦荒的农民。垦荒者找到了一片土地,便勤勉而细致地在上面耕耘。因是他发现的,自然,他就认为这是一块特殊的、美丽的土地,于是,便要加倍地热爱这片土地了。这片土地的任何一处突出或者凹陷,任何一个角落,甚至,任何一点瑕疵,都成了区别于其他土地的个性。比如倾斜的额头,突出的眉楞,凹陷的眼眶,宽阔的鼻翼,坚韧的牙床、棱角的颌骨,所有的,都是那么鲜明,大开大合,便有了音乐般的抑扬顿挫,却不是江南丝竹的民乐,而是,而是什么呢?阿兴想了好久,他想到了马头琴。对,差不多,就是马头琴奏出的音乐,高低错落相当的巨大,如果只是听一两个小节,会以为是风沙的呜咽,或者,是胡琴的弦没有调准,一出手,走音了。然而再听下去,就不是了,就是在大漠或者荒原上才有的,丢弃了传统节律和音律的,奇异的,那种美。对,余曼丽的脸,就是马头琴奏出来的音乐。
于是,阿兴就情不自禁地对他手下的这张脸说:曼丽,你的脸,很美!
阿兴说完,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想,他的脸大概接近红颜色了,因为烫,而产生了轻微的疼痛。于是,阿兴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壁橱边,并不需要什么,但他还是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瓶晚霜,然后,又坐回高脚凳子。这一来一回,阿兴发烫的脸,就恢复了温和平静,于是,他伸出手,继续给客人做头部和脸部按摩。
阿兴再次触摸到余曼丽的脸时,他摸到了一脸温热的水,湿漉漉的,沾了他一手。
五 香面孔
余曼丽走出03号按摩室时,眼睛红肿着,显然是眼泪所至。结帐走人后,小林就问阿美:北京猿人哭了,阿兴是不是冒犯她了?
阿美当然不知原委。店里有不成文的规定,按摩师在给客人推拿时,旁边尽量不要有第三者。阿美的任务,就是做好准备,迎接客人,一切就绪,就走开了。所以,阿兴在给客人按摩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美是不知道的。倘若按摩师对客人有什么造次的举动,客人是可以投诉的,可余曼丽并未投诉阿兴。
按摩中心唯一的明眼人,收银员小林,把客人余曼丽哭着从阿兴的按摩室里出来的事情,汇报了经理。经理,是由居委会主任兼任的。街道开的店,福利性质的,解决残疾人的基本生活。所以,“心灯”按摩中心,也可算是市面上这一类服务行业中,最正经的,完全靠推拿治疗生存的店。居委会主任听完小林的汇报,说:阿兴不会对客人动手动脚的,他做了两、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况且,你不是说,这个余曼丽,长得很难看吗?
小林想想也对,来按摩的漂亮女人多得是,阿兴从没出过格,一个北京猿人,他就更不可能对她做什么了。便说:我只是汇报一下,店里的情况,就我看得最清楚。没事最好。
小林走后,居委会主任忽然就想到,他们的思维,都是明眼人的思维。客人的美丑,阿兴是看不见的。也许,是余曼丽的身材特别好?皮肤特别细腻?惹得阿兴动了心?然而,客人没有投诉,那就不好治罪了。兴许,这位客人,从此也就不来了,这事,就不用再提了。毕竟,阿兴是成年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当属正常。要催一下严家好婆,给他介绍的女朋友,抓紧落实,这样,他才不会在客人身上动脑筋。
两天以后,严家好婆给阿兴送来了一张电影票,说是陈家妹妹请客看电影,刘德华演的《投名状》。阿兴不想去,他认为,第一,他去,只能叫听电影。要是请他去听音乐会,他倒是乐意的。第二,陈家妹妹喜欢刘德华,他不喜欢。他喜欢音乐,古典的,现代的,都喜欢。流行歌手,他喜欢赵传,喜欢《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可严家好婆说:阿兴你就去吧,人家特意排队才买到的票,开演前,还有什么仪式,电影的导演,还有演员,都到场的。
阿兴知道,这叫首映式,也许,刘德华今天要到场的吧。陈家妹妹,就是冲着刘德华去的,也难为她还给他买了票子,不去,太扫人家兴了。阿兴考虑了一下,就答应陪陈家妹妹去看电影了。严家好婆关照说:去影城叫“差头”(沪俚语:出租车),坐公交车不方便,陈家妹妹不认识路,你又看不见。
晚饭后,阿兴捏着电影票,在居委会门口等到了陈家妹妹。陈家妹妹一听要坐“差头”,就亮开铃铛般的嗓子欢呼起来:噢!坐“差头”喽!看电影去喽!阿兴,我会叫“差头”的,等一歇我来招手哦。
阿兴笑着说:好,我不会叫“差头”,你来叫吧。
陈家妹妹就很不屑地说:你连叫“差头”都不会啊?我教你,“差头”的玻璃窗上有一块红牌子,上面写着“空车”,就可以招手了。要是没有牌子,就是已经被人家叫掉了。晓得了吗?
阿兴点头说:晓得了。
说话间,陈家妹妹忽然大叫起来:差头,差头!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阿兴知道,“差头”停在他们面前了。陈家妹妹像只小老鼠一样“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车门,也不管阿兴能不能顺利上车。当然,阿兴坐进“差头”,那是没有问题的。路上,陈家妹妹又提到了刘德华与她的那次“约会”,惹得出租车司机不住地看后视镜。阿兴觉得很难为情,与这个看上去是大姑娘,其实是小孩子的女朋友一起出去,真是有些丢脸的。可他又不能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所以,阿兴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一路沉默到底了。
到了影城,坐进黑洞洞的影院,直到电影开场,才晓得,并不是什么首映式,只是这家影城为了造势,请了几位电影里的小角色,又请了几位本地明星来助兴。有一位歌手,唱了一首刘德华的歌,唱得倒很像。陈家妹妹几乎认为他就是刘德华了,激动地拉住阿兴的手臂直摇:是不是刘德华啊?是不是啊?
阿兴听到,旁边有一位观众说:这么胖,冒充刘欢还差不多。
消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首映式结束,开始放映电影。大约是刘德华终于露面了,陈家妹妹安静了下来。可是,没过十分钟,她又坐不住了,对阿兴说,要吃冰激凌。阿兴就带她出去,买了“梦龙”雪糕,一路吃着回到座位。刚坐定下来一会儿,雪糕就吃完了,陈家妹妹屁股扭来扭去的,又坐不住了,说,刚才买雪糕时,看到有卖爆米花的。阿兴再带她出去,买爆米花。这一排的观众,已经两次起立给他们让路了,阿兴听到有人说:进进出出的,忙煞了!
买完爆米花,阿兴就不想进去了,他劝陈家妹妹:刘德华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陈家妹妹很不情愿地说:阿拉姆妈说过的,买了东西不用完就扔掉,很浪费的。买了电影票不看完,也是浪费。
阿兴就说:那要是病人买了药,吃了一半,毛病就好了,剩下的药,也要吃光啊?
陈家妹妹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阿兴话题一转,说:走吧,我们叫“差头”回去,到小区门口,我给你买烤羊肉串。
陈家妹妹一声欢呼,乖乖地跟着阿兴走了。
阿兴带着陈家妹妹又回到了他们居住的街道,烤羊肉串的摊位,就在小区门口,生意从早上做到半夜。阿兴要了十串烤羊肉串,陈家妹妹欢天喜地地吃起来,边吃边说:阿兴,我要回家了,姆妈会等我的。
阿兴说:我送你到家吧,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陈家妹妹也不拒绝,一路吃着羊肉串往家走。阿兴跟在她身旁,说:以后,你不要跟外人讲,你的男朋友叫许士兴。
陈家妹妹嘴里嚼着肉,口齿含混地说:为啥?
阿兴说:不为啥。到处讲来讲去的,总不大好。
陈家妹妹就“咯咯”地笑起来:我晓得了,你是难为情对吧?以后人家要是问起我,我就说,许士兴不是我男朋友。
阿兴哭笑不得,又解释不清楚。陈家妹妹说:阿兴,你不要告诉阿拉姆妈,你给我买雪糕、爆米花和羊肉串,姆妈不让我吃别人的东西,她晓得了要骂我的。
阿兴说:好,我不告诉。
陈家妹妹说:阿兴,你对我真好,你给我买梦龙雪糕,一支要五块,阿拉姆妈只给我买过一块五的伊利。你还给我买爆米花,姆妈讲,吃好冷饮再吃油腻的东西,要肚皮痛的。其实我晓得,她是不舍得买给我吃。还有,姆妈不让我吃摊头上的东西,她要是晓得你买羊肉串给我吃,肯定连你也骂进去了。阿兴,你对我真好。以后,你还会买给我吃的,是吧?
阿兴耳朵里听着,心里却想:大概,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买给你吃了。
陈家妹妹继续说:阿兴,我在电视里看到,人家谈朋友,男朋友女朋友要香面孔的。阿拉姆妈关照我,要好好和阿兴谈朋友。那我们,要不要香面孔啊?
阿兴吓了一跳:啊?面孔?面孔就不要香了吧。
陈家妹妹站住,说:阿兴,到家了,我要进去了。我在电视里看到,男朋友女朋友说再见,是要香香面孔的,来,我们香一个吧。
说完,张开手臂,一把搂住阿兴的脖子,阿兴推都来不及,只感觉一张油腻腻、热烘烘,带着羊膻味的嘴,贴上了脸,随即,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叭”,是嘴唇在面孔上一记狠狠的吮吸。然后,陈家妹妹放开阿兴,高高兴兴地说了声:阿兴再会。
一阵弹性十足的脚步声,由低至高,发出隐隐的“空、空”回声。陈家妹妹上楼梯了,阿兴站在楼下,默送着这脚步声,直到听见门铃响,陈家妹妹欢叫“姆妈,我回来啦”,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阿兴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家。一路上,阿兴闻到,面孔的一侧,持续地焕发着一些肉食的膻和孜然的香。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一嘴油腻,不由地咧开嘴角,在夜色下,无声地笑起来。
六 紫玫瑰
余曼丽来了,在总台开票时,小林特意给她安排了02号按摩室的杨大姐。这是经理关照过的,万一阿兴真和客人出点什么事,会砸掉“心灯”牌子的。虽说“心灯”不是什么大牌名牌,但终归,坏名誉的事情,能避免最好。可是,余曼丽拿着开好的票看了看,对小林说:我要上次给我做推拿的那个师傅,03号房的。
小林一脸惊讶:你是说阿兴?你要叫他做?
余曼丽说: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反正就是03号按摩室的那个师傅。
小林只好收回单子,把杨大姐的工号改成了阿兴的。余曼丽接过改好的单子,抿了抿嘴,居然,嘴角边荡漾出一波笑容。余曼丽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去更衣室了。
这个余曼丽,来过“心灯”两次,因为长得出奇的丑,所以,小林第一次就记住了她。余曼丽不仅丑,脾气还不好,说话冷冰冰,态度凶巴巴,从没见她露过笑容。好像人人都欠了她钱,一副又傲慢、又不耐烦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受宠的感觉,甚至,还要抵挡陌生人好奇和嘲笑的眼光。于是,她就学会了自我保护。大凡天底下的美女,为了不让自己的肉体受伤害,便以傲慢、冷漠来作为自我保护的武器。而一个丑女,恰恰也需用这样的武器来自我保护,只是,她要保护的,不是她的肉体。相比美女而言,丑女更容易受伤害的,是她的心。大概,余曼丽,就成了这样一个傲慢、冷漠、不笑的女人。
然而今天,余曼丽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虽然,这张仿同北京猿人的脸,并未因为笑而变得好看一些,相反,本是紧绷的三角区,因为笑而多出了几道涟漪似的法兰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本是竭力抿紧的嘴唇,止不住地裂开了缝,于是,两排龅牙,就这么见了光。这笑,就近乎比哭还难看了。怪不得,余曼丽从来不笑。可今天,她笑了,那必定,她是有着抑制不住的想笑的原因。是什么样的快乐,能让她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要笑出来?
五分钟后,换了毛巾浴衣和塑料拖鞋的余曼丽,从更衣室里出来,由走廊口,向03号按摩室走去。阿兴得了阿美的预报,就听到了走廊里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可这脚步声,不像余曼丽的。余曼丽走路,总是带着倦意,抬脚绝不肯高半个分毫,所以,拖鞋的硬塑料底基本是擦着地面的,有些拖泥带水的意思。可她就是这种性子,对万事提不起兴致,哪怕是气愤,或者恼怒,都懒得。阿兴听过几回余曼丽的脚步,自然能轻车熟路地辨别。然而,正在靠近的脚步声,听来,却是轻盈跃动的,不是速度,不是宽度,而是高度,是有着弹性的,一步是一步,每一步,仿佛都走出了款型,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像是小步舞曲的节奏。
早些年,阿兴在盲人学校念书时,有一门课,叫《音乐欣赏》,老师在课上播放各种世界名曲。阿兴最喜欢这堂课,失去了感知光明能力的人,也许,可以在音乐里,找到他的春天、他的晴空、他的花开花落。工作以后,阿兴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为自己买了一台音响,和一套名曲碟片。这些年,阿兴的娱乐生活,就是听音乐。所以,阿兴对音乐,还是很有一些欣赏能力的。现在,他觉得,门外款款而来的脚步声,确是一首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有很多首,都很经典。这一首,肯定不是贝多芬的,贝多芬那个,是在自家的厅室里随心所欲的走动;也不是比才的小步舞曲,那是在充满鸟雀鸣叫的田野里散步;更不是莫扎特的那个,那是贵族们聚集在宫庭里,梗着脖子,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那么,是什么呢?阿兴的脑子里,就跳出了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不是厅室,不是田野,不是宫庭,而是,而是一间充满阳光的小屋。因为小,所以没有几步可走,可就是这么几米见方的空间,因有了阳光,每一步的走动,都是暖融融、轻灵灵的步子。这个走路的人,她是淹没在阳光里了,带着一丝慵懒气息,心情,却是明朗到几乎雀跃起来的。只有好心情的人,才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走出这种小步舞曲的效果来。
巴赫G大调小步舞曲由远及近,破门而入。余曼丽先开口了:你好!
就如一道阳光长驱直入,照到了阿兴的脸上,这张脸,顿时变得明媚起来。
余曼丽是来继续做开背疗程。比起前两次,她的情绪好多了,话也明显多起来。她趴在按摩床上,面部埋在床头的凹洞里,闷声闷气地问:你叫阿兴?
阿兴笑笑说:我大名叫许士兴,大家欢喜叫我阿兴。
余曼丽:那以后,我也叫你阿兴吧。
阿兴爽朗应诺,手里一边做着推拿,一边说:刚才,我差一点以为不是你。你的脚步声,和以前不一样。听起来,就像在跳舞,真美!
余曼丽没有答话,嗓子眼里,却叹出几声舒坦的呻吟。阿兴正给她捏脖子,只觉得手里的肌肤,霎时间提高了几分温度。阿兴就知道,余曼丽有些羞涩。但是,肯定,她是喜欢阿兴这么说的,因为,他是在赞美她。他能感觉到,只有心里藏着隐隐的快乐的女人,她的皮肤里,才会迸发出这样一股暗暗的热情,一种被悄悄抑制着的兴奋。仿佛是刚开的鲜花,花瓣上带着些微露水,润泽、细腻、光滑,自然而然地散发着花瓣的体香。然而,又是被控制的挥发,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开放,于是,就变得自尊、孤独、微妙起来。阿兴竭尽细致地按揉着余曼丽背部的肌肤,这具躯体的温度、湿度、沁泌而出的水份,在他的手掌里,就仿佛是某种花了。什么花呢?就像,就像玫瑰,对,含苞的玫瑰。
阿兴记得,去年劳动节那天,区领导来探望战斗在工作岗位上的、像阿兴这样的身残志不残的劳动者。领导在按摩中心里兜了一圈,送给每位按摩师一朵玫瑰花,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了。阿美几乎把鼻子挤到了花瓣中,才辨认出,领导送给阿兴的那朵玫瑰,是紫色的。她告诉阿兴,她的玫瑰是粉红的,比阿兴那朵好看。阿兴就想,紫色,是什么样的颜色呢?阿兴轻轻地抚摸那朵被一张玻璃纸包着的玫瑰,他摸到了细长的花枝上,端端独立着一朵花。这朵花的形状,是并未完全开放的,花瓣上,没有水,却又分明充满水份的质感,且每一片花瓣,都收拢着,花朵,就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沉甸甸的。然而,又不失姿态,保持着优雅的端立姿势。那时候,阿兴就想,原来,紫色,就是一种半开半闭的颜色,是一种有些孤独、有些优雅的颜色,紫色,还是有香气的,只是,这香气很微弱,微弱到进入人群,就会融化掉的。
现在,阿兴觉得,紫色,就是余曼丽。而且,是一朵没有完全开放的,紫色的玫瑰。于是,阿兴脱口说道:曼丽,你的皮肤,就像玫瑰花瓣,而且,还是紫色的那种。
余曼丽的皮肤,果然如花瓣一样,又散发出一丝隐隐的香气。随即,她却发出了疑问:紫色的玫瑰?你见过?
余曼丽说话可真是不注意,怎么能对一个瞎子发出这样的质疑呢?那分明是嘲笑人家看不见。可阿兴却并无恼怒和不快,只微仰着脸,眼眶里填着两抹茫然的白,头颅偏向一侧,一张国字方脸上,是平静安详的表情。要是不瞎,这个人,可真算是英俊。只是,他若能看见,还会对余曼丽说“你的脸,很美”吗?好就好在,他是个瞎子。
许是想到了这一层,余曼丽有些伤感,便不再说话。于余曼丽而言,任何一双健康的眼睛,都具备残酷的杀伤力。但是,你不能巴望别人的眼睛都瞎掉,那是不可能的。那么,只能巴望自己的眼睛瞎掉了,这样,就看不见自己究竟有多丑了。可是哪怕是丑女的内心,也是有着美女的向往的。比如受宠,比如赞美,比如爱情的降临。哪怕,就是去美容院里做一做脸部按摩,也是一种自我的肯定,即便不是出众的美丽,即便只是长着一张最普通的脸。
余曼丽一定也是有梦想的,而且,梦想很渺小,也许她只是希望,她能坦然自如地出现在美容院这样的地方。盲人按摩店,可算是她的福音。这种店里,服务人员都是瞎子,瞎子看不见客人的容貌。多好的去处啊!这正是余曼丽需要的。
然而,市面上的大多数盲人按摩店,只是打着盲人的旗帜,为得到福利企业的优惠政策。那些店里,不是没有盲人,就没有按摩师。余曼丽找到“心灯”按摩中心,才遇到了真正的盲人按摩师。并且,第二次来做头部按摩,03号按摩师就对她说了那句话:曼丽,你的脸,很美!
余曼丽禁不住泪流满面。
如果这赞美的话,是由一个拥有健康的双眼的人说出来的,也许余曼丽会认为,他是在讽刺她、讥笑她。但阿兴是个盲人,他看不见她,这“美”的判断,就不是明眼人的标准了。阿兴的判断,是借助听觉和触觉。显然,这不是大众认可的标准,然而,这也不失为一种标准。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盲人,那么,是否,余曼丽就是世人公认的美女了?
那天,余曼丽仰面躺在按摩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想必,她是为丑陋的自己得到了美丽的赞美而哭,为一个女人一直埋藏着不敢示人的爱美之心而哭。也许,还为很多很多,说不清楚的原因。阿兴呢,也并未问她为什么哭,他知道,绝不是他无意中伤害了她,不是的。她的眼泪,也不是受伤的眼泪,应该是激动,是内心的巨大喜悦,催生了表面的哭泣,乐极生悲似的。
阿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毛巾,默默地给余曼丽擦拭着不断淌下的眼泪,直到她收住啜泣,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他才笑笑:没事,流泪可以美容的。
余曼丽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她问:下次,我来的话,可以点名让你给我做推拿吗?
阿兴说:那当然,没问题。
那天,余曼丽走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着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七 皮肤的感情
现在,阿兴对女人的感受,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积累。最早的印象,自然是母亲。只是,那是八岁之前的记忆,只隐约记得,母亲的头发,柔软稀薄;母亲的手脚,冰凉坚硬;母亲的声音、呼吸、睡着后的梦呓,无一例外的气短。后来证实,这些特征,多是她贫血病灶的反应。阿兴对母亲,并无多少依恋。她是一个虚弱的女人,身体的虚弱,情感的虚弱,对任何事物缺乏热情的虚弱,她是一个因为疾病而自顾不周的女人。果然,早早地,她就离开了人世。如果用阿兴想象中的颜色来形容,母亲,是一个无色的女人。也许那时候,阿兴的大脑,还没有生成对颜色的认知细胞。相比而言,阿嫂,反而是有颜色的。温和的、柔暖的阿嫂,有着一双小巧多肉的手的、烟灰色的阿嫂。然后,是热情的、开朗的、喜欢穿漂亮衣服的、红色的阿美。还有,张扬的、没有节制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别的颜色的、橘黄色的陈家妹妹。还有余曼丽,寂寞的、端庄的、有些冷漠的、紫色的余曼丽……
很奇怪,他总是把颜色与女人归于一类。一种颜色,对应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总有一种可对应的颜色。阿兴的头脑里是没有颜色的,有的,只是颜色的抽象概念。任何一种代表颜色的名词一经进入他的耳朵,他便需要找到某种可触摸,或者可听见的事物,去替代这种颜色。最后,阿兴找到的、最可代表各种颜色的,是不同的女人。可见得,女人之于阿兴,也是抽象的。虽然,阿兴听见过女人说话,触摸过女人的肌肤、骨骼。但是,女人究竟为什么称其女人,阿兴依然不得要领。就像他知道,红色是痛的,橘黄色是热的,烟灰色是暖的,紫色是冷的,可他还是不知道,这些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于是,阿兴便把女人和颜色,这两种抽象的、他无法知其本质的东西,一一对应了起来。
于阿兴而言,任何女人出现在“心灯”,那她就从一个女人,变成了一名顾客。阿兴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感觉,便完全基于一名按摩师对他的顾客的用心。阿兴向来用心,哪怕是一丝微妙的触感,或者一丁点微弱的声音,都可成为他了解顾客、分析顾客的元素。如果他是一名健康的按摩师,也许,更多的信息,他会靠眼睛去观察。不能否认,哪怕是一个最正直的男人,也会在观察女人的时候,带着男性对女性的特殊眼光。
阿兴当然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阿兴对女顾客,又显然要比对男顾客更加用心。更因为他没有视觉,女顾客对他的戒备,便降到了最低程度。然而,大部分女顾客,又纯粹是来享受阿兴的推拿手艺的。她们既是对他放心,又在内心里鄙夷他。尽管阿兴的行为举止,都已竭尽所能地像个健康人,如果他真的是个健康人,那他就是一位绅士,应该,还是一位相貌堂堂的绅士。然而终究,他是个瞎子,所以,女人们一边享受着他的双手在她们身上周到细致的推拿按摩,一边在心里可怜着他、同情着他,归根结底,又是鄙视着他——一个瞎子呐!所以,阿兴的女顾客,一旦躺在按摩床上,一个个,都成了缄默的哑巴。她们不屑于和他交流,她们只顾得自己躯体的感受,舒坦的呻吟,哼哼唧唧。她们根本当他不存在,有哪个女人,会在一个健康的男人面前,发出那种只有在打哈欠、打喷嚏、伸懒腰、甚至排泄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宣泄快感的声音呢?她们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是美的,还是不美的。她们,是为有良好视觉的男人而美丽的。只有余曼丽,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当然,现在,还有一个陈家妹妹。只不过,陈家妹妹是“心灯”之外的女人,不,不是女人,陈家妹妹,只能叫女孩。
那夜,陈家妹妹很隆重地在阿兴脸上亲了一口,一种被她谓之“香面孔”的告别仪式。就是这个带着浓烈的羊膻味和孜然味的亲吻,把阿兴本想与她就此停止来往的想法,忽然打住了。仿佛,这个亲吻,激发了阿兴的皮肤饥渴症。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皮肤被阿兴抚摸过啊!数不胜数。然而,阿兴的皮肤,却从未被谁抚摸过。哦,有还是有的,小时候,母亲肯定抚摸过他,只是,早已忘了。阿嫂也摸过他的脑袋,还搂过他的肩膀。长大以后,就没有了。只有那次,接过羊毛衫时,触到了阿嫂柔软多肉的手。可那是一触即放的,无意的触碰。倘若阿兴的皮肤是有感情的,那么成年以后的他,真是入不敷出了。可是,谁说阿兴的皮肤没有感情?阿兴身上,最有感情的器官,就是耳朵和皮肤了。并且,相比而言,耳朵感受事物,毕竟还是有着空间距离。只有皮肤,那是贴身的触觉。贴身的,无阻隔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哪怕对空气、阳光、雨水、雾露,阿兴的皮肤,也是有感情的。所以,陈家妹妹的一个告别亲吻,就这样,触发了阿兴皮肤内长年积累的、从未得到释放的感情。
严家好婆又来传递信息了:阿兴啊,陈家妹妹对你很满意,陈家姆妈说,阿兴脑子很聪明,眼睛看不见不要紧,阿拉妹妹的眼睛好得很,正好互补。
阿兴笑笑,没有说话。严家好婆继续说:以后,你们结婚了,再养个小囡,脑子也好,眼睛也好,真是天大的好事。那样,我也就功德圆满了。
阿兴心想:还用养个小囡吗?陈家妹妹自己就是一个小囡。
严家好婆又说:阿兴啊,要是你对这门亲事没意见,下个礼拜,你就上一次陈家的门。
阿兴问:上门做什么?
严家好婆笑起来:上门做什么?上门以后,你就是陈家的毛脚女婿了。
接下去,阿兴的耳朵里,就充满了严家好婆的关照,毛脚女婿上门要带的礼品,毛脚女婿的着装,毛脚女婿应该说什么话……阿兴耳朵里听着,心里却在回忆陈家妹妹在他脸上的狠狠一吻,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麻酥酥的、甜甜的……这真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如果,仅凭这一吻,就确定要做陈家的毛脚女婿,是否太不慎重了?阿兴矛盾极了,可内心里,又分明是喜欢、或者说渴望这种感觉的。或者,他也并不真的对陈家妹妹寄予爱情的希望,只是,那一个亲吻,实在是让阿兴意犹未尽啊!
阿兴犹豫着不肯表态,严家好婆就问:阿兴,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欢喜陈家妹妹吗?
阿兴回答不出。要说喜欢,他不甘心,要说不喜欢,又有些舍不得,就吱吱呜呜说不清楚。严家好婆就说:明天,我去找你阿哥阿嫂,叫他们来做你工作。
很快,毛脚女婿首次上门的日子到了。阿嫂替阿兴操办了所有的礼品,一早送到阿兴的住处。高级水果篮一个、脑白金两盒、雀巢咖啡礼盒一个、鲜花一束。阿嫂还关照说:晚上去陈家,人家要是请你留下吃饭,你不要老实不客气就坐下来吃了。第一次上门,主要是看看人家的门风、教养。上门后有啥想法,就告诉阿嫂,晓得了吗?
阿兴嘴里说:晓得了。心里却想:是阿哥阿嫂要我去的,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阿兴有些自欺欺人,他是想否认某种想法,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陈家妹妹。确切地说,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嘴上一天到晚挂着刘德华的长不大的女孩子。他喜欢的,是一种触觉,一个女性的皮肤,触碰他的皮肤的奇异感觉。
八 暧昧之手
餐桌上堆着水果鲜花,阿兴的呼吸里,就带了几种混合的香气。他一样样礼品摸过去,摸到包扎着鲜花的塑料纸,就把鼻子凑上去,用力闻了闻。阿兴一闻,就知道这束花里,肯定有玫瑰。他轻轻地触摸过每一朵花,果然摸到了那种含苞欲放、端端立在枝头的玫瑰。他便抽出一支,小心翼翼地放进夹克衫内袋,然后,仔细地扣好衣襟。
阿兴怀揣着玫瑰花,走上了去“心灯”的路。今天是礼拜三,是余曼丽预约来做开背的日子,八次的疗程,她已经做了四次,今天,是第五次。一般,余曼丽会在上午十点多到达,很守时。阿兴呢,一到这天,就等着余曼丽了,其他顾客叫他做,他会婉言谢绝,请人家改天来,或者,让01号的毛师傅或者02号的杨大姐做。
每个按摩师,都有自己最铁的顾客。阿兴的铁顾客很不少,比如水产批发商王老板,房产公司业务员小李,棋牌室女老板刘阿姐……比起这些长期光顾03号按摩室的常客,余曼丽只能算新面孔,可她是后来者居上,短短一个月,阿兴已经把她当成了他最铁的顾客。当然,主顾之间的和谐默契,完全是靠配合的。阿兴喜欢给余曼丽做按摩,因为这个女人长着一副与众不同的容貌,阿兴用双手的触摸来判断,这就是一张美丽的脸。又因为,余曼丽的肌肤,如同紫色的玫瑰花瓣一样质感细腻、悄然留香。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关键是,他感觉到了余曼丽的变化。从第一次的冷漠,第二次的哭泣,一直到第三、第四次,她变得越来越快乐,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愿意与他交流。阿兴有理由相信,余曼丽的变化,是因为他这个按摩师在起作用,如果不是,那他也是愿意看到她的这种变化的。最最关键的是,余曼丽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前流露过真情的顾客。那一回,余曼丽的眼泪,让阿兴在不明所以中陡生怜意。从那以后,这个被小林和阿美叫做“北京猿人”的顾客,就成了阿兴的特别关照对象。
十点一刻,余曼丽准时到达。小步舞的脚步声,一定是她。阿兴在心里微笑,脸上的肌肉,便也舒展开来。阿美听出来了:北京猿人来了。
阿兴就呵斥道:不要给顾客起绰号。
阿美“嘻嘻”笑说:我又不会当面这样叫她。
阿兴说:背后也不要叫,让人晓得了,觉得我们“心灯”的人没有素质。
阿美就有些不高兴了:你干嘛对她这么好?她又不是你女朋友。
余曼丽推门进来了,阿兴就来不及反驳阿美的话了。一切按部就班,招呼过后,余曼丽躺下,阿兴坐到按摩床头,开背治疗开始了。
今天,余曼丽好像格外高兴,她埋在床头凹洞里的说话声,不断传进阿兴的耳朵:阿兴,你欢喜听什么样的音乐?
阿兴偏着头,眼白翻了两翻:我,好像都欢喜。
余曼丽:那你欢喜《二泉映月》吗?
阿兴:欢喜的,《二泉映月》我最欢喜了。这曲子是阿炳创作的,他和我一样,也是个瞎子。
阿兴正说着,就感觉余曼丽抬起了脖子。他停下手,以为余曼丽要调整睡姿。可他听到,余曼丽坐了起来,然后,一个薄薄的小塑料盒子,塞进了他手里。阿兴一捏,就知道,这是一个碟片盒。余曼丽复又趴下,说:送给你的,中国民乐。
阿兴捏着碟片说:“谢谢你啊曼丽,不过,我们是不能收顾客送的东西的。”
余曼丽的声音明朗干净:那就不要把我当顾客,就算朋友送你的,总可以吧?
阿兴笑了笑:朋友,那是可以的。
阿兴说完,就想起了衣襟内袋里的玫瑰花。于是,他解开白大褂,从怀里抽出带着体温的暖烘烘的花,说:曼丽,我也送你样东西。
余曼丽抬起头,只见阿兴捏着一支残破的紫红色玫瑰,递到她面前:给你。
玫瑰花揣在衣襟内袋里半天,抽出来的时候,又受了损伤,花瓣掉了好几爿,剩下的,七零八落地挂在枝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余曼丽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接过花。阿兴也跟着“呵呵”笑,他不知道余曼丽为什么笑,但是,笑,总是好的,所以,他觉得,自己也该和她一起笑。
余曼丽笑了一通,停下,问阿兴:为什么送我玫瑰花?
阿兴说:我觉得,你就像玫瑰花。
阿兴只是说他的感觉,说得很坦然。可他并不懂得,这样的话,会不会引起听者的微妙想法。余曼丽的脸,已变得红彤彤。人的肌肤,会因着情绪的变化,而把内心世界传递而出。余曼丽的脖子,真正有些发烫呢,那么,一定是红了。阿兴揉捏着她火辣辣的脖子,手心里,也跟着烫起来。
余曼丽沉默了片刻,说:阿兴,玫瑰花,是你买的?
阿兴不会撒谎,只会实话实说:不是我买的,是我阿嫂买的。
“你阿嫂?她为什么要买玫瑰花给你啊?”余曼丽很好奇。
阿兴吱吱唔唔了半天,虽是避重就轻的回答,还是让余曼丽靠着他流露出的零碎信息,加上她自己的想象,拼凑出了这朵玫瑰花的来历。
余曼丽没有再和阿兴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脸埋进床头的凹洞,静静地,任由阿兴的手,在她背上全神贯注地揉搓推捏。做到大半程,阿美的脚步从走廊外头轻快地过来,推门进屋时,听见阿兴正对余曼丽说:你送我音乐碟片,我怎么谢你呢?这样吧,给你加一项服务。头部按摩,或者耳烛,你选一种。
余曼丽拢了拢毛巾浴衣的领口,翻过身,仰面朝上躺好,说:就头部按摩吧,阿兴,谢谢你。
阿美连忙插嘴说:阿兴,装潢公司牛老板来了,他说和你约好的。
阿兴没有回头,只把脑袋偏向阿美的方向,说:跟牛老板打个招呼,毛师傅和杨大姐,啥人空,叫啥人做一下。
阿美不太满意,茫然分散的眼光里,泛出两斑灰白。她转过身,硬生生地碰上门,出去了。接下来,03号按摩室里,只剩下了阿兴和余曼丽的呼吸声。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是端端正正闭目仰躺着,另一个,手里不停地忙活,从工作车里摸出蛋白霜、杏仁蜜、薄荷精油、面膜,瓶瓶罐罐的,一阵“叮当”响动,然后,伸出双手,停顿片刻,仿佛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准确而轻巧地,探向余曼丽的面额。
阿兴的手,一旦以职业化的姿势触摸到某块肌肤,任何杂乱不安的情绪,都会很快镇定下来。况且,余曼丽的头部、面额,绝不是枯燥乏味的。大凡男女,无非是粗糙和细腻、庞大和娇小的区别。余曼丽的面容,却是不同寻常的。阿兴给她做过一次头部按摩,那一回,他第一次认识到,人的脸,也有山高水低、峰回路转。很难说清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丰富多姿,阿兴第一次,遇到了这样一张特殊的脸。好比数学家遇到有挑战性的题目;或者,是登山运动员,准备攀登珠穆朗玛峰。解题或者登顶,都是有难度的,而难度,又使他对此充满了好奇心和征服欲。
阿兴的手势,可说是竭尽温柔,推进得也相当缓慢。从下颌到额头的竖线,从眉心到耳廓的横线,沿鼻翼至颧骨的弧线,从天灵盖扩散至头盖骨的圆周,一路地,沿着肌理和骨骼的走向,铺到了头部与面部的每一寸。余曼丽的面首,便在他手下,被反复、精细地描摹着。阿兴甚至觉得,如果他所接触过的那些普通的脸,是一首首单曲,那么余曼丽的脸,就是一部交响曲。繁复多样的乐器组合,演奏出跌宕起伏的旋律。应该,还是有情节的,每一与众不同之处,便是一个小高潮的乐段。是带着隐约哀伤气息的田园诗,不是平原地带的田园,而是群山环绕的、带着锋芒的、严峻的美丽。这乐曲,走的是非传统的路线,创造性的作曲。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粗听,会误以为是噪音。细细地欣赏,便发现,妙处,就在仿佛冲突与矛盾的节点上。阿兴知道,他能听懂这部交响曲。现在,他正欣赏着她,他的手,踏准了节奏,便也领略到了每一个音符的跃动。就这样,从头至尾,无数遍地欣赏着。阿兴几乎陶醉于这样的欣赏中,陶醉的人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真是美妙啊!
仰躺着的余曼丽问:什么美妙?
阿兴恍然作答:曼丽,你的脸,像一部交响乐一样美妙。
余曼丽自嘲地笑笑,说:阿兴,如果你能看见我,就不会说我美了。
阿兴也笑笑:谁说我看不见?我面孔上的两只眼睛是坏的,但我心里,长着第三只眼睛呢。我的第三只眼睛看出来,你的脸,很美。
这么说着,阿兴却想,人的眼睛,能看见的,只是表面,而人们又总是过于相信眼睛。其实,没有眼睛,才更容易抵达美的本质呢。于是,阿兴就对余曼丽说:其实,人是很容易被眼睛欺骗的。
阿兴能说出这么有意思的话,简直就像一个哲学家了。然而,他却听到,余曼丽的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阿兴正按揉到余曼丽的耳垂,一路揉捏至脖子两侧,骨节与筋脉间,仿佛相互咬住的、生锈的齿轮,因加了润滑油,便发出启动的轻微脆响。然而,女人的叹息,却并不是因生锈的骨节筋脉得到舒展而发出享受的呻吟。这叹息里,带着一丝失落的忧伤。阿兴刚想问“哪里不舒服吗?”,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余曼丽的一只手,探过来,轻轻地,抓住了阿兴正行走在她下巴与脖子之间的手。
余曼丽潮暖而湿润的手,就这么握着阿兴的一只手,长时间地握着,没有放掉。起初,阿兴像是被吓着了,只是任由余曼丽抓着他。片刻后,他忽然醒悟过来,于是,试图挣脱。然而,想法却并未落于行动。阿兴分明感觉,女人那只柔软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仿佛一股电流,从她身上,传导到他的身上,涌动着,一阵又一阵。很快,阿兴的手,感染上了那种潮暖、湿润、和竭力抑制着的兴奋。身上的肌肤,便也跟着麻酥酥地,张开了毛孔,似是贪婪地吸取着女人通过皮肤传递给他的营养。
阿兴没有从余曼丽手里挣脱掉自己的手,相反,他的手,正变得越来越暧昧起来,并且,与另一只女性之手的亲密触摸,亦是欲罢而不能。就这样,阿兴的手,被余曼丽的手,长时间地俘虏着。三秒、五秒、八秒……然后,阿兴感觉,腹腔内悠悠然升起一股气流,一路地顶冲而上,渐渐地漫延开来,掩住了先前似是而非、恍若隔世的感觉。而后,两腮被这股气流,冲得霎时间一酸,随即,阿兴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渗出了两汪浓涩的眼泪。
九 苏醒
这一日,余曼丽的开背疗程,足足做了两个半小时。阿兴错过了午饭时间,店里订的盒饭已经凉掉。阿美说:阿兴,你的饭,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吧?
阿兴说:不用了,下午,我请假,家里有点事。
阿兴离开的时候,向坐在总台里正修指甲的小林道了声“再见”。小林一眼瞥见这个方头阔脸的男人,眼皮居然是红肿的。阿兴当然不知道自己那双流过泪的盲眼,与平时有何差别。他只是无心继续上班,他要回家,他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午后时段,从“心灯”到家的路上,显得格外安静。街路两边的住家,大多闭着门,退休爷叔阿姨们,未必是在睡午觉。那几家洞开着的屋门里,很清晰地传出麻将牌与桌面的摩擦声,还有苍老的、尖锐的、关于出牌的对错、或者几毛几块输赢的争论。阿兴知道,闭门的那几家老人,都集中在另一家,凑成四人组合,玩麻将呢。这个城市的老年居民,很乐于开展这种有少量金钱来往的游戏,并且,开展得大明大方。仿佛,他们已经把前半生奉献给了这个城市,后半生,就有权利用任何方式享受城市给予他们的空间和时间。这种大张旗鼓的游戏,是他们在前半辈子里没有机会、或者没有能力参与和体会的,所以他们,大多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蹉跎了岁月,便要抓住最后的时光,用超乎常规的热情投入其中了。
歇午的时候,走街串巷的摊贩也不再吆喝,开三轮残疾车的,倒是要睡午觉,所以,这会儿,也没有沙哑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偶尔,一辆大马力的摩托车轰鸣着呼啸而过。骑摩托车的,肯定是年轻人,赶着出去玩,或者约会,是急切的被等待者。因着午后的寂静,又因着摩托车的形单影只,这轰鸣,便显格外的悲怆,仿佛抒情男高音在歌剧中的悲情咏叹,展示完剧烈而短暂的辉煌人生,留下一街呛鼻的尾气,便迅速隐匿于幕后了。
阿兴走在盲人专用道上,脚下的回家之路捻熟之极,方块和圆圈的连接处,夹着一个人字型。这唯一一块突兀的盲道石,现在成了阿兴的驿站。犹如途中安设的某个自助补给点,旅行者可以在这里加油、吃饭、喝水,或者,撒尿。往日上下班,阿兴几乎是保持匀速步行,经过这块人字型盲道石时,脚步的节奏,出现一个小小的停顿。如同钢琴手在弹奏一段琶音时,开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差,半个节拍的休止,如同水滴落进茶杯的瞬间。就是这么一个瞬间,阿兴的心里,会涌出种种非同凡常的遐思。只是,这些遐思,总是在他的脚很快踏上紧接着的路面时,自行消解了。
然而,今天,阿兴却在走到人字型道板砖时,干脆停住了。他把双脚一并立在这块砖上,然后,面朝大街,任由午后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肩头,心里想着,今晚,还要不要上陈家的门?他本不可能把这种事情想得十分成熟,只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所有的,到了眼前,不讨厌的,就接纳而已。阿兴活了将近三十岁,所有的关节口,都有现成的安排,上学、毕业、工作,他从不需自己去做毫无经验的决断。这是他生于这个城市的幸运,富足的生活让健康的人们有闲暇顾及他这样的残疾人。也是由于他的天资,好过别的残疾人,便总是成为健康的人们拿来做施善对象的典型。况且,阿兴除了父母早亡,该有的爱和关心,他并不十分缺乏。或许,是因为他向来感受到的,只是泛泛的、但也是真诚的关爱,他是从未体验过超乎寻常的、热烈的情感,所以,他便如同未曾开蒙的孩子,也从未有过于深层的、强烈的、对爱的渴望。
然而今天,情况有些不同。今天,可算是阿兴二十多年人生中的一个特殊日子,他必须要停顿下来,想想清楚了。倘若人生就是一条路,那么一个女人的际遇,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停顿。
如果说,那天,陈家妹妹在他脸上的一记亲吻,引发了阿兴的皮肤饥渴症。那么适才,余曼丽抓住他手的那八秒或者十秒,却把阿兴内心深处长期隐藏着的,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对爱的渴望,挖掘了出来。虽然,亲吻和握手,相比而言,显见前者更属于爱情的表达。然而,陈家妹妹亲吻他的脸,他只是感觉欢喜、快乐、意犹未尽。余曼丽抓住他的手,却让他慌乱、悸动、欲罢不能,最后,竟是悲伤。这已经不是皮肤的表症,而是内脏器官的疾病。
阿兴想了半天,觉得今天晚上,他是无法平静地充当一名毛脚女婿,去上陈家的门了。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把上门这件事情,想成了一种无关爱情的行为,只是以后,他将多一门亲戚而已。他也不认为,他在即将送给陈家的一束鲜花里抽出一支玫瑰送给余曼丽,会产生什么后果。如同区领导在过节时送给他们这些劳动者玫瑰花一样,他只是把这花,当作他对某人、某事、某物的赞赏,和交流的工具。他喜欢感受余曼丽因他的工作而日渐快乐的变化,她之于他,是一种能力得到体现的成就,于是,他便觉得要感谢她。玫瑰,只是用来感谢、以及印证他对她的一种借喻的想象。他不是觉得余曼丽是一朵紫色的玫瑰吗?他对任何女人,都有借喻的想象,同事、亲人、以及,像余曼丽这样的顾客。
然而,今天,余曼丽这个顾客,忽然从顾客的身份壳子里脱颖而出,以女人的姿态,把阿兴激醒了。或者,是他的玫瑰先触她苏醒,转而,她又触醒了他?不管是谁触醒了谁,总之,现在,阿兴从蒙昧中恍然醒来,自是还未醒悟到参透,但终究是进入了非常态。就这样,他站在盲人专用道的一块道板砖上,长久地呆立着。他发现他的头脑,复杂得如同一锅加入了过多营养素的汤,他的身体,几乎无法正常消化和吸收了。
阿兴在午后的街头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街头的喧哗渐渐恢复,摊贩的吆喝、残疾车的喇叭、三三两两的退休爷叔阿姨讨论着股市行情,去往证卷交易所……阿兴这才移动脚步,沿着人行道,回家了。
下午四点,严家好婆打来电话:阿兴,你有没有墨镜?要是没有,我给你带一副过去,等一歇去陈家的时候戴上。
阿兴迟疑着说:严家好婆,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吧。
严家好婆在电话里呵斥道:瞎话三七,为啥讲得好好的,忽然不想去了?
阿兴搜肠刮肚,找出一个理由:陈家姆妈和陈家爸爸,肯定会嫌贬我眼睛看不见的。
严家好婆笑起来:阿兴啊,陈家姆妈又不是没见过你?人家对你满意,才叫你上门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阿兴连忙补充说明:陈家妹妹,就是一个小孩,我觉得,不合适。
严家好婆就生气了:阿兴,做事情不可以出尔反尔,你答应过人家的,忽然反悔,你叫我这个介绍人哪能做人?今天一定要去,今天以后,我就不管你了。你给我等在家里,我马上过去接你。
严家好婆说完,就挂了电话,阿兴申辩都来不及。二十分钟后,严家好婆风风火火赶到了。接下来,就逼着阿兴换衣服,梳头发,又拿出一副墨镜,让阿兴戴上。然后,严家好婆退后两步,把阿兴上下审视了一番,才松了一口气,说:阿兴,你戴上墨镜,就是一表人才啊!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了,不是我说你,你这样的条件,寻对象不容易。
阿兴点了点头,他真心同意严家好婆的意见。
十 上门
阿兴提着四样礼物,跟着严家好婆,出了门。很快,陈家那幢楼就到了。上楼,按门铃,门内传出脚步声,然后,是陈家姆妈热情的招呼声:哎呀,严家好婆,阿兴,你们来啦!快进来。
紧跟着,陈家妹妹铃铛般的童音跳出来:阿兴,阿兴你戴墨镜啦,真帅!
陈家姆妈和严家好婆就窃窃地笑,然后,一个喉咙里带着痰气的沙哑的男声说话了:严家好婆,你辛苦了,请坐请坐。
严家好婆就对阿兴说:阿兴,这是陈家爸爸。
阿兴便朝着沙哑的男声,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陈家爸爸,您好!
陈家妹妹已经等不及了,她拉住阿兴,朝里面拖:阿兴,到我房间里去,给你看刘德华的照片。
阿兴的脚底下仿佛生了根,任凭陈家妹妹用力拖,他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陈家姆妈就说:阿兴,进去吧,没关系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随便一点好了。
陈家妹妹得了母亲的支持,更加用力拉,阿兴的脚步终于移动了。陈家姆妈关照:妹妹,阿兴看不见照片,你要耐心给阿兴讲解,晓得了吗?
陈家妹妹朗声答应:晓得了。
进了陈家妹妹的房间,她把阿兴按在一张椅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堆图片,说:阿兴,我给你讲哦!你听好了。
果然,陈家妹妹很耐心地,一张张图片给阿兴讲过去。这是刘德华在某年某月的演唱会上,这是刘德华的哪部电影里的什么角色,这是刘德华参加慈善捐赠义演……阿兴听得心不在焉,但本是别别扭扭的情绪,明显松弛下来。陈家妹妹讲完图片,又把一只玩具娃娃塞进阿兴怀里:阿兴,这只丑娃,我最欢喜了,给你抱抱。
阿兴摸了摸,发现是一只光屁股塑料娃娃。大脑门、塌鼻子、小眼睛、鼓腮帮子,和一般的娃娃不一样,做得十分奇异。阿兴对丑娃饶有兴趣的抚摸,让陈家妹妹很高兴:阿兴,丑娃好玩吗?
阿兴点了点头:恩,好玩。
“上趟,阿拉爸爸带我去八佰伴买玩具,我喜欢这只丑娃。爸爸说,这只娃娃长得难看得来吓死人,要买就买只漂亮的。可我就要这个,我就觉得这个好看。阿兴,你欢喜丑娃吗?”
阿兴又点了点头:欢喜的。
“那我把丑娃送给你吧。”
阿兴赶紧摇头:不要不要,这是你的娃娃,你欢喜,你就自己玩好了。
陈家妹妹忽然想起上次和阿兴的约定:阿兴,我没有对人家讲许士兴是我男朋友。我说话算数吧?
阿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意。陈家妹妹接着说:阿兴,你也没有告诉阿拉姆妈,你给我买冰激凌、爆米花、羊肉串,你说话也算数的,我们说话都算数的,对不对啊?
阿兴很配合:是,都算数的。
陈家妹妹又想起什么,说:阿拉姆妈说,要让我好好向阿兴学习,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阿拉姆妈还说,阿兴很聪明的,眼睛看不见,比看得见的人还灵。
阿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却陡然产生了一些成就感。但他摇摇头,谦虚地说:我不聪明的,你比我聪明,你肯定能自食其力的。
阿兴说的不是实话,可也并不是言不由衷。他这么说,是真心诚意的。和陈家妹妹说话,等于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这种忽然退缩到童年时代的对话,让阿兴觉得很轻松,很好玩。在陈家妹妹眼里,除了刘德华,阿兴可算是她的第二个崇拜对象。虽然,崇拜的理由,也许只是来自陈家姆妈的刻意教诲,以及阿兴给她买冰激凌、爆米花和羊肉串的效果。但是,这种感觉,还是让阿兴心里暖暖的。他觉得,陈家姆妈对他真好。陈家妹妹,对他也很好。其实,这家人家,真的是不错的。
在陈家妹妹的房间里呆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听见陈家姆妈要留他们晚饭,严家好婆说下次吧,今天就不麻烦了。阿兴就知道,这是要回去了,就站起来,准备出去。陈家妹妹抓紧时间,在阿兴耳根边悄悄地说:阿兴,下次,你带我去锦江乐园玩好吗?我还想吃羊肉串,不要告诉阿拉姆妈哦!
说完,陈家妹妹一把搂住阿兴的脖子,在他左脸上很重地“叭”了一下,不及阿兴反应过来,又在他右脸上落下了一记很重的“叭”。紧接而至的,是一串“咯咯”的笑声。阿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晕头转向地被陈家妹妹拉出了房间。
告别陈家,下楼梯时,陈家妹妹冲出房间,把那只丑娃塞进了阿兴手里,然后转身奔进家门,只听到她在家门口大声喊着:阿兴再会!
陈家姆妈和严家好婆都笑起来,说:妹妹把最欢喜的娃娃送给阿兴了,对阿兴真好。
阿兴抱着丑娃,回过头,朝陈家妹妹发出声音的方向笑了笑,轻轻地回了一声:再会!
一出陈家的楼,严家好婆就说:阿兴,你就不要两头三兼(沪语:三心二意)了,陈家对你是诚心诚意的。这门亲事,打灯笼也找不到的,就这么定下吧!
阿兴嘴巴动了动,发出的,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声音。
这一夜,阿兴又失眠了。他平躺在床上,努力回忆着上午在按摩室里,余曼丽握住他的手的感觉。只是发生在半天之前的情形,忽然遥远得仿佛是童年往事。他甚至开始怀疑,和余曼丽手握手的那十秒,是他的幻觉。为了说服自己,阿兴一遍遍地回忆上午给余曼丽按摩的整个过程,他细细地,把两个半小时的每一分钟、每一个细节、以及那种令他激动不安又欲罢不能的感觉,一寸一寸地想过去。他的心脏,便也跟随着回忆,一遍遍地酥麻、跳跃、热腾腾地撞击每一根神经。对,就是这种感觉,随着回忆,渐渐地,清晰起来。下午,他甚至为此企图放弃上陈家的门,了断与陈家妹妹的关系,这怎么可能是幻觉呢?现在,他终于又把这种感觉摆到了心头,他确信这不是幻觉,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阿兴不敢把“爱情”这两个字说出来,哪怕在脑子里说一下,也不敢。他只是怀疑,或者说揣测,一种特殊的感情,悄悄地降临到他的身上了。否则,他为什么如此不舍遗忘?
可是,下午之前,阿兴还沉浸在余曼丽给他的那份激动中,晚上,他就掉进陈家温暖的气氛中,乐此不疲了。阿兴发现,他真的是很喜欢陈家的那种家庭气氛的。哪怕陈家妹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永远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恋爱,阿兴也不会责怪她、嫌弃她。他喜欢被她依赖,被她需要,被她当作一个聪明的、能自食其力的榜样人物。即便她对他的依赖和需求,只是基于冰激凌、羊肉串,以及刘德华。陈家妹妹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健康人,让他忘记自己的眼疾,让他从头至尾不会产生一点自卑感。
“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阿兴不断地自问,心里,却完全迷茫了。迷茫了一阵,阿兴又觉得自己对余曼丽的留恋真正是不切实际。她只是他的顾客,哪怕她在他面前哭过,她握住他的手十秒钟,可他依然不知道她的来历、身份、职业、婚姻状况,她究竟是谁?他一概不知。
唉!余曼丽啊余曼丽,这个紫玫瑰一样的女人……阿兴徒劳地感慨着,终于,在窗外的第一声鸟鸣响起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看似平静的睡眠,却是挣扎一般,在清晨渐起的喧闹中,游离于半梦半醒之间。
十一 未知的惊喜
这些日子,阿兴上班明显不在状态。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时段,任何顾客他都不接待。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阿兴自己知道,他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仿佛,余曼丽会在某一天的上午十点多,出其不意地来到“心灯”。当然,这只是阿兴的想象,他想象着余曼丽踏着小步舞的节奏,走进03号按摩室。然后,余曼丽会如何表现?余曼丽会说什么?余曼丽除了捉住他的手,还会有什么别的举动?这么想着,阿兴的心里,便有隐隐的甜蜜泛滥而起,心潮涌动的。随之,又生出隐隐的担忧,甜蜜和痛苦交织着的感觉。只是,一般情况下,甜蜜总是超过痛苦。阿兴想,大约,这就是人们说的三角恋爱吧。一想到自己脚踩两只船,心里的担忧,又超过了甜蜜。就这样,阿兴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等来了又一个礼拜三。
然而,这一天,余曼丽却并未如同以往那样,准时出现在阿兴留给她的时段内。一直等到下午,她也没来,余曼丽失约了。阿兴的希望,一点点跌落到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自责。他觉得,他真是太自作多情了,大约,余曼丽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否则,怎会如此洒脱,说不来就不来了呢?或者,是不是,余曼丽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觉得无地自容了?于是,要让自己在阿兴面前消失,从此,不再来“心灯”了?点火的是她,偃旗息鼓也是她,这女人怎么是这样的呢?这么想着,阿兴就觉得受了侮辱一般,内心的傲骨忽然地就膨胀起来。于是,便恨恨地自告:不来就不来,没有人求你。
阿兴默默地说出这句话,努力压抑着心头的酸涩,仿佛一个遭遇抛弃的女子,为没有失身于男人而庆幸,不断地告诉自己:还好只握了一下手,顶多十秒钟,还好,没有别的事情。
可是,阿兴还是感到受了伤害,伤得并不十分严重,只是隐痛,便转而成了满肚子的委屈。这一晚,阿兴没有让自己吃晚饭,回家后,他就闭了门,独自思过。
陈家妹妹拎着一包刚煮出来的粽子,端着一锅鸡汤,用穿着塑料凉鞋的脚踢开阿兴的门时,看见阿兴正躺在黑暗中。陈家妹妹就大叫起来:哎呀,阿兴,你哪能不开灯啊?快开灯,吃粽子,喝鸡汤,阿拉姆妈做的,很好吃的。
开灯与否,对阿兴来说,那是毫无意义的,但他还是替陈家妹妹开了灯。接下来,光亮中的陈家妹妹,便反客为主了。她把粽子和鸡汤放在桌上,又把阿兴拖到桌边让他坐下,然后,剥开一只粽子,塞到阿兴的嘴边:吃吧,肉粽子,很香的。
飘着肉香的黏糊糊的糯米粘上了嘴唇,阿兴只好张开嘴巴,就着陈家妹妹的手,咬了一口。陈家妹妹问:阿兴,好吃吗?
阿兴咀嚼了数下,点了点头,而后,鼻子里便有一股浓烈而热辣的气流直冲而上,差不多要掉下眼泪来。他赶紧接过那只咬了一口的粽子,闷头狼吞虎咽起来。陈家妹妹坐在一边看着,发出了惊讶的赞叹:阿兴,你吃起来像只大老虎,啊呜、啊呜,两口,一只粽子就没了,你胃口真好啊!
阿兴是真饿了,他把自己扮演成一个以绝食来进行自我惩罚的失恋者。而事实上,这又怎么称得上是失恋呢?余曼丽只是中途放弃了开背治疗,她来不来“心灯”,那是她的自由。他却傻乎乎地为了她而绝食,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阿兴的自责,便多了几分对陈家妹妹的愧疚。相比之下,负心者是多么绝情,而陈家妹妹,又是何等的善良。
阿兴吃完一个粽子,陈家妹妹就再给他剥一个。吃噎住了,陈家妹妹就把汤锅端到他跟前,把大汤勺塞在他手里。阿兴喝着浓酽的鸡汤,吃着香喷喷的粽子,心里就觉得,陈家妹妹对自己的好,才是实实在在的,所以,他也应该对她好一些才是。于是说:妹妹,等一歇我送你回家,到门口给你买十串烤羊肉好不好?
陈家妹妹听了就高兴得蹦起来:好啊好啊,我们现在就去吧。
说完,也不管阿兴喝了一半的鸡汤,拉起他的手,要去小区外面。
陈家妹妹的快乐,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阿兴本就不是高调的人,个性里,亦从不拥有过份浪漫的血液。生活一旦进入常规,他的心思,也就落于了家常的巢臼。渐渐地,余曼丽,又从他脑海里的前台,隐退至似是而非的幻觉,偶尔想起,略觉失落罢了。
然而,两周过去后的又一个礼拜三,余曼丽却珊珊而来了。阿兴差不多要把她忘记了,她却迈着巴赫的小步舞曲,来到了“心灯”的03号按摩室。阿兴心头已然平息的潮水又暗暗涌来,只是,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尽力地以一名按摩师的姿态,坦然面对他的顾客:曼丽,你好!
余曼丽回应着阿兴的招呼,熟门熟路地踢掉拖鞋,趴在了按摩床上。阿兴伸出手,那面细腻滑润的背脊,再一次进入他的触觉。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阿兴,我有几个礼拜没来了?”余曼丽闷闷的声音从床头的凹洞里传来。
“几个礼拜?哦,大概,三个礼拜吧。”阿兴很想问她为什么连续三个礼拜没来,阿兴更想知道,余曼丽是不是已经忘了,上次她抓住他的手,连续十秒钟。阿兴不问,余曼丽自己提起了:“阿兴,你晓得我为啥三个礼拜没来吗?”
阿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晓得。”
余曼丽发出一阵轻笑,而后,很突然地,一个翻身坐起来,抓住阿兴的手,说:阿兴,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你等着,再过一个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阿兴分明感觉到余曼丽的呼吸近在咫尺,仿佛身体稍稍前倾,他的面部就会碰上她的脸。可是,原本,他能嗅到的,她身上的玫瑰气息,现在,却没有闻到,只有一种奇怪的药味。
余曼丽放开阿兴的手,复又趴下,凹洞里的声音继续喃喃而来:阿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阿兴发现,余曼丽在他手上留下的余温,灼得他的心头火辣辣的痛,这痛,热烈到让他几乎要失却方寸。阿兴竭力稳了稳情绪,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才把手,再次伸到余曼丽的背上。阿兴继续着开背按摩,手下却有些不知轻重,分明是心不在焉。阿兴很少在给客人按摩推拿的时候开小差,可是现在,他情不自禁地就开小差了。他在逐字逐句地分析,适才余曼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汇。她说,她要给他一个惊喜;她说,遇到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那么,她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呢?阿兴不敢往下想了,这个余曼丽,简直像精灵一样,要把他的魂魄摄走了。
阿兴就这么东一把、西一把地揉捏着余曼丽的背部,捏到接近脖子的地方,余曼丽反手抓住他的手:阿兴,不要按脖子。
“为什么?”
“摔了一跤,把下巴跌破了,缝了几针,刚拆线,一碰就痛。”余曼丽这么一说,阿兴就想通了,怪不得,她身上有一股药味,嘴里说:怎么会摔跤的?这么不小心。
余曼丽笑着说:就是不小心嘛,没问题的。
一个半小时后,阿兴做完了开背,余曼丽起身,跟阿兴告别:阿兴,谢谢你!我走了,当中这几个礼拜我就不来了,下个月,老时间见。
阿兴刚想回应,就觉右肩头被余曼丽拍了两下,很轻,如同抚摸:阿兴,你的白大褂,肩膀上,裂口了。
说完,就和阿兴道了再见,出了03号按摩室。阿兴听着余曼丽小步舞曲的拖鞋声渐渐远去,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余曼丽摸过的地方,果然,布缝间脱了线,豁开了一个大约一厘米的小口子。想必是每天做推拿按摩,手臂和肩胛处受力多,衣服就容易坏。
阿兴左手端着右肩,站在按摩室里,肩头,一阵阵火热的感觉直抵心脏。他想,现在,余曼丽已经在他身上留下多处触摸了。只是,今天的触摸,与上次有些不同,究竟不同在哪里?似乎,又说不清楚。阿兴毕竟已经历过一番内心的跌宕,所以,这一次,就自觉老练了许多。只是,有些问题,还是令他疑惑不解:余曼丽,她究竟要给他一个什么惊喜?
十二 美丽丑娃
余曼丽走后,阿美就来向阿兴汇报新情况了:小林说,今天余曼丽戴了一副大墨镜,头上用一块纱巾包得严严实实,刚进店门,小林没认出她,开了单子,才晓得是余曼丽。她干嘛要这样打扮啊?
阿兴说:我哪能晓得?
阿美想了想,说:她是不是听到我们叫她北京猿人,不好意思把面孔露出来了?
阿兴说:不会吧?刚才我给她开背,她不让碰脖子,说跌了一跤,下巴跌坏了,缝了几针。
阿美恍然大悟:哦,破相了,怪不得要包住头脸。不过,她破不破相有什么关系呢?她不破相,卖相(沪语:容貌)也好不了啊!
阿美这么说的时候,完全忘了她自己烧伤的脸,就像橘子皮一样疙疙瘩瘩的。大约,阿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美女呢。
这段日子,阿兴内心的矛盾,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严重。他未曾体验过这么复杂的生活,便觉得人生于他而言,就像大部头的书,他阅读过的,只是其中的几页。如果,要把整部书读下来,阿兴觉得,至少大半条命要搭上了。然而,这部书,其中就是有那么一些吸引人的地方,让你忍不住地要搭上时间和精力去阅读,哪怕读着读着,就忧伤了、犹豫了、痛苦了、落泪了。阿兴还觉得,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可在这部书里找到。阿哥、阿嫂、阿美、小林、严家好婆,街道主任……当然,每个人的份量是不同的,比如陈家妹妹,大约,也就占据几页,读这几页,是绝无难度的,或许,还是满含着愉悦的阅读,只是,毕竟浅显,便不容易深刻在心。余曼丽呢?读起来难度就大了。因为有难度,所以,便是加倍地用心,加倍地有探究的好奇心。凡事用了心,就是投入了感情。所以,余曼丽在这部书里,就是几个章节了。
阿兴好不容易归复平静的心,因了余曼丽的再次来到,重新泛起了涟漪。这一个月,可真是折磨人。这一个月,阿兴发现自己的皮肤和耳朵,没有了以往的灵敏。过去,他自是有着明眼人无法做到的专注。走路,可以摸出走路的门道;上班,可以做到绝对的敬业;吃饭,是充分地享受美食;音乐的旋律,也会变成他自己的语言。然而现在,他经常被一些琐屑的小心思左右了注意力。甚至,有一次,他没有感觉出即刻就要下雨的天,没带伞,就去上班了。还有一次,他在盲人专用道上走着,竟不小心走到了人行道内侧的自行车棚里去了。最离谱的是,有一次,他给一位顾客按摩,做到手指关节时,他竟长时间地捏住顾客的手,足足停顿了十多秒钟,直到客人抗议性地甩脱他的手,他才发现他走神了。幸好,客人是一位老年男性。
陈家妹妹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阿兴家里来报到,每次来,总要给阿兴带些陈家姆妈做的吃食。陈家妹妹说:平常,姆妈是不允许我出来玩的。我就讲,我去看阿兴,她就让我出来了。
原来,陈家妹妹是借着阿兴的因头出来玩,这个二十多岁的小孩子,并没有把谈恋爱当作谈恋爱,只因可以得到诸如外出放风、额外的零食等等好处,她便兴致勃勃地参与着。阿兴呢,好似对她有着愧疚,便也格外地纵容着她。只要他还对余曼丽有着一丝幻想,他就觉得,要对陈家妹妹更加好上几分。可是,任凭他对她再是娇宠,甚至听任她在他脸上“吧唧”一、两下,反过来,他却没有一点点要去触碰一下她的欲望,哪怕是搂一下、抱一下、抚摸一下、反吻她一下,没有,一点都没有。他觉得,如果他去碰她,就像非礼一个儿童,心里就会有负罪感。好在,陈家妹妹对阿兴的要求,也只限于给她提供零食和听她说刘德华,仅此而已。甚至,阿兴发现,自己竟是带着一些功利心了,仿佛,他对陈家妹妹这么好,是为了等待余曼丽的惊喜,那样,即便要和陈家妹妹分手,也可以少一些内疚。想到这一层,阿兴心里就一阵激灵,这样,陈家妹妹,岂不就成了这桩事件里的牺牲品了?这么想着,阿兴便发誓,不管什么结果,将来,他都会对陈家妹妹好,哪怕,只是把她当妹妹。
一个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阿兴数着日子过,一过,就过到余曼丽要给他带来惊喜的这一天。上午十点刚过,走廊里,就响起了小步舞的脚步声。阿兴的心,跟着脚步声,狂跳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03号按摩室的门被推开了,阿美朗朗招呼:曼丽,您好!
阿美带上门,出去了。然后,然后……阿兴站在原地,仿佛不知道此刻他的岗位是按摩床头的那张高脚凳子,他就这么站着发呆,直到他忽然感觉,肩膀被重重地捶了几下。他听到,余曼丽几近欢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兴!我跟你说过的,要给你一个惊喜!阿兴,我来啦!
,阿兴笔直地站着,僵硬的身躯有些颤抖。余曼丽几乎是攀在了阿兴的肩头,她继续说:阿兴,来,你伸手,伸手摸摸我的脸。
阿兴疑惑:你的脸?我摸过的,很美。
余曼丽笑起来,她笑着说:对,阿兴,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一个说我美的人。你让我有了信心,有了勇气。过去,我从不敢想象自己是美的,甚至,我连美容院都不敢去。可是现在,阿兴,来啊,你摸摸我的脸啊!
阿兴的双手,被余曼丽捉住,慢慢地往上移,移到了那张并非因平躺而仰面朝天的脸上。阿兴的手,就把余曼丽的整张脸,覆盖住了。
这是谁的脸?阿兴的手,一经触摸到那片肌肤,便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余曼丽离他很近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快乐、幸福的声音:阿兴,如果你的眼睛能看见,现在,你也一样会说我是美的。
阿兴的手,迟疑着,慢慢移动,手下的肌肤、骨骼,却并不是记忆中的余曼丽,不是那张马头琴奏出的草原音乐般的脸,而是,而是一张如此普通、如此平凡、如此没有特点的,大多数人拥有的、最最一般的脸。这,怎么是余曼丽的脸呢?阿兴只觉耳里发出一片轰鸣,余曼丽在说话,他听着,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他的感觉器官失灵了,他只知道,他的手,正抚摸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并且,这个女人还在不断追问:阿兴,你说,我的脸,美不美?你说啊!
阿兴的手,停留在这张脸上,嘴里,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脸的主人期待的话——曼丽,你的脸,很美!就是这句话,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说不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漫长,渐渐地,阿兴清醒过来,他清醒地感觉到了心脏里的疼痛。他想起来,那个像紫玫瑰一样的女人,已经走了。刚才,她是来向他告别的。他记起来,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诉说,好像,说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是一只丑小鸭爱上一只白天鹅的故事。那个自称丑小鸭的女人,因为被另一只瞎眼天鹅赞美、鼓励,便认定了自己会变得像白天鹅一样美丽。于是,丑小鸭开始了让自己变美的行动。丑小鸭变美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丑小鸭为了感谢瞎眼天鹅,便把自己的惊喜,当作礼物,送给瞎眼天鹅,让他第一个感受她变美了的容貌。然后,她就带着她已然美丽的脸,去找她要找的那只白天鹅了。
阿兴没有说那句他曾经对余曼丽说过的话,阿兴的手,其实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余曼丽并不懂得。也许,她是有些失望的,但她要的结果,并不是阿兴的认可,而是,她现在有信心、有勇气去追寻另一只白天鹅了,阿兴,只是她的一味药引子。
阿兴坐在03号按摩室里,呆了半天,依然神思恍惚。现在,他觉得,余曼丽,不再是紫色的玫瑰了,她是什么颜色的?变幻莫测,无以确定。
阿美推门进来,兴奋地说:阿兴,余曼丽整容过了。小林说,北京猿人变漂亮了。
阿兴只觉牙根发酸,腮帮子跟着一起酸起来。阿美继续说:小林说了,现在外面做整形手术,可以垫高额头、鼻子,还可以磨颧骨、颌骨,还可以拉皮、隆鼻……
阿美还在唠叨,阿兴却站起来:下午我请假。
说完,径直走出03号按摩室,走出“心灯”大门,一头撞进阳光中。那时刻,阿兴感觉浑身上下,滚过一阵强烈的颤簌,而后,心头的疼痛,如碎成粉末的冰渣,从他的一双盲眼里,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
回家后,阿兴昏沉沉睡了半天,似睡非睡中,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觉得美的,别人却不觉得美?哪怕是余曼丽,都用整容的方式,否定了他发自内心的真诚赞美。最后,阿兴惊异地发现,他对自己的手、皮肤、听觉,以及其他感官的判断,前所未有地产生了怀疑。
阿兴感到伤心极了,他伸手摸过躺在床边的那只丑娃,陈家妹妹送给他,他带回家后,扔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阿兴郑重地抱起丑娃,抚摸着丑娃奇怪、而又可爱的胖脸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想陈家妹妹了,很想很想。
傍晚,陈家妹妹送来银耳莲子羹。阿兴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等不及陈家妹妹放下手里的保温瓶,阿兴就伸出手,迫不及待地说:妹妹,过来。
然后,阿兴一把拉过陈家妹妹,连着保温瓶,团团地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想,只有长不大的陈家妹妹,才会和他一样,把一只丑娃的面孔,当作世上最美的脸。
薛舒
2009年4月30日于辰凯
2010年1月10日修改